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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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糟糟的人声从教室溢出来,窗外是对面漆黑的教学楼。讲台前还草草围着几个打闹的同学,我背着包从夹隙里溜了过去。

校门外,簌簌的晚风吹起,回家的小路静得如同一片坟地。

路灯照在我手上的练习册上,我一遍又一遍地将那道还没解完的题目默读过,占满我全部的思绪。两旁的路灯引导着我回家,我看到母亲在夜班前放在桌子上面的预约——本来先天性疾病不需要复查,奈何我日复一日不听劝地频繁发音让声带留了些毛病。但是这个扫兴的消息并没让我分散太久的注意力。

我必须这样子做,在有其他东西来填满我脑子之前。

儿时

橙色的滑梯,黄色的积木,绿到发光的假草坪,和那群比我大的多的孩子的笑。

我麻木的站在那儿,母亲在我背后那间办公室里和园长谈话。滑梯旁的幼儿园招牌明晃晃的照着街道,屋内是一阵祈求的声音。我帮不了任何忙——尽管母亲是为了我的学业和我那该死的病而焦头烂额。

“院长,真的。构音障碍对他学习没有任何影响。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读书读的也很快……”

转头。透过那道铁门上的小透明窗可以看见母亲的身影。她拘谨地站在中央,双手攥着医院为我开的报告和自己的衣角。我温热的呼吸扑在窗子上,腾起的热气盖住了里面的场景。我又退了回去。

没有人愿意收我,或许只是因为那些堵在嗓子里一辈子都说不出来的语句。

过了几个小时,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我窝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招牌反射的光亮从东边滑到西边,听孩子的欢笑变成了不舍的告别,最后全都安静下来。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母亲从里面走出来,眼角湿漉漉的。我抱住了她。

“小愿……以后……好好上课……”

她憋出了这几个字。我点头。尽管我可能还不知道“上课”是什么意思。

几天后,父母带我去了医院。

淡淡的消毒水味散在走廊里,头顶上的白炽灯滋滋的轻响,带着口罩的医生和推着车的护士从我们旁边急急地走过。我们又要去见那位医生。

“许愿忻……”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坐着的我,“情况不是很好,但也不会恶化。应该没问题。”

我盯着他手上的笔飞速的划过纸页。几秒之后,他握笔的右手从那叠厚厚的纸上撕下一张。旁边的打印机吞吞吐吐的送出来一张写满黑字的纸。

“他怕是一辈子都讲不了话了。”

节点

过了一个月,火辣辣的太阳在南方的天空上高高悬挂,母亲握着我的手走过几个路口,我好奇地看着街道上的车辆从眼前飞一样的掠过。半小时后,我又站在那块银晃晃的招牌下面。

旁边也有来上学的孩子,他们大呼小叫的跟父母说着再见,飞一样的溜了进去。母亲和我停在门口,她蹲了下来,刚好与我的身高齐平。

热辣辣的天几乎要把我们吞没,眼前的热气让四周都快泛起涟漪。母亲的手湿漉漉地贴在我的手上;母亲的眼也湿漉漉地看着我的眼。我只记得她讲了很多,脑中抓住了几个特殊的字眼。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些不成型的声响。母亲又看了我一眼,站了起来,把我推搡向之前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男人。

他带我到了一间教室里面,四十多把颜色鲜艳的椅子簇拥着一张大桌,墙壁两旁是挂满涂鸦的几条麻绳,柜子上的玩具箱空了大半,有些积木被凌乱地扔到了地上。教室里现在没人,我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等一个老师。

在等她的时候,我看向窗外。

橙色的滑梯,黄色的积木,绿到发光的假草坪,和那群比我大的多的孩子的笑。

过了五分钟,她进来了。

她蹲了下来,像母亲那样。但她是笑眯眯的看着我的,而且说了很久。尽管我依旧只能抓住她那么多话中的几个词眼。

很快,我就知道了这个地方的用途。我只需要安静的坐在座位上,静静的看着那群孩子为一块积木争吵,默默的听着他们走过我身边时留下的几句疑问。

“院长,他太不合群了,不能跟别人沟通对他来说是很大的障碍,再这样下去他会抑郁的。”

“……再看几天吧,说不定现在只是和别人不熟呢。”

在那群孩子们玩的时候,我看向窗外那处传来窸窸窣窣谈话声的地方——我的老师和那个男子。

我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很高兴我比别人多在意到了一件事情——在幼儿园那段半年多的空闲时光里,我习惯把自己放在世界外,去做一个旁观者。然而在以后看来,这样的静默也是一种奢侈。

我原本以为我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在这个吵闹的地方度过三年,但那天的午睡打破了所有平静。

母亲没空,我是清楚的。她学历不高,这也让她的钱赚得十分艰难:早班、午班、夜班。一天到晚都围着我转是不可能的,所以中午时我只能在学校里安安静静的呆着。父亲?在小的时候,我几乎没有见过他。

那天,我一如既往的沉默,观察,午睡。整齐的床铺夹着奔跑的孩子,床头画着笑脸的木质楼梯顺着走廊整齐的排下去,老师轻唤着调皮的孩童回到床上。

柔软的被子将我盖了起来。我在上铺,天花板和我只隔了一米的距离。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眼前就是一片灰白。

我扭过头去,面对着白花花的墙壁,细数上面粉刷留下的凸起和刮痕。

很快,我感到自己有点儿胸闷。我本以为是压着被子太久导致的。在翻过身子之后,却发现了那一件将会贯穿我一辈子的场景……

厚厚的窗帘遮住了阳光,屋内回荡着沉甸甸的空气。老师巡逻的脚步声在地下回荡。我曾想,如果老师愿意让一丝阳光透进来,一切会不会都不会发生。

但已经晚了。

我无止境地靠近了黑暗,或者是黑暗靠近了我,但这些已经不重要。我只知道四周的一切都在慢慢地向我靠近——白色的墙壁,沉重的空气,动物图案的窗帘。我就像一块大磁铁一样吸引了周围所有的一切,它们正在慢慢地扭曲变形,就像我在操场上发现的那一只只小蚯蚓一样,向我蠕动而来。

在这种情况下,能让一个讲不出话的孩子做什么呢?他只能尖叫,像疯了一样尖叫。可是这样丝毫不能抵挡周遭事物对他无止境的靠近。锐利的声音很快散遍整个午休室。那是同学们第一次听我发声。

屋子那头传来紧凑的脚步声,是老师。

“怎么了?小许?有事情吗,做噩梦了?”

我就那样手足无措的坐在床上,肩膀因为恐惧不断颤抖着。被子被凌乱的堆在床上,我从上铺战栗着走下。孩子们从床上接二连三地爬起,露出他们的脑袋紧紧盯着我。

哦,天啊,你们不要看了——不要看着我了,拜托。

我无法描述我所遭受的一切——那是如此突然,又让人不可置信。在人生之后的十几年里,我无时无刻都经历着它的折磨。我无法预知它的位置,它的时间,它的具象。但它却实实在在的总在某一个莫名的节点中让我体会这般恐惧。

两天后,我离开了那个地方。

遏制

星期天的上午,我独自去了医院。

像之前一样的,询问,比划。然而在这一切都即将结束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平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吧?就是不正常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他叹气之后让我离开。

间歇性的恐惧,无力的吼叫,嫌弃的目光。在这十几年里,我体验了无数次。我查遍资料,却永远找不到谜底。他们说我是幽暗恐惧,于是我将自己时刻暴露在光亮下,可是它依旧不期而至。那种没有预期的到来,就仿佛你在黑暗溶洞中一步步小心踏着,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洞会落在哪里。

心理学的病症总是难以被人理解。

描述:该异常为一种模因,目前仅在一十八岁学生上发现。由于该对象先天性构音障碍,此异常并未被他人知晓。据基金会特工跟踪报告,模因触发媒介不详,但异常目前并未出现扩散现象。异常现象表现为当对象回忆起消极或情绪波动剧烈的事实时,该模因会放大对象主观情绪并形成与回忆相符合的幻觉,并且此类幻觉仅在对象平静独处时发作。此类幻觉对人体生理有无实际伤害,暂未查明。

晚上,家里黑漆漆的。没人。

我独自躺在床上,学业和生活的压力压的我喘不过气。没有人能理解我的苦难,而在整整十余年徒劳的解释过后,我也放弃了向他人坦然。

不如装作正常,不然还被叫做“怪胎”。

睡觉前,习惯性的把手机往床头一摆。提前找好的音频伴随着屏幕的闪光淡淡地讲述着历史,窗户被关的严严实实漏不进一点儿风声。在睡前那段难熬的时光里,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音频上,直到沉沉地睡去。

这是我唯一的手段了。

循环

一个又一个月过去,脑海中渐渐的安静下来。在备考的时间里,我甚至怀疑它是不是消失了;又或是在我脑海中沉沉的睡去,静待下一个放松警惕的时机。

三个月后,我考上了大学,远离家乡。

我还记得母亲送别时止不住的眼泪,一滴滴滚落在地上,我好像听见它们被滚烫的大地烫得滋滋作响。发车时,她静静地在站台上背过身去。

大学的住宿对我而言是个挑战。我要学会怎样跟舍友自在的交流,又不会爆发那种难言的尖叫。好在,他们很快就习惯了我讲不出话的事实。但我还是有些不自在——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尖叫的事情。

十月的一天,我带着耳机上了一栋公寓。这是我闲余时间约的心理医生,希望专业的人能为我的毛病带来点帮助。

“请坐吧,”这是社团里面一位同学推荐的医生,她的家里布置的很温馨。暖色的地毯舒展在地上,窗外摇曳的树影映在地板。“许愿忻?很好听的名字。你是怎么了?”

我把提前写好的,用来讲述那些事情的一张纸递给她。

“…嗯。那看来过去发生的事情对你来说成了放不下的坎。”

她开始像闲谈一般跟我慢慢分析起恐惧的来源,又一次次的开导我。当然,我在书写自己话语时也有些隐瞒——比如那次幼儿园时候的厉声尖叫。

两个小时过去了。太阳渐渐的跌落至山后。暖色的地毯被照出橙色光晕,我轻轻合上公寓里的木门。

“深呼吸,好好休息。这些都对你没什么的。”

这是她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是啊,都没什么的。可真的是这样子吗?

夜深人静的宿舍里。

我拉上了床铺的帘子,内部小小的空间瞬间黯淡无比。我试着回忆今天对话时轻松的一切,但一种熟悉的感觉随着时间和黑暗的推移又漫上心来。

周围的黑暗向我扭曲着爬来,我惊恐的想要闭眼深呼吸。但那种粘腻的窒息感将我包裹,让现实的边界慢慢变软,发虚,模糊,如同被水浸泡已久的薄纸。

我站在高铁站的等候台旁,旁边是母亲。她手里紧紧攥着发白的衣服眼睛盯着眼前不断飞速划过的高铁。一辆,两辆……高铁上飞下不正常的孩童的笑,黑漆漆的窗子上留下被温热呼吸扑洒浮现的热印,周围的色彩恍惚起来,母亲和高铁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扭曲移动起来。我拔开腿想跑,却被死死定在原地无法动身。骤然间,一声炸响传来,那一切都猛地向我靠拢过来,我被强大的气流吸到了铁轨之后。

“啊——!”

我被骤然拉出那个奇妙的幻觉,眼前闪过一阵噪点。我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

“谁啊,叫这么大声?”

舍友的声音裹挟着窗口的风声吹进我的耳朵。门外一两个宿舍零星响起开门声。

内心瞬间如沉了铁一般,颤抖着将帘子拨开,刚好撞上舍友的视线。不用说,光是我当时苍白的脸色也足以证明一切。

“你不是不开口说话吗,嗓门这么大。睡觉睡觉。”

房间里的灯光又暗了下去。

刚才的一切就像梦一般荒谬。我半掩着帘子,脚搭在木梯上倚着床头不住地喘着气。秋风从窗户透进来,门外的城市还有些许灯光。

不是梦,绝对不是梦。我很清晰的记得我强制让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的感觉,清晰的记着在梦里混沌的坠落感。

那一夜,我在床头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再也撑不住精神。

再次醒来,七点。我依旧没有摆脱那个幻境给我带来的虚无。一种无力感深深的包裹着我,我拎上座位的包,推开宿舍门。

“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叫了一声?”

“或许吧。小徐说是他们宿舍的。可能做噩梦了。”

“做噩梦?扯淡吧你。都大学生了,害怕噩梦?!”

隔壁宿舍的两个人也推门走出,笑谈着从我身边擦过。我的呼吸好像都顿了一下。

此后的几天,我刻意避开旁人的议论,耳机空荡的循环着那几首歌。我讨厌被别人议论,讨厌自己的“独特”,更讨厌别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我的身上。

一个月后的雨天,我又去了医院。

淡淡的消毒水味散在走廊里,头顶上的白炽灯滋滋的轻响,带着口罩的医生和推着车的护士从我们旁边急急地走过,就像童年那样。

依旧是询问,检查,告诫。在医生要呼叫下一个人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一行字。

“有什么能彻底不发声的手术吗?”

“不发声?你要这个干什么?”医生敲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扭过头来问。当他看见我认真的表情后,意识到这不是一句两句就能敷衍过去的事。

“……不发声就要对你的声带动手术,可是你只是构音障碍,跟声带没关系。再说,就算我们真的要做,道德和规矩也不支持啊。……”

无果。

或许,我只能时刻提防着那恐怖的声音再次出现,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的尖叫被听到。

我这两个月内搜遍了心理论文,搜遍那些可能的病症——惊恐障碍,解离样体验,创伤应激……

没有任何一个符合我。

走到一半,外面的雨愈下愈大,我没带伞。脑海里还回响着那几个刺耳的名词和医生委婉的回绝。

只要我不表现出来,便不会有人知道我的不同了。

描述:许愿忻,20岁。目前就读于江苏██大学,原为福建莆田人。据记录,该对象为目前唯一受该模因影响对象。接触模因路径不明,自4岁时第一次发作,此后间歇性无规律频繁发作。该对象所产生幻觉回忆原型多集中于3岁至7岁的区间。因对象具有构音障碍,无法进行正常访谈,持续跟踪。该模因并不具备视听传播能力,故与对象接触者不必进行记忆删除。

了结

因为那次的淋雨,我得了一场重感冒。

额头轻轻发烫,就像里面藏了个不断发热的棒子。痰被卡在嗓间,像是肺里面呛了一口水,可是你怎么都咳不出来。身子沉甸甸的宛如挂了铅,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却也顾不着什么幻境什么丢人的事了。

“你还好吧?我帮你请过假了。”

跟我玩得好的那个舍友掀起我的帘子,我难看的扯了一个笑,摇头。

这些夜里,它也不来找我了,反而病痛成为了缠绕着我的梦魇。嗓子因为干咳疼的发麻,肿胀的地方几乎堵住了我的气管。本来就被磨出水泡的声带变得奄奄一息。

在休养了几天后,我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打算去冲个热水澡。

哗啦啦的流水声漫过瓷砖铺的地板。热气泛着白从地下冒出,很快塞满了浴室。或许是因为那是还没有缓过来,我居然忘记通风这件事。

“砰”

“我靠,来人啊,小许倒在里面了啊!!你们快过来啊打急救!”

……

眼睛很沉,睁不开。

我睡了很长的一觉。

再次睁眼,是白茫茫的一片。或许是下午,刺眼的阳光照进病房,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我的手摸索着想要找到到点什么了解我的情况,有人推门进来了。

“小愿……你终于醒了……妈都担心死你了……”

她泪眼婆娑的站在我的床头轻轻握着我的手。斥责这我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生病的事。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母亲看我这般模样,却又支吾着哭了出来。

后来,母亲被护士扶了出去。一位医生来到了我的病房。

“许愿忻?或许你应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他把手中的表格翻了一页,“你的重感冒耽搁太久,导致喉部发炎。再加上你本来就有的损伤和水泡,我们和你妈协商之后只能选择治疗好你,但放弃声音。”

我的脑海中一时间一阵嗡鸣,或许是身体因突然的变革而惊讶——然而,这在常人眼中是不可接受的磨难在我身上,却成了天大的喜讯。今后,就算我再次掉进幻境里,或许也不必因为一道刺耳的尖叫换来嫌弃的目光。

母亲在外面哭诉着,哭诉着我痛苦的经历。命运曾经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只能不甘地低吼,但现在,他完全掐断了我悬在心头的念想,把我的声音从世界中彻底抹去。

我静静的躺在床上,看着那苍白的天花板和滋滋作响的灯。脑海中掠过一些曾经令人胆寒的残影。

母亲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低低地盘旋在病房中。我试着动了动身子,想离她近一点儿。但她似乎并没看见我的努力,只好作罢。

夜深了,母亲在隔壁的床上不安地睡去。

我又莫名其妙的想起了白天母亲的哭诉。

一阵眩晕感再次袭来,医院的仪器朝我扭曲着嬉笑着奔来,变成我生命中最恐惧的那个开始——木色的床铺,白色的墙壁,画着小动物的帘子,和那群比我健康的多的孩子的注视。

但我却笑了。

尽管它还在,但没有人会知道它在了。只需要我自己静静的,静静的,躲避着它的折磨。

躲起来,躲起来。

躲回橙色的滑梯,黄色的积木,绿到发光的假草坪。

不要被命运找到。

补充记录:2026年5月3日,观测对象许愿忻因喉部急性发炎,缺氧休克入院,在手术后完全失去语言表达能力。因无法通过对象行为再次判断模因触发状况且该模因并不具备传染力,故暂时停止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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