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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流星自天而坠。
希迪·西格尔孤独的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被呼啸的风拂过脸庞。形影单只。除风过隙吹奏鸣曲外,只有寂静。
她坐在这里,经过澄亮的黄昏或染黑的暮夜数次,但没有面对过朝阳,从来没有,她把身体锁在阴影下规避刺目的白光,与她把自我关进那颗世界残骸里一样。
与他们把那些囚徒禁足监牢间一样。
而现在,她把自己换在了虚无中,只身面对思想的荒芜。风鞭挞着四肢百骸,又如火灼烧着思维妄想。她只身面对着虚无的空虚,世界残骸的实在像尘沙般流去。她只身,她一人。
一个人面对这个看似平静却内地汹涌的狂乱世界。
或许只有她知道,只有她感觉到。在所有人溺在对抗神明的狂想,举着必要之恶的大旗活烧婴孩,无论是哪个,是哪个神或哪个仪式的必要请求,所有人照单全收。
希迪·西格尔亲身经历着这一场又一场的抗衡之舞,一次又一次在神的身侧让世界维持稳定,一秒又一秒刀割心头滴血般的煎熬。
第七号监督者,已经透过虚伪幻象看到了未来。
曾经的未来:隐蔽或公开,生或死。他们眼中没有容下其余选项,帷幕竖起,锁链缠封,这是正确的,可靠的,应当的,也是如今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这番令人安心的幻想,随着神临便支离破碎,犹如轻触泡沫的表面便使之碎裂,神也是这样,祂只是到来,梦境便碎了一地。
“牡鹿是神,不是源自地球的温和之神。”收容顾问██████ ████████这番话如今看来无比正确,祂不是温和,善良的超然,却也不是邪恶的。祂只是到来,其意无处可知,其行无所抗争。可是,就是这样完全不思考的事物,最终锁住其的方式是…让人类用更邪恶的手段?
希迪·西格尔笑了几下,感觉荒诞又悲剧。
牡鹿从来没有主动攻击什么,只是漫步与反击,他们或许可以只疏散途径之人去往安全之所,他们或许可以只是停下不再攻击,只是看着祂走,走向Site-115……
这个在所有人,包括过去的她自己眼中看来都荒谬无比的想法。但如今已在脑海挥之不去,枪炮核弹,奇术与神力无能为力,神的反抗便如试图扭曲重力而被重力扭曲一样到来。基金会的人知道这一点,这般绝对的事物只是“存在”,其选择与行为就如重力施于何处般了无区别。
于是人为神铸造了死锁与铁笼,木已成舟,人让自己变得比神还可怕邪恶愚弄着祂。
如果出现了一点差错,死锁就会被破坏,满盘皆输。我们就会有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却没有一个不可移动的物体。
别说笑了。
这里的仪式确信是最好的做法。那里有强大的象征物,你或我觉不觉得它合适对情况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于是埋下定时炸弹?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它为了什么。但我聆听了它将我们变成的柱子;它们在我们身旁歌唱奥秘。它们没有受苦,但它们被彻底改变了。如果这失败了,同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们所有人。
于是关起来,合上锁,闭上窗,让眼睛看不见,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那些橡胶状的六边形柱体闪耀着如宝石般的光,那些碎念奥秘的回音,那些愚不可及的仪式,深埋地下的阴影。始终令人无法彻底谴责。
七号监督者希迪·西格尔思虑着道德与存续,囚笼与自由,帷幕与公布。她的思绪飘向远方,望见了一个和异常共同相处的世界。
回到现实,她仍旧紧锁牢笼。
形影单只。
孤身一人。
咽下苦悲。
击落月亮
这世界经历着一场范式转移。
缓慢却又快速,历经千年,却又破碎于一瞬。
在死锁破碎,舞蹈终止,木舟沉落之后。
这世界经历着一场范式转移。
温热的阳光仍抚慰着浩荡大地,似乎星系的维系依旧如常。土落于地,水流于低,重力与原子间的排序之列坚固完善。螳螂捕蝉,黄雀食之,自然系固定的法则持续向前。
被锁在帷幕中的人无法发现,发现基金会在“击落月亮”,在试图阻抗神。
那是一场宏大的圣战,引爆在另一片时空内,时间被搅碎如狂风残叶般混乱,物质在意念下被重建轻叹奥秘的晶柱与转瞬即逝的氢气,那些不同以往的魔法,不似过去的力量被作用在神躯之间。却连一丝更深的发应都未曾引发。
SCP-2845,牡鹿,愚蠢之神。从不思考却无可匹敌,所向披靡亦毫无战术,只是简单的牵动思绪,瞄向区域,锁定肉体,崩解灵魂。于是基金会的一切便残破不堪。以锚所拉的超维度空间被洞穿为无法被思维与描述捕捉的漏洞。连空间内的数学被弯曲失去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
直到此时基金会才发现自己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这颗被隐瞒的定时炸弹摧毁他们就如碾死土中微虫一样简单,不值得爆炸,只需轻微的动弹,就像将硬币掷入水中般简单。
但现在将妄想投给许愿神灵已毫无作用,鹿不曾受伤的荐临了那片蔚蓝星球,沉默的向着前方推进。祂如不可抵抗的风暴,撕碎本应坚不可摧的城墙。
Site-115。
所有人心中不免都有同样的疑问,那里究竟有何吸引着祂。
这一次,不是收容,只为逃亡,任何时间都无法缓轻脚步。于是他们选择疏散,无比正确。
希迪·西格尔在这个提议中投出了赞成票。
没有人挡在前方,没有人发动攻击,没有人试图靠近,所有人都该远离。
牡鹿沉默着前进,开辟着自己的通道。
这一切的信息,跨越监视的目光,所有监督者都知道。
那里有什么?
疑问随之而来。
那里存在着什么?
恐慌尚未退散。
什么吸引祂?
目光聚集,紧盯屏幕。
Site-115究竟会发生什么?
嘘,别出声,不要惊扰愚昧的神明。
在实际信息传来之前,有数个监督者已放弃了人类存续未来的希望,幻想。他们沉默,颓废,瘫倒在椅上,仿佛望见六边形柱体布满地球,述说着难懂的规则,忘却过去的辉煌。重复着,念叨着,永不停歇着,就这样活着。
思想被信息传来的流速阻开,聚焦的眼眸把面前一帧帧的画面投射脑海中,现在,起码他们知道2845来此何故了。
Site-115内的一45型隔离间内,存在着那由暗红色的,光滑无毛的皮肤连接着一片浅灰铺在下腹,那巨大的眼睛耳朵及其带来的强力听视觉,与最显著的,几乎不存在的嗅觉与仅能处理流食的消化系统的存在。SCP-2636。
她喝血,饮羊。族群渴望回归,渴望引导,渴望神明。
她在分娩……
2845沉默的驻立在2636身旁,她显然注意到了祂,眼中透着…悲伤,但仍在产胎。
鹿的脚轻轻摩挲着地面。没有战斗,没有骇人听闻的末日,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想象的灭亡。
她分娩成功了,却也失败了,她的孩子没有动弹,没有呼吸,没有哭叫,没有……生命。
SCP2636,夜歌者Thsassashan'aa,她的末女,是个死胎。
2845不再停止,继续前进,祂洞穿收容设施的墙壁,抬头仰望着:那是一片夜空,群星璀璨,银河飘带,绚烂无比。
这个沉默从不思考的神,向天空飞去。
监督者亲眼看着祂飞向天空远去,就和祂来时一样。
只是祂来时的苦难未曾重复。
这一次祂横跨大地的旅行未有一人伤亡。
祂从不思考,善邪二字从不适用,祂不为邪恶而坠落,不为善良而升天。
只有那仪式的必要之恶,那吞噬婴儿残害肢体的必要之恶,切实存在。
远方的山坡上,被安排来用于疏散群众还未回去的Iris Thompson摁下快门,拍下了那张流星离地球而去的照片,静静的观望着。
基金会腐烂透顶,令人作呕,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
没什么好批判的了。
多面王子杰瑟,坐立不安的靠在自己的王位上。
他汗流浃背,总觉不安。
他向来坚信自己的直觉,向来坚信王的浩瀚,向来坚信这一切……否则他便也不会为王而背叛女皇。
在王主导的最大宫殿内,被奴役的男女发出呜咽哀嚎,长有100只蜈蚣脚的伦迪公爵和甲虫公爵正喋喋不休的吵闹着交易,被绞死的国王安静的杵在自己的位置上,黑色的腐液渗着绷带溢在地上。然后是他,然后是王。
他一直很自傲,自傲自己是王崛起路上的第一大功臣,沉迷在身旁油嘴滑舌之人的阿谀奉承中,乐于看到一个又一个自以为是的深渊生物因为见到他而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因为见到他。因为见到王最大的功臣。
他有23个世界,但他的影响远不止如此,他将之扬弃,换来了几百个世界敞开的大门。旁人都称赞其为王不可获缺之人,帮助上帝打败原初混沌的王子,高贵的杰瑟。
杰瑟便如此骄傲的照单全收,眼中尽是对所有人的蔑视,游荡在臣服者身旁,戏弄着这群愚者。
而战场之上,沉落在深渊中的一切众神皆已臣服或死亡,哪怕比王还要古老也逃不开这份命运。
他相信哪怕是来自天堂的神也逃不开。
杰瑟回忆着女皇的面容,只觉得她也渺小了起来。
那为何自己现在如此躁动不安?
他抬眼望向王,握着锁链的深红之王,将奴仆和生命玩弄鼓掌中的罪人,带着律法令时代咆哮着扑向后辈的熵增,刃法传承者,以及最重要的身份:篡位的征服之虫。
祂沉默不语。
这只徒增了他的烦恼,他认为,不,王一定能感觉到什么,为什么沉默不语?
有什么轻微的变化在发生,被杰瑟精确捕捉到的,渺小的,轻微的颤动。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杰瑟心想着,颤动越来越大,大到传出声音,大到被其他宾客发现。
声音随着海水般的深渊慢慢沸腾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轰鸣。宾客开始惊慌无措,王却始终无动于衷。
多面王子,发现那隆隆作响的声源来自上方。
旧神
王细碎的声音传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光。
刺破了寂静黯然的深水,那沉默的深渊之下的无边黑暗,从未有过这番奇妙景象,犹如深邃汪洋被恒星照耀,光与热交织充斥着这片寂静寒冷的地狱。
光辉
这是王说的第二句话,但杰瑟心中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他回忆起分身跨越世界时听到的秘闻,那些坐在金粪坑上的老屎袋,无所作为毫不关心,没有意义,令人生厌。
杰瑟当然知道祂们,那些活在唾弃中的痴傻旧神,在女皇面前如尘沙般脆弱。而如今他们已经征服了女皇,杀至天堂征服创世指日可待。
他曾经确实这么想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围越来越热,越来越亮。散发的能量完全不似匍匐在深渊的旧神,热源正在逼近,杰瑟不得不闭上眼躲避白光。
记忆仍如倒带录像回播,那些被拜访过的,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在恐惧中述出的名讳,躲在阴影下的他望见他们指向朝阳面露惶恐,乞求着天之统御lord of heaven、光辉的那一位radiant one的宽恕。
或许现在应该如此。
光芒愈发夸张,刺目的白耀几乎占满了视线灼烧着眼睛。杰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低下头,如何向后退去寻找阴影,如何狼狈的寻找依靠。
伏身
王终于再次发话,杰瑟的心也平稳了些,尊旨伏身,将脸紧紧埋在黑暗的地上。随后,在他如此蜷缩自己后,光辉的闪耀亦到达极点,他能清晰的感知到有什么向着这里走来,虽紧闭双目却仍觉刺眼,蜷缩匍匐仍感灼热,仿佛蝼蚁之于朝阳,无所遁形,亦无处可逃。
在杰瑟仿佛要听到自己的丧钟铃声时,眼前闪耀的光终于被一片浓重的阴影中和,那是在场唯一一个遮蔽了光,未被其穿透的存在。只有一位可以做到,只有那一位。
杰瑟没敢详细感知外界,但他知道王宏大的身影一定挡在他的前面,哪怕与这一份闪烁相比身形已不再伟大,但王来救他了,他暂时活下来了。
他紧闭着嘴,禁止自己说出那些向旧神摇尾乞怜的话,在心里重复着那些血色的丰功伟业,他真的不敢再窥探外界一丝一毫了,只能沉默,在沉默中祈祷。
过了许久,或许也根本不久。可对杰瑟而言无数个时代穿过自身的亘古也不比面对光芒的一瞬漫长,眼眶旁的燥热慢慢褪去,光辉不再闪耀,回归渊洋的深暗。天之主宰走了,不知行何事后走了。
他睁眼,原本繁多热闹的场地仅剩下空荡荡的翻涌,除了侥幸躲在王身后的存在外无一幸免,被荡平在烈焰炙烤当中。他转身,伏下跪谢深红之王。
而王,其正面应对光的身躯已被溶解崩塌,面容如融化的蜡壳摇摇欲坠,祂放下戒备,疲惫的坐回自己的王座,虚弱不堪。
再次望向远方,一无所有的远方。杰瑟现在才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他们被一个旧神拜访了,一个来自天堂的旧神。
祂究竟为何而来?带走这一切的理由是什么?又是为何找到王这里……这一系列问题都不如此刻的侥幸幸存厚重。
不论何种原因,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没人知晓旧神真正想带走什么,但祂并无恶意。王在座上虚弱的说着,祂溶解的部分已开始愈合,却远不及祂过去所受所有伤口的恢复速度。
不抱…恶意?杰瑟只觉得这句话与现状相比如此荒诞,祂毫无恶意的降临便几乎摧毁了宫殿内的所有生灵。
正因如此,我从来没有试着攻击与阻拦,祂没再向前,我得以护尔等周全。记住我的恩情。
杰瑟沉默了,脑中忆起女皇的身影,陡然浩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