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怎么样，Kila，有什么发现？”

“如出一辙，腹部被剖开了，里面是一些奇怪的东西。”

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从地上把几乎已经解体的尸体和内脏捡起来，一部分一部分地装进裹尸袋。

这已经是东区一个星期之内第二起谋杀案了。自从星期一那场异常严重的大雾开始，整个地区里关于谋杀的报告就变得多了起来：塔村、纽汉姆、红桥… …最为严重的是大雾不光封锁了市区的交通，还奇怪地隔绝了整个城区的信息通讯。有线电话，无线电，网络… 想得到的通讯方式全部中断，失去了作用，就连皇宫卫队驻地的短波无线电都收不到任何信息。皇家科学院给出的结论是：这次的大雾带有某种特殊的电磁效应，这一效应不光能使雾气及其浓重数日不散，更能够阻碍任何通讯设施的工作。

法医用的白色面包车上闪着警报的黄灯让人能够勉强辨认其存在，各处忙碌的人员穿着的白色防护服几乎让他们与灰色的雾气融为一体，时隐时现。似乎一切都被包裹，隐没，最后消散在着漫天的大雾中了。只有一个穿着黄色反光雨衣的身影略显突兀，还有其身后数米，在蓝色闪光下勉强可见的警车。

“本周第四起，犯案方式相同，没有目击证人。”

在印着皇冠和徽章的笔记本上记下了相关的信息，警员在最下面一栏签上了 H.T. PC 337 Yoshino 的字样交给法医。

“请你看一下这些内容是否正确，没问题的话请签字。”

法医草草看了两眼上面的内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表示确认。

“吉野。”
“怎么了？”
“这是这星期第几个了，第1个？”
“第2个，今天上午海弗宁分局的Henry警佐在警局门口不到200米的地方又发现一个。”
“大街上？”
“电话亭里，电话的9 键上全是带血的指印。”
“目击证人呢？”
“附近的邻居说听到过奇怪的敲门和求救声，但是报警电话打不通。”

“只是通讯中断而已，怎么连命都没了… …”
“世风日下，人心遂不古呀… …”

彻底中断的通讯使人们在需要交流时不得不登门拜访，或者以信件的方式往来，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所有的通讯方式都突然失效，大都会警察厅的报警电话自然也无法幸免。不过，连续的大雾把人们困在家里，根本无暇关心街上发生的事情，更不会去理毫无用处的报警电话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不巧撞见了什么，也会以报警电话不通为由，堂而皇之地径自离开，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人们自从这诡异的大雾开始以来，第一次发现它还是有用处的——自己可以看不到不想看的，听不到不想听的。没有人会疑问什么，因为大家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见。灰茫茫的雾气遮挡了人们的视野，中断的通讯隔绝了他们的内心。

午间会议时，警方依然对辖区内的连环谋杀案一无所知，就连几个案发现场隔壁的居民都一齐表示什么都没有听到。吉野走访的一个社区一共24户人家，每个人听到连环杀人案相关的事都闭口不谈；更有甚者看到登门拜访的是穿着黄色雨衣的警察，直接假装不在家，闭门谢客。

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辖区的社区支援警员Fourth小姐倒是从她住在白教堂区附近的姑妈那里听说了“开膛手杰克复活”的谣言。这些居民们在社区会议上闲谈时，根本没把她这个辅警当回事，直言不讳地提起白教堂区目前有多少人失踪，可能有多少人遇害的事情，甚至试图从“勃朗蒂太太的警方侄女”那里获取一些“内幕消息”。

结果这些人反倒被Fourth套路一番，将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Fourth总结信息之后，带回了警察局里，还以同样眉飞色舞，感同身受的神情讲给了刚刚在社区吃了闭门羹，现在一脸麻木的吉野。

“你姑妈家里那些女士真的跟你说这是开膛手杰克做的？”

“千真万确！他们还叫我这几天上班小心点免得成为报复的对象！”

“报复？”

“她们说开膛手杰克会报复那些追捕他和从他手上救下猎物的警察，警察局巡逻车的车胎就是他扎的！”

吉野忽然想起前几天警局有一辆巡逻车的车胎突然漏气，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轮胎换好，不知道怎么这件事就传到了社区居民的耳朵里，衍生出了其他版本。

“这么厉害的杀手潜入警局就为了扎轮胎？… …要是真的被他听到有人诽谤他做扎车胎这么鸡贼的事，才会遭到报复吧… …”

吉野一脸无奈，他开始觉得Fourth从社区带回来的情报完全不可信了，这完全就是家长里短以及家庭妇女的八卦内容啊… …

“我也是这么回答她们的！巡逻车的车胎明明是我扎的… …”

“真的？那她们信了吗？”

Fourth让开身子，吉野看到了正在警局大厅的长椅上坐着的一群女士。看到Fourth看过去，一个带着眼镜，身材中等的黑发女性还朝她挥了挥手。

“勃朗蒂姑妈！”

吉野终于确信了自己的理论：这些人的智商都来自于手机、网络和电视信号。
平时转发谣言的时候，自己经常叫她们“不要光看着外来获得的消息，要动脑自己思考。”然而貌似信号和网络就是她们的脑子——通讯中断之后她们的智商貌似也下线了。没有了这些信息接收的渠道，他们变得更加缺乏基本的常识和判断，甚至连基本的思考都不会。面对一个未知的威胁，没有他人思考的成果，又不能自己思考推理的她们变成了惊弓之鸟。

“对了，那个巡逻车的事… …”

“Moyo警佐每天都把他的巡逻车停在停车场人行道上… …”

“没关系，我早就想那么干了… …”

“谢谢理解。”

“不过车胎是我帮着换的，可惜了新洗的制服… …”

“啊！抱歉！”

“算了，干得好。”

虽然通讯阻碍，但是促进了社区之间各种传闻的散播。现代社会发达的媒体传播和几乎瞬间传播的消息渠道已经让许多神秘的故事被验证为虚伪，不再神秘。无论是尼斯湖水怪还是曼彻斯特的飞碟，在手机，互联网与各种设备下一个个从引人入胜的神秘事件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这样的大雾里，人们在发现所有通讯都无法接通后，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洞察一切的视野。他们借助现代技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大地以为可以通晓万物。然而一旦失足跌落下来，便又开始了对于未知的恐惧与试探。

Milton主教又一次冒着大雾驱车来到了塔村警局。

听到外面拖拉机一样的引擎噪音，塔村警局的警官们就知道是谁－塔村区最严格的社区保安队长，也是治安状况最好的白教堂教区的主教。

作为地区自治的负责人，Milton主教的成绩令人赞叹：他带头制定了社区反噪音公约，将几个民间电子乐队的二流歌手赶出了社区，还让那些爱打电子游戏的青少年们消匿了一阵；同时作为主教，Milton的每一次布道和宣讲都是不同且充满意义的，教区的教众们一方面接受着他“新颖独到”的讲解，另一方面也接受着他的帮助：Milton主教曾担任劳斯莱斯公司的工程师，只要是带着齿轮的机械，从汽车发动机到发条钟表，他都为教区居民免费维修，并且一定能够修好。他本人则称之为“神的旨意和恩典。”

然而最近白教堂区发生的事让这个主教失去了平日的庄严和镇定，这已经是他本星期第三次到警局报告情况了。
不用说都知道一定是所谓的“开膛手杰克复活”，之前两次他也是这么说的。可能是最近连续发生的杀人案让他的神经过度紧张了。

虽然“开膛手杰克”是白教堂区乃至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最为著名的历史迷案，而且还是却有其事的史实。不过再怎么真实，那也是一个多世纪前的历史罢了。对于现在的人来讲最多是一个故事。但是出于对于主教的尊重和安慰，大都会警察厅塔村区分局还是委托警员吉野以及有宗教信仰的社区支援警员Fourth进行接待。

“午安，Milton主教。”

“午安，神与你同在。”

“午安，Milton先生。我是警员吉野，编号 HT PC 337。这位女士是Fouth, 白教堂区的社区支援警员。”

“啊，我见过的，勃朗蒂女士家的小侄女。感谢你为社区和教众们做出的贡献。”

必要的客套和问候之后，三人进入了言归正传的笔录环节，吉野也想早点把这位大人物打发走。

“你是说看到了开膛手杰克？亲眼？”
吉野记到一半停下了手里的笔，本以为这次只需要像以前一样听听主教讲跟开膛手相关的历史故事和传说就可以了，反正警局没有报警电话正好无聊。
然而事情貌似超出了他的意料。

省去不必要的宗教性质的话语，吉野整理的笔录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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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有介事的笔录后，吉野一面答应着“我晚上送Fourth回姑妈家的时候一定会顺路去看看的”，一面把主教往门口送，告诉他在家等着警员去配合调查就可以了。

“请回吧，向神保证我们会过去进行调查的。”

“那就好，这个长着弹簧腿的恶魔不能继续加害神的子民了！“

“没错，我和吉野等下去领了枪，今晚就去狩猎它！”

“务必小心！神和神的仆人与你们同在！”

看着Milton先生的车消失在雾里，吉野算是打发走了这个不知所云的老神棍，要不是Fourth再一边帮腔估计那家伙在警局大厅又要好一阵神论。

“弹簧腿？那他有没有弹簧屁股？多大的人了扯淡也不分时间场合……”

“别这么说，Milton主教一直为人正直，而且神职人员是不会说谎的。”

“那神职人员看到了弹簧腿，神不管管？万一主教再看到弹簧胳膊怎么办！”

“神的仆从会在人间代行他的旨意，努力消除罪恶……”

“什么？神的仆从？我拿的是纳税人交给我的工资！穿的制服是女王的财产，跟神哪门子关系？”

“这是神的本质，每个帮助神的仆从的人，都是神给他们的力量……”

“算了算了，等下我就变戴着枷锁的仆人了。反正他交了税款，报了案，我就得给他服务。”

“妈的老神棍，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到警局布道来了，还神的本质……真想跟他探讨一下暴力的本质，如果神能解决问题他报警找我干什么…”

拎着报告在走廊里嘟嘟囊囊的吉野警员正好迎面撞见了局长——Toaster督察。看见警员满脸的不悦他就知道一定是主教又来讲开膛手杰克的故事了，不用说，肯定走了报案的程序。

Toaster督察从警员开始就在塔村分局，对于这里的一切包括白教堂区和Milton主教他都不能再熟悉了。他也不信那一套神论：如果真的是开膛手杰克作祟，那么只发案的只可能是白教堂区。然而这样的谋杀案不止发生在白教堂区，东区的其他区域甚至中心的西敏区也发生了类似的案件。二十几年来这样的凶手他见得多了：不过是假借开膛手杰克之名制造恐惧和骚乱罢了，简直就是拙劣的模仿犯罪。

根据法医报告，2次案件中受害者的尸体全都是被剖开了腹部，部分脏器丢失。同时在被剖开的尸体里法医还发现了某种机械：有拳头大小，齿轮驱动，一面露出有锋利的转动齿轮，据推测应该是用于破开皮肤和骨头，不排除是作案工具的可能。

这无非是买卖人体器官团伙伙同杀人犯的作为。这种恶劣的犯罪曾经在这个城市中成为了恐怖的都市传说，又一时销声匿迹。受害者都被发现曝尸街头，身边散落着各种工具和组织，有的甚至连手术刀都留在了体内———这些工具大多是自制的，即便丢在现场警方也根本没办法找到任何来源。

刑事案件调查组的警官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来——中断的通讯下他们只能在各个现场，鉴定中心，证人目击者之间奔波，浓重的雾气更是限制了他们的速度，从昨天到现在，四名刑警分头开车出去忙了一天，总里程数还不够平时巡逻车的四分之一。

没有办法，前期的走访和调查工作只能交给巡警了，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接待目击者的吉野头上。不过白教堂区毕竟是教区，一个不通宗教的亚裔警官搞不好会惹出什么麻烦，这样警方在社区的工作就更难开展了。

尤其是吉野，他刚才还煞有介事地在公会进行协商，主张由有宗教信仰的警官接待有宗教信仰的市民，“女王的警察”只负责解决“女王的臣民”的问题。结果被以“教会不能拥有独立的警察力量”为名，让督察半劝半命令地赶了出来。

因此社区辅助警员Fourth小姐也被拉来凑数，算是“居民及宗教代表”。万一警民双方产生冲突，她作为“勃朗蒂太太的侄女”还可以出面说和。  

出发之前，吉野特地以“可能遭遇持械嫌犯或居民生命正遭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为名向警局申请了一支MP5冲锋枪，虽然是具有持枪资格，但是大都会警察厅对于警员携枪一事向来比较保守，尤其是吉野这种社区巡警。

出乎意料的是，Toaster竟然批准了。虽然吉野领到的是一只史密斯维森 M10左轮手枪—这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曾经作为警枪风靡一时。看到申请的MP5冲锋枪变成了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吉野的确不爽了一会，可是也聊胜于无。

Toaster督察的算盘打的非常好：这种案件的调查照例是要配枪的，不过嫌犯怎么可能就在白教堂区。Milton主教看到的可能就是个小毛贼罢了，真的是嫌犯的话哪里还会留下活口。尤其白教堂区是著名的教区，治安状况一直位居前列，大多信教的居民们都在主教的眼皮底下生活，真的有嫌犯的话早就被察觉出来了；派一个全副武装，带着冲锋枪的警员去挨家挨户寻找嫌犯只会徒增警民矛盾带来不必要的恐慌。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适当的武装还是被允许的，派武装警员巡逻目击现场，确保民众安全，正好也是向社区居民显示警方的重视。尤其是现在的天气状况尤其适合嫌犯躲藏或者再次作案，万一被吉野他们打个照面，这件案子就可以结案了。

跟大多数警局的老油条一样，Toaster督察需要稳定安全的总体环境，至于几件凶杀案不过是意外流窜而已，并不影响其晋升。

“记事本、警棍、喷雾、手铐、手电、配枪、对讲机… …哨子。完成。”

坐在巡逻车里，吉野又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装备，虽然对讲机早就失去了作用，但是还是和每天必须带手机一样，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现在警官们的通讯方式是从1829年大都会警察厅建立时就传承至今的方式，哨子。

“哨子，警棍，手电，记事本，喷雾，对讲机……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啊，又不是去抓捕嫌犯。”

Fourth小姐自从成为社区支援警员以来，只有在上班第一天向辖区里的邻居们“展示”时才携带过这么多装备。多半情况下这些装备是用不到的，通常条件下只需要在电台里请求支援，到场的大批警员每个人带几样，就会把所有装备凑齐。

“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了，如果遇到嫌犯，我们就只能靠这些装备阻止他。”

“你不是带枪了吗？”

“40%以上的嫌疑人在面对持枪警官时会产生抢夺枪支的想法，20%以上会以致命方式实施。”

“那我呢？等他抢到枪后用喷雾喷他吗？”

“除非他踩着我的尸体，否则没门。不过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的话，你就跑，跑的越远越好。”

“那我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如果他先袭击你，这些装备大概能在我开枪之前保证你的安全。”

不知道是多日以来的浓雾，还是受案件调查的影响。两个人的尴尬聊天始终保持着一种灰色甚至消极的基调。还好路程不远，巡逻车很快就在Milton主教的房门前车道上停下了。

“Milton先生？大都会警察厅！你在家吗？”

“门没锁，进来吧。”

客厅里忙着手工的Milton主教拉动了工作台上的拉杆，门自动打开，迎进了两名满脸惊讶的警官。

“欢迎光临寒舍，请先随意坐下，我这还有个小小工艺没有完成。”

令人惊讶的并不是开门的过程，而是门后屋内的陈设——明黄温暖的灯光把屋内古朴质感的家居和陈设晕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让见惯了钢筋水泥，在雾中穿行已久的二人体会到了一丝真实甚至温暖的感觉。紧凑的房间布局并没有让屋子里看起来十分狭窄，反而让人目不暇接。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机器零件代替了壁纸，给整个屋子带来的不是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而是充满活力的动态——不知如何巧妙的设计让人在地板上每走一步，都会带动墙上的齿轮咬合，转动，一直延伸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真要是形容起来，这地方就跟吉野看过小说和电视剧里维多利亚时期的蒸汽风格别无二致。

“随意看看，都是不才之作。”

Milton主教似乎完成了手里的工作，围着皮质的围裙坐在了两人对面的沙发上。“不好意思，手工艺对我来说实在太令人着迷了。”

“没事，真是十分抱歉Milton主教，这么晚了还过来打搅你。我们是来调查你目击到的可疑人员的。”

“我就说那是开膛手杰克！Toaster那个老顽固说我是压力太大产生幻觉… 感谢主给我送来了他的随从！一定…一定要阻止他！”

吉野明显不想被Milton先生的神论牵扯，要说起来他是个无神论者，最多是女王陛下的警员而已。不过碍于情面，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
“无论是什么东西，大都会警察厅不会坐视不理，不管开膛手杰克还是杀人嫌犯，我们会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所以，Milton先生，你介意带我们到目击的现场去看看吗？这有助于我们尽快了结这件事情。”

“好吧，正好做了这么久我也要活动一下。我也希望把在人间活动的恶魔清除出去。”

也许是因为同时作为主教和社区保安队长的缘故，Milton主教貌似对这次调查抱有极大的热情和期待。当然这并不在两人意料之外。

由于徒步走到目击地点所在的街角仍需几分钟，这段时间便成为了“Milton时间”，主要内容大致是宗教和主教本人的故事。

“正如你们所见，我精通于机械，我指的是齿轮，发条，管道，轴承… …真正经久耐用的机械，而不是芯片和电池组成的垃圾。感谢劳斯莱斯公司，我在那里做过工程师，接触，设计了无数的优良机械，我甚至可以清楚地记得我所经手的发动机上的每一个齿轮和螺丝在哪里，它们设计巧妙精美，相互配合着运动… …这一切简直就是神的杰作！ 神把他的躯体分出一部分遗留给人类：这些精妙绝伦的零件、巧夺天工的设计、完美配合的运行无一不体现着神的伟大智慧和慷慨。机械就是神解体后给人类的礼物！”

“好了先生，请你看看，是这里吗？”

听烦了Milton言论的吉野，四下张望发现终于来到了所说的目击地点——街角的炸鸡店。由于大雾和通讯中断的原因，炸鸡店的生意似乎比平时更好了，害怕孤独和无聊的人们干脆来到炸鸡店来坐着，一来可以借机聊天，二来省去了自己烹饪还要洗盘子的工作。炸鸡店老板也因为这些客人减轻了烦恼，虽然这种一坐一天的行为在平时不怎么收到欢迎，但是在这样的时期反倒聊胜于无的客人们反倒让他延长了开店时间。

“就是那个围墙吧？Fourth你在这陪着Milton先生，我去看看。”

把又要开始喋喋不休的Milton先生留给搭档，吉野跑向了街对面的炸鸡店后巷。这里的围墙其实就是炸鸡店厨房的后门而已，炸鸡店在扩建的过程中直接临时组装了两面活动板墙在这里封住了后巷，其在内部打通空间将这里作为后厨使用——买下地皮却没钱装修，又不想放在这里便宜其他人，干脆一并封死，将就着用。真是体现了炸鸡店老板的精明算盘。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炸鸡店的后门竟然开着。

“大都会警察厅，请问有人在吗？”

吉野拧亮了手电，试探着走进了打开的后门。空气中的奇怪味道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是血腥味。

看着还在渗出血来的袋子，和背对着自己的人身边放着一堆疑似内脏的各种带着血的组织，吉野扯过肩头上挂着的哨子急促地吹响了，然后几乎是瞬间拔出手枪对准了眼前的人。

“大都会警察厅！停止你的行为！”

就像1888年那样，大都会警察厅的哨子在130年后再一次在这个区域因为一个开膛的杀手响了起来，几乎是同时，Fourth按着腰带上的胡椒喷雾就从雾里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情形，掏出喷雾对准还在站起来的人，站在了吉野边上。

灰色衣裤，体型中等，基本上符合了Milton主教的描述。就算不是嫌犯，在这雾夜中与一个渗着鲜血的袋子在一起，也多半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警官，你这是干什么？我只是在处理鸡肉，你们不认识我了！”

灰色衣服的人慢慢转过身来，一脸的不解和疑惑。这次两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孔：街角炸鸡店的老板Charles，这几天由于销售量不如以往，都是每天少量地处理一些鸡肉，现切现做。

一切细节都符合目击报告的描述，灰色套装，蹭了可能是鸡血的血迹；中等身材，6英尺身高；左腿因为去年的车祸而装上了金属假肢——其本人对于穿短裤会露出并不怎么高级的机械假肢并不在意。除了细小的几处出入——Milton主教根本不来炸鸡店吃东西，也很少路过，自然不知道炸鸡店后巷的围墙上有个门。可能是雾天看不清楚，以为Charles是跳进去的。

就当所有证据都表明这是个误会的时候，Milton主教拎着一个不知道在哪里拿到的垃圾桶盖挡在身前，从雾里走了出来。

“不要相信魔鬼的谎言！ 他就是那个屠戮性命，经营肉体的魔鬼！小心他的利刃！”

看着Milton主教拿着垃圾桶盖盾牌从雾中走出来的吉野有些不明就里——“这是哪一出？维京海盗？杀鸡卖肉不是炸鸡店的本行吗？” 就连有宗教信仰的Fourth都有些疑惑，毕竟教典上并没有说不让吃炸鸡，也没说开炸鸡店是违背教义的行为。

“既然你们这些异教徒撞到门上，不如就一起变成鸡排吧！”

就在吉野和Fourth分神的档口，炸鸡店老板Charles突然从背后掏出一把带着血的剁肉刀，毫无预兆地朝着吉野砍了过去。

标准的大都会警察厅战术指南上，对于一般对峙时的站位要求是：持胡椒喷雾的警员在前，保证目标在喷雾的有效范围之内，同时也防止喷雾波及到持枪警员。而持枪警员则在其身后越肩瞄准，提供掩护。

然而这种情况下，站在喷雾位的Fourth很有可能来不及采取措施或者在胡椒喷雾生效前就被砍中，吉野出于慌乱也会来不及开枪，最后最好的结果就是警员受伤两人，嫌犯被击毙；或者警员牺牲两人，配枪被抢，嫌犯逃脱。

没来得及多想，吉野倏地腾出左手把Fourth拦到身后挪身过去，目标是手臂的砍肉刀错过了目标却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身上，Fourth趁机按下按钮把手里的喷雾一股脑喷了Charles一脸。

催泪喷雾的效果通常受很多因素影响，起效快慢也不是绝对的。目前看来对于凶暴的Charles是没什么效果，他貌似只是被遮挡了视线，不影响他盲着砍上第二刀。没有办法，来不及开枪的吉野只能和Fourth试图徒手控制这个拿着刀发狂的人。

“神的敌人！接受净化吧！”

一直站在两人身后的Milton主教冲了过来，突然朝着正在行凶的Charles扔出手里的垃圾桶盖，虽然没有打中，但是金属垃圾桶盖砸在地上巨大的声响着实吓了他一跳，紧接着Milton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液体泼在了Charles脸上。

先是被巨大声响震慑的Charles突然又被不知名的液体泼了一脸，什么都看不清了，加上之前的胡椒喷雾似乎开始生效，剧烈的刺痛感使他失去了理智，一把推开了正在纠缠的两名警员，挥刀又要砍起。

这一刀划在了赶来帮忙的Milton主教胳膊上，不过由于距离太远加上没用多大力气，只是让主教的胳膊流了些血。然而即将砍下的第二刀很明显就是奔着主教的脖子去的了，这一下无论怎么命中都不仅仅是流血那么简单。

吉野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在单手持枪的情况下，他凭着感觉蒙了一枪。这在警局的守则上是明令禁止的——这样射击丝毫没有准确度可言，如果无法击中嫌犯极有可能造成误伤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貌似Milton主教一直提到的神这次真的站在了正义这边。枪声响起，嫌犯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其实不到一米的距离，只要有射击经验的人都能很大概率在不瞄准的情况下击中目标。只不过吉野比较幸运，这一枪不偏不倚正好打在Charles的膝盖上。

吉野有防弹背心可以挡下那一刀，但是Charles的膝盖不是防弹的。

果不其然，那个渗着血的袋子里根本装的不是什么鸡肉，而是被开膛破肚的尸体——白教堂区连环凶杀案的嫌犯基本可以确定是这个经营人肉生意的鸡肉店老板所为了。

支援即时地赶到了，Toaster督察带着支援警察，法医，还有媒体很快到达了现场。之前提到，住在白教堂区，Fourth的姑妈勃朗蒂太太，非常巧地听见了吉野求援的哨子声。作为一个爱好八卦和典型的市井小民，她自然听Fourth说起过哨声代表有警察需要帮助。亲人作为警员带来的同理心和善良让她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警局报案，正好赶上了因为白教堂区杀人案而缠着Toaster督察试图获得更多消息的媒体记者。而Toaster督察也正担心着携枪外出，还未归来的吉野是不是真的遭遇了意外。

意外确实是有点，吉野无论如何没想到Fourth手里那瓶并不好用的催泪瓦斯其实是杀虫剂，真正的催泪喷雾被她送给她姑妈防身用了。自此以后喷雾杀虫剂成为了白教堂区的社区保安队和妇女联盟巡逻的必备物品，不过这是后话了。

一切看似都那么巧合，又都那么顺理成章。白教堂区的连环杀人案真凶被捕；警员果断开枪击伤持械作案嫌犯；教区主教见义勇为协助抓捕英勇负伤；分局督察战术得当准确预测嫌犯… …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很快就会刊登在明天的报纸上。吉野和Fourth将得到女王奖章，日后即使不升迁也能平稳退休；Milton主教作为神职人员协助抓捕，既没有违反教义伤害他人身体，又阻止了“魔鬼在人间的恶行”，加上为了阻止连环杀手而受伤。无论是在教会还是社区里的地位顿时增高了不少；Toaster督察的如意算盘更是打到了点子上：他早就预料到嫌犯可能再次作案，于是安排携枪警员进行巡逻，果然将其抓获。这下他搞不好为自己攒到了进总局的资本。大家都各得其所，满意而归貌似已经是注定的事了。

只有一个人不满意。

不是被打中仅剩的一只膝盖，正被铐在医院里的炸鸡店老板，而是要求呆在病房门口守卫防止其逃脱的倒霉蛋——警员吉野。此刻的他刚刚溜到医院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偷懒，喝完一听可乐，望着罐子发呆。

令人困扰的不光是他立了功还被发派医院这件事：嫌犯是他打伤的，所以必须得配合医院确认其伤情，防止其自伤之后指责警方过度暴力，虐待嫌犯。正好可以“顺便”看守那个很可能失去两条腿的倒霉嫌犯。

“两条腿都废了，还能跑了不成？除非他用一只手把腿上的假肢卸下来，然后用假肢把手铐砸开。估计做完这些他的假肢肯定是装不回去了，不过他也能双手撑地，然后倒立着用残腿把门踢开，再倒立着用双手跑出去。看到这些我绝对不会阻拦，免得他以后成为残奥会冠军再反过头来说我迫害他… …”

吉野突然被自己的碎碎念逗乐了，然而很快又陷入了烦恼之中。

让他烦恼的，是嫌犯的真正动机。按照之前督察所说，这是一宗为了盗抢倒卖人体器官而分成杀人，摘取器官和分销等多个环节的案件，那么炸鸡店老板无论处于哪一个环节都没有保存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尸体的必要才是。这东西不光没什么价值，同时又是必死的证据，丢在大街上也比自己带回店里处理来的稳妥。

就像这罐可乐，只需要把里面的可乐喝掉就可以了，再过分一点无非是把中奖的拉环拿走，留着个空罐子纯属无用，唯一可能的用处就是卖掉… …

想到这里，吉野手里的空罐子掉在了地上。

他突然想起来以前自己在浏览某些网站的特定板块时，也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变态内容组成的其他版块，比起自己看到女性手中的皮鞭，那些内容简逾越了人类的道德，文明和理智底线。那里面的内容大致就是买卖尸体以供各种需求… …
突然想起这些不堪入目内容的吉野此时已经无法再回忆那些内容了，他不能再次承受那样考验人理的冲击。但是作为警员的职责他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一整个链条，如果能够调查出来，那么可以将Charles和他背后相关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吉野决定把这件事报告给督察。

他刚刚抬起头来，却发现一群穿着黑色套装，手持各类武器，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刚刚从楼梯口上来出现在他眼前。

“喂，你们，我是大都会警察厅的，表明自己的身份！”

虽然只有一把左轮手枪，明显不是面前这些黑衣人的对手，但是吉野依旧站起来，右手按在枪套上，挡在了他们前面。

成队的武装人员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分成两队把他让开，留出了一个过道。吉野刚想阻拦就看到Toaster督察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出现在了面前。

“你好警官，22特种空勤团，Lezov少校。这是内务大臣签署的文件，白教堂区的嫌犯可能涉嫌恐怖主义，现在由我们接管。”

“恐怖主义？”吉野完全没有办法把那个被铐在病床上，一只腿是假肢，另一只腿被打残，顺便脸上被喷了一堆杀虫剂的倒霉鬼和手持AK47和RPG在街头跟警察驳火恐怖分子链接起来。

“是的，由于某些信息还没有得到证实，我们没法透露更多。”

“我想起来了！是不是用尸体做人肉炸弹！。”

“你的消息证实了我们的猜想，他的确是恐怖组织的爆炸制造者，确实要在近期有所行动！不过你要对今天的信息内容保密，我们不能承受行动暴露的后果！”

“以警察的荣誉担保！”

“感谢你牺牲个人时间为国家做出的贡献和服务，我会向内政大臣为你申请奖章的，现在恐怖分子由我们接手，你可以放心地回家休息了。”

说完，Lezov少校敬了个礼，没等吉野回礼的手放下来，他已经带着手下那群黑衣服的人冲着楼上的病房去了。
“这个傻条子还可以，就是脑子跟胆子一样大… …”

什么奖章，什么感谢，完全都是客套话而已。Lezov少校的意思很明显：这件事现在已经超出了警方的权限，归军方管辖。军方的后台是内政大臣，所以请你这个小警员乖乖配合，事情办得顺利还顺手发你个奖章。不然的话也是由内政大臣做后台，把你一并按照恐怖分子论处。

吉野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非常识趣地配合着，也就是跟着督察一起离开了现场。

“督察，刚才那些人就是22特别空勤团吗？这不是什么娱乐真人秀吧？”

“当然，你在说什么啊警员？他们可是总督察和怀斯洛大臣亲自送 来的，这两个人除了参加脱衣舞会也参加真人秀吗？那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您这样算不算拿高级长官和内务大臣开玩笑呢？”

“当然算！欢迎来找我匿名投诉，我不会告诉Toaster督察是警员吉野告诉我说我开了高级长官和内务大臣的玩笑的！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被军方在自己的辖区扫地出门有点不爽，不过总算是破了一桩案子。自己破了的案子不光可以受奖，还有人替自己写报告和进行后续的调查，也算是意外的惊喜。相比之下被踢到军方的铁板并不算什么，反而还要感谢他们。于是两个警官坐在医院附近的巡逻车里开始插科打诨，美其名曰：维护军方医院警戒线外部区域的秩序。

“对了督察，你以前见过特种空勤团没有？我是第一次见到。”

“当然见过，我可是督察，干到现在20多年难道只见过辖区里的流氓打架？不过那是1980年的事了。”

“太子门大使馆围攻？！”

“正是，那些穿着黑色衣服的家伙进攻之前在使馆附近探路的时候我就见过了。”

“督察你经历过那次？”

“你以为我是怎么升上来的？胡子长？当年我是′蓝帽子′神枪手小队的一员，特种空勤团的整场行动都透过瞄准镜看在我眼里。”

本以为平时爱好如意算盘的Toaster督察，只是平庸之辈，没想到竟然参加过震动整个国家的特种作战行动，虽然只是外围工作但是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这让吉野对他的看法有了些改观。

“当时那些黑衣服的人从使馆楼顶锁降下去… …嘣的一声。”

“嘣”

恰到好处的爆炸声把两人从大使馆围攻现场拉回了医院附近——爆炸声貌似来自医院方向。

“伊朗大使也在医院里吗？”

“什么伊朗大使！似乎是特种空勤团遇到了什么麻烦，开始强攻了！”

“抓个人而已，至于吗？”

还没等说完，密集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手持各种武器，武装到牙齿的特种精英面对一个一条腿是假肢，另一条腿被打残的嫌犯，其结果应该是毫无悬念的，至少不至于用到爆炸物。在市区里公然使用爆炸物，然后这么激烈的开枪所带来的舆论结果和风险，就算是内政大臣作为后台也要谨慎地考虑再行动。除非特种空勤团遇到了极大的麻烦。

比如突然从雾里飞出来砸在警车挡风玻璃上的东西。

慌忙下车查看的吉野发现这正是刚才在医院里的Charles, 现在的他肢体以奇怪的状态扭曲着，卡在了挡风玻璃里。

“特种空勤团遇到麻烦了，警员你在这里保护现场！我去求援！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你可以开枪！”

Toaster督察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顿时变了，他掏出车钥匙丢给吉野。“如果开枪也没有用的话就跑！跑的越远越好！”

说完，他吹着哨子跑进了雾里，很快就和凄厉的哨声一起被弥漫的雾气吞没了。

突然的巨大变故让这个巡警有些无法应对。他并不明白督察为什么会授权自己随意开枪甚至撤离事故现场。

“难道这个炸鸡店老板是做人体炸弹的？没有人体他就把炸弹都藏在了店里的汉堡和炸鸡里，现在他的同伙找不到炸弹了，于是就跑来医院救他？”

这貌似是在吉野脑子里，这个倒卖尸体的变态卷入恐怖分子案件的唯一可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被从医院炸了出来。现在卡在这里，想都知道肯定已经归西——哪有扭成一团被从10楼炸出来砸在车上还有命在的。对了，貌似特种空勤团刚才那一阵连射有不少都变成了这家伙身上的弹孔。

但是命运再一次捉弄了吉野，看着已经死透的Charles突然扭动脖子，从几乎背到身后的角度转了回来，两只无神的眼睛空洞地看着他。嵌在玻璃里扭曲的肢体也开始活动，发出一阵摩擦的噪音，金属制成的假肢上，无数的齿轮和连杆在转动，貌似正在把身体扭回正常的状态。

“什么东西？变形金刚还可以变成人的吗？！”

彻底放弃思考的吉野似乎有些陷入混乱：本来已经结束的案件又以更加令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面前出现，现在嫌疑人不知是死是活，不光从10楼炸出来砸在了自己的警车上，现在还在盯着他做瑜伽。

变形完成，Charles忽然挣出了玻璃上的凹陷，身体朝上，四肢反向撑地跳在地上，脖子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过来，抬起头看着吉野。

这种只会出现在恐怖片里的惊悚形象大多是由瑜伽大师甚至身体天生特异的人扮演的，为的就是给观众一种诡异恐怖的冲击；自然，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情况的出现，更让吉野感受到了来自地狱的凝视一般，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的对策是把枪拔出来。

不知道督察说的“遇到不对劲的东西可以开枪”是不是就是在说这种情况，但是很明显吉野觉得对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应该先用子弹试一试。既然特种空勤团已经在上面开了几个弹洞，肯定也不介意自己再打几枪……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冲锋枪声音在背后响起，地上爬着的Charles尸体应声抽动了几下甚至冒出了火花，又趴在那里不动了。

一个特种空勤团的成员端着一支MP5踉跄地撞进了停车场的拐角，出现在吉野的视野里朝着巡逻车走了过来。看着正在换弹匣的冲锋枪和他身上残破的制服，背心就知道这名空勤团的精英一定遭遇了什么严重的事件才会如此狼狈。

“它没碰到你吧？”
“没有…这…这是？什么？”

看到正在发呆的吉野，空勤团成员挥了一下手臂示意他离开，从腿包里摸出一个弹匣装在枪上。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恐怖分子把医院炸了，他们的人到处都是，你赶紧离开这里。”

见状不对，吉野并没有想着离开，而是从巡逻车后车窗伸进手去拽出一个绿色的急救包拿在手里，翻出了一包三角巾。丝毫不顾空勤团成员的指示，吉野反倒凑了上去。此时他的大脑已经来不及同时处理这么多突发事件，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完全开始按照指导手册和操作规范，绑了块三角巾在他腿部的伤口上。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伤口上嵌着一枚金属齿轮，还在向外渗血。

“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会杀了你的！还不快走！”

空勤团成员手上紧握着冲锋枪，随时瞄准着周围可能出现敌人的方位，无暇顾及已经在他大腿上伤口上绑了一块三角巾的警员。

本以为警察草草包完伤口就会自己离开，结果那个不知死活的警察又掏出一把左轮手枪站在自己边上。空勤团成员的语气反而没有刚开始激烈，似乎是已经放弃了。

“算了，反正你根本不会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在那之前他们会把你和你的黄雨衣一起撕碎。”
“什么？练瑜伽的恐怖分子吗？”

没等吉野问完，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的头盔上，接着自己的头就不受控制地撞向车门的门框，再接着就是两眼一黑，失去了直觉。

“高空抛物吗？妈的…什么东西…”

缓慢醒来恢复意识的吉野只记得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的头盔上，然后就不清楚了。马上地，他反应过来自己尚处于危险之中，伸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套——空的。

顾不得缓慢恢复，吉野扶着地面站了起来，眼前一片黑视。但还是强忍着摸到了腰带上栓着的安全绳，把另一端的手枪拽回了手里。之前手里拿着枪的时候应该是脱手了，还好有安全绳连接，不然真的就麻烦了。

检查完弹药环顾四周，这里依然是医院附近的停车场，周围依旧是令人看不清的大雾。只是刚才还在的特种空勤团成员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地上泡在血水里的弹壳和巡逻车凹陷的顶棚，破碎的警灯。急救包貌似被什么人翻动过，里面除了几块带着血污的纱布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八成是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比如刚才那玩意。也不知道空勤团那位是死是活……”

看着地上散落的各种不知名零件以及奇奇怪怪的尸体，都是Charles那种“变形金刚”，推测这里可能发生过一场恶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幸存下来的吉野此时依然不知所措，督察的支援没有到位，特种空勤团的人也不知所踪，下一步要干什么完全已经超出了这个警员的经验范围。

“算了，碰碰运气吧。”

急促凄厉的哨声再一次响起，然而这一次并没有熟悉的身影冲到吉野身边，只有雾中死一般的寂静。

“谁在那！大都会警察厅！”

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出现在雾中，向着吉野走去，没走一步那个身影都发出嘈杂怄哑的噪音，像是没有润滑的机械卡住了一样刺耳。

“感谢神…孩子，我是Milton主教…”

顺着枪口准星，吉野看到了缓缓走近的Milton,貌似是受到了医院爆炸的影响，平时干净整洁的Milton主教此刻狼狈不堪，连腹部的齿轮和弹簧都露了出来。

“齿轮和弹簧？”

吉野刚刚放下的枪又举了起来，而且还扳开了击锤，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不是Milton主教，跟那些东西一样，你到底是什么！”

“果然你看到了…那也没有必要瞒着你了…我就是Milton主教，这是神赐予我的躯体而已，它比血肉更加可靠，不会腐烂，不会生病，运行顺滑…就是这幅躯体帮助了你和勃朗蒂太太家的小侄女，难道你都忘了？用世俗的说法，这就是一种手术罢了。”

显然，吉野并不吃这一套。哪里有把人改造成变形金刚的手术，这不过是这个老神棍的托词罢了。

“少来这套！Charles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会变形的尸体！！”

“那个可怜的孩子，他意外地失去了一条腿，我便按照神的旨意给了他一条更加强力，更加坚实可靠的。由最精密的齿轮，最可靠的零件构成……作为回报，我叫他带来可以实验神的奇迹改造的躯体给我。谁知道他受了神的恩宠却不思回报，反而和血肉大敌做起了那肮脏恶心的器官生意。他带给我的躯体多半都是缺乏器官，由恶魔制作的残次品，根本没办法与神的精密器官融合，只能是行尸走肉，根本不听神的旨意！带你过去本以为你会一枪打死他，不过也罢…神是仁慈的……”

“所以那些被杀害后盗取器官的尸体都被你拿去做什么邪恶的实验了？”

“那是神的恩典和遗物！神破碎自己的躯体，化为完美的齿轮机械，我把它们装在人的身体里，是对神意志的最好传承！那些到处乱爬的躯体不过是改造的残次品——有的跑到了外面，很快就失去了动力。只有活着的躯体才配接受神的改造，与神的残躯融为一体！”

正欲继续说下去的主教被一声枪响阻止了，耳边擦过的子弹让他停下了试图前进的脚步。

“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在慢慢靠近，我说的是叫你站在那里别动。”

以Charles变形的尸体为参照物的话，Milton已经偷偷向吉野的方向挪动了将近半英尺的距离，这些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不要执迷不悟了孩子，这是神的恩典和馈赠！像我一样，拥抱神的躯体，聆听神的旨意，你也能拥有如此精妙设计，运转顺畅的躯体，不会再为年龄和老化的身体而困扰！”

“你是说像Charles那样练瑜伽到处乱爬？”

“神啊，我叫他提供鲜活的躯体给我，他不但不思悔改，还说要告发我的行为换取自由，他这等背叛神的行为必然遭到惩罚！是他自己舍弃了神的躯体，接受了血肉大敌的改造……先得神宠，因违背神意，从他的创造者那里堕落！”

“你到底是什么教派的主教！赛博坦吗！”

“我们的神有神圣不可侮辱的名字！不要无畏的抵抗了！”

又是两声枪响，这次子弹直接击穿了Milton的左膝盖，露出了里面的组织：子弹卡在了已经变形的齿轮里，弹簧和发条崩做一团。

“闭嘴吧，托马斯.贝克特。”

“本来想要挽救你一下的，没想到你也是个不开化的异教徒…坚硬的齿轮将加于敢对破碎之神的挑战者！…”

锋利的齿轮从主教手上弹出，旋转着划破了皮肤扎进了喉咙。吉野身后突然出现的空勤团成员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基金会的！出来吧！我知道你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是神父告诉你们我的位置，对吧？”

说着主教又一次向着雾里发射齿轮，但是似乎是故障或者耗尽了。

吉野完全不知道主教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基金会”“神父”都是什么奇怪教会的名词。但他真实地看到了主教手臂上的机械结构可以弹出致命的齿轮。要不是刚才突然出现的空勤团成员，倒在那里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本着“趁你病要你命”的原则，他把弹巢里剩下的两发子弹全都打在了主教正在摆弄的手臂上。出乎意料的是子弹竟然打出了火星，也不知道有没有命中关键部位。”

“该死，传送齿断了……主教检查了一下击中手臂的两枪，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吉野。后者没有见好就收趁机逃跑，反而正在给手枪重新装弹盘算着下次射击的位置——那是目前能够代替齿轮的唯一武器。

“把它给我！”

和突然暴起的主教扭打在一起，吉野只记得被带着金属零件的齿轮一下又一下地撕开的背心露出了血红色的凯夫拉纤维，以及突然响起的泰瑟枪一样的声音。然后就是头顶悬停的直升飞机和跳下来的士兵——特种空勤团的标识什么时候从带着翅膀的匕首变成了三个箭头向内的圆环？

不过他已经不想再去想这些了，因为他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主教，他不光有弹簧腿，还真的有弹簧屁股。

黄色的反光雨衣变成了黑白色，似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在吉野看来，眼中的一切都融进了雾里，显得十分不真实。

那段特殊时期的回忆和历史随着不复存在的通讯一般中断在了人们的脑子里。他们并不记得医院的爆炸到底是哪个粗心的护士不慎引爆了氧气瓶；也不记得是哪个警官与在白教堂区连环行凶的杀手一同滚进了激流的河水；更想不起来为什么白教堂区的主教去了梵蒂冈，而街角的炸鸡店也一同关门了。

停止的通讯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的困扰，人们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邮差和报童依旧摇着铃铛把报纸和信件塞进每一家的邮筒；门窗上加装了铁栅栏的人们再也听不到街道上的惨叫和敲门声；社区的居民们照样在日常的聚会中传播着各种各样的独家信息，有谣言也有八卦；各种灯光隔着浓雾再次排成一排，在散射的红光和绿光下谨慎前行……生活依然在继续着，仿佛从来没有停顿。貌似随着中断的通讯，人们一同隔绝了自己的思考，信仰以及人性。在这样的环境里，它们无足轻重，已经随着消失的电话，网络一起变得不再重要了。

城市里各种传递着消息的声音响了又响，从铃铛到汽笛，时不时地也能听见凄厉的哨子声；街道上各种朦胧的光芒时亮时灭，偶尔会有黄光闪烁… …它们仿佛是唯一没有中断过的物品，响寂明灭…诉说着那段停止了思考，遮蔽了人性，隔绝在人们记忆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