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囚禁一个天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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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前提醒:本文世界观和人物设定使用了恐怖游戏《天使引擎》的部分概念,但几乎所有内容均为作者原创或再创作,不能当做原著剧情或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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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找个起点,杰克觉得那大概是从2030年初开始的。

具体是几月几号他记不清了,也许是一月,也许是二月。反正这一年刚刚开始的时候,和他过去十几年里的任何一个新年都差不多。

不过他的生活倒是一年比一年好,贷款还清了,两个孩子一个搬去了州外,一个在大学深造,妻子偶尔抱怨厨房灯会闪,超市的牛排越来越贵,但都还属于正常生活里该有的牢骚。

杰克自己在一家大型工厂做主管,算不上大人物,却也是能坐进独立办公室吹空调的人。工资稳定,账户的不断增长的数字令人浑身舒坦。如果不是保险起见,他现在提前退休或许都不用太担心余生的金钱问题。

他喜欢这种安稳和安心的踏实感,房子够大,草坪每周有人修,冰箱总有啤酒,地下室储藏架上放着成排罐头和工具箱,感恩节时一家人还会围在电视前看比赛。只要世界稳定,他这种人总不至于过得太惨,而世界看上去也确实不像是会突然毁灭的样子。

至少一开始不像。

最先出问题的是能源,甚至那些科学家还有政客们都没察觉到,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的是那些每天都和机器,燃料,电表打交道的人,杰克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他起来晚了,快步经过厨房里正在咕噜咕噜响着的咖啡机,把三明治装进纸袋里,一把塞到怀里准备等路上等红灯的时候赶快吃了。妻子说似乎电表和恒温器有问题,消耗突然变高了,他随口回应了几句就赶快开门跑到车里去了。

他真正觉得不舒服是在开车的路上,车子倒没出问题,就是耗油量突然高的吓人,明明昨天就把油加满了结果差点没撑到开到停车场里。给他急的在下车时才意识到自己三明治吃都没吃,他最后咬了一大口,快步走进了工厂。

技术员还有几个主管都聚在餐桌前,谈的不是球赛也不是谁家孩子上了哪所大学,而是叉车。仓储区的柴油叉车的燃料消耗突然高得离谱,夜班的人起初以为油箱漏了,趴地上检查半天什么都没发现。维修班组又把喷油嘴,油路和控制系统挨个测了一遍,数据全在正常范围内,偏偏机器就是比平时“吃油”。

有人一边嚼着甜甜圈一边骂说这年头连叉车都学会通货膨胀了,大家都笑了,可那笑声只给人一种“这他妈不好笑”的感觉。

上午九点多,整个工厂都紧急停摆了,因为所有设备的耗能相比于昨天都直线上升,仿佛腾云驾雾。值班工程师一开始还以为是读数故障,连着重启了两次又换了备用表,什么都没变。杰克记得在现场所有人脸上都非常难看,不过主要是成本问题,因为按照目前的状况,工厂为了维持产能能源损耗至少会翻十几倍,开工一个月估计就破产了。

到了中午,从总部发到这的一系列内部邮件更是让杰克等管理层瞠目结舌,因为似乎整个美国乃至世界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在24小时内,这个事情就世界皆知了。于是加油站前排起了平时根本不会出现的长队。排队的人虽然抱怨的内容不同,但本质上一样:原本一箱油可以跑很久,结果现在像是漏油了一样。

送货公司的司机说同样时间,卡车油耗高出一大截;校车司机更是少见的替校董事会操起了心,说再这样下去得号召家长捐钱了。本地的网络社交平台也热闹起来,有人贴出家里的电费图,说空调和冰箱用电突然高得不正常,有人拍视频站在公路旁咒骂,说今天刚加满油,结果车还没撑到家里就没油了……

没有合理的科学解释,甚至没有说的过去的理论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科学家们纷纷开会大讨论,互联网上更是一片焦躁。毕竟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不像是经典灾难片的场景。

石油与天然气没有突然消失,煤矿,风电,太阳能,电站,电网,所有人类掌握和使用的能源都还存在,可它们就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在慢慢掏空。原本一份燃料能做成的事,现在只能做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几天后,问题再也没法用“暂时异常”来安慰人了。各国实验室虽然说法不同,但指向却越来越一致:所有已知能源的“可利用效率”本身正在下降。

更糟的是,这种效率变低一直在持续。今天比昨天差一点,明天再比今天差一点,像水位一寸一寸地退,在未来的某一刻世界才惊觉乘坐的名为人类文明的大船,已经搁浅了。

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在采访时表示如果这种趋势不停止,那现代文明维持的基础已经建立在一张正在迅速缩水的能源支票上,而支票也许15年内就会彻底透支。

“按照目前的推算,或许在10年之内,100吨汽油甚至无法让一辆小汽车跑完1km远。”那位满脸大汗的科学家对着媒体的镜头说道。

杰克听到这个数字时,沉默的吸了一口烟。旁边的几个邻居已经开始骂媒体造谣式报道,骂科学家危言耸听,骂白宫无能,可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下去了。毕竟这事已经是大家看得见摸得着的了。

于是恐慌很快从互联网与大家的讨论变成了实际行动,世界恐慌成什么样他不知道,反正他所在地区的高速公路彻底堵死了,大家都在到处跑,城市的往乡下跑,乡下的往城市跑。

互联网和电视也开始传播越来越多的准末日场景,洛杉矶有人砸碎便利店橱窗冲进去一抢而空,休斯敦有人为几箱瓶装水拔枪互射,费城的加油站在混乱中被引爆了,迈阿密的港口区爆发抢劫,亚特兰大的超市仓库被卡车车队直接冲开,到处都是打砸抢。

在几乎每一个软件和平台里,末日论。阴谋论,宗教预言,种族仇恨,地域歧视,囤货指南和自救视频一起往外喷,没有谁还在乎语言是不是体面。毕竟人类文明的未来算是肉眼可见了。

于是就连他所在的长期治安很好的铁锈带小城市,抢劫,谋杀和纵火数量也陡然上升,一天晚上一个暴徒闯到了家门口,他在妻子的尖叫声中拿出了当初买的时候就觉得不会用的猎枪,一枪把人头爆了。

不过这“黑暗森林”没持续多久,当地的警察局本来就和民众关系很好,大家也都熟悉,所以当局长的命令下达时没有人犹豫。防暴装甲车直接开到市中心,县警,州警与本地警察混在一起布控,基础设施外拉起铁栅栏,各地的广播里不断重复宵禁命令。平时只在节庆时露面的民兵组织和枪支爱好者也被拉了出来。

那个晚上,上千名全副武装的男女有的穿着制服,有的干脆穿着休闲服装,套一层防弹衣,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浩浩荡荡的从集结点出发,少部分人去加油站,仓储区,主干道口和净水厂加强安保,还有一部分人则到处找游荡的暴徒。

枪声响了一夜,杰克和邻居们都没睡,互相在软件里报平安,妻子则在和孩子打电话,后者此时已经返回老家了,那里比较偏远也都是乡里乡亲的,所以最后反倒变成了孩子安慰妈妈。

当太阳重新悬挂在天空时,枪声已经消失了,然后广播开始不断播报“大型犯罪团伙已被逐一剿灭”。杰克后来听说城市和附近几个县一夜之间击毙了2000多人。那些人死在仓库门口,加油站边,街区转角,货场,商场与停车场,尸体据说是集中焚烧了。

当地的律师,法官助理,记者,议员秘书,甚至平时最喜欢谈程序正义的人也在这几天突然明白什么叫装聋作哑了。于是档案被反复修改,整片地区的监控不小心断电,记者们“陷入沉睡”,当地电视台和网络统一口径。

谁都知道这事爆出去的后果,不过杰克在和邻居们打电话时也互相调侃说现在这个情况就算真的爆出去了,在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这种全球恐慌和混乱已经大到足够把任何丑闻都吞下去,他们这里算是好的了。有的地方已经陷入完全混乱,听说还有一些国家已经开始打内战了。文明还在,可文明没工夫为每个角落里的肮脏细节主持公道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整个世界都混乱了。别的不说,他这里的州政府据说已经解散了,反正城市市政府已开始进行自行调配物资,组织武装民兵巡逻维持治安。但是就这个能源利用率的下跌速度,再加上供电网络有可能会连锁崩溃,杰克都怀疑哪一天市政府要下令去外面抢东西了……


另一方面,环境质量几乎在同一时间和能源一起出问题了,没有任何征兆,像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虽然他们这里算是典型的容易被工业污染的地区,但是早在两个星期前全市的工厂就停了,可还是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严重污染。

不是有害气体,也不是雾霾季节一层层堆起来的灰。它更均匀,更安静,也更叫人说不清。你推开门,迎面扑来的不是一闻便知的刺鼻臭味,而是沉沉的,发涩的,让人感到恶心的奇怪空气。

吸进去不会立刻让你咳得直不起腰,也不会像毒气一样直接让人倒下去,可它会一直挂在喉咙里,像洗不净的薄灰。鼻腔干,眼睛发酸,太阳穴隐隐发胀,胸口不断发闷和刺痛。

过去能经常看见的蓝天白云也一夜之间被收走了,倒也不是说变成永夜了,就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灰白,像有人把整块天幕都用脏水洗过一遍又没晾干。

太阳还在那但只剩下一团钝钝的亮,云也还在却像被揉碎后摊平了,并且看起来像灰色,远远看去整片天空就像磨旧了的锡纸。日落时更明显,天色从灰白慢慢转成脏橘再一点点沉成灰黑,给人的感觉就是好像整个大气层都在生病。

街上的人开始频繁揉眼睛,口罩,净化器,润眼液和润喉糖一夜之间被扫空。诊所门口排起长队,胸闷,头疼,恶心,喉咙发干,小孩夜里咳,老人一出门就喘气。医生戴着口罩,自己眼白都泛着血丝,只能一遍遍说先尽量待在室内,多喝水,少活动。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些建议充满了无奈。

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那时杰克刚从地下室上来,手里拿着滤芯,正打算看看卧室的净化器还能再撑多久。窗外的天又是熟悉的灰,路边的树木蒙着一层说不出是尘还是什么别的东西。路灯还没亮,整个社区却有种提早入夜的倦意。

电话那头是在老家待着的儿子,先是问候情况,儿子还专门着重问了一下他这里物资有没有短缺,治安有没有崩溃。说着说着,忽然就把话题拐到了天上。

“我们这边……不对劲,天是灰蒙蒙的了,空气质量感觉有一点不行了,但还好。”杰克听到儿子的话,愣了一下。

因为他家乡算得上是全球空气质量和环境最好的那一批,他在这一刻算是多少有点相信互联网的全球环境大崩溃论了。

电话那头还在抱怨,说天上灰蒙蒙的,太阳像隔着脏玻璃,院子里的白漆栏杆摸上去总带点灰?孩子问为什么天变成这样,大人都不知道怎么答。电话那头说到最后语气里都透着一股恐惧,杰克最后只能笑一声,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

“你们那边好歹只能算空气质量不佳,我们这边算是重度污染了。”

全世界的空气质量都在下降,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方式。如果空气是致命的事情反而简单。人会尖叫,会逃,会大喊末日已经降临。

可它不把人掐死,只是让你难受,不断提醒你每次呼吸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可以照常做饭闲聊,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可喉咙总是干,眼眶总是热,胸口像压了层薄布,连脑子都不再像以前清爽。它是一种全球规模的慢性折磨,持续均匀,没有声响地。而最糟的是,没人知道为什么。

动物也开始大批量灭绝,互联网上倒是在互相安慰说人类文明有“科技护体”。可是按照这么个情况下去,暂且不提科技能不能顶住全球性慢性污染,光是在同步发生的能源效率下降就已经足够让人类文明的科技水平一天比一天差了。


所以2033年,人类文明的恐惧与愤怒最终积聚成了一场新的世界大战时,没有人对战争本身感到疑虑,主要在争论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那些有核弹和疑似有核弹的国家的名字被逐一提起和猜测,不过杰克自己心里,其实一直相信是他们美国先动的手,毕竟他们的总统卡维德一看就知道像是能干这种事的人。

2032年的时候,距离被称为“文明末日倒计时元年”的2030已经两年了,世界确实还陷入到某种世界末日的恐惧中,但是已经比最开始好了许多,人类最擅长的就是适应。

美国曾经那个物资极大丰富,什么都能买到的时代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资源配额”这个陌生的名词占据了一切。美国联邦政府也算是勉强维持了稳定,没有像某些大国一样解体和彻底陷入混乱。

可那种稳定说穿了也不过是把绝望装进表格和制度里,每个美国人都知道目前的稳定也纯粹是靠勒紧裤腰换来的,科学家所说的2045年的文明大限如同乌云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人会觉得前途是光明的,大家只是想在绝望中给自己找点安慰,无论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2032年美国总统选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的,美国人反正是当看政治喜剧,从来不指望新总统有本事把能源效率的坠落逆转,把在一年之内灭绝的那些动物们复活。

结果最后上来的却偏偏是卡维德。这本身就是荒谬的,因为此人在普选票里整整落后了十三个百分点,无论怎么说那都是失败,并且是大惨败。

然后怪事就发生了。169个选举团成员在最后投票时,直接把选举人票投给了根本没有在他们所属州获胜的卡维德,一夜之间刷新了失信选举人的数字。卡维德于是赢得了总统宝座。

美国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条重磅消息传来,卡维德的竞争对手当天就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杰克还记得自己在看新闻时冷汗都流下来了,毕竟这一切太快,太整齐,也太顺利了。就像某双巨大的手提前把每个该落下去的部件都摆好了位置,然后“啪”地一声,整套机器严丝合缝地扣上了,甚至没有一点磨损。

美国互联网在当天就沸腾了,所有人都在痛骂卡维德,从个人媒体到主流媒体无一例外全都在骂。从温和的阴阳怪气到极端的问候全家,从暴跳如雷的说美国完了到不承认卡维德是总统,宣称必须打内战。

大城市里很快就爆发了百万人规模的游行,纽约,洛杉矶,芝加哥甚至是在过去几十年都秩序不错的华盛顿特区,整条大街,整片广场都被人填满了,镜头从高空拍下来,一条条愤怒的人河在城市里翻滚。

杰克记得自己那几天几乎一直在盯新闻,各种帖子和视频清晰无误的展示了整个美国的愤怒,各州州议会外面是人,联邦法院外面是人,市政厅外面也是人。标语牌像森林一样晃,喇叭和口号把街区震得发颤。所有人都说要是让卡维德这个窃国大盗当上了总统,美国这两个字就算完了。

可后来,骂声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倒不是说被一夜之间禁言,只是……慢慢的消失了。前几天还在首页和热搜铺天盖地的愤怒,忽然被别的话题挤开,有一些大博主依然在转发但是流量越来越低,连评论区都从原来的一片骂声变成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后来干脆没人谈了。

再往后连游行也开始散得不自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谈论的运动转折点,人群和怒火就这样一点点从镜头里退了出去,像一场被人工干预的天气。当2033年1月,卡维德宣誓就任总统时,美国似乎就这么沉默了。

杰克百思不得其解。人不可能前天还在街上举牌骂得撕心裂肺,后天就安静的坐在家里不出去了,互联网这种情绪平台更不可能就这么集体沉默和转移话题。

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以至于他每次想起来都会忍不住觉得背后像真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把所有人的愤怒按下去了。

而卡维德本人,则越来越像某种不该坐在总统位置上的诡异存在。他非常喜欢搞各种有一堆媒体镜头围观的公开演讲或者是去很火的节目里面讲东西。但至少就杰克和他认识的人所观察到的一大问题就是……总统先生的脸色很怪。

不是苍白,也不是劳累过度的灰败,而是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像皮肤底下少了点活人的温度,又像是那张脸只是勉强覆在什么别的东西上。

并且卡维德总统非常喜欢在讲话中突然急促的笑上几秒或十几秒,那个笑声非常不自然,每次听到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说话方式也颇具独特性,过去杰克非常喜欢骂那些华盛顿沼泽政客八面玲珑的油滑风格,结果卡维德一开口他就突然喜欢上那官僚风格了。

卡维德的语言风格可以总结成疯疯癫癫,胡说八道,他会在谈能源配额时突然扯到“试炼中的民族”,在说边境安全时忽然提“烈焰的净化”,在回答记者有关物资和就业问题时看着镜头,慢吞吞地说出“我们正行走在神为我们预留的狭门之路上”这种话。

这套语言逻辑可谓是反复频繁,像整个人的脑子已经不再遵循最起码的政治语言,而是在被某种宗教狂热包裹。

有一次全国直播时,主持人问配额制度还能维持多久,卡维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说:“饥饿不是惩罚,饥饿是门槛,那些被选中的羔羊,将更接近真正的秩序。”说完以后他甚至很平静地抬眼看了看镜头,像在确认美国人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主持人的职业微笑都快绷不住了,嘴张了半天才勉强接了一句“总统的意思是我们正在经历艰难时期”。杰克一看表情就知道这话连主持人自己都不信。

其实如果只是纯粹喜欢说话发癫,杰克都还能接受,但卡维德的脸会变……好吧,这话确实听起来像是精神病说的话。他自己偶尔都觉得是不是某种错觉?但是这种感觉太具体了。

有几次他是真的觉得卡维德的脸不是人脸,倒不是说五官错位了,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皮肉突破出来,一种狭长,空洞,诡异的东西。反正杰克很多次看着这位总统的脸,总觉得自己正在看一个伪装成正常人的怪物。

他把这种诡异的感觉藏在了心里,但一个算是信教的朋友估计是忍不了,一次聚会上话题扯到了卡维德,那次全美痛骂又莫名其妙熄火的选举争议上还有越来越危险的世界局势上。

那位朋友忽然神色严肃的说“预言成真了,敌基督已降临。”语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操控了各国政要,操控了我们的总统。世界要完蛋了。”

草坪上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只能听到油滋滋的声音和风声,最后一个人尴尬的笑了一声,举起啤酒开了一个愚蠢的玩笑,说希望敌基督统治世界后先把日益增长的能源特别税和空气污染打下去。然后大家都笑了,这件事算翻篇了。


2033年6月6日早晨6点,战争开始了,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国家开了头,但反正核武器是打出去了。也确实炸了,唯一的问题是在冷战和前几年反复宣称的核末日并没有到来。

因为核能也是一种可以被人类利用的能源,那么自然也不能摆脱这三年的效率大衰减,攻击力自然也就大大下降。

开头倒是经典,先是强光,蘑菇云,世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末日降临整个文明。之后的爆炸照样猛烈,建筑照样倒塌,大片区域照样在高温和冲击下被摧毁,可“终极武器的终极效果”大打折扣。很多在爆点附近的军事设施和居民区甚至还能看到废墟。

威力大大削减,但是污染还在,或者说看不见的大手又发力了。毕竟现在的核弹爆炸之后污染水平其实是没有原始版本强的,更不用说有一些爆炸的是应该没有任何长期污染的氢弹。

而且这种污染和污染性辐射只能说沾得上边。它更阴冷,也更难缠,它会永远留在土壤里,留在水里,留在空气里。不会快速将人类杀死,但是会让你持续难受,生病与衰弱。

很多人最早只是眼睛疼,皮肤发痒,恶心,胸闷,无力,由于战后的世界医疗体系大崩溃最后活生生拖成免疫问题,内脏病变和说不清来源的慢性疾病。最黑色幽默的是其实只要有最基础的医疗救助就能够救过来,甚至活下去,但是你会永远痛苦下去。

虽然全世界都在短时间内被这种污染覆盖,但被反复宣称会导致文明灭绝的核末日并没有发生。于是各国的海陆空三军倾巢出动争夺资源,最后也没争夺出个明显结果,第三次世界大战没有赢家。

在这场打了没多久的战争,虎头虎尾的莫名其妙的结束后,“世界联盟"成立了,很明显残存的各方都知道按照这个状况再打下去最后也只会同归于尽。于是残余的政府基层,军队,技术机构,运输网络和掌握资源的人,终于在“半废不废”的战后世界上,拼出了新的全球秩序。


杰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冥思苦想,世界联盟这样一个松散的全球势力集合体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重建互联网的?

按理说根本不该有余裕去做这种事,那场很多地方总是令人发笑的世界大战早就把已经岌岌可危的全球体系摧毁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脆弱的全球互联网。

海缆节点全面瘫痪,大量数据中心储存地要么就是被炸过,要么就是电力系统瘫痪,毕竟这年头也不可能供给大量资源了。那些科学家们甚至算到了终局:按照目前的能源效率下跌趋势,现代人类文明最晚可以撑到2040年,然后就是大限将至,倒退回去。

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互联网一个星期之内重建了,甚至是全面的,和战前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的那种。当杰克刷TikTok短视频的时候甚至都一阵恍惚,仿佛自己还在2030年。

但他也知道这种重建速度太“高效”了,太邪门了。看看外面的世界吧,能源是一天比一天不够用的,空气质量也是一天比一天差的,甚至大部分地方连运输线都是半崩溃的。就这么个情况,是怎么做到如此之大规模,如此之完美的重建?

可它偏偏就是恢复了,杰克后来想这简直就像是有人想通过互联网这个好工具向全世界快速传达东西,特别是在那股迅速传遍全球的信仰热潮后。

最开始只是一些普通甚至很粗糙的视频。有人坐在废弃教堂的长椅上低声祈祷,有人在窗边摆了个十字架,对着镜头说这也许是人类最后的机会,还有人一天转发200次《圣经》里的句子。这倒挺正常的,毕竟这年头人总喜欢给自己找点精神寄托。

但是很快,整个互联网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掰了一下方向,一夜之间变成了神学天堂。和祈祷以及圣经有关的内容占据了热搜的一半以上,甚至连世界联盟的新闻里也挤满了各种宗教意味的内容。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杰克也能理解。对文明毁灭和倒退的恐惧已如同空气一样被全人类呼吸。现在官方给不出办法,科学家也显得无比绝望,理性与科学似乎无法解释这个迅速走向崩溃的世界了,跪下来祈祷祈祷也没什么坏处。

但他一直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互联网上居然几乎没有任何对这个祈祷风的嘲讽,按照他对互联网的理解,早该有一批庞大并且活跃的群体对着干了,到时候就是各种解构大战。

可这一次,质疑算是有,但像水面上偶尔冒出来的气泡,甚至他专门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一条尖锐讽刺的评论,那些评论连反对都显得有气无力,阴阳怪气都算不上。最后过了几个星期干脆连质疑的声音都没有了。

于是自然而然的,祈祷开始从互联网传播到现实世界里。他居住城市的那个废弃教堂几乎是在十几个小时里就重建,并且热闹了起来,动不动就是几千人在里面集体祈祷和唱圣歌。

然后街角开始有人公开布道,大半夜有人拉着小音箱放录制好的祈祷词,连社区公告栏上不再只是物资领取时间和各种通知,还会贴出“本周集体祈祷地点与时间”“相信主会拯救我们”之类的内容。人们彼此见面时说出口的不再只是“领到食物了吗”“净化滤芯还有吗”,还会有“你最近有祈祷吗”这种话。

它像突然覆盖下来的网,迅速从互联网来到了世界每一个角落。前几天人们还在谈配额,谈污染,现在则全部转向了统一的话题:祈祷,然后等待奇迹。

从这个角度来看,互联网不合常理的重建速度仿佛就顺理成章了,为了让全人类尽快同时听见和相信同一件事。

至于卡维德,杰克则觉得这位总统已经从疯子进化到了疯子中的疯子。每一次公开讲话和采访,他在几乎是例行公事的说完正式内容后,回回都反复强调“火已经替我们净化了旧世界,现在要在灰烬里迎接新秩序”。

那隐藏在卡维德人皮下的怪物似乎也越来越活跃了,杰克几乎在每一次看影像时都会察觉到他的脸出现了诡异的抽动和变化,然后又突然恢复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杰克一开始甚至不敢和别人提,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那段短暂却无比压抑和绝望的大战时期出了精神问题。直到一次聚会时,一个朋友忽然说“你们看直播时有没有觉得那个疯子的脸有时候会变?”现场立刻沸腾起来,大家都纷纷说有,最后又都陷入了沉默,反正杰克是安心了,至少不是他一个人。

另一方面,卡维德的职位也进化了,他突然成了所谓的“世界总统”,领导世界联盟和全人类。广播,电视与互联网的所有媒体几乎是一夜之间统一了口径,反复强调这件事。

可过程呢?他怎么当上去了?杰克听到这消息的反应是为什么全世界会让一个美国佬骑在头上指手画脚?美国在这场大战之后甚至谈不上是一流国家,其他更强的国家怎么就允许一个二流甚至三流国家的总统成为世界领袖了?

本来卡维德的名声就能在总统里能排倒数第一,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美国其他地方不知道,反正他的朋友在电话里骂,亲戚在餐桌上骂,邻居在闲聊时骂。骂这是胡来,骂全世界都鬼迷心窍了,骂这人一脸邪气,骂世界联盟像披着政府皮的邪教。

不过除了骂,他们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至于互联网,还是老传统。虽然是最能传递情绪,放大愤怒的场所,但对于这件事也确实缺乏痛骂的声音,或者说声音聚集不起来。

你能看到几句阴阳怪气,但这就像是打棉花,很快就被消力了。最后也没人说啥了,互联网上全都是各种“祈祷,希望,奇迹”。


到了2033年10月,祈祷和崇拜已经渗透到了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教堂里从早到晚都满是人,连互联网上的各种烦人的广告都消失了,全部变成了强制播放的圣歌和祷文。

人人都开始祈祷,人人都开始幻想。像只要祈祷一段时间,天空就真的会裂开一道光。像只要足够虔诚,曾经那能源与空气质量无比美好的黄金时代就会回来

世界在往一个方向倾斜…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宗教狂热。

连他的妻子也陷了进去,起初她只是晚上会坐在餐桌边多祈祷一会儿,后来变成早晨祈祷,下午祈祷,睡前再祈祷。

再往后她每天都要花上十个小时,客厅角落被她出来,摆了十字架,蜡烛。印刷粗糙的祷词。她会长时间跪在那,嘴唇轻动,眼睛半闭,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虔诚与恐惧的平静。像生怕少说了一句,天上的门就会在她头顶关上。

他偶尔会想把她叫起来,说够了歇一歇吧,天不会因为你多跪两个小时就变蓝。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毕竟这年头,或许有点信仰也不是坏事……至于现在人人都相信即将到来的所谓神的拯救,杰克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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