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怕巷子深
Rating: +37

总是有人对老潘说:老潘啊,你都奔七十的人了,也该开始养生了。酒是好东西,沾多了也得出问题。快点把你那酒铺子出了吧,干了这么久,攒了那么多钱,该享福了。

说这话的人大多是找老潘买酒来的。老潘听了就提醒他们,你叫我休息,我休息去了你们喝什么?那人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应和一下,是啊是啊,从老潘手里把装满酒的瓶啊壶啊什么的接过来,结了账,再打个招呼,也就走了。

这时老潘就看着来人钻出小小的门框,摇摇摆摆地沿着巷子往外走,很快拐进某个岔口,不见了踪影。

老潘缩回店里,就开始擦刚刚舀完酒的大勺子,尽管它看起来仍然一尘不染。他一边擦,一边看店门口的雨丝淅淅沥沥地从房檐下拉成一串珠帘,往往能这样坐上一整个下午。

老潘是吴闾巷唯一一个卖酒的人。吴闾巷的居民大都处在中老年,三四十岁已可以算是年轻,都正是能喝酒的年纪,老潘的生意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可是这样一来,不做酒的时光,老潘反倒闲得不得了——老主顾们一次性都买上好几天的量,隔好久才来一次;而他自己也是一次性把一整年的酒做完,在大缸和大坛子里放着,慢慢地卖。都六十多的老头子了,他自然也没有心思出去乱逛,更何况还要看店。老潘自己耐得住,街坊们却替他闲得慌,时常有人帮他找各种事情干,下棋养鸟种花什么的,他都提不起兴趣;这样时间一久众人也就习惯了,管他呢,就放着老潘自己在店里吧。

一年到头老潘最忙的也就是做酒的时候了。巷子尽头有一片空地,不大不小颇有些尴尬,广场舞队伍根本看不上,用来乘凉空间也挺紧张。可对老潘,这地方却如同天造地设一般,刚好放得下他的大缸、坛子、盆子,还有那台大铁皮炉。炉子一升起火来,附近的人家就知道老潘要做酒了;再把酒糟放上去,整条巷子就都浸没在酒味里了。

这时候路过的街坊就对忙活着的老潘说,老潘,酒香可不怕巷子深啊。早晚,你的酒能卖到外头去的。

老潘就说,真的么?


老潘有两个哥们,或者大家觉得他们和老潘是哥们。一个姓冯,叫冯长久;一个姓张,叫张建东。

老冯年轻时候只是个工人,在城西有套老房子,旧城区大开发的时候拆了;他领到拆迁款之后就去炒股,又搞投资,居然奇迹般地赚了不少;本来不打算收手的,可是五十周岁那年狠狠亏了一笔,痛定思痛,最后决定不搞了。所幸手头还算有钱,搬到吴闾巷来,住得倒也快活。

老张之前是搞房地产的,不知怎么的突然宣布急流勇退,五十三岁正式退出商圈,同样搬来了吴闾巷。据他自己说,之前也没搞出什么特别大的成绩,不过是没亏钱——但并不妨碍别人叫他张老板。

老冯和老张都是因为酒认识老潘的。两个人本来就是老酒壶,而搬进巷子里之后要买酒就绕不开老潘,一来二去自然就熟——这倒不奇怪。可是怪就怪在他们俩不仅两三天就要光顾一趟,买完酒往往还要和老潘坐上几个钟头,若是兴致高,刚买的酒当场喝去大半也不是没有可能。老冯还好一点,多少会带上棋盘什么的,同两人快活杀几局,但也不借机搞划拳之流的俗事,只是想喝就喝,乐得自在;老张可就厉害了,啥也不带,跟老潘一样干坐着,就算不说几句话,也能磨去好些时光。若是偶尔找到了话题,那更不得了,三个人从上午十点开始,常常能坐到天黑,一直喝到老张和老冯都有了困意——而不是醉意——然后两个人才摇摇摆摆地回家,也不用人扶,爬上三楼,互相道声再见,把门啪地一关,吴闾巷就重新淹没在静寂中了。

至于他们聊的都是些什么,老冯和老张都说就是些家长里短,其他人也没兴趣细究,因为根据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包括各种街角窃听旁敲侧击等等渠道所搞来的情报而言,这是真的。可是话说回来,如果真是如此,他们又是怎么坐上这么久的呢?

然而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去想。不管怎么样,三个老头坐下聊会天不会让自己身上少块肉,也不耽误买酒,那也就这样好了。


一般来说,对于养生的人而言,酒不是好东西。它借着自己的味道勾引别人,让人脸红头晕,让人耍酒疯,最可怕的是还会让人中毒和肝硬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可是老潘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老潘第一点不同的就是他卖酒兑水。本来这也没啥,那时正是假冒伪劣盛行的年代,掺水比起四处横行的剧毒化工品来说简直可以算是仁慈。可是老潘不一样就不一样在,他掺水不仅要提前向顾客说好,甚至掺多少掺什么水都跟你商量。若是想买不掺水的原酒,不好意思,这里不卖。

至于为什么老潘掺水如此明目张胆,老张曾经向偶然借道路过准备买酒的游客如此解释:

“那酒啊,醉得死人的,还是掺水好。实在想要劲大的,去买点外边的烧酒,让老潘帮你兑点也行。”

见那人没兴趣,老张也觉得没劲,但还是说下去:

“但是可千万不能直接喝啊,我喝了三十年酒了,这东西喝一次脑袋都得疼一周……”

于是顾客也就悻悻然,没听老张接着说,酒也不买,匆匆走了。

水大多是老张帮忙带的。老张嗜茶,成天动不动就开上他那辆桑塔纳跑到不知道哪个深山老林里,载回一桶桶号称是正宗山泉的水来。有一天老潘看了,说这个好,以后你帮我弄点。老张也不吝啬,每次回来给老潘分上一多半——人家开店嘛,多给点,更何况此前还真少有人懂得老张在水这方面的品味,光凭这点就值得帮忙。

老潘还特地就此事和老张聊过,他说茶能醒酒啊,你这么喝不怕给酒劲喝没了?老张摆手说这算啥,喝完茶提提神,然后接着喝酒呗,我不这么喝你不也没钱赚了?老冯就插嘴,你看看张老板,这也谈钱,好庸俗哦。接着几个人就大笑,最后以老张自罚一大杯而收尾。

老冯又打趣说,你用老张泡茶的水弄了酒,这样一搞,酒不全被茶压下去了吗?老张说你不懂,人家那可有学问,两股气一冲,味道可真就不一样了,这下平常人也能受得住老潘那仙酒了,千杯不醉的传说就是这么来的……把老冯说得云里雾里,连连摆手投降:行了行了,你可别给老潘的底子全透出去。老张说我瞎侃的你也信?老冯回嘴说我还以为你真懂呢。

——不过至于为何这村醪有如此气力,大概是顾及到当时所流行的“商业机密”的说法,也没人直接去问过。何况老潘做酒的架势也不一般,姑且就认为是所谓独门秘方之流的功劳吧。

虽说度数高了就容易喝出问题,可是到老潘这里又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以讹传讹,但吴闾巷的人都说老潘这酒能延年益寿——和先前老张的说法多少有些自相矛盾了。但不管怎样,这说法果真传开了,街头巷尾聊空天时总能听到这样的流言,有说自己失眠频发喝过这酒之后安享好梦的,有说自己反胃恶心喝过这酒之后胃口大开的,更有甚者宣称喝完之后自己结石都不痛了——当然去医院拍了片子之后发现结石还在那待得好好的。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但这种事情确实一直有着。

老冯就说,老潘,你找个厂子,包装成药酒卖吧。现在人讲究保健,都好这口。不行你再去搞个专利,那样后半辈子就啥都不用干了。

老潘抬起头看了一圈,总共十来平米的店面一览无余。他感觉有点凉,打个喷嚏,梁上刚巧有一小撮灰落下来,飘到他头上——他早就过了能每年爬梯子上房清理门面的年纪了。他摇摇头,抹一下脑袋,把酒壶塞进老冯手里。造品牌,卖专利,那可是大人物干的事啊。

他说他不信自己能和那些大人物扯上关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吴闾巷开始传言说,以后卖酒的都要上牌照了。大家就互相问,你见老潘有过执照吗?从来没有。不久,又有人说,酒肯定也得质检合格才能卖。这一下大家都紧张起来了:老张说的不错,这酒搞不好确实能喝死人,质检可怎么办?肯定要出事呐。

很快就有传言,说局里已经预备查这一块的店了;过了一周,又说局里已经派人来巷口看过了;再过一周,就说局里的人马上就要开车来了。也正因如此,等到四月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淅沥的春雨还没从屋檐上落尽,但哇呜哇呜的警笛却毫无预兆地在吴闾巷口响起的时候,街坊们的心都停了一下。

不过来的不是市监局,而是警局的人;出事的也不是老潘,而是老张。

老张在外头遭人打了。

消息是老冯带回来的。他在医院陪老张坐了三天,黑眼圈都重成了熊猫。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步子到老潘店里灌了一整杯大白,然后才和尾随而来的街坊解释起来。

打人的是两个小伙——二十出头,下手还不轻。事情是因为老张在东城的那套房,自己不住就空着,结果一空就是十多年。最近那块地被楼盘老板看上了,要买,派人找房主们议价,老张也在内。结果去找老张的那两个人好巧不巧和老张结了梁子——或者说他们父辈搞房地产的时候和老张结了梁子——总之故意把价格压到了地底下,态度还差得不行。老张自然生气了:好啊,你不真心买,我真心不卖,斗了几句嘴,没想到就动了手。

几个听众纷纷点头:哦,原来老张不炒房了是因为有仇人啊。

老冯说,嗯哼。

总之打完之后人家就跑了。所幸老张身子骨还硬朗,没什么大事,顶多拄几个月拐杖——但是上了年纪之后搞不好也要出点别的问题,医生的意思是叫老张先留下观察观察。有人就问,那两个毛头小子要坐牢吗?咳,难说哦,老冯摇了摇头。老城区边缘处本就是三不管地带,这次警察会来查已经是万幸;更何况这几年大环境也不甚安定,打架斗殴什么的几乎每晚都有,只是在吴闾巷里头不知道罢了,总之很难指望警察真下功夫去处理,顶多赔点钱完了。况且,警察连打人的是谁都还不晓得呢。

不晓得?老张没说?老冯点头,对对,警察问了半天,老张就是支支吾吾。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说,老张咋了?脑袋摔昏了?老冯说看上去不太像,估摸着是不想彻底结仇吧。如果真像平常来说那样那样是赔钱了事,那么恐怕不仅这笔钱拿不到,以后也没法安宁了。

街坊们就失望地散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下棋的沈老头一边走一边叹气,拐杖在地上拄得嗒嗒响,沿着石板路传了整条巷子。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虽说大家多少都替老张抱不平,但是这事不管怎么说和自己也没甚关系,等老张出院之后上门去慰问一通,问问具体经过,再出些谋划些策什么的,也便算是过去了。

可是事情又不对了。


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一来想不到老张就待在巷子里头还会被人找上门来,二来也想不到那两个毛头小子竟然敢于就这样直接找上门来。

邻近的人只是听见吴闾巷十八号那栋小楼的爬梯上咚咚地响起了很重的脚步,接着是一阵砸门——而不是敲门——声,再然后是洪亮的大烟嗓(当时听见动静的沈老头不由得怀疑这几个小子到底有几年烟龄),时不时还夹杂着老张那几乎听不见的咕哝。当其中一个年轻人从三楼随手丢下的烟头差点掉在刚刚赶来的冯长久头上时,几乎全巷子的人都已经挤在了单元门口——但没有进去。

老冯拉着老潘从最外围开始往里挤,期间不知道踩了多少街坊的脚,也顾不上道歉,花了几分钟才挤到门廊里。等他们两个气喘吁吁地爬上三层时,只看见老张家的门虚掩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把门拉开,老张瘫在靠近玄关的一张仿黄花梨椅子上,旁边他那张宝贝得不行的茶案有些歪了,打翻的茶碗里的水淅淅沥沥淌到地上。

老冯问,走啦?

走啦。

没看到嘞。

人走的偏门。

动手没?

没。

还扛得住么?

这下老张好久没有答话。茶案边上的水滴答滴答,马上就要淌完了。

啧,不好说。

这时候老潘说话了。在这之前,他似乎一直没反应过来,旁人看他的样子好像有点晕乎乎的。

那两个收房子的喝酒吗?老潘问。

喝。肯定喝。烟都老早沾上了,酒也跑不了。

唔,那就好办了。人还说要来吗?

还来。老张从旁边拖过两张椅子给他们,叫他们坐下。酒店就在这旁边,说每天要都来。

明天你先别待家里了。老潘没有坐下,把椅子又推了回去。去巷子里面点,帮我看看店,或者去老冯家也行。我试试能不能成。

成什么?老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你跟他们谈得来?

嗯呐。

此时老潘已经到了房门口,顺手把鞋架上摇摇欲坠的一只凉鞋踢了回去。老冯问,你干嘛去?

做点准备。

啥准备?这回轮到老冯抬手擦去头上的雾水了。

回应他的是噔噔噔的下楼声,然后吱呀一下,锈蚀的单元门荡开了。𠳐的一声,铁栅栏门又卡回原来的位置,把两人留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


也是直到第二天的傍晚,老潘的酒铺子关了门导致老张只能躲到老冯家里窥望巷口的时候,人们才知道老潘究竟做了什么准备。两个大汉把门拽开时,看见老潘端坐在茶案旁边,瓜子壳撒了满桌,脚边上还放着两个小坛子,封口已经敲开了,半截干泥块还耷拉在旁边。

事后老潘单独对老张说,这是他存了三年的功底,压箱底的宝贝,不会拿出来卖的东西。老张笑他玄乎,世上哪有这么金贵的酒?你可别是自己喝高了胡言乱语。可是笑着笑着又突然不笑了,灌了一大口茶好让自己镇静一下。

毕竟这事情真有点玄乎。

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街坊们就开始朝二号楼这边靠过来了,接着一点点挪到三楼老张家门口,把耳朵贴到墙上听——啥动静也没有。比起昨天闹得山摇地动来说可算是好点了,可听起来反倒叫人更加不安心。再仔细听,总算有了点动静:玻璃杯的声音。不是摔在地上的动静,而是单纯的喝酒时杯盘相碰的脆响。

离门最近的冯长久和沈老头听了半天,还是不敢确定。

喝上了?

好像真是。

你去给老张叫过来。

叫人撞上怎么办?别叫。

这时候门呼的一下荡开了,给两人吓得倒退几步,一不小心就踩了后面人的脚。再去看时,门框里直挺挺杵着的却是老潘。

完事了。

什么完事了?

老冯你跟我过来。再来几个人。

及至几个有几分力气的街坊和他们一起把那两个年轻人架着带到巷口时,被压得气喘吁吁的老冯才抽出空来和老潘说几句话。第一句是,你个老头给他们喝趴下了?

算是吧。

那之后怎么办?你今天给他们喝服了,明天他们还要来撒野!老冯说完大吸了一口气,刚刚挤出那两句话耗的力气险些让他的老骨头散架。他回头看看,同样是两个人架一个人,后边的街坊怎就没这么费劲呢?

好不容易走到街边上有出租车的地方,老潘叫老冯帮忙把人塞进车厢,跟司机咕哝了半天,又塞了两张钞票,司机就摇上车窗,呼的一下朝昏暗的大道远处溜走了。

人家连住哪都告诉你了?

住的酒店嘛,告诉了也不奇怪。

你怎么跟他们聊上的?

喝酒嘛。老潘抹了一把汗,喝着喝着就行了,酒后吐真言啦。

老冯叹了口气。潘子,你有点东西。真会没事吗?

嗯呐。

老冯还想问,酒铺子的木板门就在他面前啪的一声合上了。


之后老潘三天没出来,酒铺子也三天没开门。有尖酸的声音说老潘一个大男人怂了,怕人重新找到这里来;厚道点的就说老潘喝趴下两个大小伙子也花不少力气,让他好好养养身体呗。结果老潘还没出门呢,那两人又来了——阴魂不散呐!坐在巷口的沈老头只来得及想起这么一句,甚至忘了给老张报个信。

可是这回他们既没上三楼找老张,也没去巷子里头找老潘。他们上了四楼,把二号房的锁开了——那是个空了好几年的房间,没人记得是谁家的——接着上来的就是各种大包小包,家具电器什么的一应俱全。楼下的人一看可不好了,这两家伙不会就搬过来杵这不走了吧?连忙跑去找老张。问了半天,老张呢?老张呢?老张刚刚下楼去批发市场了!

所有人都吊着一口气,等老张拎着半兜茄子晃晃悠悠地从巷口走过来,一大群人呼啦啦冲上去,一五一十全都说了,不免还要添油加醋几番。老张一听心里也没了底,准备先去酒铺子里躲躲;但仔细想想,自己总不能永远有家不回吧,更何况上次也没再打起来,估计碰上了也就是磨磨嘴皮子的事。于是他深吸两口气,迈过单元门,噔噔噔,刚踩了三阶楼梯,就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从二楼拐了下来。

如此突然的照面可着实吓了老张一跳,刚刚在街坊面前挺起胸脯表现出的英雄气概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甚至连赶紧跑掉的念头也荡然无存。单元门口的人群倒吸一口气:啊呀,这可不好了!一边挤着要往门里去,一边还不忘低声互相发表几句意见。

结果预想中需要帮忙的情景并未发生:那两个年轻人看见老张,先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来,朝老张鞠了个大躬。刚刚开始骚动的街坊们也愣住了:搞什么啊,这是哪一出?

个子高点的那个小伙恭恭敬敬地把老张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好像这几条茄子会耗去老张多少力气似的。张叔,之前真的对不住,是我们的错啊。抱歉,抱歉。

老张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说,咱们是不是有仇来着?

众人汗颜。张建东你是真不会说话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另一个小伙就说,我们父辈的事嘛,后面我们想了想,也不是非得过不去,经商总有翻船的时候,更何况实际上也没造成多大困难。之前我们用那些手段说那些话,确实是脑子糊涂啊。

所以我们感觉抱歉,就先打算搬过来住一段时间,一来外边房租现在高了,但是这里还不错;二来也是想和您缓和一下关系,道个歉,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高个年轻人说完,抱着怀里旧的煤气罐挤下楼去了。

等人快走空了,老张才认出还留在原地的老冯来。他把老冯拉到门口,第一句话就是,冯子啊,这老潘真有点东西。你看这真是他干的么?

不然呢?老冯拍了拍他肩膀,一开始可是你先说他有秘法的嘞,你忘了吗?


这么过去了得有快十年吧,吴闾巷还是吴闾巷,但是老潘的酒铺子翻新了两次,旁边也陆陆续续开了两三家新店,生意挺平淡。巷子顶上不知何时拉起了彩灯,七点天黑后便亮起来,接替了夕阳的工作,把巷子染上昏黄的光。

老潘坐在柜台后面擦勺子,时不时瞟一眼门口。老张三天没来了,他止不住地想——说不定人家有点事呢?最后他也没等到老张,反倒看见沈老头从门口过去,就叫住他问了问近况。

建东啊,他说,唉,昨天老掉了。现在他儿子女儿就在房里呢。

……掉了?老潘没敢把那个字说出来。

对。快到八十了呢,怎么说……也不能算喜葬吧。——你才知道啊?沈老头这才后知后觉地问。

老潘最后见到老张是在殡仪馆。到场的人不多,过程也很简单,没有什么繁杂的仪式,也没有人哭天抢地,大家只是静静地等着老张出来,然后最后陪他坐一次车。

按照老张的遗嘱,遗体没有留,小小的木匣子就承载了他生命的全部重量。骨灰被很端正地放在公墓的长木架子上偏左下的一个格子里,紧贴着那些在他之前不久离去的素不相识的人——老张说过他怕寂寞。

老潘和老冯见过老张的遗书,是他走之前一周写的,字迹罕见地工整。他没提财产什么的,那些早在他退隐时就说好了。他只是说你们千万不要哭哭啼啼什么的,人总是要老的嘛,老了不过就是先一步就去西方极乐世界什么的,不是坏事。别立碑,立了之后总得触景生情哭一场,所以随便一点就好,语气轻松得好像他已经定好了日期,要去自己期待很久的地方来一场旅行。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老张的子女都挺开明,都按照遗书上的做了,和另外几个客人握了手,说了些感谢的话,走了。最后只剩下老潘和老冯,还有老潘手里的铁皮壶。

你还是忘不掉你的酒。

嗯。

老潘拧开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老冯。酒很淡,几乎没有味道,但喝下去之后喉头却热了起来。老潘拿过壶,一点点把剩下半壶酒浇在面前的石板地上,液滴一碰到地面就变成了半缕白烟,没有印记。

老冯突然有种感觉,好像老潘能听到什么——兴许这是什么招魂的方子,他所不知道的。他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只有风声在他的白鬓间回荡。

他想拍拍老潘的肩膀,但终归没有这么做。兴许他真的听见了什么吧。

怎么说?

他说再见。

你当真?

我不骗你。我没瞒过你。

最后老冯只是吞了一口唾沫。


老潘的铺子门终于锁上了。其实上锁的象征意义明显大于实际作用,雨点早已把铰链锈成吱呀的回响。

老潘把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留给了这座老房子,以及可能会有的租客——如果真的有人注意到别在门缝里的那张小纸片的话。

其实这纸片也只是个念想,不出三天淋漓的春雨就会把它剥去,但老潘觉得什么也不留怪怪的。可是话说回来,他不是把吃饭的家伙全留下了吗?

不管怎么说,当年街坊的话灵验了。老潘要去享福了,起码他是这么说的。

当年剩下的几个老街坊都聚在了巷子口,还有曾经的两个年轻人——早已经挂上了胡茬——,为他送行。临别礼物是一点点酒,刚好够一口,他们说这是巷子外面最好的酒。老潘举起玻璃杯,环顾一圈,抬起头,敬了吴闾巷一杯,敬这位陪了他半生的老朋友。

他们说,老潘啊,你要往去哪边去呢?

往南边点吧,有阳光的地方。老潘抬起手挡住晚上六点刚刚亮起的彩灯,灯光透过他苍老的指缝,映在混浊的眼睛上。

回来吗?

不回来了吧。没多少时间了,想好好玩玩。

大家都叹息一声,可是也没多挽留——他们大都早已到了谈论衰老和生死的关头,能理解这些小想法。保重!这就是他们最后说的话。

IMG_20240731_230038.jpg  width="300px"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吴闾巷。

是啊。保重。保重!

这就是老潘对吴闾巷说的最后一句话。


六月的一天,当太阳刚刚够上枝头的时候,披着旧工装的老人踏上了这座滨海小镇的街道。这个外地人熟络地钻进一条被花花绿绿的广告纸包装着的小巷,左拐,再左拐,第四间房。他花了几秒钟站在还算宽敞的巷道里左顾右盼,然后把下大巴时顺手抓来的地图册甩到旁边的躺椅上——说是甩,但他其实早就失去了这把力气,只能看着纸张在半路上无力地飘落。

老潘从躺椅上抬起头来。

唔,冯子!坐,坐。

过了这么几个月,老潘变得热情许多。他从旁边的杂物堆里吃力地拖出一把看上去没用几次的塑料椅,按着老冯的肩膀让他坐下。

老冯没有接老潘紧接着递过来的茶杯。他说老潘啊,我们认识几十年了,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嘞?老潘顺口接上说城西的。老冯又问哪条街的?他说环六街。

老冯笑了。

潘子啊,我晓得你没出过吴闾巷,这辈子都没出过。我该知道的。环六街,环六街怎么会在西城啊?我在那里住了三十年呐。你骗不了我。什么环六街,你是从老张那里听的吧?老张三四十年前搞的第一个项目就在那啊。

我前些天往巷子里头走,走到了头,没有你的铺子啊。我来来回回走了一天,哪里有什么酒铺,哪里有什么潘杰啊。潘子,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是一路闻着酒味找过来的——可是怎么会有酒味啊?你——

老冯,别说,说出来就不好了。老潘把茶杯推到老冯手边上。就是因为酒味啊,就是因为有酒味,吴闾巷才是吴闾巷,我潘杰才是潘杰。

你叫不醒喝醉的人,因为他浸在梦里,梦里有山,有水,有星星,有能陪他三十年如一日的人,有一整个世界。

你没老啊,冯子,真的没有,因为根本没有潘杰这号人。你只是喝醉了。

吴闾巷的所有人都从来没醒过。他们就是做着一个梦,梦里有潘杰这么个人。这个梦陪着他们一辈子,有人来了,有人走了,出去的人会忘记卖酒的老潘,进来的人不认识卖酒的老潘。再正常不过了。

老张的茶啊,真的好,酒力胜不过啊。我只能用上同源的水,才能让你们继续看见我。他说的都是真的呐。

你现在把这茶喝了,然后睡上一觉,睁开眼,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兴许你还会记得潘杰这号人,但他的一生肯定都已经模糊了。老冯,我说真的,时候到了,吴闾巷不需要老潘了,你也不需要老潘了,所以我出来,安安静静地让自己散掉。

冯啊,我不知道你怎么顺着那一点点残气找过来的,找到千里之外一团快要飘散的酒气——也许你的确有些不同。不管怎么样,我等会就要走了,不用费心去找。好吗?


冯长久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陌生的天空,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横七竖八地串起两侧的小楼,没有云,也没有鸟。老冯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条异乡的深巷里,想了半天才隐隐约约记起,他好像刚刚还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而那老朋友的面孔却好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摸了摸红肿的眼圈。

他看了一下手边的保温杯,茶水空了,只剩下填满半杯子的茶叶。沿着巷道传来了不知何处的叫卖声,似乎卖的是酒酿,老冯皱着鼻子吸了吸,空气中浮着的只有茶叶的苦味。

当然,他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姓潘的兄弟,当他凭借几十年间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回到吴闾巷时,也再不会路过那间低矮的木头门面。不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

如果酒香,应该就不怕巷子深了吧。


在纵横于街巷的电缆背后,曾经被吴闾巷的居民亲切地当作小孩、后来慢慢被俗务包装成了中年人的那个高个子满意地放下咖啡杯,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他的同伴正撩开窗帘,从三层小楼的缝隙间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老张——他忽而意识到同伴的姓氏似乎与他们陪伴了将近十年的对象有些巧合,进而想起自己姓潘,不禁自顾自笑了起来。十年的时光足够把一个人的眼角打磨出细细的皱纹,也能慢慢磨去他们时不时发笑的权利,不过他还是这么做了。毕竟在这个与诡异至极的事务密不可分的组织里,能与一群长辈度过十年安定时光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他看向旁边他称为老张的人。跟了十年了,怎么说?

不好说哦。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有些笨拙地游移。善后工作安排了吗?

项目自己有消除机制啦,记忆删除的步骤可以省掉。他探头看向同伴正在编辑的页面,我说啊,你觉得潘叔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头研究组定性了吗?

项目已自行无效化,他在键盘上这么敲着。

毕竟是无害类,人家没把力气放到这上面来。你说他会是什么?按他自己说的嘛,致幻物质?不对吧。按我们的理解,模因?好像也有问题。异常这种东西就是这样,越是看得清越说不明白,这种感觉最美妙。

那这回上头为什么要派咱们直接接触呢?效应无害,直接跟踪观察不就行了?

对象存在智能的话,还是演剧本更合理些吧,比起放着不管,站点那帮老头子们应该更希望我们的人能参与维稳工作。不管怎样,起码结果是好的——我们什么时候去和冯长久叔道个别?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咖啡杯,没有够着。低头看时,马克杯里荡漾着的却不是速溶可可粉的香气,而是一杯水,带着点淡到不能再淡的微黄,没有气味,不知道是茶还是酒。

页面版本:⁨0⁩, 最后编辑于: ⁨2026/5/31 04:25:06⁩ (⁨⁨113⁩ 日前⁩), 现时评分: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