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事件所带来的最初的混乱过去之后，Celia再一次回到了Site-CN-65。
虚假信息部的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她回来时，这里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
她是来收拾东西的。虽然她平时是在奇谐报业卧底，并不常回65站，但毕竟在基金会工作了近4年，这里还是有不少她的痕迹。
首先是工位桌面上立着的一排书本——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书？她对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印象了。
Celia抽出其中一本，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打开扫了眼里面的内容——是当初入职培训的时候作的笔记。“虚假信息部负责向公众散布虚假或矛盾的信息，以维持帷幕的存续。”这是入职当天的讲座上，65站虚假信息部主管的话，被工整地抄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她以前居然会做这种事啊。
她看着笔记本，一时有些纠结，要带走吗？
“哟，稀客啊。”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抬头看去，Unna站在门口，拿着杯咖啡。“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吗，怎么有空回来？”
Celia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文书部门挺闲的啊，你还有空过来探望老同事。可惜现在这里就剩我一个了。”她随手将笔记本放在一边，去整理桌面上的其他书。
“听说你要走。”
她没有抬头，“不然呢？虚假信息部已经解散了。”
“我是说，听说你要离开基金会。”
她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嗯。”
“为什么呢？公关部挺好的，现在他们那边正缺人。等稳定下来，公关部的地位也绝对不低。”
——又是“挺好的”。Celia听到Unna的话，手中动作顿了一下。
七年前，她还在术加实验的时候，班主任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虽然以你现在的成绩，去参加高考也能考个不错的大学，但基金会大学其实也挺好的，资源好，出来之后平台也高，毕业不想继续读基金会还给安排工作。而且保送的话就不用高考了，这不挺好吗？”
她没理由拒绝的，如果不是她前面那位站点主管的女儿临时决定出国留学，这个保送名额轮不到她。
“我不想去。”Celia抬起头，对Unna说。
“其实吧，”Unna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也不只有公关部缺人的，比如我们文书部门，老张就是转到我们部门来了。或者RAISA？他们也……”
Celia打断了她的话，说：“我都不想去。”
Unna没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咖啡，走进来拉开她旁边工位的椅子坐下。
Celia没有理会，继续整理着桌面上的书本和杂物。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做着手头上的事，Unna在一旁时不时跟她聊起基金会最近发生的事——文书部门打印机坏了，大家只能手抄材料；听说公关部昨天半夜有人差点猝死，被送去抢救了；食堂前天起关闭了，据说是供应商拒绝供货……Celia偶尔会应一声，或者简单点评几句，但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Celia想起了以前，她偶尔回到基金会时，Unna总是像这样陪着她聊天，直到她写好报告交上去，或者文书部门主管发现Unna在摸鱼过来把她抓走。Celia突然有种近似于怀念的感觉。
也许，她还是喜欢在基金会的日子的。
Unna并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位好友情绪上的小小变化，只是自顾自地讲着近来的见闻：“……你知道吗？曝光那天，65站差点就被记者们攻陷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是基金会站点的——当时前台的安保根本挡不住，最后还是出动了站点的安保部门才守住了站点大门，听说还动用了催泪瓦斯——哎，那群记者里有没有你们奇谐报业的？”
Celia偏过头，回忆着当天的场景。“应该没有，”她摇了摇头。“奇谐报业人也很少的，那天站点附近应该没有奇谐的记者。”
她并不十分确定。
“曝光”发生时的情景，Celia记得不太真切，现在回想起来像一场梦一样。
那天她在奇谐报业的编辑部，主编安排了一次关于朝鲜事件的采访，她正在整理访谈稿。她当时没有太过当心，这次的事件是有点大，也许确实超出了她所能掌控的范围，但基金会的大人物们总有办法，虚假信息部会把这件事掩盖过去的，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然后，面纱碎了。
她不知道“曝光”发生的具体时间，只知道主编走进来打开办公室的电视时，新闻频道上全球超自然联盟的新闻发布会已经是重播了。
“……近期，部分文件未经授权被公开，其中涉及到朝鲜事件的部分内幕。我在此确认，朝鲜的风暴生成的原因确已超出当前人类科学能够解释的范畴，也即，此次事件是一起超自然事件。……”
“……联盟无意控制公众的思想，此前行动对公众保密是出于保护人类的需求——多项研究表明，超自然相关的知识会在人类群体中导致大规模恐慌甚至伤亡，因此，超自然联盟需要对公众隐瞒这些威胁的存在。未来，更多的信息将在不影响联盟行动的前提下逐步公开。……”
Celia认识GOC的发言人，是他们的副秘书长，这在帷幕下是公开的信息。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电视新闻里？
Celia和她在奇谐报业的同事们被主编叫过去开了很多的会。现在手上的工作不做了吗？可是她的采访稿都快写完了。
主编在听了秘书的报告后，在会议室的公屏上又投放了新闻频道的新闻，是SCP基金会公关部的新闻发布会。Celia在基金会待了三四年了，才知道基金会原来有个公关部。
都是和GOC大差不差的发言，她听得有些厌烦了。
这之后又是一连串的会议。什么时候能下班？她有点饿了。
后面没有会议了吗？啊，已经到这个点了。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是虚假信息部发布的通知。
通知
致虚假信息部全体成员：
由于朝鲜事件及其后续影响，MK级“面纱破碎”情景已确认正式发生，本部门之存在基础已不复成立。经本部门与人事管理部联合决议，虚假信息部即日起撤销。所有在编人员将根据个人意愿及能力评估，安排于两周内完成转岗或离职程序。
感谢各位多年来的沉默与守护。
SCP基金会虚假信息部
2026年11月1日
她关掉手机，决定晚饭去吃小区门口的螺蛳粉，好久没吃了。
——现在想来，确实又有好久没吃那家螺蛳粉了。
Celia对Unna说：“你今天几点下班？要一起去吃晚饭吗？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螺蛳粉。”
Unna说：“我今天要加班。”
“那很可惜了。”Celia并不在意，拿起了桌面上最后一本书。《通用掩盖故事手册》，没什么用了，她把书丢进一边的纸箱当中。桌面终于清空了。
她伸了个懒腰。Unna听到了，问她：“都收拾好了？”
“还没有。”Celia起身蹲下，打开桌柜，里面还塞着一个纸箱，重量不轻。她把这个箱子搬上桌面。
Unna好奇地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说着，Celia打开了纸箱，里面整齐地堆放着若干叠文件，她抽出其中一份。“噢，是这几年我的行动报告。”
她把手中的报告递给Unna，“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的任务，当时你还在虚假信息部，我负责写新闻，你负责出外勤伪造现场。”
“我看不到，”Unna说着，但还是接过了文件，“所以你说的是哪次？我没什么印象了。”
Celia回想着那次任务，说：“江西赣州，有人用异常蟑螂制作姜黄粉，然后被发现了。”
“我有印象了，我想起我为什么没什么印象了。”
“我记得当时我写的是篇辟谣的新闻，说只是作坊里面有蟑螂偶然混进机器里面，才导致成品有蟑螂DNA检出，并非网传的是用蟑螂制作调味粉。你们是怎么伪造的现场？奇谐的记者一点都没有怀疑这个结论。”
“我们把现场的原料带走收容，然后在那里养了一个星期的野生蟑螂。我估计记者们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蟑螂乱爬。”
Celia勉强憋住笑：“那很让人悲伤了。”
Unna把手中的报告丢回给Celia，说：“我好不容易才忘记的！”
Celia把报告放回纸箱中，重新合上纸箱的盖子。这些回忆虽然挺有趣的，但她还是决定把它们留在这儿。
她站起身，拿起要带走的东西。她才发现，虽然她在基金会的东西不少，但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其实只有那么几样。
这时她看到了桌面上的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想了想，没去管它。回头对Unna说：“我要走了。”
Unna也起身，说：“刚好，我的咖啡也喝完了。”
二人并肩离开办公室，来到电梯前，一路上没有说话。
电梯到时，是Unna打破了沉默：“以后我要找你，我该去哪里？奇谐报业吗？”
“那边我也辞了。”Celia走进电梯，没有看她。
Unna跟着走了进去，问她：“那你到底想干嘛？”
Celia并没回答她，说：“你知道吗？我是被保送到基金会大学的。”
“我高中成绩并不算太好，就算参加高考也考不到更好的学校了，所以我接受了保送。”
“保送的选择肯定有限嘛，大学的时候我读的是奇术科学。挺路边的专业，谁家正经人学奇术在大学里面学。”
“……我一直以为你是新闻系毕业的。”Unna说。
Celia说：“基金会大学从来没有新闻系。是当时快毕业的时候，基金会有个潜伏任务，我没保上研，又没有哪个站点的奇术部想要我，一直找不到工作，辅导员就让我去试试。然后我被选中了，被安排了个新闻系毕业生的身份，进了虚假信息部，到奇谐报业去卧底了。”
“我挺幸运的，高中，大学，甚至工作的时候都不算努力，但能保送到基金会大学，能被安排工作，这工作还没有生命危险，曝光后还有机会转去光鲜亮丽的公关部，结果都挺好的。”
“但是？”Unna知道，这种话后面一般接的是转折。
Celia接过话茬，说：“但是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基金会大学，我不想学奇术科学，我不想进虚假信息部，我不想去奇谐报业，我也不想去公关部，我都不想去。”
“挺幼稚的对吧？只是因为不想，就去辞职，就拒绝更好的前途。但我早该这么做了，如果我高中去考了不那么好的大学，学我喜欢的专业，或者大学毕业找个我喜欢的工作，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Unna说：“确实不够成熟，但你做得对，而且现在也不晚。”
电梯到了1楼，Celia对友人道了声：“谢谢。”说完离开了电梯。
“今后有什么安排吗？”她的友人在身后问她。
“不知道，也许我想出去走走？”
“哪儿？”
“比宇宙更遥远的地方，很久以前我就想去看看了。”
“南极？你认真的？”
“当然，等我到了那儿，给你寄明信片。”
“我可去你的。”Unna说着，电梯门关上了。
Celia离开了65站，外面天气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