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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温以柔在终途部工作的最后一天。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温以柔手中拿着一片银杏叶制成的书签:她还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这书签是一位不幸受到异常影响的研究员给她的,温以柔前天才处理这份报告,昨天才见到那位研究员。
通过这片叶,温以柔还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她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她微不足道的愿望——死前看完一本书。
温以柔已经在终途部工作了十二年,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整整十三年了。自从三三年之后,她便一直在终途部中工作。温以柔不禁感慨,当年那个青涩的女生,会与死亡一相伴便是十二年。
温以柔打开自己随身的笔记本,把那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中。这是她的习惯。笔记本上最新的笔迹,是那位研究员的愿望。
“给予Site-CN-74四级研究员许昭一本她喜欢的书,无其他要求。”
温以柔的手指轻轻划过这行字。许昭,她在心中默念道,这好像将她带回了许多年前的时光。
温以柔抬头看向车窗外,路边是一排齐整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完全泛黄,最后一片接着前一片的脚步向地面坠去。地上也是黄色的,没有任何意境的黄色,淹没了温以柔的视线。
温以柔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从今天起,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生死别离了,温以柔也不用去处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遗憾了,这无疑是让人轻松的事,对吧?
真的是这样吗?
日复一日的工作。死亡、悲伤、遗憾,这三个词构成了温以柔十三年来的主旋律。温以柔从一开始的失落与愧疚,慢慢变得麻木。她会对着每一个将死之人表现出同样的、带有关怀与同情的眼神;她也会伸出自己的手,握住每一个深陷痛苦之人的双手,无论那双手是年轻或是衰老,是粗糙还是柔弱,她都一视同仁。
温以柔早就麻木了。可是为什么呢?温以柔反问自己,为什么她现在这么失落呢?
一瞬又一瞬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想起了数不胜数的人与故事。
温以柔大抵不会遇到更多的故事了。她再一次低头,任窗外的色彩随时间抛弃在身后。
“温以柔……温以柔?”车子已经停下,范文书轻拍不知何时睡着的温以柔。
“74站到了。你处理好了给我发消息。”范文书见温以柔醒来,便收回手,“到时候我会过来接你。”
“谢谢,我会尽快。”
“没关系,反正……我看看,现在离告别仪式还有十四个小时多。你的时间很多。”范文书抬腕看向自己的手表。现在是上午七点三十八分,告别仪式确定在了晚上十点,的确还有很久。
“反正我以后还能再来,不是吗?”温以柔露出微笑,就像过去十三年做的那样。她推开车门,缓缓走向74站的大门。
站点内很忙,所有人都在处理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异常后仍然活着的人,不断增长的各种生物数量……提案,报告,进进出出的外勤人员。这只是基金会的一个缩影。
不过这和温以柔无关,她穿过繁忙的站点大厅与办公区,走到了熟悉的医疗区域。今天的医疗区显得更加安静,那种死亡的气息还萦绕在这里。走道上还有寥寥几个人,大概是来看望的家属和护士医生吧。
一二七,一二八,一二九。到了。
温以柔的手搭在金属门把手上,她在心里默念:我来了。
一二九病房内同样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唯一的一扇窗户被窗帘遮上。温以柔拿起门旁的椅子,走到床边放下,然后拉开窗帘。阳光刹那间照亮了这处小小的空间,窗外是银杏树,也同样是金色的。有几缕光线穿过叶片的间隙,落在了床上。
温以柔终于坐下,缄默无言。许昭静静躺着,也没有开口说话。
“帮我把病床升起来,麻烦了。”
“嗯。”
此刻许昭可以看清这间屋子内的景象了。一缕阳光落在她的手背,给她发凉的手稍稍带来了一点温暖。
“啊,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掉光呢。”许昭侧头看向窗外,那是秋天的色彩。
许昭在基金会工作了三十一年,但时间似乎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到底是什么阻止了她的衰老呢?没人知道,也许是异常长期相伴,也许是接受了相关的改造手术。
“老师……”
温以柔终于说话了。这个称呼很久以前便被掩埋在回忆之中,已经被埋藏了近十三年。
“死亡先一步离开了。”许昭目光未移。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那棵银杏树,枝叶在缓缓落叶,沙沙作响……
“是……今天凌晨,通告说是凌晨两点发生的。”温以柔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她感觉到一种很久没出现的伤感。
“那我也算退休了吧。”许昭语气平淡地回应。
“大概……我不清楚。”基金会正在重组各个部门,一切都在为死亡终结的到来运转着,很多部门都被解散或着重划入其他部门,温以柔所在的终途部便是被解散的一员。
许昭在尸体解析部工作,干的是最危险也最恶心的解剖,送到那里的尸体只可能是死于异常之手的人员。
温以柔还能回忆起解剖台上那些凝固了痛苦的表情,诡异的气味,不明的创伤与异常分泌物。温以柔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她在那里度过了加入基金会后最初的两年。
“老师,您还好吗?”温以柔拉住许昭的右手,那只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挺好的,我不会死了不是么。”许昭拨开眼前的头发,停顿了片刻,才将注意力从窗外收回,与温以柔的视线相触。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许昭发出轻笑。像哪样?稚嫩?还是什么别的?
“老师,您还有什么愿望?”
“终途部应该解散了吧,你还有任务吗?”
“我仅仅……我只是想弥补……”温以柔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地面上。地面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医疗部保洁工作很到位,干净得像是手术室。
“你从来没亏欠我什么。我一直支持你的选择。”许昭接话,语气丝毫未变。
温以柔心生愧疚,当年的她在缺人手的情况下毅然选择了调离。温以柔若是选择留下,许昭或许早在几年前便可以退休了,然后安然度过自己的晚年。
“怪我,是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温以柔的声音有些颤抖。
“明明我应该开心,明明我已经看淡了生离死别,明明都过去了那么多年。”
“小柔,你什么时候走?”许昭再一次看向窗外,“来得及的话,带我去看看银杏树吧。”
温以柔推着轮椅,带着许昭从站点的后门出去。后门还算安静,但还是会有人经过。
“今天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
太阳已经划过天空的正中央,开始向西边倾斜。正值秋季,太阳并不在二人的正方向,位置比夏季更低一些。这一点偏移,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更长、更淡的阴影。
银杏树并排在小径两侧,树枝向上向外伸展、交错,树叶点缀在枝桠空隙之间。地上树影轻轻晃动,昭示着清风拂过。
“老师,冷空气要来了,您要多注意。”温以柔的声音,在树叶的沙沙声中显得愈发柔弱。
“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许昭点了点头。
两人慢悠悠沿着银杏小径缓步而行。一人坐在轮椅上,一人静静推着车,一路安静无言。
温以柔不禁为自己的笨拙而懊恼。她预想了许多关怀的话语,像从前一样,从不会失了分寸。可今天,终究是不一样了。
除了昨天,温以柔上一次见到许昭还是三年前。三年间两人交集寥寥,又因种种缘故疏于联络。温以柔心底一直惦念着,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小柔,不开心吗?”当二人第三次沿路折返时,许昭开口问道。
“没……我不知道说什么。”
许昭让温以柔停下脚步,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许昭的腿上。
十三年的时间,足以冲淡许多过往。三年别离,十三年疏离,后者显然更为沉重。温以柔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对许昭的情感并未浓烈到极致,可心底却被空洞的愁绪填满。
“我们都是长期与死亡打交道的人,生离死别本就格外沉重。”许昭轻轻捻起叶片,叶脉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晕。
“长久以来,工作养成的习惯,一直在让我们抑制、甚至主动消磨自己的情感。”
“我必须承认,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我几乎快忘记你了。”
这句话听起来真不舒服,温以柔只是叹了口气,她也不得不承认。
“有时候相聚也是悲伤的,甚至比分别要更沉重。”
许昭扔掉手中的叶片,让它与更多的同伴一起,将道路铺满。
“已经两点了。”许昭侧头看向温以柔,“你是不是要走了?”
“可以再待一会,大概四点我就要走了。”温以柔回应道,“是终途部的解散仪式,我们自己举行的。”
“好,那就再陪我一会儿。”许昭停顿了一会,然后问道,“还记得我教你的东西吗?”
“一部分……”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温以柔不想说出来。
“正常,十几年不用,谁都会忘记的。”许昭接着又问,“想知道我出什么事了吗?”
温以柔的确有些好奇。昨天她来时什么也没说,终途部上一位部长是这么说的:永远不要打探别人的秘密,我们只要完成他们的遗愿,这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
“老师是在处理尸体的时候……”
“不是。”
不是吗……温以柔微微皱眉,那会是什么?
“是人祸。”
许昭很平静地说出事实,仿佛坐在轮椅上的不是自己。
温以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许昭讲述自己的故事。她一直都认为这才是自身的意义所在,与临终之人真实的对话。临终之人往往不会表露自己的心意,终途部的每一位成员,都是为此而不懈努力的,让他们真正敞开心扉。
许昭的语气始终平淡无波,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只是淡然叙述着最近的意外。温以柔安静立在一旁,静静聆听着,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温以柔帮许昭重新躺回床上,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调整好病床的高度。她再一次握起许昭的手,还是很凉,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走了。记得保暖,记得早点睡,记得……”
“我都明白。”许昭眨了一下眼,“过段时间,等你有空了,能带我回家吗?”
“好。”温以柔感觉到有细密的汗滴从手心渗出,但她不想放手,就再多待几分钟。
口袋中的手机发出震动,是范文书到了,温以柔放下许昭的手,最后拉了拉被子的一角。
“等我回来。”
温以柔经过一间间病房,又回到站点大厅,办公区域依然繁忙。不过这和她无关,她心想,我退休了啊。
走出站点大门后,温以柔便看到了门口的范文书。
范文书很绅士地拉开车后门,温以柔钻进车里,透过车窗看向74站。
“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只要……”
范文书启动汽车,嘴里念叨着晚上的安排。温以柔看着Site-CIV-74慢慢被抛在身后,变成一个小点,银杏叶的金黄色还依稀可见。
终途部是属于过去的回忆了。温以柔怀里还捧着她那本笔记本,这是她这十三年的珍宝。我们的生活还在继续,我们的未来尚未注定。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死亡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终途部在那时可能会重建吧。如果有那么一天,温以柔会做与过去十三年一样的事。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啊。”
是啊,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许昭的声音在她脑中回荡,这才是她,这才是那个叫作温以柔的,工作于终途部的小小职员。
太阳已经悬于斜上方的天空,离地平线很近很近。温以柔坐在车里,迎着阳光,去参加那场告别仪式。车后的影子正在拉伸变长,其中囊括了温以柔,以及她过去十三年的回忆。
前路漫漫,往后没有生死离别缠身。可温以柔知道,她这一生中,最温柔也最绵长的念想,莫过于今天的告别。
这是一场永远不会谢幕的告别——是漫长的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的告别。
1. 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