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囚禁一个天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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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囚禁一个天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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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本文世界观和人物设定使用了恐怖游戏《天使引擎》的部分概念,但几乎所有内容均为作者原创或再创作,不能当做原著剧情或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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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整整齐齐的摆在架子上,最醒目的是《时代周刊》,那是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扬着,眼里的光亮得有点刺人,像一个已提前知道自己会被全世界注视的人。

标题也是吸引眼球:“杰夫·恩斯特曼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

这句话在未来的20年里,支持他的人喜欢引用,讨厌他的人也喜欢引用。前者把它当作结论,后者把它当作靶子。可在2010年那一刻,没人觉得这标题夸张。因为这一年恩斯特曼24岁,成为了最年轻的诺贝尔奖获得者。

正常情况下,无论是多么奇迹般的理论也要被验证,实验要重复,同行要争论,学界要消化,规模化要等待,最后等所有人都认可,诺贝尔奖颁奖委员会才会考虑授予荣誉。

可恩斯特曼不一样,他在24岁搞出来的成果,从公布到规模化,标准化连3个月都不到,中间的漫长流程直接无影无踪了。所以委员会在一个月的激烈争论后,也只能把这个年轻人放进了2010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序列中。

当他在媒体的镜头下走上颁奖台时,至少在年龄和形象上确实不符合人们对于“严肃的伟大科学家”的刻板印象。所以那些记者们几乎全程把摄像机对准他,闪光灯的浪潮一片接着一片。

恩斯特曼年轻,聪明,又有如此之成果,再加上形象不差,几乎把所有能让一个科学家在公众想象中显得熠熠生辉的要素占了。

而他本人,显然也并没有打算谦虚。他站在麦克风前笑得志得意满,近乎兴高采烈地说:“我的出现,是要将未来带到人类文明的!”

台下短暂安静了一下,紧接着掌声响起来。有人觉得他狂妄,有人觉得这恰恰是天才该有的姿态,还有人单纯感叹年轻人就是有锋芒。总之,那句话很快就随着镜头和报道传遍世界,成了他的标签之一。

但是时间证明这句话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回旋镖。因为从2010年到2030年,整整20年里,他再没有拿出过配得上那句宣言的成果。

当然,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人生堪称成功的耀眼。他长期待在国家研究所里,职位几乎闪电般的从高级研究员一路到了院长的位置。办公室越来越大,门牌越来越重,只要他签字经费就源源不断,研究所里的年轻人看到他会本能地紧张,企业代表。政府顾问,学会主席和各类奖项评审委员会都排着队请他出席。他的名字还在刊物和会议上出现,照片还会被放在“当代最具影响力科学家”的榜单上。

可问题在于这一切都只是别人眼里的成功。在恩斯特曼自己看来,这20年自己几乎是一事无成。他确实源源不断的产出了很多科学成果,可是也没啥好说的,外面的世界自然吹捧“这位科学家从一鸣惊人的科研惊雷转变为了持续产出科技理论和产品”,可对于他来说,这话和嘲讽没区别。

越到后来,这种一事无成的感觉已经成为了笼罩在他精神中的巨大阴影,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24岁的你就是巅峰了。世界自然不会觉得他江郎才尽,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到了2030年,老实说恩斯特曼是有点走火入魔了。虽说他那时才44岁,作为一个大科学家,远远谈不上迟暮。可他年轻时那不加掩饰的得意和轻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方位的焦虑。

他在这十几年只有一个想法。我必须证明自己,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从哪个方面,都必须证明自己确实是能把未来带到人类文明面前的人。

他不满足于无数人仰望的职位,更不满足于被后辈和媒体礼貌地称作“过去的科学界传奇人物”。这些东西在外人看来足够耀眼,可在他眼里却越来越像华丽的遮羞布。

所以当没有人解释的清楚的能源枯竭与环境崩溃开始,全世界在恐惧中乱作一团,恩斯特曼坐在研究所看着那些数据时,他反而感受到一股久违的热意涌上心头,内心深处是兴奋的。

看来我得出山了,终于轮到我又拿出一个足以压倒一切的成果,让所有质疑都闭嘴,让全世界重新看见我。世界将要毁灭?太好了,这正是那种足够大,足够难。足够重新定义一个时代的问题。只要他找到答案,别说再拿个诺贝尔奖,哪怕是一百个他都觉得自己配。

可现实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让他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废寝忘食的研究了整整一个月,只能说啥也没搞明白。

为什么利用效率持续暴跌是全局性的,不分石油,电力,核能,热能和工业燃料,一起往下掉?为什么环境既出现大崩溃,又是定向的,除了人类之外的所有动物都在大规模灭绝,人类却又能痛苦的活着?为什么所有已知理论都只能解释表面却碰不到核心问题?

每一个解释方向都有点道理,又都不足以解释整体,都能写出漂亮的报告,却没有哪一条真能回答那最简单的问题:为什么?

窗外的天一天天变灰,研究所的空气净化系统从轻松应对到全面改装应对更大的污染。他坐在屏幕前看着越来越庞大的数据,假设和失败的推演,不得不承认…世界也许并没有给他准备一个东山再起的舞台。


2030年12月25日凌晨3点,恩斯特曼还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他面前的大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稳定,读数正常,甚至误差都没多少。对他来说这就是嘲讽,嘲讽他这个最年轻的诺奖得主现如今就像个废物。

他盯着那排数字,忽然就失控了。狠狠的把旁边的仪器摔到了地上,外壳在地上炸开。线路和碎片弹得到处都是。助理被吓得一抖,连忙冲上来叫他名字,两个路过的研究员想拦他,他却像根本没听见,反手把另一台仪器也扫到了地上。

恩斯特曼挣脱开了旁边的人的手,空气循环面罩都不带,就直接大步冲出了研究所,那令人难受的空气瞬间涌入了他的气管。

于是他才跑出去10秒,就只能半跪在地上剧烈咳嗽,肩膀一下又一下的抽动,眼前发黑,连眼睛都涌出了泪水。整整一分钟,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咳。最后他反而生出近乎麻木的愤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吧。我直接死在这里算了。

他抬起了头,在过去几个月只能看到灰沉沉的,几乎看不到任何星星亮光的天空消失了,他看到了那个仿佛就像是自然生长在夜空里的东西。

它的身体细长得不自然,皮肤呈现出死白与暗红交错的颜色,像石膏裂开后底下露出了尚未干透的肉。而那张脸更像是开裂的面具,表面布满细碎的龟裂纹。

而那两只眼睛圆得惊人,一只像被掏空后的黑洞,另一只却发着幽蓝的光,冷冷地盯着他。它的头发从脸侧和后颈零乱垂下来,边缘像烧焦后卷起的纸。至于那张嘴……说实话,更像某种幽暗裂口。

也是在恩斯特曼看见它的一瞬间,因为被严重污染空气而导致的咳嗽和疼痛全部消失了。胸口一下子轻了,喉咙不再发痒,头也不疼了。甚至连原本挺冷的夜风都莫名其妙的温暖了起来。

那个怪物开口了,声音同时从头顶,背后,地面,恩斯特曼自己的耳骨和胸腔深处一齐响起,像某种立体环绕的低语。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作呕的停顿感,它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卡顿,僵硬,恶心得像齿轮间黏着血的转动。

“如何……囚禁……一个天使?”

“一,耗尽世界上的所有资源。”

“二,消灭所有的野生动物。”

“三,让世界彻底陷入混乱,生灵涂炭…你已身处其中。”

“四,祈祷,祈祷,虔诚的祈祷。”

“五,等待天使降临,他会想用自己的善良来帮助你们。”

“六,制作天使引擎,把他束缚在上面,抽取他的力量创造奇迹,使用这份力量重建世界。”

当怪物说完时,恩斯特曼多少是有点不明所以的,不过他瞬间就意识到目前世界的状态可不就在三的状态吗?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眼前的星光忽然一阵摇晃。怪物依旧用那黑色与幽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他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研究所的教授宿舍里。

最开始他睁开眼睛,恍惚的看着天花板,随后一种几乎叫他战栗的熟悉感觉忽然从胸腔深处升了起来,一种没有验证,但你已经确信这条思路是对的,并且一定会成功的感觉。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20年前他开始完成那项拿到诺贝尔奖得科研成果的几个月前。

恩斯特曼猛地坐了起来,他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但并不觉得那是真实存在的,他在思索片刻后得出了结论。压力过大,过度疲劳,精神濒临崩断,最后还吸了几口没有过滤的空气,这是出幻觉了。

至于现在正在莫名从脑海中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灵感?不过是自己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脑子重新活跃了起来。

接下来的数周,恩斯特曼每天都是精神焕发的出现在研究所里,一天花十几个小时搞理论构造,推演数据,模拟3D模型。这些灵感最终一点点拼成了一个整体,他将其称为“天使引擎”。

虽然他觉得那怪物只是自己幻觉的一部分,但这并不妨碍他相信有天使,或者说类似的某种庞大且几乎无限的能量的拥有者会降临于地球。而他已经在纸面上弄好的东西将抽取这股能量拯救世界。

至于所谓的天使会不会来,甚至存不存在?恩斯特曼相信存在也相信会来,虽然这看起来就像是幻想,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和预感。

无论如何,他决定先把引擎造出来,第一步就是说服研究院,然后想办法让隐秘的建造。毕竟这玩意儿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骗经费。

不过当他带着写满了图纸和理论的文件走进研究所时,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周围的人不太对,每个人确实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是当他经过时,每个人都会抬起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期待什么。

当会议召开,他打开PPT讲解,研究所的高层完全没有他预想中的质疑和反对声,就一致决定这个被命名为“第二巴别塔”的项目要立刻进行,并且要优先完成。

虽然恩斯特曼自己的名声和威望足以让很多困难的事情顺利推进,但这个顺利程度确实超过他的想象了,整个研究所上下简直可以用顺从来形容,不过他在疑虑了几分钟后就不在意了。

项目地点被定在以色列的内盖夫沙漠,其实有更好更隐蔽的地点,但恩斯特曼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是最好的地方。于是数以万计的建筑材料,特种金属,供能模块,仪器和研究人员,一批批被送往那炽热,荒凉甚至带着某种宗教意味的土地。


随着时间来到2033年,这座被命名为第二巴别塔的建筑已经基本完成了,从远处看去,那座庞大的圆柱形结构刺向天空,如此之高,就仿佛神话中所描述的巴别塔一样能够直达上帝的居所。

当然,真正核心的部分在地下,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恩斯特曼的团队几乎把地面建筑下的庞大空间给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支撑廊道,冷却井,隐藏式供能层,升降井,封闭舱,备用核心室,零件库和武器库,甚至还有庞大的生活空间。

这些事物一层压着一层,如同巨大而严密的腹腔。而在这腹腔最深处,就是天使引擎,说实话这名字听起来就有神圣感,但是这台机器本质上是一台被精心伪装起来的刑具。

它庞大,精密,冰冷,甚至你只看外围结构有某种美好的秩序感,但这台引擎的“中心房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最里面是人型固定架。

它的高度,宽度,关节位置,脊柱支撑弧度,胸腔受力点,四肢展开角度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服务:确保目标无论如何挣扎,也只能被牢牢固定在上面,以一个最合适的姿态被长期抽取能源。

肩部是向后拉开的,确保上肢一旦锁死整个上半身会被迫舒展,腰腹位置有向内收拢的压迫结构,让躯干始终贴紧承载面,腿部固定件的位置和预定移动方向,确保双腿会打开。

在固定架周围,有666个穿刺型能源抽取器从设计上,启动后它们会从肩,腕、肋下,腹侧,腿部,后颈,脊柱两侧和腰后这些位置同时嵌入,贯穿皮肉,穿过表层组织,最终深深固定进骨头内部。

虽然在画图纸的时候就已经规定好具体数量了,但恩斯特曼自己有时候都犯嘀咕,这是不是某种神秘学隐喻。但无论怎么内心嘀咕,他对天使引擎是无比满意的,甚至说是自豪的。

这台机器一旦顺利运行,将改变世界,将拯救人类!而他将会成为英雄,拥有任何人都不足以匹敌的名望与威望。至于这台机器启动之后会牺牲什么,又会改变什么,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苦苦等待了几年的天使还没有降临,但是那场必定发生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终究还是开始了。对世界大部分区域来说确实是末日降临,但对于他们这片荒凉的几乎无人在意的半无人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到底,这片沙漠无论是从资源储备还是地理上来说没有战略价值,所以幸运的没有成为那些在黑色幽默般的核战争后被各国互相争夺和撕咬,以至于后者的毁灭程度比前者更高的热点地区的一员。

这片沙漠深处的高塔像一根被遗忘的刺,孤零零站在文明边缘,附近倒是有核弹爆炸,但是没啥影响。最具威胁性的甚至是一些难民和四处转进和逃亡的武装部队,但是还没接近,就被恩斯特曼抽时间发明的安保机器人解决了。

唯一让第二巴别塔计划受到影响的是食物和水源问题,但如同那些建筑材料和技术设备一样,恩斯特曼和他的团队早就储存了海量的预备物资,甚至在地下搞出了巨型种植场和循环水源库解决了这个事。

恩斯特曼在这段时间可谓是灵感大爆发,突破性的发明一件接着一件,他甚至计划等物资消耗到了临界点,就去附近收集,甚至组织起机器人远征军确保项目的最后阶段顺利完成。

2034年6月6日上午6点,恩斯特曼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想办法改进抽取器的效率,算是放松,毕竟这方面顺利的很,在一个方向持续前进就行,代价就是被抽取的存在痛苦程度更上一层楼。

办公室的自动门滑开了,穿着工作服的技术主管走了进来,他抬起头询问道:“什么事?”

“博士,有一个…应该是从北面进来的人,想见您。”

恩斯特曼听到这话,甚至下意识的准备打开旁边的操作面板,直接给安保主管下令,将这个人就地处决然后送进焚尸炉。

因为这地方在世界大战前就无人在意,战后就更不会有人关心了,也没有哪个想要找生存资源的傻子会往这里跑。他甚至在想是不是世界联盟知道了什么消息,或者干脆联盟的先头部队已经埋伏起来了。

技术主管的下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那人说,他叫卡维德,世界总统。”

这名字让恩斯特曼怔了一下。他对美国大选没怎么关注,那时他正在带领团队亲自上手把引擎最危险的能源转换部分造出来。他只知道美国那边出了奇人,本来输定了却赢了,后来又一步登天成为了名义上的人类领袖。

几分钟后,卡维德被一个安保机器人带了进来,走进来时还礼貌的对后者点了点头,仿佛那是个人类。他身上有种很难形容的气质,像一个努力维持我是正常人假象的疯子,外表确实有该有的克制,但内里却像有一大团黏稠,滚烫,不断扭动的东西在沸腾。

而且恩斯特曼很快发现自己很难直视卡维德的脸,因为那仿佛正在缓慢的螺旋式的旋转。五官明明都在原位,但嘴角,眼窝,额头的阴影却像在极轻微地转动。他短时间内眨了十几次眼,仍然觉得那张脸似乎一直在往某个自己看不清的中心旋转。

卡维德却很自然的靠在了咖啡机旁边,环顾了一圈办公室,最后把目光落回恩斯特曼脸上,几乎是闲聊一般的问道:

“天使引擎造得怎么样了?”

这一句话出来,恩斯特曼甚至没来得及先震惊这人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整个人只有一种诡异的发麻。

“总统先生,你在说什么?这里是第二巴别……”

卡维德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微微偏过头,像在正在聆听远处的声音,然后继续慢慢说道:

“天使会在半年之后在耶路撒冷降临,我会把他带过来…哦,想起来那座城市应该差不多在战争中被夷为平地了,但反正那地方神圣得很…哈哈哈哈哈……”

他说到后面,似乎是哪个词给自己逗乐了,毫不顾忌的轻蔑的大笑了起来,都给本来想进行严肃对话的恩斯特曼整尴尬了。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把握住了那句话的核心,今年天使就会降临,甚至有一个具体的位置。至于卡维德究竟有没有说谎,他都能穿越大片混乱区域独自一个人到这里了,信一句又何妨?甚至他的内心思考一个可能性:难道这又是和几年前的那次幻觉一样的未来预示?

终于,天使引擎即将有东西可以抽了。

无论如何,虽然卡维德这个人本身让恩斯特曼感到非常不舒服,但前者至少解决了一个事情,那就是维持整座机器能够完美运行和不出重大故障的的庞大的技术人员。

虽然构造引擎的这些技术和结构都令人震撼,但是天使引擎并不会在完成那一刻就自动变成永恒稳定的神迹。相反,它的复杂,精密和某种无法解释的特征,就注定需要依赖数以万计的人类。

恩斯特曼倒是想过搞全自动化,可技术水准不达标。并且在几次空转那些他有时候都没有完全搞懂运行逻辑的能源转换阵列后,本来是准备当成技术工人的机器人纷纷爆出剧烈的电火花原地报废,人倒是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他只能无奈放弃。

在卡维德离开了几个小时之后,原本几乎可以被称为废物的世界联盟在这件事上体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效率和动员力,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从全球各地调来了20万技术人员。

几乎整个联盟能够调动的资源都在往这个目标倾斜,甚至他听安全主管说有一些人是通过马车被送过来的,也谢天谢地在全球能源大下跌中,马的奔跑有幸没有被定义为“人类可以利用的能源”。

很快,原本空旷的生活区热闹了起来,那时常被那几个主管调侃成科技鬼城的巴别塔地下像一座真正的城市一样运行了起来,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单一的目标。

恩斯特曼对此非常满意,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2033年12月25日,圣诞节。

耶路撒冷早已不复战前的繁华,只剩下被反复碾压和焚烧过后的骨架,甚至被一些媒体称为不适合人类居住。

还留在这里的人全都是虔诚的宗教狂热者,在过去这是个贬义词,但现在至少算得上是在夸生存能力强。这些人住在经过简单翻修和重建的坍塌建筑里,每天进行着严格的配给管控。白天祈祷,夜晚硬熬。时间一久所有人都营养不良,日渐消瘦,猝死率居高不下。

这全靠信仰撑着,他们到后来甚至反复对自己说,自己还留在这片废墟里,没有被战争,饥饿,病痛,和绝望带走,正是因为这仍然是圣城,是上帝不会完全弃绝的地方。

10月底的时候,一批世界联盟的人低调的来到了这里,但那股控制欲还是掩盖不住。全副武装的士兵花了几天清理完几处路口的废墟,建立起检查点,然后弄出一大片空地架起通讯装备和用大帐篷搭营地。

至于那些看起来像是研究员和文员的人,则穿着统一的深色防护外衣,虽然言行举止就像是经典的官僚,但必须得承认他们对生活在这里的信徒们还是态度很好的,甚至会经常给物资。

可很多信徒每次看到世界联盟的人都会本能地不舒服,他们承认这些人应该是一群好人,但是骨子里还是有一种异教徒的感觉……甚至偶尔会有一种糟糕的“知道些什么却不向神低头”的意味。

尤其是这几年,从早已碎片化的教会系统中流传出一个越来越广受认可和被知晓的阴谋论。敌基督已经降临。不一定长着角与口吐火焰。更可能披着秩序和希望的外衣,坐在权利的高位上,看着人类一步步把自己带向深渊。

所以他们始终警惕着世界联盟的人,明面上自然是好好相处皆大欢喜,但私底下信徒们总是会聚集在一起嘀嘀咕咕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更加邪恶的目的?

很快,圣诞节来了,大型广场废墟里聚起了上千名信徒。很多人在祈祷完之后频繁抬头看着天空,仿佛天国就会降临于世界。

临近黄昏,信徒们准备散开时,天色忽然变了。

先是一直刮着的大风停了,原本让人难以顺畅呼吸的空气都清净了不少,连天空似乎都显现出来一股蓝色。

没人先说话,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抬头。灰白的天空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团金黄色的暖光,并一点点扩大。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也有人低声开始念经,很快便像一阵火沿着枯草蔓延开去,众人的祈祷声越来越整齐,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每个人都唯恐自己错过了天国降临的第一声门响。

然后,天使真的降临了。甚至还没看到样貌,现场的人就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温和,圣洁与善良的感觉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最多16岁的少年,金发在光里轻轻飘动,白袍垂落到地上时边缘没有一丝尘土,头顶悬着一圈淡金色光环。

他从天而降时,背后的羽翼缓缓舒展,甚至落到地面时都没什么声音,他的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温和的看向眼前的饱受苦难的羔羊们。

于是上千名教徒甚至是那些世界联盟的人几乎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嘴唇颤抖着念出经文。哭声,祷词,抽气声和呜咽混在一起。

现场唯一一个站着的,是“突然出现在那”的卡维德,旁边的信徒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因为就在上一秒那地方是空地,下一秒便出现了人。

卡维德不再穿公开直播时的西装,而是颜色深沉的,画满了各种恶魔图案的宗教服装,他平静的看着不远处的天使。

天使落到地面后慢慢收起了翅膀,一开口很多信徒当场就痛哭流涕了。他说他是乌列尔,是上帝派来拯救人类的,上帝已聆听到了人类的祈祷,而他会解决这些问题,将正在毁灭的世界扭转过来。

在场的信徒全都热泪盈眶,身子伏得更低,口里已经开始一遍遍感谢主,感谢上帝,感谢圣城没有被遗弃。

很快就有人语无伦次地说真的来了,还是圣诞节,更远处有人激动地喊应该立刻通知碎成一地的教会各分支,别争论了,赶快去找还活着的红衣主教,快把还剩下的人都聚起来,立刻推选出一个教皇。主真的把使者派来了,整个世界都该知道。

在那片狂喜里,一直站着的卡维德突然捧腹大笑,旁边的几个信徒恨不得冲上去给这个亵渎者一拳头。

乌列尔转头看向他,神情依旧温和,但带着一丝不解。卡维德看着眼前的天使,停下笑声,慢悠悠地开口:

“你知道吗?乌列尔。在五年前,有一个……人告诉我,你会降临。”

下一刻,一层极其浓重的红色烟雾从四面八方翻滚而来。粘稠,阴冷,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在几秒内就彻底笼盖了整个圣城的废墟。

卡维德突然又爆发出的笑声在这片血红色的雾中令人头皮发麻,乌列尔那张温和而圣洁的脸像是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微微蹙起一点眉,神情里仍旧带着那种近乎悲悯的困惑。

然后,他们消失了,只剩血红色的雾还在翻涌。


恩斯特曼正神色平静看着天使引擎,然后,血红色的雾出现了。他扭过头看见了突然出现的穿着一身他不想探究含义的宗教服饰的卡维德,并且这家伙的脸还在缓慢的以某个中心旋转。

而在他身边,是悬在半空的乌列尔,甚至显现出一种脆弱感。不过恩斯特曼的第一反应是“天使还能昏迷”?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他同样不想探究卡维德是如何把天使绑过来的,重要的是已经来了,而机器也准备好了。

卡维德扫了一眼固定架,语气几乎像在闲聊。

“所以怎么固定上去?”

“头部朝后,脊柱对准那个位置。”

乌列尔被放到固定架上,然后机器开始自动运行。肩位锁定,双臂后拉,腰腹压迫结构内收,把躯干紧紧贴在在承载面上,腿部固定件沿预设方向展开,最后那666个针头依次扎进去。恩斯特曼甚至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骨头被钻开的微小声音。

一切就位之后,恩斯特曼与卡维德离开了这里,进入了旁边的核心操控室,几位负责调控的人早就神色平静的在那里等着了。几分钟后程序加载完成,也没有报错,一切准备就绪。

恩斯特曼按了下去,整台天使引擎开始预热,能量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半个小时后,屏幕亮起了绿光。抽取开始了。

在剧痛下,乌列尔的惨叫声之大,即便是操控宝玻璃隔绝了一些声音也清晰可见,他在固定架上发颤,金发散乱,胸口起伏凌乱,眼睛在短暂的茫然之后猛地睁开了。

而操控室里,所有人都很平静,以至于惨叫声显得不合时宜。恩斯特曼更是喜上眉梢,因为储存能源数据的曲线几乎是直线上升。

他成功了,他胜利了,以这种抽取效率和储存速度,人类文明现在所面临的能源危机将会迎刃而解。他,恩斯特曼,拯救了人类!

“终于……终于……”

他喃喃自语的对着屏幕低声说道。同样神色平静的卡维德站在一旁,盯着他,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耶路撒冷难民聚集地发生了一次严重的污染事件,一名恐怖分子携带的高密度毒气被其人为泄漏,导致2798名教会成员不幸遇难,救援队伍正在……”

杰克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前面的小桌上摆着简陋的十字架,旁边是几张已翻旧了的祷词纸。

他现在说不清自己算不算真信教了,可反正得做。现在这世道,很多事已经和“信不信”没太大关系了,单纯为了合群,你也得照做。

更何况,信仰确实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他和妻子一起跪下,一起祷告,一起在夜里低声说“愿主垂怜”的时候,那久违的亲密感竟然回来了,甚至有几次杰克恍惚觉得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热恋期。

电视还在播,画面切到耶路撒冷废墟上空的航拍,主持人继续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往下说:

“应再次指出,互联网上某些人,称救援部队在耶路撒冷难民聚集地展开大屠杀,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谣言。卡维德总统表示,这是令人震惊的对世界联盟的无底线污蔑。”

说完这段,主持人的表情几乎半秒内就调整好了。她微微低头,脸上的沉重变成了庄严柔和的表情,背景音乐也顺势换成圣歌前奏。

杰克知道,每天的“祈祷节目”开始了。他把手指交握起来跪了下去,而妻子早就已闭上眼,嘴唇轻轻动着。这一跪,又是一个小时。

等他重新站起来时腿已经僵了,肩膀也酸得厉害。他抬手揉了揉后颈,脑子里却总忍不住去想这几天网上那些零零散散的传闻。有人说耶路撒冷那天有神圣的光芒,有人说有恐怖的红雾……不过这些声音也很快消失了,就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

之后,日子按部就班的走下去。2034年1月19日那天,杰克在上午去现在像是军事化场所的购物区换食品,自从过年之后,空气里总带着一股子金属涩味,连防毒面具都无法完全过滤那种恶心感,所以他练就了少呼吸的本领。

工作人员仔细的核对食品票,分配标准化包装的面包,罐头,代用蛋白和少量蔬菜。离开购物区后杰克没走大路,而是拎着食品袋照旧从那无人烟的小道抄近路回家。

他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心里盘算着今天回去先吃什么。并且妻子最近迷上了当地教会发的薄饼,晚上是不是还得去教堂一趟。

电话响了,是他妻子。她平时说话不会这么急,可这次一接通声音几乎是扑出来的。

“杰克!杰克你快看新闻,快点,你现在就看,赶快!”

“怎么了?”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快看!快开手机!现在,立刻!热搜第一位!”

杰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他划开屏幕点进新闻推送,点进了妻子说的位置。屏幕上是一场发布会的直播回放。

台前站着的人他倒有印象。恩斯特曼,被《时代周刊》写成“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的家伙,最年轻的诺奖得主,后来却沉寂了很多年。

杰克对科学界没兴趣,之所以记得这名字纯粹是因为当年大家都在吹这个人,他甚至还记得那人年轻时招人烦的得意样子。所以妻子为什么要他看这个?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恩斯特曼脸上又出现了令人熟悉的骄傲样,说他发明了叫做“巴别塔项目”的东西,可以凭空制造能源,创造奇迹。

杰克一开始都没听明白, 甚至觉得这又是世界联盟和科学界一起在那里作戏安抚民众。可紧接着,画面切到了演示现场。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汽车,被接入某种充能完毕的装置后,居然在镜头前平稳启动,向前开去。顺利平稳的跑了十几公里。

食品袋掉到了地上,两个罐头滚了出去。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盯着屏幕,眼睛一点点睁大,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按照现在能源利用效率的下跌情况,想驱动汽车正常跑这么久至少得几十吨汽油。可现在他却亲眼看见一辆车轻松地动了起来,就仿佛2030年之后那场漫长噩梦只是技术上的临时故障,而恩斯特曼维修好了。

“……上帝呀……”

他看着屏幕低声说道,至少这一刻,杰克觉得自己是真信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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