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于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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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太原仍飘落着些小雪,李常笑按着邮件上的指示跟哨兵开进了Site-CN-15,这座华北城市中他将要上岗的站点。作为河南拔尖的退伍士官,基金会早半年就从内部开始联系他,可除对工作的基础介绍外,一切让他来这里报道再说。

站点主管的放行消息还没到,同在站点门口等待的还有一名日本少女和一名俄罗斯男中年,都会说中文。几位便聊起来。两位外国人都在各自国家的基金会分部履过职,人事调动到太原。

闲聊变成了欢谈,欢谈变成了对主管迟迟没消息的抱怨。终于在俄国人克纳普斯爆发前,门卫让几位到主设施401主管办公室报到。

“这么摆架子,主管是给基金会立了多大的功?”李常笑嘀咕着按下电梯上的“4”。

“呵,在这地方怕不是个靠关系攀升的贪官。”克纳普斯叼着根烟靠在电梯壁上,从衣服里摸打火机。

“我听说这里的主管刚上任没几年。”少女原部麻子静静地说,“电梯里不要抽烟。”

电梯门开了,没有咄咄逼人的功臣,没有满脑肥肠的贪官,没有呆头愣脑的新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白长发小男孩在门口打招呼:

“刚起来,忘了让门房放你们进来,久等了吧?”

“你是个谁?主管呢?”

男孩一拳结结实实给在克纳普斯肩上,“我不就是?你这家伙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这个站点的领导。”他清清嗓子,从宽大的袖子里勉强伸出手指和三位新员工握手。

“我叫星桥,是你们接下来的领导。”他的手指又缩回了袖子里,带人边往办公室走,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小口嘬饮,原本刚硬的气势立刻软下来,白嫩的脸上也泛起红晕。

“你们被aic从整个远东地区的人才储备中筛选出来,到太原组为期一年的临时机动特遣队——丁辰-15‘柳南后生’,去捣毁在柳巷一带聚集的异常犯罪网络……”说着,从办公桌拿起三个标有名字的公文包发下去,“你们的材料装备,拿好了,丢了不补。”星桥向后一跃,现在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中,将身体尽力缩在衣服里——15站的办公区太小,没有单独通暖气。

李长笑看了自己的材料——在柳南开手机贴膜做掩护,主要负责直接接触、攻坚主力,会有手枪、几盒子弹、一大包伪造证件;其余两人扮成外国游客,原部麻子负责狙击、情报,克纳普斯当领队,后方支持、司机、奇术防护全揽。还提了辆站点的奥迪A6。

“就这?”李常笑又看了一遍材料。

“离实际部署还有一个多月,你们会接受适应性的训练。需要什么物资都直接问我要,咱15站不缺经费。”蜷缩在转椅里的星桥从身后的酒柜里抽了一瓶往保温杯里灌。

“小孩子喝什么酒。”克纳普斯冷冷地质疑。

“你还管上我了?”星桥笑了,露出虎牙的尖,“我小孩?我可比你大得多!”他抱起保温杯又慢饮了一口——怎么看都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我最讨厌别人在我办公室里抽烟了,我要不要管管你?”

克纳普斯看看撅着嘴瞪自己的男孩,不情愿地把指尖的烟向窗外按,却发现烟已经熄灭了。怪事一桩。

“这是‘雪落下的声音’,用伏特加、蓝橙力娇、柠檬汁、苏打水调成,我嫌不甜、不暖和,加了点甜橙味的糖浆,去了冰块,又用热水温过了,很适合在下雪天喝的。”星桥还在喝,本来就红晕的脸更红了,额头上隐约渗出些汗珠,仅剩的那只深邃的蓝眼频频眨动,“总之就是这样了,没什么事,就先按包里卡号找自己宿舍放下东西吧。我在这里睡会儿,把门给我关上。”伸伸懒腰,打了个酒味的哈欠,趴倒在办公桌,两腿一伸,一头到膝的白长发散在身上。

三个新员工六目相对,悄悄走出了办公室。留个门缝,李常笑回头看了看,星桥两眼都闭着,细长的睫毛随幼小的身体一同在呼吸中颤动。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李常笑合住门缝,“明明就是小孩,两口就醉了。”

“这可不是个啥靠谱的主管。”克纳普斯又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起码不是多事的类型。”原部麻子把公文包抱在胸前,“我以前的主管让我们天天加班,一个安稳觉也没有。”



太原的夏夜要比南方清凉不少,但柳巷四时都拥挤的人群助长了热浪,这一带暑气仍比不远的迎泽大街嚣张。

丁辰-15“柳南后生”三人从钟楼街密密麻麻拍照打卡的年轻人中挤出来,擦擦脸上的汗,推门进入这条街与柳巷交叉口处、人流量最大的老太原餐馆。

“您好,有预订吗?”迎宾款款上前询问。

“有,您看一下。”李常笑喘着气举起手机让迎宾看。

“好,三位这边请。”迎宾边说边把三位队员带上一个外侧的小包间。

昨天丁辰-15行动顺利,一举擒获17名异常组织要员,还得到该组织接下来动向的重要情报。虽然基金会已经发放了优厚的奖金,但星桥仍以个人名义请他们来这一带顶有名顶贵的餐馆吃饭。

这家饭店面积较大,装修精美而紧凑。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再高档的饭店也不得不腾出空间多装几个包间卡座。因为提前订餐付款,服务员已经将果盘凉菜上桌。

“这都上菜了,主管咋还没到?又喝多了?”

“别催人家,人家请咱来这儿吃饭已经很不错了。”

话音刚落,星桥推门而入,“真是让各位久等了。服务员!可以上热菜了。”他把手里提的一个袋子放在桌上,摘下帽子,脱掉外衣——他的头发太醒目了,出站点必须包严实,因此他不常出门。

“你拿了一袋什么?”

“酒啊,当然是,一起喝嘛!我给你们叫代驾!”他坐下把酒拿出来,强倒在众人杯子里,“这是出名的‘自由古巴’,可乐、白朗姆、青柠汁,我冰过了,容易入口,特别消暑,超好喝的!”星桥自己先整了一大口,立刻回到了软软的脸红小男孩的状态,“吃吧!热菜都上了!”

李常笑端起酒杯抿一口,可乐的甜爽、白朗姆的醇香、青柠的酸涩,交织在一起,于口中绽放,冰凉抚灭了暑气,星桥对比例的把握让各种口感完美配合,确实好喝。

“我在基金会待了也有二十多年,没有哪个领导请我吃过一顿大餐,你怎么这么客气破费?”酒肉入肚,克纳普斯难得对星桥有些敬意。

“唔?”星桥嘴里塞了一整个烧麦,“嗯,我能干成主管还得是你们员工抬举嘛!”他咽下烧麦,放下筷子擦擦嘴,“我在组织一没关系,二技术不顶尖,三还带点异常。O5不用我的时候啥偏小岗位我没蹲过,前主管不当人,员工们才把我推上位的,我能不厚待员工吗?”他喝了一口酒,“再说咱经费足,我又没贪的需求,能让员工过的舒服点,何乐而不为呢?”

“主管所言极是啊!”李常笑举起酒和各位碰杯,抿了一口,夹了一大片过油肉送在嘴里。

“你们的面上了。”服务员端上四碗面,分给众人享用。

“这面挺好吃。”原部麻子舔舔唇上的酱。

“等你们再立了功,我请你们吃我做的面!”星桥给自己续上第三杯,喘着热气,已经有些醉了,“山西有刀削面、剔尖、饸饹、抿圪垯、猫耳朵……这么多面食,我有时间都给你们做!”他又在大口喝酒。

“嗨,咱哪敢让主管亲自下厨啊!”克纳普斯才刚有点酒气,这点饮料毫不影响他打趣。

星桥吃得快,饭量又意外的小。酒过三巡,举着杯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下面川流不息的人群,“这些人能自在的逛街,都是你们的功劳啊。”他闭上眼,慢慢让酒浸润每一寸味蕾,细品它的美妙。酒好像让星桥的身形又娇小了一圈,又似带上了与家人走散在警亭等候多时的孩子一样的茫然。力气已被酒精溶解,星桥靠在窗户上,忽然嚷嚷:

“服务员!再上两瓶二十年1!我买单!”

“别听他的,他喝多了!”麻子想把新桥抱起来——他靠墙滑着鸭子坐在了地上,脸红得像熟到快破皮的桃子,身上发烫,大喘着气。

“哎呀,我还要喝嘛!”星桥挣扎着,但还是被搂在怀里,“我还没醉!我还没喝够呢!”

“真的是,这么小个男孩子,酒瘾却大的很。到头来还得我们给你叫代驾。”麻子提起不停闹腾的星桥,吃的差不多的同事起身回站点。

星桥也没力气闹了,把身体放松,任由麻子把他丢在奥迪的后座上。代驾起步,四人渐渐离闹市远去,沐浴在滨河东路的灯光下。

不知什么兴起,星桥轻声唱起了歌。克纳普斯认得,这调子是《草原啊草原》。虽然酒使调子扭曲变形,但他仍在唱。童声稚嫩,曲子本身却显得更加忧郁。

好可爱。李常笑想。但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可是不敬主管。



秋天傍晚,太原降温很快,山林中的15站到了十月更是寒气逼人,一片凄冷。成群的鸟纷乱低沉地叫着向南飞去,麻鹊、斑鸠等则拥簇一身羽毛挤在稍暖点的角落里冷漠地栖息着。

李常笑躺在15站医务室病床上,看群鸟飞过。两名队友沉默地坐在一旁。

前天丁辰-15展开了收网行动,准备打尽异常组织最后七名成员。情报有误,特遣队不知道对方有一名高危奇术师,绕城高速上追击时一发带有诅咒的雷火重伤了李常笑。尽管增援的猎巫小组当场击毙这名蓝型,将其余六人活捉,丁辰-15的行动也是失败的。

那天特遣队坐的奥迪车顶掀开,玻璃全碎,副驾车门卷成一团,车头炸成了碎片,整车烧得焦黑。但若没有车,此时站点后山已添了三座新坟。

李常笑呻吟着。当时他就坐在副驾,开窗射击的右臂当场炸烂,躯干严重灼伤。更要命的诅咒让他的内脏无药可救的缓慢坏死,让他在煎熬中步步走向终结。

“部下病危了主管也不来看望,怕担责吗?”克纳普斯额头上被碎片划了一道长疤,刚缝完的羊肠线还有双氧水分解的余温。

“人家也难受,别难为人家。”园部麻子只有几处轻伤,手上缠着绷带。

门开了,“我来了。”星桥拿看一个文件袋走进病房,摊放在桌上。

“下属成这样了,还有心情喝酒?”克纳普斯老远就闻到了醇味。

星桥没有应他,将文件抽出来给众人看:“使命已经完成,丁辰-15‘柳南后生’今天正式解散。队员每人分三万元解散费。克纳普斯、园部麻子在Site-CN-15留待分配新工作……”星桥停下看看李常笑,“至于李常笑,保留Site-CN-15职员待透,不分配工作,报销医疗费用,另发三十五万补贴。”

众人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但仍为李常笑而悲痛。

主治医生跟进病房,弯腰贴着主管的耳朵低声说:“以太原最顶尖的超自然治疗手段,恐怕他也只剩不到三年时间了。”

星桥叹了口气。对入职不到一年的C级员工,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医疗条件。这种复杂诅咒北上广都有站点掌握破除的技术,但基金会不会为李常笑这类耗材浪费资源。

“很报歉我来晚了。”星桥指指与李常笑相连的一台仪器,“这是我昨晚连夜找人调来的医用稳定锚。我也尽力了。”

“只有这台稳定锚有什么用?”园部麻子快要哭出来,“你不是经费多吗?为什么不去调基金会更好的设备?”

“经费全是站点的,我不能花在没批准的地方。我也没有工资,弄不来别的了。基金会做什么由不了我。”星桥低着头。

“由不了你?4级权限,整个山西带上蒙中都你管,只能弄来一台锚?”克纳普斯掏出烟,摔门而去。

星桥也无话可说,一步一踱走出病房,向走廊尽头走去,像考砸了害怕挨批的孩子。

其实,星桥的手下数不清有多少,一个李常笑不值他为之伤心。他和这支特遣队交情也不过如此了,三个人只站点的匆匆过客。

星桥努力回想与李常笑共同的经历,回想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却越想越模糊,与无数个已逝的别人叠成了重影。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星桥亲自接见,与其共事,又送其离去,好像刚还在眼前,转眼已死去多年,仅剩下星桥一个孩子,永远幼小,永远单纯,永远为基金会卖命,与帷幕共万岁。

走到走廊的尽头,向窗外望去,远远的后山上坟冢累累,尽是基金会烈士的忠骨所安。其中近一半,都是星桥亲手掘墓,埋葬了他最珍视的每一名员工。

星桥觉得眼睛有些涩,他使劲眨眨眼,一滴泪从仅存的右眼中滚落。他知道克纳普斯和园部麻子就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所以不敢回头,只从衣服内揣里掏出个小拼瓶猛向嘴里灌,想趁机偷偷擦干泪,却越擦越多,汇成细流。“黑俄罗斯”,由伏特加和咖啡力娇配成的烈酒,和着火辣和苦涩,化为星桥喉间细微的呜咽。

“主管又在喝酒了。”

“没心没肺的家伙,就知道喝酒,啥也不操心,员工立功喝酒,员工伤残也喝酒,真是没谱的货。”

全城的街灯同时亮起,星桥无助地醉倒在在灯光下的走廊角落,面对龙城2,挣扎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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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1.山西杏花村汾酒的一种,属于清香型蒸馏酒,度数高。
  2. 2.太原的别称,因其与多名皇帝有渊源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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