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依稀记得被他收留的片刻画面,如同掉帧的老式动画,柔软的肢体轻轻将我从垃圾堆中取出,周围静静地洒下小雨,仿若一片空谷,而他的声音静静回响,敲击着我的耳膜与心灵。
我视线模糊,仅能隐约望见他苍老的面孔,带着我所不能理解的笑容,就这样微笑地看着我,就这样微笑地爱我。
我叫鸢倒景,这份记忆我大概死也不会忘。
这是个很怪的名字,就像脱离正常取名形式的孤立产物,却很适合我。这份名字的由来我已模糊不清,外人对我需要一个称呼,于是我随口告知这份怪名字,配着我肮脏的身子,便会理所应当的在他们眼中见到对怪胎的好奇与嫌恶,一直如此。
不过,他们眼中更多是一种狐疑,一副怀疑我父亲抢小孩的神态,但没有证据便也都不了了之。而父亲——不是生父——大概也看得出那些意味,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如往常一般翻动垃圾,寻找着什么。他总是怀揣着令人费解的臆想。
对,臆想。从我和他初次见面时,他就说我是上天赐予他的,他要照顾我直到死去。很怪的话,但我乐于接受,那时尚且年幼的我不知其意,却也明白他是唯一一个照看我的人,我该称他为父亲,但他从不如此要求。
我自何处来又该去何处?从何时至又该何时离?我的血缘至深者或许只是在一场酒后乱性才有的我,他们彼此交融,鱼水欢合,他们赋予我生命却不负责任地抛弃,我应该恨他们吗?不知道,他从未提及他们,我便不再去想。
他识字,时不时握着从垃圾中翻出的书页教诲我其中的含义:温暖柔和却也狂暴炽热的阳光,呼啸而过的风浪,天地间滴答的雨水。
这些词与鸟,或鸢,共同组建了我的话语。但后来,对这一切的习以为常渐渐萌发疑惑的苗芽,他究竟是谁?又为何会如此?但这些问题就和我的生父生母是否爱我一样毫无意义,对我而言是如此,仅需过好当下就是。
如果真的好的话,人生本就没有直通终点的大路,岔路、小径、弯路,曲折总是会来,也总是打破稀疏平常的每一天。
我或许会魔法,如果这个称呼准确的话。
那天没有下雨,但天仍灰蒙,我如往常一样跟随他刨开垃圾杂物,在不经意间划破了手掌,血珠密密地渗了出来,在那份环境下,想不被感染显然是天方夜谭。
我那时还没有“感染”的概念,却也本能的感觉到掌上伤口的阵痛异于平常,而素日面带笑容的他也神色慌张,那貌似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子的表情,紧握着我的手,眼中透射着焦虑与懊恼。当时我看不懂神色,现在回忆来,或许确实如此。
我那时很害怕,曾经完全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手好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扒开伤口一样,他紧握着我的手,而我则痛得闭眼并将额头贴在他的手上,心里默默祈祷……
在疼痛带来的朦胧虚幻间,我隐约在黑暗里看到了一丝金光,像阳光,又像火苗,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温暖。我试着抓住它,却怎么也靠近不了,后来,那份微光缓缓朝我而来,与我融合。
我感到手掌间传来一阵暖流,疼痛随即被消除,再摊开手掌时,只有因攥紧拳头而布满的血渍,伤口消失不见,连道疤也未曾留下。
那时我还懵懂,他却兴奋极了,紧紧抱着我,粗糙的胡子在我面颊上划过,宽大的身躯温暖迷人。他大叫着我果然是神的宝贝,而我则呆呆的回忆着那份微光,感觉自己像个异类。
那是六岁时的事了,没有颠覆我的人生,却又好像彻底把我的一生岔开了条路。后来我知道了那份光芒来自于什么,却也再没有机会分享了。
只是我是有些倒霉的,也许每天走路没有平地摔并不是运气好,而是把霉气积攒到一定程度再一瞬间释放。我便是这样,无知的不懂烂尾楼的护栏年久失修,腐朽不堪,在不明高空风景的好奇心驱使下将身体压了上去……
我坠楼的瞬间,目光所视的一切陡然变得缓慢,我清晰的感觉着自己的身体在往下落,视线扫过昏沉落雨的天空,潮湿的二楼与积满水的一楼,耳畔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随后便是断骨扎穿器官的极痛。
点滴鲜血汇成红线从我的口腔鼻内流出,他尖叫着跑过来,紧紧抱住我,温热的泪水混杂着雨滴落在我渐冷的身上。直至夜幕降临。
我仿佛沉入深渊,却没有直接失去感知,剧痛紧缠着我,我来不及想更多,只有懊悔和无声的哭泣,以及,请求,更深的请求,更深的祈祷……遵循着生命本能,像野兽一样哀嚎。忽然间有阵光闪过,我彻底失去意识。
当白昼重启,我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奇迹般的生还了下来。他当时的神情我已经快记不清了,只是和上次一样重复念叨着什么神的礼物……那天刚好过年,而我刚好重生,于是不知何时来世的我有了生日。
可我没有生还的喜悦,反而有点作呕,一个从三层楼坠落,肋骨断裂扎破内脏的人一夜间完好无损?
我是被死亡抛弃了吗?那时我在想,如果自己和旁人完全不一,那和披着人皮的怪物有何区别?区别在于我自认为是人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在我后来循规蹈矩的日常后渐渐暗淡,却从未真正消失过,在空闲之余时不时浮上心头,让我逼迫着自己望向自己。
而他,屡次向途中见到的人夸耀我,虽然只是引来阵阵白眼却乐此不疲。我看着他的循环往复,看着这么一个外人眼中的疯老头与我这个不为人知的怪物共处,不被这个正常世界接纳,那这样的话,又何必在乎什么正常不正常呢?
这不是问题的答案,但足够我不再想它,思考这个解决不了现实的问题,无论现在的还是未来的。
问题总是延绵不绝。
有次夜晚中,他形单影只离开安眠的我,我却只在几分钟后惊醒,心骇不安地寻找他在何方。踏着凌乱杂草看到远方,乳白色的石路向前延展,群星仿佛是为灯透窗外的缀点,高楼大厦如丛林大树般相拥伫立。
放下眺望,面向前方,左右皆为草丛,视线所及之处皆为黑暗,满心恐惧的我只能懊悔为什么要睡在与世隔绝的密林丛中,四处张望,仿佛阴影间隐藏了足以吞噬一切巨口,我蹲在原地,小声的啜泣。
泪水滴在草地上,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直到熟悉的身影重新回到我面前,泪眼模糊了他的面容,我却清晰的看到一缕缕光丝在旁流动,和我先前两次见过的如出一辙。
当时的我只顾着哭,看到那光也只是迟疑片刻。后来我知道了他为何离开,可他回来的原因却匪夷所思,因为在他挖开土堆时,耳旁忽然传过来了我的哭声。当时我们彼此相隔甚远,结合那道三次出现的光,我或许应该明白些什么。
他把一个玻璃碎片交给我,那是他离开的原因,因此而划开的伤口扎进了我的眼中。而那碎片,我疑惑其为何物,他则压低声音,仿佛道出秘密一般神秘,语气带着难以琢磨的兴奋告诉我:他其实是位大巫师,从世界的尽头而来,曾经的他妄图将万物颠覆,最终被一位骑着洁白之马的勇士击倒感化,后来被神明放逐于这地球流浪受刑,这块碎片就是自己曾经的碎片。
他要集齐自己全部的碎片,因为神特地留了份礼物给他,在他受尽苦楚寻得礼物后,便是应允他魔力重归时,届时集齐所有碎片便可以带着我离开这片一无所有的世界。
他或许有点疯了?也可能是真的,但真假重要吗?他说我是那受刑之途的唯一余晖……嗯,能够说出这种词,他过去文化不低,但是那么在乎我的原因只是幻想的命定如此吗,还是说,他当真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吗……
我无心在意,翻开那些垃圾找寻更多碎片。
后来他受伤了,因为城市要维持仪容仪表,不能再让我和他,以及相同的人继续翻垃圾了。
也是在那一次,警方通过DNA查证找到了我的父母,他们早已分别。我不是很想去找他们,可又感觉不能活一辈子生父生母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他允许,甚至鼓励我去。
在我找到母亲时,她在一间满是劣质香水味的房里陪着她的新欢——一个老男人。她没有认出我,将我当成了个乞丐。我本想着说出身份,她却直白的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甩在我的身上,直言不讳地让我滚。大门轰的在我面前关上,声音震得我耳朵疼。
我想告诉她我是谁,真的很想……
我穿着她扔出的衣服去找了我的父亲,他没有固定居所,我是在夜晚的路灯下见到了烂醉如泥的他,满身酒气。
这一次我没有被认为是乞丐,我也终于说出了我的身份,他的女儿。我本以为他的脸上会有什么反应,无论什么,可他没有,半分惊讶甚至嫌弃都没有。
直到他看清了我的衣服,才絮絮叨叨的给我讲起我的母亲有多么恶心,榨干了他每一分钱就立马分手,在和他一夜情又翻脸不认人……越说越激动,狠狠地将酒瓶扔了出去,破裂声在远方响起。
我和母亲年轻时候很像,这是他说的。是我母亲在生出我之后提出把我遗弃的,我要账应该去找她,别来烦他,这也是他说的。
我看着他自怨自艾,看着我的衣服和脸回忆过去又痛骂现在,转身离开。
我宁愿和我的魔法师一起走。
在行路上,他年迈的身体支撑不住摔倒。我毫无办法,双手紧握着他,想象着那些光芒的模样继续祈祷,希望我的奇迹真如我所想的一样运行。
他构成了我,我不能失去他。也是在那一次,我清楚地见证了那些光在我的祈求下再次显现,如火一般舞动着涌入他的体内,随后他恢复如初。他知道是因为谁,所以笑着吻了我的脸颊。
而也是在那一天起,那些火焰不再缔造奇迹后便消失不见,每当我聚精会神时我便能清晰地看到,触目可见的每一处事物都流动着那些光芒,那些火焰。它们流动,仿佛构成了世界的基准。
天空也是火焰,大地亦如此,甚至不止于地球……秩序井然,有条不紊地托起了全世界。
而我是个可以让那些火流随我心塑形的怪胎,我没有因为这些力量而喜悦,反而和世界的格格不入更让我感觉不安。这个没有注视过我的世界如果知道我的能力,又会如何对我,如何对他?
也许父母一夜风流后的不管不顾是正确的,也许我被抛弃巷内是应该的,让我没有祸害一个完整的家庭才是对的……鬼知道,我是个会魔法的怪人。但都不重要了,我们永远远离了城市,也脱轨了人间,在阴暗潮湿的任何地方苟且偷生。
曾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想过再度祈祷,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更好,但每次都放下了手,不敢想象如果能力泄露后的结果。我只有他了,我也只求可以继续握住那双年迈但有力,充满皱纹与老茧的手。
但就如我一直在说的,和我一直在经历的一样,我的人生充满了岔路,很少能走到终点。
只是那次的不一样,因为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走到了岔路。
全世界都如此。
我并不常注视火流,但在我能够观望它们的时候,我就养成了每天至少看一次的习惯。
即将新年生日时,我发现火流与过去的平静相比在细微的颤动,几下之后又归于平静。我那时没有太关注,只觉得是自己不慎发动了能力。可并非如此。
第二天,颤动仍在发生,且没有停下来。这是个很诡谲的事,我尽量试着把火流稳住,感到疲惫……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天,神色古怪。
那天我已经很努力了,真的。我把能看到的躁动都平复了下来,我一整天都特别累,却没有地方能让我好好休息,我那时想哭,没人注意到这个世界的不对劲,也没人发现,有人在试着平复这一切。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沮丧,但他仍用逗我小时候笑的方式试着逗我开心。他越来越憔悴了,他不是我,贫瘠的环境无法支撑他继续站起,像我小时候一样顶住天地。
那时我知道,世界和他一样在流失生命。我可能改变不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改变一切,或者说救世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世界上还有个爱我的人,又或者我还以为自己没有彻底脱离世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第三天,新年,我的生日。天空和大地彻底乱了,原本明亮的火焰被笼罩在一片又一片黑暗之中,舞动的光芒变成了狂乱的血线,混沌的交织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曾经构建各事各物,各自独立的烈焰貌似都在偏向同一个事物。那些曾经是万物根基的烈焰,如今完全不同过往。
那天我刚好十七岁,我看着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看到的乱象,身体不自觉颤抖。他站在我身旁,已经不比我高,但依然坚定不移的和我并肩而立。
如果,我要去做一个很匪夷所思的事情,你会同意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貌似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我,我也转身,四目相对。
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今天是他的最后一天,也是世界最后一个稀疏平常的一天。他从不阻止我做任何事情,也从不过问原因,他自认不算什么好父亲……但如果我想的话,就去做吧。
天空如过去一般阴沉,我抬起手,伸向天空。如血线一般的火流被我引导着,开始像过往一样慢慢排序,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我的身上。不止天空,星辰宇宙间的火流也慢慢走向往常的模样。
紧接着的是痛,仿佛所有骨头被压断一般的剧痛袭来,冷汗直流,心脏仿佛被什么死死攥住。
星辰、天地、人与人……我把那些火焰都归于过去的位置,两秒,随后便彻底断弦。一切又瞬间回到了猩红乱象,眼前一片空白,耳鸣不断。恍惚间,我看到一个人影,他转身面向我。
回过神来瘫倒在地,左侧的视线随着左眼的剧痛陷入一片黑暗,再也没有亮过来,我也再也无法驱动那些火流了。
两秒,我向世界宣告我还存在的时刻只有两秒,也挺好的,比一瞬间长。
我的父亲,他看不见我所做的,但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冲着我微笑着。他的时间到了。
一团黑云投下道阴影落在他的身边,阴影化为人形,穿着漆黑的斗篷。
该上路了。阴影将脸遮住,声音从中传了过来。
我颤巍巍的站起身,朝着二者跑来。死神从斗篷中取出镰刀,划向了他……
他的身体向旁边倒下,我也无力支撑摔在了地上。他的灵魂如闪闪发光的云,被死神握在手中,他转身将要离开时,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攥紧。
死神转头低下看向我,我仍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当时的我从何而来的勇气敢拦住死亡的去路,那时候的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一个问题。
他能…过的更好吗?
死神没有理由回答我,但他轻轻地颔首,没有继续向前走,反而转身蹲下。
他可以在那很好的避开不该经历的一切,孩子。你们也早晚会团聚的。
说着,他伸手擦去了我因摔倒而有的伤口,又从不知何处取来了一个医护眼罩轻轻套在我干瘪的左眼上,大脑昏沉,巨大疼痛疲惫后的睡意袭来,我想努力睁大眼保持清醒,却最终睡了过去。
睡吧,我更希望你在此刻死去。
那是我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天空难得的放晴,我苏醒时他的尸体已不在原地,平日他睡觉的地方多了一束花与一个墓碑,我知道他深埋其下,永眠于此。这份葬礼也许是死神的手笔,我并不清楚。
我走出来,望向天空,看不见火焰,但能感到不同以往寒冷的温暖,仿佛春天提前而来。我知道这个世界即将奔向终点,末日已至,而所有人一无所知。
而知晓的人,只能接受……
……
末日降临后,我辗转各处躲避着危险,也许我必须死在某一个时间点,所以什么都不干也能活到那时,但我还是无法承受末日时的疯狂,从悲剧中求生变为狂欢的盛宴,全宇宙都在这样子。
又是一个新年,已经伤痕累累的我走在已经成为废墟的街道上,突然从旁边闪过来一个黑影把我撞倒在地上,他全身都乱糟糟的,疯魔得像头野兽,但身上却有股很轻微但我无比熟悉的酒味。他抬起头,朝我怒吼。
那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我的生父。
他活到现在算侥幸吗?不知道。只是他貌似将我当成了母亲,眼睛里满是憎恨,挥起手中的酒瓶狠狠砸中我的脑袋。
很痛,很痛……比我过去受的任何伤都要痛,我一把把他推开,艰难地跑走了。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是一味地往前跑,仿佛这样就可以甩掉什么东西一样。直到我跑累了,来到一片坍塌的大楼面前。直到鲜血流过头了,我无力地倒在地上。
直到现在,我回忆着过往,将我的故事述说给废墟大楼与一无所有。
一阵蒙蒙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我的脸上,就像最初的那个时候一样,一样轻,一样响。
今天是新的一年,也是我的新生日,更是我成年的一天。
所以,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