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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足迹
A SOLO
BY OXYGENNINE
本文由独立制片人玛格丽特·维克托撰写,记录了她在2021年1月至11月间,与一支环境科学与社会学交叉研究团队在俄亥俄州艾伦县利马郡进行纪录片拍摄的过程。
这支研究团体旨在以玉米秸秆基生物柴油为例,调查生物质燃料在工业实践中的普及率。玛格丽特女士获得了当地政府批准,跟随研究团队拍摄当地炼油厂内部,直到项目因不可抗力于2021年11月末中止。
这座炼油厂的名称为俄亥俄州在油砂利马郡炼油厂(CLR)。由于发生多起不可理解的严重生产事故,其于2024年被俄亥俄州政府强制关停。
炼油厂
利马郡并不起眼。这是因为它是艾伦县的县治,而艾伦县本身又是俄亥俄的一片不起眼的荒地。
它在托莱多西南大约七十八英里的位置,夹在75号州际公路和几条二级公路的交叉口,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1月17日我们开车过来的时候,刚下过一场暴风雪——但和我们想象中那种白皑皑的场景不同,利马郡的雪是淡灰色的,甚至有时候掺着某种焦黑的小颗粒,看上去像是不太欢迎我们这个很关注环保议题的课题组。
市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不太招人喜欢的味道。你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也许可以描述成某种淡淡的甜腥味;但一旦闻过,恐怕就再也忘不掉了。利马郡位于铁锈带上,这种腥甜的铁锈味来自它被石油产业统治了一个多世纪的历史——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研究团队的负责人是埃莉诺·瓦斯克斯博士,四十一岁,来自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环境科学与政策系,专攻工业生态学与能源转型的社会维度。她的副手叫丹尼尔·陈,三十四岁,华裔,一名有点书呆子的化学工程师。他的博士学位论文做的是纤维素生物燃料的预处理工艺,所以在这个项目里他的身份有点尴尬:他是团队里最懂化学反应的人,但我们的工作内容却基本上是跟人打交道。还有两名研究生:萨姆·卡普兰,二十六岁,计量经济学方向;以及艾莎·拉赫曼,二十四岁,主攻社会统计学的定量研究。
我叫玛格丽特·维克托,今年四十岁,是受埃莉诺邀请来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准确来说,是他们的基金方——俄亥俄州可再生能源基金会,他们与美国公共电视网(PBS)签订了一份合同,需要发行一部影片来记录可再生能源在工业实践中推广的困难。埃莉诺和我是怎么认识的在这里并不重要,总之她知道我拍摄过一些有关劳工问题和环境问题的微型纪录片。PBS对那些作品也很满意,但正式确认意向时,埃莉诺却显得有些犹豫。
“你知道这项目大概要持续九个月吗?”她问。
“知道。”
“你确定你能忍受九个月的俄亥俄?”她皱起了眉头。
我笑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你知道的,我拍过比俄亥俄糟的多的地方。”我在合同上签下了字,然后收起文件,问她:“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这问题其实并不好笑。
九个月的时间里我拍摄了大约200小时的素材。但比素材本身更重要的是,九个月足够一个人认识一座城市的方方面面,尤其是你需要在每个地方辗转挪腾、到处派发问卷的情况下。我们已经几乎融入了利马郡,尽管表现得还不太像本地人,但他们的文化、口音和社区内部的笑话,都已经被我们摸了个大概。我们开始记住许多人的名字,记住名字们之间的联系,谁的侄子在州政府工作,谁又是本地项目审计的官员……是的,我们是外来者,但要命的是我们偏偏需要击穿整个社区的信息差——而问题在于,城市并不希望我们这样做。在许多地方的田野调查中不会有这样的情况,但利马郡太特殊了。
它的特殊之处就是CLR。在油砂利马炼油厂(Cenovus Lima Refinery)。
和我们的印象不同,利马炼油厂的历史非常悠久——它始建于1886年,19世纪的石油热。当时利马油田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产区。那会儿人们从地下抽出来的东西不是轻质原油,而是稠得像糖浆的“利马石油”,含硫量高到当时的炼油工艺几乎没法处理。所幸标准石油公司解决了这个问题,然后利马就变成了俄亥俄的炼油中心。
这大约就是这座城市命运的起点。一百三十五年后,这座炼油厂还在运转,只不过经历了无数次兼并、重组甚至是重建:从标准石油到BP,从BP到Valero,再到Husky,然后Husky被加拿大公司Cenovus(在油砂)合并。现代的CLR厂区是1970年投产的,旧厂区(不止一个!)早就被拆成了光秃秃的废墟。那里污染太严重,不适合住人,不过听说有规划在未来建一片军用机场。
埃莉诺研究了这些所有权变化,她认为这种反复换手其实是CLR领导层的策略。大型石油公司在不同市场周期里把炼油资产当作筹码来买卖,但利马炼油厂从来不真正关停,因为它的战略位置实在太重要——它接收来自北达科他州贝肯油田的轻质原油,也用管道从墨西哥湾接收海运原油。它的产品覆盖了整个中西部:汽油、柴油、喷气燃料、石化原料。现在,虽然相较于巅峰时期有所下滑,但俄亥俄州仍有四分之一的汽油来自这里。
我花这么多篇幅介绍炼油厂的背景,是因为炼油厂不只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炼油厂就是这座城市。
1980年代是炼厂各种意义上的巅峰期。在油砂公司刚刚为它进行了一次技术升级,在那个PC都是新鲜玩意的时代,CLR已经安装了先进的分布式控制系统,和当时世界上效率最高的催化裂化装置。我们从一个老技工那里找到了一份1986年的《克利夫兰晨报》,当时的炼油厂为这座小城市带来了两千个年薪4.8万美元的职位——80年代的4.8万美元,想想看。1991年这里发生了一起惨烈的爆炸事故,原因至今没有查明。重建的炼厂元气大伤,但毕竟是运营几十年的老企业,进入21世纪后CLR很快搭上了信息时代的顺风车,炼厂自主进行的技术研发又带领利马郡的经济蒸蒸日上。
它对利马郡的控制不是一场事故就能消解的。实际上,炼油厂对利马郡,或者说整个艾伦县的社会经济是统治性的,它的影响力甚至外溢到了许多邻近地区的企业机构。当地几乎所有的小企业——五金店、卡车租赁、餐饮服务、清洁公司——都依赖于炼油厂的合同。市议会的成员要么在炼油厂工作过,要么家里有人在炼油厂工作过,要么他们自己就是炼油厂的职工或管理者;市长的竞选资金里,来自与炼油厂相关企业的捐款占据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比例。甚至,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一些生物化学项目也有炼油厂的影子。
我提起这些不是为了指控什么。恰恰相反:在铁锈带,炼油厂扮演了一个足够好的角色。它直接雇佣了大约两千五百人,考虑到艾伦县的总人口为十一万一千六百,这个数字已经足够大,因为每个被雇佣的工人都对应着一整个家庭——他们不是单纯的数字。他们是消费市场的有机组成部分,每个节点又对应着无数家中小企业提供的服务……十一万一千六百人,这就是炼油厂哺育的全部。
至少去年的统计数据是这样的。
前年的统计数据是十一万一千九百三十四人。艾伦县的人口和几乎所有铁锈带地区一样在下降。不过人们潜意识里都觉得,铁锈地区的共性问题不是问题,至少不是紧要的问题——这里的就业人口有48229人,得益于炼厂的规模效益,这个数字相对于铁锈带一众地区来说相当之健康。艾伦县的治安状况在俄亥俄州亦称得上令人安心。所以,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座城市:一个叫在油砂炼油厂的明君统治着十一万人口的独立王国,一切看上去都欣欣向荣。
当然,我们对这些具体数字兴趣不大。毕竟,我们只是来拍绿色化工纪录片的,谁会在拍那种片子的时候费心研究人口问题?
秸秆
我们研究的核心是生物柴油。具体来说,是第二代生物柴油。第一代生物柴油是那些用粮食作物发酵出的生物乙醇和从油料作物得到的烃类玩意儿,它们基本上来自你每天吃的玉米、大豆、动物油脂。问题很明显,它们在“与粮争地”,抢夺正常的农业生产资源。第二代的原料变成了农林废弃物,例如玉米秸秆,就是玉米收割后留在地里的那部分——秆子、叶子、苞叶之类。它的愿景很美好,相当于回收了那些我们用不着的生物量,但秸秆的主要成分,纤维素,处理起来却麻烦的多。
如果你把它们收集起来,用化学方法把纤维素和半纤维素水解成糖,再把糖发酵成乙醇,或者用气化-费托合成工艺直接合成烃类燃料,你得到的东西就是“负碳”的——这意味着你把大气中的二氧化碳以绿色燃料的形式临时储存了起来;如果把中间产物用于制造其他产品,比如沥青黏结剂,你就能实现更彻底的净碳封存。2021年,美国已经有几家这样的生物质炼油厂建成并投产:爱荷华州的New Energy Freedom项目计划每年处理27.5万吨玉米秸秆,产出两千万加仑纤维素乙醇和95吨木质素;VERBIO在爱荷华州内华达市的工厂计划在12月开始以玉米秸秆生产生物甲烷;美国能源部在同年拨款6470万美元用于生物燃料创新。
所有这些东西都很美好,但我们关注的不是新建的示范厂,而是类似利马炼油厂这样的老牌炼厂。那些已经在几十年里一直用原油生产的炼油厂,到底有没有真的开始使用生物质原料?如果有,它们是怎么使用的?如果没有,为什么?
选择利马还有其他几个理由。首先,美国大部分炼油厂仍然是传统路线,如果CLR这样的老厂能改,说明生物质燃料在全美确实有推广的可能,否则就是空谈;其次,CLR的绿色转型处于Husky和Cenovus管理权交接的那个过渡时段,这也是技术转型最容易的时期;最后,尤为重要的是,利马炼油厂的共处理技术是自研的。
我在此摘抄一段埃莉诺的笔记,以供参考:
技术上来说,利马炼油厂的基础设施很惊人。它拥有完整的流体催化裂化装置(FCC)、加氢处理装置(HDT)、延迟焦化装置、异构化装置,甚至还有一个精密的芳烃回收单元,这比美国大部分炼油厂都要复杂。换句话说,利马炼油厂是为了处理非常规原料而生的,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能快速接受秸秆基原料的输入。
如果你在管理一家炼油厂,你不会从零开始建一套新的生物质处理区。那太不划算;你会做的是引入共处理技术,将不同来源的生物质和石油原料混在一起催化裂解。理论上,这样的做法能让污染和综合成本降低20%,但理论是理论,工业实践又是另一回事。生物质的含氧量太高,裂化、异构化、氢转移和脱氧反应在一个系统中同时发生,产生的活性氧化合物会破坏催化剂的结合位点。CLR的做法是提高反应温度并将进料比控制在10%以内,在商业上这不是个非常好的做法,但这种妥协似乎已经是传统炼厂和环保要求之间的最大公约数。
还有一个大部分人会忽视的点:使用玉米秸秆作为生物质来源解决了萨姆·卡普兰关注的所谓“公正转型”的问题。如上文所言,利马炼油厂和这里的社会经济深刻绑定,它的任何改动都会影响到利马居民的生活。从化石能源到绿色能源过渡,对利马郡不同群体的分配性后果是怎样的?是否所有人都能从这种变化中受益?美国有许多人反对这种转型,因为高度自动化和非环保技术的淘汰必然让无数人失去工作。玉米秸秆是一个较温和的解决方案:它不需要炼油厂裁员,同时还为本地农民提供新的收入来源。但不得不再重复一遍:这是理论,而实际情况——考虑到税收、盈利、成本——很可能是另一回事。
从技术和社会层面,炼油厂的背景已经介绍完毕。研究组也会在这两个层面并行调查:一方面,我们和炼油厂合作,参观他们的生产和技术研发;另一方面,我们对本地居民进行调查,从他们口中得到真实的感受。
我们最初的访谈对象是本地农户,整个访谈框架是半结构化的,分为几个模块:家庭对生物质原料(主要是玉米秸秆)供应合同的参与情况、对炼油厂就业机会的看法、对地方经济前景的预期,以及一些基本的个人信息。
从此刻开始,一个微妙的异常开始浮现。
统计学
访谈的工作被扔给了萨姆和艾莎。研究生总是适合干这些枯燥的重复工作,不过他们似乎乐在其中。在我们的工作流程稳定下来后,一天中有六到八个小时,他们都在和本地农户挨家挨户地访谈;到了晚上,这些访谈记录就会被整理成电子稿,然后成为素材库的一部分。
大部分人都愿意接受采访。玉米秸秆对农户来说就是单纯的、占地的废弃物,有公司来处理就赚了,更何况他们甚至是出钱买这些东西。其实,不只是玉米,大部分农林废弃物都可以被炼油厂处理成清洁能源——但玉米种植户总是最有话语权的,玉米秸秆的收购价格也最高。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讨厌绿色转型。”一位访谈对象这么说道,“转型本身从不会减少任何工作岗位,至少对我们而言,转型甚至带来了更多就业。”
类似这样的回答对我们来说足够有代表性了。
我所说的“微妙的异常”是在一次中期整理中由艾莎·拉赫曼发现的。在采访中有一个固定的环节是询问当地人对未来利马发展的看法,我们援引了利马的人口数据供他们参考。过去的10年间,利马的人口下降了7%,这和铁锈带许多城镇的趋势一致;在被问及他们是否感受到这种改变时,总是有对象这么回答:他或她的亲属“离开了利马”。
问:您的表弟在2019年离开了利马郡。请问他去了哪里呢?
答:南方。
问:去南方做什么?
答:打工。找工作。我们都认为利马不适合他;他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
问: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沉默)
问:他在南方有亲戚吗?还是说是完全独身一人?
答:我想应该是无依无靠,但我们可以谈下一个话题么?
这似乎形成了一种模式。“去南方了”,“在城里”,“很早之前就搬走了”,类似的回答反复出现。关键在于,利马郡并不是一个衰败的、迫使人们搬走的铁锈带废墟;它的经济总量和就业缺口甚至是在扩大的。当然,统计数字不能反映实际情况,经济数据不等于实际感受,也许利马有它自己的隐情。
作为系统调查的一部分,埃莉诺向俄亥俄州发展区域规划办公室发去了一封邮件,以研究目的申请利马郡2010年以来的人口净迁出数据。我们期望得到一份包括迁出地、时间和工作地点的详细表格,这在美国社区调查(ACS)中是很普遍的要求。
但官方回复令我们始料未及。
简单来说,我们只拿到了一个大概一万行的Excel文件,包括姓名、年龄和在利马郡的曾用住址。就这么多,没有迁入地、没有工作单位,没有关于人口去向的任何说明。埃莉诺又发了一封邮件说明了更具体的要求,但办公室告诉我们:利马郡的统计单位不统计迁入地。利马郡的统计单位只检查数字。
这种粗放的统计方法在美国并不多见,但是考虑到铁锈带的行政惰性——和上行经济无关的某种传统——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我们也只能不了了之,从实际的访谈记录整理人口流动的痕迹。
问题的性质从此刻开始就变了。
问:在CLR的绿色转型过程中,你们家的就业有受到影响吗?
答:应该有吧?我叔叔2019年搬去了哥伦布。
问:他为什么搬走呢?
答:他的收入一直很低。似乎是炼油厂的一个部门被裁撤了,他就失业了。所以我想,他应该是想去大城市碰碰运气。
问:他没给你们说过这事,或者没请求过家里人的帮助吗?
答:可能有过,但我爸不关心,还说我不应该和那种人学。
问:你叔叔叫什么?
答:他叫——叫,嗯,姓弗雷克斯,名……唔,他搬走太久了,有七年了吧?我们一直没怎么联系,记不住也正常吧。
我们的思路很简单。如果利马郡没有详细数据,那么迁入地至少会有,尤其是哥伦布这样的大城市。在这个案例中,我们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弗雷克斯的全名是阿齐博尔德·弗雷克斯,我们向哥伦布政府官方申请了有关这个人的选民信息。结果比较意外:确实有来自艾伦县的一位阿齐博尔德·弗雷克斯,但迁入时间是2011年,而我们要找的在2019年搬去哥伦布的弗雷克斯——选民,驾照,保险,要么就是无权申请,要么就是查无此人。
我们把搜索范围从叔叔本人扩大到其子女和配偶。他的女儿——她在2018年从利马的高中毕业。没有迹象表明她的监护地址曾经变更过。她的档案上的地址一直是利马郡的同一处住宅。
问:在CLR的绿色转型过程中,你们家的就业有受到影响吗?
答:有一位远房亲戚去德克萨斯找工作了,不过我们家没遇到什么困难。
问:那位远房亲戚的情况,能说一下吗?请尽量详细些。
答:让我想想。他这人比较沉默寡言,不好交朋友,之前在厂里干一些体力活。后来他那个岗被裁掉了,因为厂里换了一套设备,就不用产生那么多要打扫的东西……当然具体原理还是你们专家更懂。
后来他说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但总之我们都知道他在利马呆不下去了,这里除了炼厂没什么能让他干活的地方。也许当时有不止一个人暗示他,让他去别的城市干点活,不然我们的钱是不够供着一个大活人白吃白喝的;我想他也懂我们的意思,他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嗯,我们的关系比较……尴尬,你知道的,其实应该还有很多事要讲,但……
问:理解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答:2020年。
问:新冠疫情的时候,不应该都在家里吗?
答:他是年初就走的。我们后来听说他一到德克萨斯就被隔离了,后面也没什么消息了。
要不是你今天这么一问,我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呢。
利维·马库斯是更棘手的一个案例。我们后续得知了此人的真名和相关从业经验,追踪了得克萨斯铁路委员会的员工数据库、得克萨斯州的职业执照记录、以及大型石油公司的人力资源公开数据。没有任何匹配。这并不完全出人意料——马库斯不一定从事行业对口的工作,也许他在德克萨斯州只是快递员或出租车司机。
在这两个案例中,我们都没能问到联系方式。但是凭埃莉诺的经验,新的突破口被找到了——利马政府有这些人的社会安全号码(SSN),而SSN在美国是唯一的,并且无论离职与否都不会有改变——SSN可以确定这些人的去向。
我们提交了对这两个SSN活动轨迹数据的研究用途申请。
现在,我不是很想用“消失”这个词,但这两个号码在2019和2020年后的记录变得……极其稀疏,或者说,起码在2022年后完全是空白。是的,这也不一定是异常现象,社会安全号码活动频率下降可能有多种解释:参军后保密、移民、死亡,或者仅仅是数据收集的局限性。
但我们的追踪持续了数月。我们几乎穷尽了一个普通研究团队在有限资源下能够访问的所有公开数据和商业数据库。
利马市政府以隐私为由不允许我们获取太多的个人信息,能追踪到SSN的人口迁出记录往往需要他们反复审核。但至少在追踪到的前八个SSN中,能确定死亡的有一个(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死于新冠肺炎并发症),能确定是正常迁出、有频繁活动的,也只有一个。
四月份的一个晚上,埃莉诺告诉我们,她决定不再申请更多的数据公开。市政府告诉她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你们也许应该和统计局的人聊聊——不是艾伦县,是州政府。我和他们聊过这个问题,他们说实际上艾伦县不是唯一一个给出的数据颗粒度这么粗的地方,但确实有一部分人——有很大一部分人——在登记完迁出后,社保信息就没有更新过。”
“他们也觉得这事情异常?”丹尼尔忍不住插话。
“关键是迁入者在迁入地是否有行政行为。报税、驾照、选举登记、子女入学。你看,如果一个人迁出A县后没有做这些事情,他们的社保记录就不会在B县更新。他们遇见过类似的情况,美国是高度社区化的,有些社区的氛围确实很‘安分’,选举参与率很低……而艾伦县迁出的大多是个人,不会拖家带口。”
埃莉诺顿了一下,“但是,他们也承认,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很不正常的。说难听点,在统计学意义上,从利马离开的人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我们应该继续往哪里查?”我问。
没有人说话。
“查什么?”埃莉诺反问道,“我们是来研究玉米秸秆和绿色转型的。明天,我们去炼厂内参观他们的实验室和核心设备,那才是你的纪录片要拍的重点内容。本地人对绿色转型没有意见,这就行了。PBS会想看那种阴谋论式的东西吗?”
处理技术
我们获得了二级许可,可以进入加氢处理单元和生物质进料区。陈拍到了秸秆预处理线的画面——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式蒸汽爆破反应器,秸秆在210摄氏度、25倍大气压的环境下被处理,然后送入一个中间缓冲罐,与化石来源的柴油混合后进入加氢反应器。新建的处理单元和那些仍在折腾原油的罐子不一样。它们大部分看上去更洁白,没有那么多积累的污垢,在底部和顶部都涂了一层绿线条,还有CLR在2018年启用的新Logo——更极简主义、更有科技感,就和几乎所有更换Logo的那些公司一样。
现在我们看的东西已经属于CLR商业机密的一部分。当然,我们签过保密协议,不能在最终的纪录片成品里透露真正机密的工艺流程——具体是哪些部分,只能让埃莉诺和陈判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有机物发酵的腥味,但我们都早已习惯。
“所以在整个装置里,注入生物质的占比是……”
“百分之十,”克里斯汀·穆斯——CLR现任的炼油一部负责人——介绍道,“但你要分情况讨论。这是秸秆类的进料区,混合比要控制在百分之七点五以内;但在另外一些进料区,生物质可以升到百分之十几,甚至更多。”
“另外一些是指?”
她耸耸肩,“就是其它生物质。废弃油脂什么的,处理起来比纤维素简单。”
从原理上来讲,碳氢化合物没有什么区别。克里斯汀向我们强调了这一点,这也是整个生物质处理技术最核心的要义。玉米淀粉、大豆油、纤维素、蛋白质、柴油、沥青甚至DNA,都只是一串长长的碳原子连上或多或少的氢,然后再连上各种各样的基团。但只要处理得当,来自玉米的碳原子和来自侏罗纪恐龙的碳原子都能变成生物柴油,变成一串干净的烷烃。连废旧塑料都可以回收成柴油,在炼油厂看来,碳链都是等价的。
中午我们在员工餐厅吃饭。餐厅在地下室,没有窗户,灯管发出冷冷的青白色光线。克里斯汀也在,她此时显得更从容。我们拍摄时(2021年)她四十五岁,她的母亲蒂尔达·穆斯曾是炼油厂厂长,但在1991年的那场爆炸事故中离世。克里斯汀几乎不去办公室,她总是在员工餐厅吃和工人们一样的东西,然后穿着工作服在一线检查设备。她自然也是我们的主要采访对象之一。
“你们知道这个厂之前可以烧焦油砂吗?”
克里斯汀叉起一块充满汁水的肉饼送到嘴边。
“焦油砂。那种几乎没有流动性的东西,之前的处理单元就是烧那个。后来拆了,改成了现在这些生物质。”
我们都知道她是个懂炼油技术的领导,但她似乎对这些事情太入迷了点。“很多厂都拒收那种东西,但我们能,实际上从上个世纪就能了。我们和几个国家实验室合作,用金属催化剂对焦油砂进行脱氢处理,把那些黑乎乎的‘粘料’——这词是工人们发明的,算是CLR的黑话——分解成小分子有机气体。”
陈点了点头。“那后来为什么拆了?”
“不够环保。焦油砂烧完后会剩下很多无论如何都没法裂解的固体残渣,因为催化剂的问题,固体残渣的重金属离子也超标。这个东西的无害化处理一直不是很完善,往往是直接填埋到地下。”
“填埋到地下?那地下水——”
埃莉诺的话问到一半就卡住了。她意识到克里斯汀的眼神有些敌意。
“地下水没有问题,我们都核查过的。CLR的地下系统远比地上复杂,焦油砂废弃物最终都会被导入一个——工人们称之为‘熔炉’的装置里,彻底烧干,剩下的灰分就留在那里定期清理。再说了,最近几年政策一直在收紧,这些烧焦油砂的装置本来也要关了。
“厂里当时开了个会,准备选一批老单元改造成共处理的,而我们发现焦油砂单元的催化剂本质上是在裂解沥青的组分,或许对玉米秸秆这类生物质原料也有效。共处理的残余物现在应该也会导到那个‘熔炉’里面。”
“但是催化剂不是高选择性的吗?”陈问到。
克里斯汀此时差不多把她那份吃完了。“是啊。所以我们在那个催化剂的基础上重新改了一下结构,当然这个部分具体不是我负责的……不过,负责脱氢的核心成分没有变。”
“核心成分?”
她起身把餐盘端起来。
“钴元素。催化剂是钴基的。”
我们后面都没有再说什么。
离子
问:利马郡的犯罪水平和吸毒率比起你去过的其它地方而言怎么样?
答:更少,但并不是没有。
问:就您的个人感受而言,利马郡安全吗?
答:还行吧。有一段时间,沾这种东西的人特别多,我表舅也是。我们听他儿子说,沾上毒瘾后他一个月就身无分文,他们不得不把这人赶出家门。
问:您怎么看利马郡对精神类药物的保守态度?
答:利马郡是个思想比较保守的地方。这没什么不好,因为炼油厂严禁吸毒,如果你吸,你就自动被整个利马最能赚钱的地方拒之门外。有这种情况在,我们都会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要沾那些东西——这真是个好事,女士,也许我还要告诉你,某种意义上利马是共和党的铁票仓。
我看着艾莎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周的访谈记录似乎还没整理完。
研究团队在利马郡已经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拿到了CLR的油品样本准备送去分析,也在协商能不能拿到那些焦油砂烧剩下的填埋物样本——埃莉诺实在没办法相信,以那个时候的政策力度,CLR居然会费心思保护地下水不被污染。这事一度闹的双方关系有点僵,但考虑到我们还要在这里呆上几个月的时间,我设法说服了埃莉诺不要再追究焦油砂废料的事,代价是她在那之后坚持买瓶装水,而非她口中的“充满重金属离子的利马自来水”。
反直觉的是,钴是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之一,也是维生素B12的核心成分。但钴的毒性确实很大,事实上所有的金属离子或多或少都有毒性——只要它们在你身体里的浓度过高,没有什么是无毒的,连水都能中毒呢。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埃莉诺 14:39(未读)
来我办公室一下,有些事得和你说说。
我不确定她想要说什么,但我还是去了。埃莉诺的电脑上打开了十几个窗口,都是我们整理出的访谈记录;按理说她其实并不负责这些东西。
“我们能开门见山吗?”我问。
“能,”埃莉诺把屏幕转过来,“我认为利马郡有问题。”
“什么问题?”
“人有问题。”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人的哪方面有问题?你刚才是在看访谈记录吗?我没感觉他们说的话有问题,而且我们会做复核不是吗?”
“是回答的模式。你不觉得这种模式太同质化了吗?我们采访的几乎每个人都在用一种相同的套话结尾。那些离开的人——”
“这不是异常。”一听到是这种事,我顿时感觉没了兴趣。“要么是他们确实记不住,要么是这些人本来也是远房亲戚。人都有隐情好吗?你会记住一个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住在哪、生活如何吗?再说,在炼油厂上班本来就累的要死,谁顾得上那么多。”
沉默。
“埃莉诺,这段时间你也挺累了。”我说,“给自己放个假吧。我们现在实在没什么要紧的工作。”
问:您的表舅之后去了哪里?
答:(沉默)
问:如果不便回答,我们也理解。
答:不,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只是……还能去哪呢?他这种人,大概被赶走后很快被抓去强制戒毒了吧。
问:你们之后有联系过吗?
答:(短暂沉默)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我们聊点别的可以吗?
埃莉诺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房间。
电脑屏幕还开着。好奇心下,我把那几个窗口拖到一边。埃莉诺还开了一个浏览器窗口,她似乎一直在搜索一些……神经毒性相关的文章。她不是这个专业的,不过硬要说的话,工业污染治理也算是我们可用的选题之一。
我看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她说得对,直觉告诉我埃莉诺指出的那个问题确实……难以忽视。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我调出了我们拍摄的所有访谈视频——大概上百个,每个都有几十分钟。在剪辑软件里,我们会建立一个专门的索引,给每个视频都标注一系列的关键词、内容摘要还有时间点。对着访谈稿,我开始观察那些人在回答诸如“到某地去了”“没说过什么”或者“没什么印象”这样言辞模糊的内容时的表情。
我拍过很多人的脸,我能确定他们没在撒谎。他们的表情很自然,语句没有停顿,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过头了。
根本不会有人那样顺滑地说出一个毫无信息量的模糊答案。当他们回答“我不确定”时,他们的语气和表情就好像是在说一句提前备好的台词。他们没有思考,没有回忆,像是这样的问题触碰到了某种防御机制,于是大脑把这个回答自然地抛给对方。
我想到了那些离开的人,消失的SSN,但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忘掉他们?有人在胁迫居民吗?十一万人,都受到了胁迫?这不可能。
集体记忆不是关于人们忘记了什么。集体记忆是关于人们被允许忘记什么。如果每个人都同意不谈论某个话题,这个话题就不存在。
利马郡可能是一座每个人都同意不谈论“失踪”的城市。“我们都认为利马不适合他”,那些人是这么说的。
那么——人去哪了?人口贩卖、器官交易?一些黑暗的想法开始止不住地浮现。可无论怎么想,有一件事始终无法得到解释——
如果一切都是阴谋,为什么我们甚至被允许进入这里拍摄?
记忆的载体
“焦油砂废料。”她说。
“……你打算干什么?”
“去实验室。”
我相信我那时看她的眼神简直像见了鬼。
我不确定埃莉诺是怎么拿到焦油砂废料样本的。在她给我展示那些用矿泉水瓶装着的、像蜂蜜一样粘稠的黑色液体时,离我们在办公室的对话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
她和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一个生物化学实验室取得了联系,已经有一份样品被寄往那里。“顺带一提,他们确定利马的自来水有钴离子——有很多钴离子,多得不像话。”埃莉诺拍了拍我的肩膀,“喝点瓶装水吧,玛格丽特。现在你觉得呢?利马真的正常吗?”
“埃莉诺,你之前不是还说PBS不想看阴谋论式的东西么?”我反问道。
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这不妨碍。你又不需要把它们拍到纪录片里。”
“其他人呢?要告诉陈和艾莎他们吗?”我问道。
“也许吧,”埃莉诺的目光已经转向窗外冒烟的火焰塔,“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那意思其实就是:不要告诉他们。
埃莉诺没有给其他人发消息。我给他们每个人的私聊发了一句“我和埃莉诺要出去办点事,后天回来”,然后就坐上了前往州首府哥伦布的飞机。我之所以就这么跟她走,是因为我们拿到的成品油样品本来就会在那个实验室分析,埃莉诺和他们也熟;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埃莉诺实际上根本没告诉他们关于焦油砂废弃物的事。她完全是借那个实验室私下做这个实验的。
实验室里没什么人。
我后来了解到,州立大学化学系的实验室每隔四个月会进行一次检修,由于那里还在使用老旧的闭路电视系统,监控摄像头有大概半天的时间会断线。也难怪她在路上显得那么着急。但是,她在防谁?谁会因为自家熟人借实验室做几个无害的小实验就找她麻烦?
我真的不想再思考这些问题了。
埃莉诺戴上手套,从门外拎过来一个铁笼子。
“你会解剖家兔吗?”她问道。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问这么一句,可能是看气氛太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应该知道我从没学过生物,这次拍摄也几乎是全指望埃莉诺做技术支持。
“把口罩和手套戴上,这东西有神经毒性。”
我照做了。
她还在清洗解剖器具。
“这实验是你自己拍脑门想的?”
“不,有先例。关于生物母液类似物的神经毒性……之前有研究。我只是想亲自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可能去细究的,如果利马正在日复一日地生产这种毒水,那就随他们去吧。”
“生物母液——什么生物母液?”
“焦油砂和生物质共处理后,就会变成生物母液。”
她的操作流程大概是将组织匀浆和焦油砂废弃物在高温高压下加热,模拟CLR那些反应器的状态。最终我们得到的东西看上去完全不一样:它流动性比焦油砂高,比研磨液低,呈现出粗糙的灰白色质地,有点像没凝固的混凝土或者流动的橡皮泥。那东西的味道很刺鼻,而且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我们来看看这种东西是怎么影响生物的。”
她取出一些培养皿,开始从兔子尸体上取材。几乎每个部位都要被取一点;随后,“生物母液”会被倾倒在样本上,等待那些灰白色液体自然流动,均匀覆盖样本表面。我看见在其中一个培养皿里,兔子的脑组织很快就皱缩成一团。即使隔着口罩,刺鼻的气味仍然令人作呕——脑组织上出现了细密的孔洞,从针眼大小到笔尖大小都有,无数个洞密密麻麻地铺在那里。而空洞周围,有更细密的痕迹——白色的痕迹,像树根或者黏菌那样不断分叉。
被母液浸过的地方无一幸免。
我看向其它培养皿。肌肉、血管、还有其它器官切取的组织,灰白色的母液都只是慵懒地躺在那里,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肝组织不太一样:母液对它的腐蚀尤为严重。如果说脑组织的孔洞要凑近才能看出来,肝组织的一些洞已经有笔芯直径了,触目惊心。
“是选择性,玛格丽特。生物母液对脑组织和肝组织有强选择性。”
“为什么是这两种?”
埃莉诺似乎猜到了我会问什么。“我也只有一些猜想。生物母液的钴离子螯合物来自于那种钴基催化剂的……姑且可以说是遗留组分的东西,毕竟我们也不知道钴基催化剂的成分——那是CLR的商业机密。催化剂本身的作用是裂解焦油砂的长碳链,但既然克里斯汀说对其适当改进就能处理生物质,那它一定对ROS(活性氧自由基)之类的东西更敏感……”
“但ROS会破坏催化剂的结合位点啊。”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猜测CLR的钴基催化剂应该是基于钴氧化物的,因为钴氧化物对析氧反应和氧还原反应的活性良好……这种特性应该在生物母液中保留了下来。实际上,在静止状态下,肝组织的耗氧率是最高的;其次是脑组织。”
脑组织。一想到我可能过去几个月里都在喝利马郡的自来水,我顿时感到一阵后怕。利马郡的自来水——不,或许利马郡的整个生物圈都已经成了一类致癌物。
“你的结论是什么?”我扶着墙,感觉身体愈发无力。
“我的结论?”埃莉诺似乎在自言自语,“对神经组织的选择性导致了什么?生物母液的毒性来源于它们分解蛋白质的能力。多肽会被拆成小分子氨基酸,就像钴基催化剂裂解焦油砂一样。钴离子仍在发挥作用,它仍在催化裂解碳链。”
“我是说,你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利马郡的异常之处,你我都知道它已经侵入到利马的方方面面。我们知道这里的水有神经毒性,然后呢?”
埃莉诺停下脚步。
“这还不明显吗?”她反问道。
沉默。
“我关心的不是神经毒性。我关心的是生物母液对有机物中的信息做了什么。DNA被降解成核苷酸单体、蛋白质被水解成氨基酸,然后进一步降解成胺和羧酸。细胞膜被破坏。所有的组织结构——所有让一个生命体成为一个独特的、可识别的个体的信息——全部消失。只留下最基本的碳骨架。”
“记忆也是这信息中的一种。当一个人记忆的载体——神经元的连接方式,以同样的方式被‘选择性地’破坏时,会发生什么?”
会遗忘。我这样想道。
仅仅是遗忘吗?埃莉诺的眼神这样说道。
我很快就知道她在暗示什么。然后我完全想清楚了她在暗示什么。
于是我问她:“焦油砂废弃物的样本是在哪里提取的?”
熔炉
克里斯汀说过,厂子地下有一个熔炉。至少工人们管它叫熔炉。
那应该是某种无害化单元之类的东西。
厂里有消息说要进行年度例行的安全检查,克里斯汀最近根本抽不开身,我们在厂里的拍摄许可她几乎看都不看就随便批了。当然,我并没有带摄像机。如果真的拍到了什么东西,反倒可能给自己招来麻烦。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异常的吗?”埃莉诺自言自语道,“是灰分。灰分含量不正常。我在生物质共处理车间的排气口下风向,偷偷布置了三台便携式FTIR(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气体分析仪。从我发现那些采访中显示出的回答模式时就开始了,连续监测了几个星期。”
“氨气和硫化氢太多了。除去组成生物大分子基础结构的那部分,玉米秸秆的氮含量极低,硫含量更是接近于没有。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异常,我甚至捕捉到了吲哚和粪臭素的痕迹。”
埃莉诺看着我,“玛格丽特,植物不会产生吲哚或者粪臭素。那是肠道细菌降解色氨酸的产物。”
炼油厂的地下并不安静。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有一种低沉但穿透性极强的隆隆声在你耳边回荡。检修通道充满油污、建筑废料和连形状都看不出是什么的废弃物,令人怀疑这里是否真的被维护过。
“我们是去看熔炉吗?”
“我警告过你。”埃莉诺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确实警告过我。她说,废料样本确实来自那个“熔炉”,不过我没有必要亲自去看。那里环境恶劣、没有足够的安全措施。我告诉他,我去过更糟糕的地方,见过更糟糕的东西,其中很多甚至难以在公开平台写出来——当然,埃莉诺不可能不知道。她并没有打算拦着我。
我们已经站在了熔炉上方。这里只是一个取样间、检修间或类似的东西,大概几平方米大小的一个小房间。地板上有一个可以挪开的金属盖子,那下面就是熔炉。很简单的结构。
“十年、二十年以后,你仍然不可能忘记你看到的东西。你会在回忆起它的每一个瞬间,无止境地憎恨现在的你,质问自己为何要看到那种东西。我已经看到过了,所以每个晚上它们仍然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能让一切继续下去?!”
埃莉诺把盖子掀开,那是一个大概十厘米直径的圆孔。我把手电筒递给她,她往下照,发现光斑很微弱。她把手电筒调到远射模式,然后再往下照。那里有一股非常不妙的气味直冲脑门,尽管带了两层口罩,我还是不由得捏住了鼻子。
“我没有在开玩笑。”她最后说。
“描述一下那里有什么。”我也有点发颤,尽管那个孔洞就在我眼前半米的位置,一探头就能看见。
埃莉诺看向我。
“人。”
我的心开始猛跳。我不断默念:我的精神是正常的,我没有疯,而且也不可能因为看到尸体之类的东西而疯。我是个自由记者,拍到过更残忍的东西。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死相惨状的尸体;我甚至不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乃至近距离接触尸体。
我知道我会后悔的,但我别无选择。
于是我向那里看去。
手电的远射光穿过那个窄小的圆孔,像一根针扎进黑暗。起初我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光斑在深处晃动,我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那种令人不安的纵深——那个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或许有几十米直径,孔洞只是通向某个腔室的咽喉。
尽管空间巨大,那里看起来……只是黑乎乎的焦油砂。也许是油污的反光,只能看清一些闪来闪去的白点,和……
我好像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埃莉诺。
“早该预料到的。”她说。
焦油砂太黑、太粘稠了。但当你看清第一张脸的轮廓时,一切都太晚了。回不去了。
早该预料到的,那不是尸体。
是人。
一张活着的、几乎被完全淹没的人脸。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在痉挛。那张脸的表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在自己脑子里找到一个词来安置它——是恳求。一种完整的、绝对的、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以至于肌肉都记住了那个形状的恳求。
光斑扫过第二张、第三张人脸。在光斑离开后,那对瞳孔仍反射着手电筒的光芒,但脸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那样子就像……一对白点。一对时不时闪一下的白点。
我数不清那里有多少。我也看不清这个熔炉的边界。它们——他们紧挨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我们。那种气味根本不是焦油砂或者任何狗屁的生物质发酵的气味,那是……那就是人,活着但已经开始腐烂的人。焦油砂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缝隙,连肺都只有一点点扩张的空间。我看不到躯干和四肢,只有脸,一张接一张的脸,一千张一万张脸。有的在无声地哭,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还在动嘴唇。
他们的嘴都在动。
我往后缩回去,埃莉诺关上了盖子。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再颤抖,连呼吸都稳定的异常。
“他们一直活着。”我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从没去往任何地方。”埃莉诺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们都没再说什么。
交付
我们在地下待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时间在那个腔室上方失去了意义,就像那些面孔失去了名字。
埃莉诺最后把那个金属盖子推回原位。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连铁与铁的摩擦都被那种低沉的隆隆声吞没了。
“走吧。”她说。
我们开始往回走。我感到我的腿有点不听使唤,尽管我并没感到丝毫恐惧;后来我才想到,那恐怕是一种直觉所致。潜意识在告诉我,一旦离开这座熔炉,一旦回到那个看似正常的利马郡,我就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火焰塔的顶端在夜色中烧着一种病态的橙红色,把半边天空染得像一块淤青。
埃莉诺靠在车边。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她先打破沉默:
“我们回不去了。”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目睹了这一切后,利马郡在我们的眼中俨然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安的是,我没有感到恐惧——没有任何一丝对那帧画面的不适感。是为什么?是因为这场面太过不可思议,让我的大脑拒绝承认它的真实性?
一切都难以理解。
“我一直在想克里斯汀那句话。”埃莉诺说。
“玉米秸秆,焦油砂,柴油,都是碳链。这在化学上是个微妙的描述,它忽视了一点——碳链只是一级结构。有机大分子是极端复杂的,它们有二级、三级结构,会自我折叠,不断组合。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克里斯汀又是对的。”
头一次,我感觉我能接上埃莉诺的话茬:“——因为她在说的是别的东西。”
是的,当然是别的东西。
她说的是,对那些“催化剂”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裂解的。多肽可以被拆成氨基酸,记忆可以被拆成空白,一座城市可以被拆成两部分:那些在火焰塔下行走的人,和那些被埋在火焰塔下的人。
……是克里斯汀·穆斯在1991年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学到的那一课。
我想到那些问卷上的回答。“他这种人,大概被赶走后很快被抓去强制戒毒了吧。” 社区不需要直接动手。社区只需要为每一次失踪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等着遗忘完成剩下的事。生物母液会加速这个过程——钴离子侵入海马体,把那些纤细的神经连接一根一根地水解成氨基酸。一个人就这样被从集体记忆里删除,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而真正关键的问题在于:他们并不知道。
这不是集体幻觉。这是集体无意识;在利马郡,在炼油厂的环境中,以及在钴基螯合物的催化下,这是一个能被精确计算出来的结果。一个社群维护其存在的最优解。社群需要那些钴离子,需要自己为自己注射麻醉药,只为了让这个循环存在下去。
为此,不存在无法接受的牺牲。
“我们该离开了。”我说。
埃莉诺站在一片黑暗中,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
“也许吧。”她说,“我不清楚这事会不会就这么完了。”
“这不像你。”
“我猜我会跟你把这个项目做完。我们会把所有访谈整理完,碳汇数据算清楚,然后去采访克里斯汀,她会对着镜头微笑,说一些关于可持续未来的漂亮话。然后我们交付整部纪录片,离开利马。离开这里,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但之后——我会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忘记有这样一个研究团队来过,到那时,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信息匿名交给俄亥俄环境保护局。”
“会发生什么?”我问。
“我——”
这个音节在埃莉诺嘴里拖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
……
那天晚上我没睡觉。我找到了我们的纪录片脚本,在上面近乎疯狂地修改内容,然后再把修改全部回退。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是在拼命工作,尝试让自己忘掉什么。
但埃莉诺的警告是对的。我忘不掉。
噩梦没有来。那之后我几乎不怎么做梦。但是更严重的是幻视和幻听。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都会让我想起那种感觉,想起那一幕——我会幻听到他们的声音,听见他们讨论自己的孩子,讨论利马郡的亲人,讨论炼油厂的技术规范。他们的声音言辞恳切,有些遗忘是注定的;他们的语气斩钉截铁,目睹本身就是错误;他们的尖叫痛苦绝伦:但为什么遗忘?又为什么漠视?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去,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我最终还是在纪录片的结尾改掉了一段。最后那部分由我拍摄,埃莉诺独白。
“我们在艾伦县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利马炼油厂的经济效益和它对社会环境的影响,无法从生物柴油技术上被简单地解释。原因和成本、物流或技术成熟度无关……”
她看着镜头,说出了我们纪录片脚本中的最后一句台词:
“……从原理上讲,碳氢化合物并没有什么不同。”
尾声
我们没有把最后那段剪进去。交付给PBS的是我们最开始想要拍的那种东西,这是写在合同里的。
这是当然的,当你意识到你打穿了那层真正致命的信息差时,你几乎必然意识到,在利马郡这样一个近乎被炼油厂统治的小城市,在警察、法院和炼油厂那些混凝土楼房里的人互相勾连,形成一张巨大网络的地带,最明智的做法是什么也不做。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有点不记得我们是怎么离开利马的了,不过我们走的时候仍然带走了一些东西——一些样本,利马的自来水、焦油砂的废料,还有仅剩的那些乳白色的母液。埃莉诺把它封在一个不透明的瓶子里,还贴了一个警告标签。
埃莉诺的计划是将它们送去更专业的国家级实验室进一步测验。但我们分别后大概一个月,她打电话告诉我,焦油砂和母液的样本都弄丢了——她没说具体原因,我甚至不知道是被偷了还是单纯的丢失了。不过,自来水的样本还在。实验室肯定了州立大学的测定结果,他们先进的仪器还表示,那种生物母液的主要“有效成分”是焦油砂废料渗出的小分子有机物,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慢性神经中毒。钴离子螯合物则起到特异性选择ROS产量高的部位和神经元频繁放电部位的作用。
我没有再问下去。
后来,我和埃莉诺很少再联系,她似乎得到了一份和某个国家保密机构有关的工作。大概是2022年初,我和其他几百万美国人一样感染了新冠肺炎,不得不在家里休息好几个星期。再之后,似乎就……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了。有关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直很恍惚,应该是后遗症脑雾所致。
我始终没有去打听样本是为什么丢失的,我相信那应该是意外;我也没有再问利马郡的居民在多大程度上被水污染影响。
即使这其实没什么危险,我也宁可不知道。
我想起了离开利马的那个夜晚。我们在州际公路上飞驰,炼油厂的剪影离我们越来越远。
在黑暗中,我听到了一阵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呼啸声,像是你站在无边无际的玉米田中会听到的风声。但我知道这声音来自哪里:它来自那些有机气体飞驰的管道,来自永不熄灭的火焰塔,来自那些催化裂解单元运作时,加压罐壁震颤在厂房的回声。声音穿过了夜晚,穿过了玉米田,穿过了老旧的住宅区和废弃的商店,穿过了利马居民们安睡的卧室窗户。它是永恒的。
火焰塔燃烧废料,将有机气体烧成干净的二氧化碳。但做过绿色转型的都知道,世界上从没有纯粹的废料,在利马更是如此。
我想到了炼油厂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如何深深地嵌入这座城市的骨骼和血液。我想到了炼油厂永远不会真的离开,因为这座城市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想到了如果一座工业建筑被允许在一个社会生态系统里运行五十年、一百年或者更久,它最终会变成那个系统的一部分——系统最终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系统希望我们遗忘。遗忘谁?遗忘什么?
我不记得了。
在我写下这篇文字时,利马郡的人口相较2021年下降了19.2%。从2022年到2024年,利马如常运行,但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在2024年末,CLR发生了一起极为严重的爆炸事故。相当于数千吨TNT当量的易爆物储罐将那晚的天空照得通明,几乎摧毁了半个厂区,整座炼油厂彻底停摆。具体的死亡数字尚未公布,但总而言之,CLR在2024年的爆炸事故后被强制性关停,至今仍未重启。单一的经济结构被破坏后,利马郡的人口快速流失——它和铁锈带的其它城镇一样,也加入了渐渐消逝的进程,就好像那几十年的经济奇迹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不认为我的这些回忆是正确的。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真的去过利马。然而当我真正写下这些文字时,至少有一刻,我相信我所言非虚。
也许这就是那些消失的城镇最终的归宿。它们从未迁往任何地方,只是在这座熔炉中裂解成越来越细的粉末,掺入沉积在储罐底部的沥青,铺成了一条条无限延伸的州际公路。
而当你加满本地炼油厂生产的汽油,开车行驶在这些公路上,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脚下的沥青有任何异常之处。
毕竟,从原理上讲……
碳氢化合物并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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