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彼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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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你今晚又打算出去?”

陈玟擦了擦汗,略感无语地看着眼前室友。

“对,佳佳和蕴蕴已经商量好了,跟之前一样,李老师来查寝的时候,假装我在上厕所。”常柳青轻车熟路地做着安排,“也可以去隔壁寝,找四班的橙橙帮忙。她那边也说好了,四班的班主任查寝早,可以打个时间差。”

擦完汗的体育生拍打了几下毛巾,心中默默感叹,自己这室友行动力真强。昨晚才听她说又打算去什么地方冒险,今天就把一切安排好,成功赶在下午最后一个课间通知自己来了。

陈玟点了点头,“行,那还是跟上次一样。不过啊,想不通为啥,李老师查我们寝时,就这么好糊弄……”

……可能,班主任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咱这破平行班,能上一本线的也就你们前几名,可不得当块宝。陈玟对此早有预感,所以只在心里默默揶揄。

“话说,你这次又打算去哪儿?又听说啥地闹鬼了?还是说,打算去找你在二中那位……”

“不是啦,”像是被点破了什么,常柳青略显嗔怪地打断了陈玟意味深长的停顿,“你还记不记得,我这几天说的那家医院?”

“额,那座废弃了几十年的,什么清潭医院?也不知道你都从哪儿听来这么多闹鬼传闻……”

话题至此,常柳青可来了精神,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被陈玟一脸惊恐地按了回去。

“大白天的,你小心点!”陈玟替冒失的室友张望了一下四周。要是这个优等生都被收了手机,鬼知道那个逼李老师搞起连坐来,怎么折腾大伙。“行行行,我知道,别拿出来,就那几个论坛对吧。一帮人闲的没事,天天讨论什么地方能见鬼,指不定多少人混在里面装神弄鬼。”

“嘿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冒失,常柳青尴尬一笑,口述起那家医院的怪谈轶事。

清潭人民医院,三十多年前就因卫生条件不达标,基础建设落后等种种原因,而被淘汰废弃,如今早已人去楼空。但就在最近,医院的住院部,尤其是二楼却异象频发……本来老旧的建筑会在一晃神的功夫焕然一新,然后在下个瞬间变回去;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偶尔能听到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甚至是遥远的叹息与哭泣;就在前天,甚至有人从远处拍到了一个鬼影!穿着病服,就在住院部二楼的走廊里!

看着讲得眉飞色舞,仿佛下一秒就要抄出个惊堂木的常柳青,陈玟有些无奈。

“真是,很,额……很怪谈的怪谈。”陈玟挠了挠头,她是真不信这套,也不感兴趣,“那好吧,祝你晚上能成功见鬼,穿病服的那个。”

“你这算什么祝福。”常柳青撇了撇嘴。

陈玟耸肩,对这反呛不置可否。但她念头一转,顺势问出另一个一直好奇的问题,“所以,小柳。你天天关注这种话题,那到底信不信这些……额,怪力乱神?我看你之前几次探险,什么犄角旮旯的神秘美容店、什么九号水塔、什么鬼打墙的居民楼……虽然全是无功而反,但玩得挺开心的。”

“……不管怎样真假,冒险本身就很有意思呀,总比窝在学校强。”

“哦,懂了,单纯想出去玩而已。”陈玟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继续说到,“不过大半夜的,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怎么说都很渗人吧,或许还有点危险……千万别一个人去哟。”

“哎呀,你……”眼见话题还是被绕了回来,少女躲闪着眼中的光,说话时的尾音却不自觉上扬,“放心啦,你真当我会心血来潮,独闯鬼屋啊?早计划好了,今晚会和白鸟一起去。”

看着眼前的室友逐渐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憋笑表情,常柳青有点不爽,决定适当反击。她眯起眼睛,身体往前一探,戳了戳友人的胳膊。

“怎么,担心我,那一起来?论坛里都在讨论,那个女鬼大概率是医院病人,当年枉死于医疗事故,怨灵因此困在医院,之类的。至今都没解脱,那怨气得多大,肯定比李老师还恐怖。”

“拉倒吧,跟李老师比。”陈玟回想起班主任那模样,冷笑一声,“你没见过他砸我们手机的样?什么鬼凶得过他。再说,鬼有什么好怕的,我这辈子光明磊落,一身正气。要是那个女鬼,就你说的穿病服的那个,敢对我怎样,我肯定抄起家伙砸过去,看她……”

陈玟说着手中还比划了起来,瞧这架势,说不定那位不知名的鬼魂,会反过来被陈玟的气势吓到。常柳青也被这有些痞气,又故作夸张的举止逗笑。二人的嬉笑声回荡在清河市第一中学的操场。

直到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侃侃而谈,小柳得回去上课,陈玟也该归队训练了。于是陈玟掐住了才冒头的,对班主任的抱怨。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总之,祝你今晚跟你家白鸟玩得开心吧,明天见。”

接下来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中的某个秋天。那家医院在已然荒废之后,诞生了最后一个秘密。一位少女被这谜团吸引,迈入秋夜之中。

夜里,偶有秋风短暂,带不走什么,留不下什么。

白云苍驹,风也无常,只有残叶为之簌簌而落。月华穿过古槐们交错的枝干,整座清河市都静眠在它们的树影下。时间的脚步因它们显得明朗,槐树和秋夜一同,默默见证了许多,只是不曾向谁倾诉。

夜里,只有秋风短暂,留不下什么,带不走什么。

接下来的故事,同样发生在二十世纪倒数第二个十年中的某个秋天,这家医院在快要被遗弃之时,诞生了第一个秘密。一位少女被这谜团困扰,求助她的护士。

“你是说……昨天晚上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护士一脸担忧地看着眼前小姑娘。

郑秋水躺在病床上,双手不安地捏紧床单,开始详细诉说最近住院时的遭遇。

走廊会在恍神的瞬间,变得破旧不堪,整洁的水磨石地面铺满灰尘,半人高的绿油漆斑驳脱落,然后又在一个恍神间恢复如初;自己病房也是,悬挂的吊扇竟时常自行转动,发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个瞬间,与天花板的链接会锈蚀断裂;而这小姑娘昨晚的碰上的事,更是吓人……郑秋水在住院部二楼走廊散步时,看见窗外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鬼影。

那鬼影似人非人,明明相隔不远,却面目模糊,只见它手中握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镜子。一开始,那鬼影徘徊在医院外的小路,低头死盯着镜子,另一只手还不时抚摸镜面;忽然间,它抬头环视四周,像是瞥见了趴在窗边偷窥的郑秋水。它双手捧起方镜,镜子背面朝向郑秋水,然后镜背突显明珠,数次闪烁珠光,竟有些晃眼。而当秋水揉揉被晃的眼睛,再看向窗外,那人影已不见踪迹。

护士听得一愣一愣。她完全不信封建迷信那一套,世上肯定是没有什么神仙鬼怪的。而且,她也能猜到这小姑娘能说出这些话,是受了谁的影响。

唉,也是个命苦的小姑娘,每每想起她家的情况,护士都不禁唏嘘。郑秋水早年丧母,这几年,爹也练气功练得走火入魔,砸锅卖铁后,跟着个气功大师不知跑到哪座山里去了。如今她跟着舅舅生活,本来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娃子,还考上了清河一中,是个金贵的高中生呢。

结果,如今摊上这场大病。看她舅舅家最近的态度,估摸着是……哎,她舅舅也是,出不起钱就算了,最近来都不怎么来,小姑娘一个人多寂寞啊。

于是,护士终究没说太过分的话,安慰了两句后才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郑秋水一人。

安静的独处特别容易勾起人的回忆。郑秋水知道大家是怎么看待爸爸的,但她也知道爸爸为什么变成这样。

妈妈死后,自己和爸爸很难过。于是在那些气功大师频频登上电视与报纸后,父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头扎进宇宙能量的研究里,他四处拜访大师,希望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把母亲的灵魂找回来。

“你想妈妈吗?你希不希望爸爸把妈妈带回来?”

那天,爸爸蹲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下近乎偏执的严肃。旁人都说他疯了,那自己呢?我相信爸爸吗?这……郑秋水其实也不知道,无数个夜里她被《奥秘》里有关灵魂研究的故事吓得难以入眠,也因孩子的直觉,而对那些神神叨叨的大师将信将疑。但终究,她是爸爸的女儿,如果自己也不相信他了,那他该怎么办?

于是郑秋水安静地注视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找到母亲了吗?不知道。那个大师是不是骗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郑秋水不知道答案,但她也知道很多事。

大人们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拼命掩饰的东西,她越清楚。比如她的病,哪怕所有人都在努力假装她的病并无大碍,但她就是知道。爸爸可能在未来回来,妈妈也是,但自己可能没有未来了。那个手持方镜的身影,是来带自己走的吗?

隔壁病房的家属,扛来了一台大家伙,是一台三洋牌双卡录音机。许多人都被吸引了去。众人在与护士进行一番软磨硬泡后,终于被允许以最小音量播放。即使如此,随着咔嚓一声PLAY键被按下,这大家伙充满工业感的宏亮音波依然穿透了病房,就连磁带转动时纱纱的底噪都隐约可闻。

邓丽君的歌声回荡在整个二楼,虽然郑秋水听不懂粤语,但听那潇洒豁达的曲调,一定是首积极洒脱的歌。

愿将欢笑声 盖掩苦痛那一面
悲也好 喜也好 每天找到新发现
让疾风 吹呀吹 尽管给我俩考验
小雨点 放心洒 早已决心向着前

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那是不是不用麻烦爸爸,不久后能与妈妈相见了?所以,其实能见到那些黑暗中的东西是好事,能说明爸爸不是个疯子,对吧?或许自己可以主动去找那个拿方镜的鬼影,或许有助于爸爸的研究?

但还是……好害怕。

郑秋水默默叹息。又不自觉地来到走廊,望向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出现的位置。此刻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槐树的树影在夕阳之下拉长至此。槐树正直壮年,树冠饱满,不像自己,它的未来还会很长。终究,它会枝繁叶茂。

即使数十年光影流转,槐树仍默默伫立于此,见证了医院人走楼空,徒剩荒凉。斯人已逝,而它已亭亭如盖。树皮皲裂如铁,枝叶间藏着几代人的光阴。许多光阴无人倾诉,直至三十年后某个秋夜,一位少女来到它的身下。

白瞭野在槐树下来回踱步,说不上焦虑,但确实有些……忧心。当然,不是为眼前这阴森森的医院,而是担心小柳,她今晚会来吗?清河一中是真离谱,一个星期只有半天假,晚自习上到快十点,各方面也管得严。小柳手上那个偷偷搞来的破手机,连随时联系都做不到。她们像困在现代社会的古人,想见面只能用最古老的方式约定。

小柳能来已是忙里偷闲,明天她还要上课呢。要是又有什么意外,又来不了,也没啥好说的。白瞭野想到这,忍不住稍显失落……还是很希望能见到她。

烦闷至此,白瞭野随脚踢飞一块石头,又拾起地上不知谁人遗落的纸飞机,揉作一团扔了出去。

因此,当白瞭野转身望向夜幕,瞅见了熟悉的琥珀色视线时,嘴角忍不住上扬。

“白鸟!”看见了槐树下的身影后,常柳青也忍不住亲昵地呼唤对方。

“小柳……”同往常很多次一样,白瞭野微笑着伸出手,迎过她的同伴。

常言道,小别胜那什么来着。好不容易挤出时间重逢,二人自有说不完的话。从最近的,一中门口那个越来越贼的门卫,差点拦下小柳,阻止这次医院探险;到二中的新闻,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又整出啥花活;上次放鸽子是因为什么,这次能来又多亏了谁……二人相谈甚欢……

显然,没把这闹鬼的医院当回事。

“话说,”常柳青聊够了,终于决定进入正题,“关于这家医院,我给你分享的那些情报,都看了吧?”

“当然,”白瞭野自信一笑,“不是说,闹鬼最凶的地方在那住院部二楼吗?就去那里!”

“哎,太直入主题了。不应该先把支线清完再去主线吗。”

“就几张不知道糊成啥样的照片,那帮鬼故事爱好者们呀,编出个‘冤死病人在医院徘徊’不错了。不过,要不我们在这留点小惊喜,给后来者造个支线?‘药房里的诡异铃声’、‘墙壁上血红的求救信’、‘太平间飘过的鬼影’,之类的。”

“哦,所以上次那居民楼,果然是你搞的吧!”

“嘿嘿……这不是更有意思一点吗。哎哎,小柳轻点。”

“等会儿,看牌子!住院部是这栋楼!”

少女们打闹着迈入住院部。她们在楼梯间踏着轻快的步子,向二楼进发。

墙壁上的绿色油漆早已斑驳起皮,露出泛黄的白石灰墙;水泥台阶的每一级边缘都布满了蛛网与龟裂,裂纹里挤满了暗绿的霉斑与积灰;消毒水的味道早已散去,空气中除了腐烂的味道,只剩下少女们的脚步声回荡。

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回荡,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听到传来的脚步声,坐在窗边的郑秋水一愣。

这么晚了,还有人上来?值夜班的护士相信自己,决定来守夜了?她下意识转头,往楼梯间望去。

墙壁上新刷的绿油漆鲜亮醒目,石灰墙在灯光下干净却惨白;水泥台阶的每一级都被往来医护人员的胶底鞋磨得光亮;消毒术的味道挥之不去,空气中除了这刺鼻的味道,似乎还回荡着……隐约的脚步声?

可楼梯间里空无一人。郑秋水有些不妙的预感,小心地探身,通过间隙望向更下层的楼梯间,依然空无一人。

但越靠近楼梯间,脚步声越明显。虽然始终算不上清晰,但郑秋水已无法否认那声音的存在,仔细听……其实不像脚步,因为那踢踏声过于杂乱;再仔细听……像是在不远处响起,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是在一步步上楼梯,像是夹杂着……模糊的低语?

不对,是交谈声!

郑秋水猛然一惊,咽了口水。对啊,那脚步声不是杂乱无章,而是一快一慢两组脚步交织在了一起!有一对……不知什么的东西,正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拾级而上。其中一个东西脚步轻盈,一步一跳;另一个东西步伐沉稳,一步两级。

即便听得如此真切,楼道里依然是空无一物。可是,郑秋水能感觉到,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它们已抵达眼前的转角处,距离二楼只差最后一段楼梯。可是,惨白的灯光下,楼梯间没有任何东西的影子。

它真的来了!还带着同伴?

郑秋水抑制不住心脏狂跳,终于,她挪动了因恐惧僵住的腿,向自己的病房跑去。她的步伐是如此惊慌失措,夜里的医院又是如此安静。

因此,她的脚步声如此清晰。

以至于,相谈甚欢的二人也听得如此真切。

“白……白鸟,你也听见了,对吧?”常柳青呆住了,自己正在跟白瞭野侃侃而谈,吐槽这医院的怪谈太落伍,忽然听见……楼上有人?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跑开了。

白瞭野神情凝重,点了点头。但她其实更不安,那脚步声过于清晰,应该很近。但自己视线范围内,却没看见任何可疑之处。

她们已走到最后的转角处,距离传说中闹鬼最凶的二楼只隔了一段楼梯。楼梯间的灯管落满灰尘,只有手电筒的光向上探去。那脚步声已经停歇,像是脚步声的主人停在了二楼走廊间——那张模糊的鬼影照片拍摄之处。

对了,又是这种感觉。小柳忍不住兴奋起来,仿佛声音的主人真的在二楼等待,等待自己这位探险者揭露它的秘密。于是她握紧同伴的手,带着怂恿与鼓动劝说,“这回碰上真东西了?快上去看看!”

但被推了两下的白瞭野自认清醒,压低声音警惕地回答,“我不是怕鬼,就是……这大晚上的,这么偏僻的地方,要是碰上坏人怎么办?”

“什么意思?坏人比怨鬼还可怕吗。”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大晚上来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我们这样的?”

白瞭野被呛得语塞,差点笑场。但仔细一想,明白了对方意思——或许真是这样?上面是小柳这样的人,也是被传闻吸引来的探险家;或者是像自己一样,也喜欢在这地方装神弄鬼,搞出一堆闹鬼传闻?

“既然是同好,那不得上去交流一下。”

见白瞭野还是有些犹豫,常柳青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压低声音补充到,“如果说是危险份子的话……那白鸟,你是指查九那样的事?”

“查九?”

“查理九世啊,前几年新出的,很火的小说。第一部讲的就是类似的故事,有一帮坏人在废弃建筑里装神弄鬼,其实是为了吓唬人,以掩盖他们的不法活动……那我们也该上去调查一番,这样才有充足的证据报警啊。”

话至此处,常柳青更兴奋了。脑海里开始想象自己课上到一半,当着全班同学老师的面被警察叫出去,就当大家议论纷纷以为自己怎样之时,被当众授予什么破案英雄锦旗的爽文剧情……虽然她自己也懂,这有点太意淫了,但意淫一下怎么了!

装神弄鬼掩盖不法活动,感觉好……此地无银三百两……白瞭野这回真被同伴欢脱的思维逗笑了。她刮了刮常柳青的鼻子,语气也逐渐缓和下来。

“查理九世我也看过,后面几本有点太套路了。前面神神叨叨唬得人一愣一愣,最后真相大白,多半不过装神弄鬼,活脱脱一个小说版走近科学。”白瞭野想到什么,补充到:“哦,多数时候还有个反转:给主角引路的好人其实是坏的,看着吓人的坏人其实是好的。不过我们应该不用担心这个。”

“所以,小柳你说得对,上去看看吧。虽然结果大概率跟前几次一样——普普通通,令人失望,甚至可能只是只老鼠,之类的。”白瞭野彻底平静下来,握紧了对方的手,这才是这场冒险最重要的,不是么?

还有个没说出口的原因,白瞭野仔细观察过二楼,真的没有属于人的视线,她有把握不会碰上坏人。

于是平静下略显不安的心,白瞭野一手牵着小柳,一手拿着手电,一步步向上走去。从紧握的手中传来的触感看来,小柳依然很兴奋。只是这份兴奋,大概率会像之前很多次探险一样落个空。

他们抵达了传说中的住院部二楼走廊,这里的窗户背对夜月,许多星光又被那颗槐树遮挡,自然光微弱无比。在手电强烈的明暗对比之下,确实有点恐怖氛围。走廊杂物里适时响起的异响,更是有种Jump scare的征兆。在二人壮着胆子凑近后,有一团鬼影,从中突然窜出。

还真是只老鼠。

好吧,至少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它很胖,简直像个带毛的热水袋,能搞出大一点的动静也不奇怪。常柳青显然被真相扫了兴,撇了撇嘴,随手推翻身旁的简易饮水机,试图压扁那个罪魁祸首。当然,没压到。

那只老鼠受了惊,在满地的杂物间钻来钻去。它遵循着本能,往洞和黑暗里钻。

很快,在钻过不知何处的一个洞后,它钻到了不知何时。

它发现周遭突然变得空旷整洁,水磨石地面被灯光照得亮堂,空气中出现某种刺鼻的气味。它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在走廊来回窜了来回后,天性让它折返回去,钻回了被推翻的简易饮水机旁。可惜,当郑秋水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后,对这只老鼠产生了一些误解。

所谓简易饮水机,不过是个放水桶的塑料架。给桶装水插上水龙头,倒扣在架子,便是个饮水机。现在水桶空了,和塑料架加一块也没多重,再看看这胖老鼠的体型。

可怜的小老鼠,瓜田李下,被郑秋水冤枉成了推翻饮水架的凶手,顺便还背上了“制造刚才一堆异响”的锅。

原来是只老鼠。

郑秋水松了口气,这才完全从病房里走出来。真相大白,但自己似乎有一点……失望?满脑子的《奥秘》小故事,也随之散去。好吧,可这老鼠也太胖了,简直像个带毛的热水袋。

但也就是只老鼠。看见郑秋水靠近,它又一个激灵跑开。只在原地留下被推翻的饮水架,水桶里一点残余的水也撒了出来,看着很乱。于是,出于一个好孩子的良好素养,郑秋水上前扶起了饮水架。

这很简单,不过把架子摆正,再把水桶重新放上去。

所以,当白瞭野和常柳青回头一看,发现它又立了起来时,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但双方眼中的惊愕,先于语言做出了解释。

“白鸟,别,别吓我啊……这又是你干的?”

“这回不是我干的……”

二人面面相觑,默契地后撤两步,像躲怪物一样远离那饮水架。

“真不是你干的?”

“真,真不是啊。你看,我两只手一直都没空。”白瞭野急忙辩解,这左牵手,右掌灯的,真没机会像以前一样装神弄鬼。而且,白瞭野此时是真有点怕了,虽然挺身将常柳青护在身后,但手里出的汗比对方还多。

小柳却再次兴奋起来,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她一把手甩开白瞭野,不顾对方惊呼,走上前去……

又把饮水架推翻了。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响,刚转身打算回病房的郑秋水不可置信地回头一看——又翻了?这饮水架立不稳吗?扶的时候没感觉到啊……这回可没老鼠了,难道说是……

在这饮水架上作祟是何意,郑秋水感到莫名好气又好笑,不信邪地上前……

又把饮水架扶正了。

“卧槽!啥啊这是!”“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两阵惊呼炸响,不过一个出于兴奋,一个出于震惊。

“白鸟你也看见了对吧,它真的立起来而且不是那种‘嗖’一下,而是‘唰’一下直接立起来了,”常柳青兴奋到语无伦次,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发生在她俩眼前的奇幻一幕——那个饮水架唰一声,没有立起来的过程,直接变回了立起来的状态,像是被剪辑删去了中间的时间。

“快快快,我们录个视频!”

白瞭野彻底慌了,她再看看四周,还是没有任何可疑的视线,连个鬼都没有,那这饮水架更可疑了!她赶忙上前拉住郑秋水的手,转身就跑,“我们要不还是……哎小柳你别再推了!真不怕惹上啥脏东西啊!”

等会儿,谁的手?

温热的触感突然覆盖右手,郑秋水吓得一哆嗦,但还来不及惊恐,紧随着触感传来的,是一股强大的拉力!秋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缓了几步后才跟上拉力的方向跑了起来。

这这这,是念动力?秋水想起引那位气功大师曾为爸爸展示过的,他顶着锅盖号称能通过宇宙能量驱动念力,然后在念念有词中折弯了一把铁勺……还是像某个鬼故事那样,是冤死鬼要拉自己去阴曹地府替死?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闪过,但秋水唯一坚定的是——要活下去,绝不能顺着对方!

她尝试抵抗,发现这拉力没有强大到无法抗衡。于是在经过二楼最后一个房间时,她瞅准时机,猛冲到里面,然后飞快反锁房门。

这里本来也该是一间病房的,但可能是缺少设备或别的什么原因,没有设置床位,而是被当做了杂物间。

郑秋水反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安全了?

她感到手上的拉力消失,对方放开了自己的手。

白瞭野看着这个像是杂物间的房间,疑惑地询问同伴,“把我拉到这儿来干嘛?”

常柳青有些莫名其妙,“不是你突然一个转身跑进来的吗?我刚才一直跟着你跑呢。”

“不是,我明明拉着你的手往……”

“你没拉着我的手!”常柳青展示了一下双手,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手电,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本来打算录像来着,结果突然被白瞭野一咋呼,跟着对方跑了起来。

“那我刚刚拉的是……”白瞭野汗流浃背,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门!”

她俩刚进房间,门怎么关了,还栓上了!不对,危险!

顾不上还没反应过来的常柳青,白瞭野飞身上前,尝试拨开门栓。

在她的动作之下,门栓开始移动。

郑秋水也很快注意到无风自动的门栓,赶忙起身,死死捂住门栓。但对方的力量强于自己,门栓在全力阻拦下依然缓慢移动。

怎么办?她环顾四周,很快心生一计。

她从杂物间里推来几样东西,尝试直接把门堵住。

效果很好。

于是白瞭野在顶着神秘的阻力,艰难拨开门栓后,绝望发现——门还是打不开!门被挤开了一条缝后,再也无法继续打开,像被某些无形之物卡住了。

绝望带来了烦躁,白瞭野开始猛烈晃门,甚至忍不住踹了两脚。不管对方是什么,必须赶紧出去!

并不结实的门,在她粗暴的晃动下,发出了巨大声响。

尽管郑秋水被这狂暴的砸门声吓得心惊胆战,但还是鼓起勇气,死死抵住房门。不管对方是什么,绝不能放进来!

就这样,双方在门上僵持了几个回合。

这样不行……白瞭野眉头紧锁。她转身看向房间里,试图找到有帮助的东西,似乎……没有。啧,都是一堆没用的垃圾,想想想想该怎么办怎么办……

常柳青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很快想到了方法,她指着窗户喊道,“白鸟,从那里跑!”

对啊,医院的楼层很高,就算从二楼跳窗也不安全,但这个房间的窗外是那颗老槐树!白瞭野放弃砸门,跑去打开窗户,仔细观察了一下窗外槐树的枝干。可行!

她矫健地登上窗台,像一只真的白鸟一样一跃而起,稳稳抓住了槐树那粗壮的枝干。然后转身,向着有些恐高的常柳青,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伸出手——

“小柳,放心过来。”

看着眼前的一幕,常柳青有些恍惚。她的白鸟跨坐在槐树枝上,月华透过层层残叶,零碎洒落在她周身。她向自己伸出的手,就像此刻望向自己的眼神一样,坚定而让人安心。像童话里从塔楼拯救受困公主的王子,像一只自由勇敢的白鸟,却愿意为她停在枝头。

小柳知道,这才是这些冒险里,自己最期待的部分。

随着她的纵身一跃,一个属于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秘密,一场发生在清潭医院的冒险,在二人紧握的手中,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

现在,这里又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郑秋水惊魂未定地靠在门上,就在砸门声停息之后,她赶忙重新栓紧房门。尽管周遭逐渐安静下来,但她还是很害怕,盯着房门不敢移开视线。直到……敲门声响起。

“刚才怎么这么大动静?谁在里面?”是护士的声音。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涌上心头,郑秋水一把推开挡门的杂物,打开门后,猛扑进对方怀里放声大哭。

护士大半夜值班补觉呢,却被二楼哔哩啪啦的响动吵醒。开门一看,发现又是这个小姑娘后,本来气上心头想要发作,却被对方这一扑一哭给消了气。

正是为人母的年纪,护士听这难过又害怕的哭声,忍不住心疼起来,轻轻拍打起郑秋水的后背,“咋了姑娘?好了好了,别哭了,有啥事跟阿姨说,啊。”

随着啜泣声逐渐平息,一个属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秘密,一场发生在清潭医院的灵异事件,在护士安慰的怀中,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




属于冒险故事的尾声属于一个秋天的尾声

清河一中高一时每周有半天假,上高三后按月放假。每周日上午,最后一节课随着十二点铃响结束,直到六点开始的晚自习,六个小时的假期可供学生自由支配。对于小柳而言,一般的安排是:一个半小时留给午餐与晚餐,两个小时留给各科老师积压的作业,再一个小时留给琐碎的杂事,剩下的时间才属于她和白鸟。

清河二中假期长一些,所以总是白鸟在等小柳,这次也是。可惜,缺乏联系方式的二人,时常因各种原因,错过每周一次的相逢,比如上周。所以今天,她跑到了一中门口等人。

距离医院冒险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放学时间到,一波又一波的人群从校门涌出。在无数视线交杂里,白鸟很快发现了那抹独特的,琥珀色的视线。只不过,为什么它看起来如此灰暗?白瞭野不安地穿过人群,发现小柳确实神情落寞。

见到自己后,那视线明亮了片刻,但还是打不起精神。

二人并肩而走,相顾无言,许久,在白瞭野关切的视线下,还是常柳青先开口。

“夜不归寝的事,被发现了。班主任叫家长,我都求他不要跟我妈说了,但那个逼李知墨还是……把我爸妈都叫来了。他俩见面一吵,我有手机的事也被抖了出来。这下好了,数罪并罚,我写完检讨还要罚抄,现在还没抄完呢。”

倾诉完心中苦闷,常柳青苦笑一声,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陈玟的话。跟什么医院怨灵比起来,确实是李老师更恐怖。

白瞭野听完则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幸好,心情低落只是因为这些,没被什么脏东西,或者更可怕的玩意缠上。

“我跟你说过吧?其实法律上讲,我是跟我妈的,但她工作忙,老不在家,所以我经常住我爸那里。本来安排了后手的,我爸好说话,叫家长叫他肯定好收场一些……结果那个逼李知墨。早知道,当初不把父母联系方式都填上了……”

白瞭野心疼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小柳的父亲,好像是叫常思量,在清河市开了家小卖部,她还没亲眼见过。但小柳的母亲——魏河,那个精明上进,又严厉凶悍的女人,白瞭野对她印象很深。

“你那班主任怎么当的,不知道你家情况吗。再怎么样,把父母都叫来也太过分了……”

小柳摆了摆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话说,我拜托的事情做了吗?这几天,我一直跟周围朋友分享这次冒险,她们没一个信的。还说什么‘不倒翁一样的饮水架,听起来很好玩’,啧……”

白瞭野尴尬地笑了笑,告知了一件悲催的事。她没能回去录个像,而且以后也没机会了。清潭医院废弃这么久,早该拆了。这不,就这几天市政府终于想起来这茬,拉了封条准备开拆。算算日子,昨天已经炸了。

看着对方更加失望的视线,白瞭野咽了口水。她其实知道更多,那家医院被封,恐怕真正的原因是……被那道惨白的视线给盯上了。这说明那医院里真的有异常之物,是那个女鬼的冤魂吗?还是某种沟通过去的时光隧道?这恐怕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犹豫许久,她还是决定自己咽下这个秘密。

但看着白鸟这显然有所隐瞒的样子,常柳青也眉头一低,像是明白了什么。于是她默默收回视线,装作不经意地问:“其实……我这几天也反应过来了。白鸟,那晚,那个杂物间里,你那副打不开门的样子,又是演的吧?”

白瞭野想了想,她当然知道对方希望怎样的回答,但也知道什么答案对她最安全。既然下了决心,那有些秘密,最好别知道。

于是,她用真话撒了一个谎。

白瞭野故作一副眼神飘忽,手脚不自然的样子,“哎呀,怎么会呢,你要信我啊。我演技有这么好吗?当时我们肯定真是被那个女鬼缠上了!我都哐哐砸门了,那门就是打不开,真的,你要信我啊。”

小柳被逗笑了。心中暗想,明明你当时演技挺好。不过,虽然信了那场冒险,不过又是白鸟在装神弄鬼,但现在回想起那个秋夜,还是感觉不错。毕竟自己最想要的,不过是冒险本身,是一次稍微脱离枯燥生活的经历。何况,再怎么说……

“再怎么说,那个不倒翁一样的饮水架是真的,对吧。”小柳心情好了起来,背过手去,得意地踏起步子,“本冒险家,终于碰上超自然事件了!虽然没人相信,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我信啊。看着同伴逐渐明亮的视线,白瞭野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等着吧,下次再给我碰上灵异事件,鬼打墙之类的,我肯定会一举拿下,从此声名远扬。”

“哦,那等你出名,可别忘了我哦。”

“放心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虽然,常柳青还不知道——她此时许下的两个承诺,说出的两句豪言,在未来都会食言;虽然,白瞭野还不知道——此刻她脑海中勾画的未来,与妹妹和小柳共同生活的未来,永远不会到来。但那终究是另外的故事,我们可以有空再讲,何况……

何况,至少在此时此刻,在清河市的秋天,命运还未找到二位少女。偶有秋风短暂,带走了使人烦躁的闷热,留下了令人神清的凉爽。这是个很好的季节,是座很好的城市,对于二位少女而言,也是个很好的冒险故事。

“给。”白瞭野拿出手机,将有线耳机的一头递给常柳青。二人并肩走在清河的秋天里,耳机线让人不自觉地缩短彼此间的距离,微弱的电流载着中岛美雪的歌声,只回荡在她们之间。

ひとり上手と呼ばないで
心だけ連れてゆかないで
私を置いてゆかないで
ひとりが好きなわけじゃないのよ



属于灵异事件的尾声属于一个秋天的尾声

今天是郑秋水出院的日子。

清潭医院的院子里,铺满了槐树的落叶。阳光如曾经,也如未来一般,穿透疏朗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不需要住院了。医生委婉地告诉她,剩下的几年,不如待在家中,至少能不再那么寂寞。直到这时,大家才从那个男人不断低落的眼泪中发现,郑秋水的舅舅并非凉薄之人。

郑秋水倒是显得十分平静,甚至不再像她爹一样神神叨叨。

大人们以为她终于接受了现实,无论是自己的病,还是她爹的疯狂。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真的找到过自己。那黑暗中温热的触感,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向未知的方向——那绝非幻觉,那是某种超越了常识的,真实存在的力量。

就像爸爸曾经告诉她的那样。

于是在恐惧之后,是安心。或许人真的有灵魂,或许只要稍加改造锅盖也能接收宇宙能量,或许爸爸真的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找到了妈妈。这么一想,迫近的死亡也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在这出院的日子里,她坐在窗边的长椅上,看向那天那个鬼影出现的地方,默默挥了挥手。或许是想打个招呼,或许是想做个告别。或许在未来的某日,自己也会成为黑暗中,那些未知存在的一员。

郑秋水又想起了父亲留下的满屋子资料,期期不落的《奥秘》能堆成小山。某期《奥秘》里记载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碰上了时空乱流,坠入了另一个时代,再也回不去了。爸爸的运气肯定比那个人要好,不过,那个故事里还记载了某个方式……

想到这儿,郑秋水支撑着站了起来,想做最后的尝试。她撕下作业本的一页,用颤抖的手折出一架纸飞机。接着像那个故事里记载的,心中默念咒语,为这架飞机赋予来自宇宙的力量。然后朝着窗外,奋力一掷。

纸飞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被秋风吹落,坠入槐树茂密的树冠深处,消失在一片枯黄之中。或许是被残叶挡住,或许是掉进了树洞,或许是因为时空乱流,坠入了另一个时代。只有秋风短暂,带走念念不舍的残叶,留下满地金黄。

郑秋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所以没有为此失望,只是静静看着那槐树。

她相信,爸爸真的没有骗人。

“爸爸。”郑秋水在心里默默呼唤亲人,终于扬起了释然的微笑,“你找到妈妈了吗?要记得回来找我啊。”

我会一直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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