高个子女孩沿着海滩走着,手里拿着一只绿色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她写的一张纸条。她走进水里,把瓶子使劲扔了出去。
过去几年里,她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了,瓶子每次都会在第二天回到她身边,里面装着另一张纸条,来自一个她渐渐视为朋友的人。
女孩回到家,等待着她朋友的消息。她把收到的所有纸条内容都存进了U盘里,然后把纸质原稿扔掉,以免引起父母的注意。
上床睡觉时,女孩想象着她朋友生活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朋友又该是什么样。她收到的纸条里描述过天气、植物、人和动物,无所不包。这些描述五花八门,仿佛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女孩很难相信里面的大部分内容,但话说回来,这几年来她一直这样跟对方交换着消息。有时候她怀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只不过是被恶作剧捉弄了,或者对方是个脑子有问题又闲得发慌的人。
她睡着了,梦见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女孩脸上时,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努力回想自己的梦。她记得自己骑在一只彩虹色的海豚背上穿过了海洋,到达了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巨大岛城。她飞过街道,看见弯弯曲曲的、柔和色彩的房子,人们在那儿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从跳舞的植物到婴儿的笑声。她的梦在她触碰到一扇前门的把手时结束——她知道那扇门属于她的朋友。
女孩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发现才早上六点半。她知道父母还在睡觉,于是换好衣服,悄悄地下楼。她离开家,直奔海滩,去看瓶子有没有回来。
果然,瓶子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一如既往。她兴奋地跑过去,从沙子里抓起它。她用随身携带的开瓶器打开瓶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卷起来的纸条、一条项链和一些种子。她展开纸条,读着上面的消息——如打字机般工整的字迹。
你好啊,Jane。那么,你就要满十五岁了?真是太好了!祝你生日快乐!你问我今年重生庆典Rebirth Celebration上看到了人们卖些什么东西,那真是精彩极了!有一种叫holiboms的红色甜果子,咬一口嘴里就会灌满烟雾,你可以把烟吐出来,然后用意念控制它的形状和方向。还有装饰草坪用的翡翠雕像,好几种来自冰冻南方Frozen South的有角冰兽,用大种子做的项链——你可以让项链在表面画上任何你想要的图案,还有很多带微型发声装置的立体书。
我还看见一些贫穷社区的人通过几天前的一场表演来互相帮着凑钱买东西。他们聚在一个广场上,重现了第三大战Third Great War在野大魔场平原Wild Daimojo Plains上的最后决战。扮演Warrok军队的人戴着皮面具,穿着自家做的盔甲,上面的漆涂得特别好,看上去简直像真钢做的!在他们演到各地士兵哀悼阵亡战友的那一幕时,我差点都哭了。
这些都是我见到的新东西,剩下的你都知道了。不过我没看见有人卖你以前说过很喜欢的那种会跳舞的花。据说种那些花的花园遭到了火蝙蝠fire bats的攻击。最近那些蝙蝠疯狂繁殖,可没人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觉得跟闪电烟火lightning works释放的烟雾有关,不过还没有得到证实。我对化学不太了解,所以没法告诉你这说法是不是靠谱,但如果是真的,政府就该立法禁止使用它们,或者至少使用新的配方。那些该死的蝙蝠正在损害大家的生意和庄稼,安全第一,不是吗?
瓶子里有我跟你说的那种项链。你说你喜欢花,所以我挑了一条带着花朵图案的作为你的生日礼物。还有一些种子和说明,你可以自己种一棵holibom树。好了,就这些。下次再聊!
Jane把纸条卷起来放回瓶子里。她匆匆赶回家,把新纸条的内容存进U盘,然后把生日礼物收好。她飞快地写了一封回信,放进瓶子里,又回到海滩,把瓶子扔进了海里。因为那天是星期六,她回到家又睡了个回笼觉。
瓶子在海中漂流了一段时间,然后消失了。它出现在另一个世界的红色海滩上。一位老妇人走上前,捡起瓶子。她打开瓶子,展开纸条。
你好,Gedril!谢谢你祝我生日快乐,还送了我这么棒的礼物!今年的重生庆典听起来真有趣!只是听说他们没有卖跳舞的花,我有点难过。我同意你的说法,如果真是那样,他们确实应该制定那些法律。今年我父母要带我去迪士尼乐园,庆祝我的十五岁生日!等我们回来,我给你寄一些迪士尼乐园的照片。
老妇人笑了笑,把纸条放回瓶子里。她回到自己的房子——一栋S形的、蓝粉相间的房子,整条街上全是各种字母形状、柔和色彩的房子。她打开前门,走进她存放Jane所有来信的房间,那些信按日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写了一封回信,把瓶子扔进海里,然后回了家。
老妇人走进厨房,泡了杯茶。有人正敲着她的门,她开门一看,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从头到脚都穿着渔具。
“哎呀,Galbo和Ridnim!我猜,你们是要去看鸟?”她为自己的笑话笑了起来。
“答错啦!你可真会猜!”左边的男人答道。
“我们要去美人湖Beauties' Lake钓鱼。一起来吗?”右边的男人邀请道。
“哦,对不起啦小伙子们,天很快就要黑了,你们知道夜晚的空气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真不去吗, Gedril?” 右边的男人问道。“我们不强求你待太久,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至少咱钓一条鱼嘛!”他坚持道。
“我很想去,但是今天是我还书的最后一天,有几本书我还没看完,我可不想交罚款。”Gedril说道。
“好吧。那下次我们早上来约你钓鱼。”左边的男人说。
“当然,那样还差不多。”Gedril答道。
“行,我们走了。”
“祝你阅读愉快。”
两个男人转身离开,步调一致。
Gedril关上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受到某人邀请,却因为身体状况而无法前往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叹了口气,回到厨房把茶喝完。之后,她拿起一本历史书,坐到扶手椅上开始阅读。
她读着书,看见日光渐渐暗去。她感到紧张,便加快阅读速度,想把书看完。可她终究没有读完,只好离开家去图书馆。她把书还了,没怎么跟图书管理员说话,又尽快赶回了家。到家时,Gedril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她看了看手表:下午六点五十七分。
她锁好所有门窗,拉上窗帘,脱下衣服,走进自己的房间,等待着。只剩三分钟了,每天的这个时刻就要到来。
当房间里的钟表指向七点时,Gedril开始感觉到了。她开始抽搐,大汗淋漓。她感到浑身发痒,就像有蚂蚁在身上爬。长长的紫色毛发从她的皮肤里钻出来。很快,Gedril全身都覆盖了厚厚的紫色毛发,让她活像一条疯长的人形西施犬
Gedril慢慢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明天又得收拾一大堆毛发了。
她拿起另一本书,坐到扶手椅上。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着,因为手指上全是毛,翻得有点费劲。她一直读到自己觉得累了,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Gedril醒来时又变回了正常人,每天如此。她清理掉那些毛发,然后直奔海滩,看见玻璃瓶就躺在沙子上。她捡起瓶子,读起了纸条。
是Jane写来的。信上说她和她家里遇到了一些麻烦,这次没能去成迪士尼乐园,所以没有照片。Gedril像往常一样回了信。这个循环重复了好几天。Gedril注意到她收到的纸条有些不对劲。Jane开始问一些平时不会问的问题,用一些她以前没用过的词。
Gedril不知道的是,Jane再也不记得她了。有一天,Jane忘了严格遵守holibom树的种植说明。那棵树从泥土里挣脱出来,开始用根在街区内走来走去,惊动了一群陌生人,他们来到Jane家里,询问关于那个瓶子的事。
一年过去了,Gedril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人们开始注意到,她眼里少了那种顽皮的神采。每当有人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Gedril都坚持说自己没事。她最终不再参加跟邻居们的每周棋牌游戏了。当她被邀请参加烘焙师女儿的婚礼时,她答应了,尽管她只想待在自己家里。当新娘和新郎接吻的时候,Gedril又一次哭了。她告诉别人,那是因为她为他们感到高兴。
一天,Gedril像往常一样在街上走着,来到了一个港口。她决定停下来,看着工人们干活,看着船只来来往往。她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让她登上其中一艘船,带她去Jane住的地方。然而Gedril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很快就回了家。
她没什么兴致地读了几本书,想要驱散心中的痛苦。夜晚来临,她上床睡觉。Gedril梦见自己在一个崭新而美妙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她终于见到了Jane以及她所有的朋友和家人。甚至当Gedril向他们展示自己的身体状况时,他们也毫不在意。
但那些终究只是梦。
当Gedril被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她醒了过来。她并不想起床。她什么也不想做。不幸的是,她想起自己已经好多天没出过门了,不得不去趟杂货店。她软绵绵地从床上爬起来,离开了家。买完需要的东西后,Gedril回到家,坐到扶手椅上。
她坐在那里想啊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正捏住她的心脏,疼得眼泪直往下掉。她抽泣着,浑身发抖,泪水不断滑落。除了睡觉以外她什么也不想做,于是上了床。
接下来的几周里,这种情形不断重复,Gedril的健康状况一点点恶化。有一天,她开始出现令人担忧的症状。她去看医生,却被告知她脑子里长了一个肿瘤,大概活不过一个月。
Gedril精神崩溃地离开医院,回到家里。她想起了Jane曾对她说过的话:“我们在世上的时间很短,谁都不知道最后一天什么时候到来。”这句话不断在她脑海里回响,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要作为一个向悲伤投降的人死去。她开始主动寻找需要帮助的人,最后进入了一个慈善中心。她在那里工作了一个月,交到了很多很多朋友。
一天晚上,从中心回家的路上,Gedril的脑袋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打电话给她所有的朋友和家人,感谢他们为她所做的一切。
她躺上床,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1. 译注:原文为“human shitzu”,应指西施犬(ShihTzu)。详见百度百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