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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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一个基金会的小部门工作过。

或者说,我以为那是个正常的部门。

后来我才明白,我是在一间已经被除名的会议室里,做着一份从来不存在的工作,和一群马上就要被系统清理掉的人,讨论着一些永远不会有人在乎的东西。


那天,人力资源部的人告诉我,我被分配到“标点规范委员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委员会?”

“标点规范委员会。”那个戴着厚眼镜的研究员头也没抬,把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签这里。”

然后他给搬绐我一台听写机,让我去“E区101室”报道,然后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太在意的话:“如果找不到,就问别人‘写句号的那个部门’。”

这是个大站点,但E区不大。然而我还是把整个楼层走了三遍,才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标点规范委员会”。

我挟着听写机,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放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有块白板,然后,没了。还有就是墙上挂着“规范标点,规范文档,规范收容”的口号

四个人坐在桌旁,齐刷刷地看着我。

靠窗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人:左边是个瘦高个,戴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临床腔写作风格指南》,书页间夹满了彩色便签条。右边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脑门锃亮,手里握着一块夹板。剩下的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打瞌睡。

“新来的?”花白头发的男人说。

“是的,先生。我是分配来这里的速记员。”

“好。”他点了点头,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坐吧。我们正在讨论一个重要议题。你知道,我们是个小部门,但基金会的部门没有工作量小的,我们抽不出人手,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对重要文件进行记录。”

于是我在长条桌最末端的空位上坐下,打开了听译机。

“继续。”花白头发的男人说——后来我知道他是主任,但我始终没能记住他的名字。

瘦高个清了清嗓子,翻开了《临床腔风格指南》。“根据第5版第114节第3小节,”他的声音很严肃,像是在念一份O5指令,“当引号出现在句末时,句号应当放置在引号之内,因为引号内的内容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语法单元,其终结应当由句号在内部完成。”

矮胖中年人立刻拍了一下桌子。

“胡说八道!”他的声音比瘦高个大了至少八度,“你那个是什么写作规范!基金会的文档应该遵循技术写作原则——句号应该放在引号之外,因为引号内的内容是被引用的,其完整性已在原文中成立,句号作用于整个句子,不是引号内的部分。”

“你这是对引号功能的根本性误解。”

“你这是对句号功能的毫无敬畏。”

嚯,好大一顶帽子。

这是我来标点规范委员会的第一天。


日记摘录(一)

第一周的总结

我还是没搞懂这个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们每天都在讨论标点符号:句号、引号、逗号、分号、冒号、破折号、省略号、括号——括号也有争议,和引号一样:他们争论括号里的句号是属于括号内还是括号外。

我查了历史文件,上面说“标点规范委员会”最初成立是为了统一规范文档中的中英文空格和标点成立的。因为之前有研究员批量处理时把标点作为关键字符批量筛选时把SCiPNET的土豆服务器搞崩了,所以上头打算统一一下:中国分部的文档中的标点统一规范为中文标点字符。

但他们早就完成工作了,不但操刀改了部分文档,而且基金会在不久前就发过了《基金会中国分部文档规范条例(2024版)》,我当时没注意到,现在发现确实有“标点规范委员会”编写的“中英文标点符号规范”。

不过不知道为啥,这个部门居然没有解散,既然上面没说解散,那就是要他们(也件是我们)继续工作。那干啥呢?于是就“规范标点”……

主任说这是“关乎基金会信息安全的重要工作”。黄副主任说这是“维护语义稳定性的最后一道防线”。杨副主任则说如果标点问题不解决,“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因为句号位置错误而导致收容失效的Keter级SCP的文档”。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也许他们是对的。

也许标点真的很重要。

也许我只是还没理解这份工作的意义。


第47次会议

黄副主任和杨副主任发生了肢体冲突。

议题是“中文顿号‘、’在其他语言部门的中文译文的使用”。

一份英译中的文档中使用了顿号“、”,而按照其原文,译文标点符号应当统一使用中文逗号“,”。

黄副主任认为,顿号“、”是“一种非标准标点符号,其存在本身就会造成跨语言文档的混乱”,应当被“强制替换为逗号”。

杨副主任:“这是不符合中文书写习惯。”

黄副主任:“你这是文化相对主义的废话。”

杨副主任:“你再说一遍。”

黄副主任:“废话。”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杨副主任抓起桌上的《临床腔风格指南》朝黄扔过去。黄躲开,然后抄起自己的剪切板——我以为他要砸下去,结果让我有些失望:他只是把剪切板举起来,试图用纸上的表格证明自己是对的。

“你过来看这个表格!”他吼道。

“我不看!”杨副主任也吼道,“你这个表格的标题里连冒号都是英文冒号字符!”

然后他们扭在了一起。

主任坐在位子上,端着他的马克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过了大概三十秒,他才开口:

“休会十分钟。”

角落里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年轻人被吵醒了,茫然地环顾四周:“嗯——啊……打完了吗?”

“还没有。”主任说。

“哦。”那人又闭上了眼睛。

我拉过听写机的话筒:

听写记录3/02/20██
操作人员:速记员张██
听写机型号SFB-19840808

第47次会议
议题:顿号“、”在译文中的使用问题。
结果:无结论。两名副主任发生肢体冲突。

休会期间,我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白板上多了几个字——“我们都疯了”。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那个年轻人。


日记摘录(二)

第3个月

我好像开始适应这个部门的氛围了。

或者是我疯了。

今天我试着向一个在食堂吃饭的朋友老杜解释我的工作。我说我们部门负责确保标点符号和句子的逻辑结构同步。他眼睛直直地盯了我五秒钟,然后说:“基金会还有这种部门?这不是档案部的活?”

“有。”我说。

“叫啥名啊?”

“标点规范委员会。”

“……你再说一遍?”

我没敢再说下去。

“规范标点,规范文档,规范收容”这几个字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月了,每天早上去101房间的时候,我仍然会推开那扇门,坐在我的位子上,打开听写机,准备记录下一场关于标点符号的争论。

我想我可能真的疯了。


第131次会议

这场会议的议题是“被删除线划掉的句子末尾的句号的法律地位问题”。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被修改过的文档。在原稿中,一段描述以句号结尾。如下:


鉴于此,我们认为基金会庞大的官僚体系已经事实上危害到了我们的行政效率

虽然我不知道这句说的很对的话为什么要删掉,但是他把句号放到了删除线外面

问题就此产生:这个句号算“已删除”,还是“未被删除”?

“如果删除线只作用于文字,不作用于标点,”黄副主任说,“那么这个句号具有法律效力。”

“但是标点是句子的一部分,”杨副主任说,“句子被删除了,标点自然也应该被删除。”

“这就好比你是一个没有岗位的基金会员工——理论上你应该被转岗或者清退,但不代表你不存在。”

“标点不是员工,那你让那个句号怎么办?它的句子没了,它还存在吗?”

“但它现在在那里!”

我的静脉曲张开始痒了,我伸手挠了挠。

那个一直在打瞌睡年轻研究员不知何时举手说:“能不能用两个句号来解决?一个放在删除线外面,表示原句子没有了,另一个……”

“闭嘴。”杨副主任说。

“不要打断后辈的发言。”黄副主任说。

“他那叫发言吗?他那叫不负责任的标点投机主义!”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说句公道话——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删除线后面的句号应该用半角?”

所有人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半角句号和全角句号的意识形态差异。

我又一次拉过话筒:

听写记录7/10/20██
操作人员:速记员张██
听写机型号SFB-19840808

第131次会议
议题:删除线后标点的法律地位。
结果:无结论。新增一个子议题——全角句号和半角句号是否应当被视为同一个标点实体。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句号,然后在它上面画了一条线。

.


日记摘录(三)

第5个月

今天有人问“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标点规范。”

“……什么?”

“标点符号和句子同步。”

“为什么需要同步?”

“因为不同步的话,语义会有歧义。”

“会有什么语义歧义?”

“比如说,句号放在引号里面和外面,意思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

“何意味?”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解释不了,是不是说明我做的事毫无意义?

然后感到一阵惶恐,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主任说过,对自己的工作产生怀疑是危险的。他说这会导致消极怠工,从而影响整个部门的战斗力。

我忍住没问:我们到底在和谁战斗?

大概是句号吧。


第288次会议

这天,杨副主任突然举起了手。

“我有一个提议,”他说,“重新审议第12号提案。”

“第12号提案?”黄副主任皱起眉头,“哪个第12号提案?”

“就是两年前的那个。”

“第12号提案的内容是什么来着?”主任问

“……”两个副主任面面相觑。

“档案室应该有记录,”我说,“我去找出来。”

在档案室翻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在三年前的归档柜里找到了那份发黄的文件。文件标题是:《关于冒号与分号层级关系的暂行规定》

“冒号和分号?”黄副主任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我们什么时候讨论过冒号和分号?”

“三年前。”杨副主任说。

“这上面说,冒号的层级高于分号,分号的层级高于逗号——这根本就是错的!”

“那你为什么当时签字了?”

“我签字了吗?”黄副主任凑近看了看文件末页的签名栏,“……这个字迹太潦草了,不一定是我的签名。”

“就是你签的。我看得出来,你的“黄”总是少写一横。”

“你这是对人不对事!”

“你这是历史虚无主义!”

又来了……

听写记录12/08/20██
操作人员:速记员张██
听写机型号SFB-19840808

第288次会议
议题:重新审议第12号提案的效力。
结果:在会议召开约两个小时后,委员会发现第12号提案的内容是关于冒号和分号的,这个议题不在今天的会议议程里。
最终决定:第12号提案继续搁置,待日后重新讨论。

去他妈的,几个傻逼


日记摘录(四)

一年了

有时候我会在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全是句号和引号。

句号。。

引号。“”

句号在引号里面。“。”

句号在引号外面。“”。

引号在句号里面。。“”。

引号在句号外面。“”。。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试图找到一个答案。

也许标点符号的位置根本不影响任何事情。

也许我们这一屋子人,都在讨论一件从未有人在乎过的事。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又把它压了下去。

然后第二天照常去101室。


第387次会议

有人带来了一份跨部门备忘录。不是重要的文件——只是后勤部门的物资申请表,内容是申请50箱A4打印纸。但在这份申请表的第8页第3段,有一个句号的位置似乎出了问题。

“你们看,”那个人指着平板上的一份文档,“同一个文档,在不同人的终端上打开,句号的位置不一样。”

黄副主任凑近看了看。

“在我的屏幕上,句号在引号外面。”他说。

“在我的屏幕上,”杨副主任说,“句号在引号里面。”

“这不可能!”

“……这是一个异常!”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也许是模因污染?”

“模因污染不会影响标点符号的位置,只会影响你对标点符号的认知。”

“那不就是影响了吗?”

那“异常”呢?就没有人再去管了。

最终,委员会达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共识”(在没有发生冲突的情况下):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句号具有量子叠加态”。

“当句号未被观测时,”黄副主任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语气说,“它可以同时存在于引号之内和之外。”

“所以问题不是出在文档上,而是出在观测者上。”

“我们需要统一观测标准。”

“提交给站点主管。”。主任点了点头,“那么,起草一份报告,”他说,“把我们的研究成果写进去,发给███主管。”

我花了整整三天帮他们整理这份报告,详细阐述了句号的量子叠加态原理,引用了量子力学和语言学的多个概念,并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将所有SCP文档中的句号统一替换为全角句号,以消除半角句号的不确定性。”

一周后,我们才收到回复。严格来说,那不是一封回复——一个自动通知:
[[code]]From:zhandianzhuguan45324@foundation.com
To:biaodianfuhao@foundation.com
摘要:被退回
内容:
您的邮件已被系统接收。由于附件格式不符合《基金会内部邮件附件规范(第7版)》第3.2节关于文件扩展名的要求,您的邮件已被退回。请修改后重新发送。[[/code]]
“我们可以把扩展名改一下。”我说。

“不行,”黄副主任说,“改了扩展名会改变文件的本质属性。”

“这就好比,”杨副主任说,“你把一个句号改成了全角,它不是原来的句号了。”

“但是文件的内容不变。”我争辩道。

“它的本质变了。”

“本质是什么?”

“它的本质是它的形式。”

最后决定不发了。


日记摘录(五)

第23个月

食堂的大师傅打饭时问:“你们是个搞笑部门吗?”

我说不是。

结果他笑得更大声了。

也许我们就是一个搞笑部门。

但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搞笑,只有我们自己不觉得——那是我们疯了,还是那些觉得我们搞笑的人疯了?

但即然我们没有被解散,那我们就是有用的。

规范标点,标点规范……


日记摘录(六)

第24个月

今天我在白板上画了一个“;-)”。

然后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十分钟。

标点符号确实有美感。

今天主任表扬了我的工作,说我“是委员会成立以来最勤勉的记录员”。

可是我记录的所有东西,真会有人看吗?

也许五十年后,有人从档案室里翻出听写机纸带,看到上面的内容,他们只会说——“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然后把它扔进碎纸机,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有你妈毛线用。


那一天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上午九点,我推开101的门,坐在我的位子上,插上听写机电源,等待会议开始。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主任,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研究员。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然后走到长条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标点规范委员会,”他说,声音不大,“已被虚假科室部门认定为冗余,为一异常与寄生性部门。根据虚假科室部门的审查结果,在2024年该部门完成主要任务之后,其存在不具备任何功能性价值。全部产出为几乎为零。”

“你——”

黄副主任想要开口,但那个陌生人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他可能明白了自己这几年来干的一切的确如他所说:那个人只是在陈述事实。

“所有标点争议,”陌生人继续说,“即日起遵循由你们编写的“中英文标点符号规范”第3条——句末标点统一置于引号之外。其余标点,无特殊情况下按标准语法处理。”

“但是——”扬副主任说。

“没有‘但是’。”陌生人说,指了指文件,“标点规范委员会自本通知收到之时起,立即解散。”

“所有人,明日上午九点,前往人力部门报到。岗位分配见文件附录。”

“所有档案、记录,迁出档案室自行处置,总之你们的垃圾不能堆在档案室占用空间。”

我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编号:XJKS-F-E-101
主题:关于“标点规范委员会”的废止审查结果通知书
调查结果认定:
该部门过去四年间从未完成任何一项实质性工作。
其所有会议记录、提案、备忘录,均为无效信息。
其存在本身,是对基金会资源的严重浪费,
责令其废止,
即日生效。

日记摘录(七)
第31个月

办公室被清空了。

文件,横幅,白板,桌子椅子——全部被运走了。

我打开门,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从墙上扣下一块墙皮,在地板上又画了一个“;-)”——我叫它dot,然后把它括进引号,再画上一个句号用来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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