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向夕阳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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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站点,身后突然有人叫住我。

我回头,主管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上头有个任务给你。”他在兜里摸索着什么,最后掏出一张纸。

又一阵风吹过,卷起不少树叶,我走回去接过那张纸。

白纸黑字,是事故责任报告。

“刘长平死了,”顿了顿,主管又说,“善后的事交给你了。”

刘长平是谁,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盯着主管的眼睛,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我脑中浮现,他好像在隔壁站点,养了一条黑色的狗。

“当然 ,这次任务是上面信任你,虽然没有误工费,但是…”

“我需要做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

要做的都在纸上了,我会酌情考虑......我没听完,接过纸便转身离去,他的话在风中消散。







门没锁,虚掩着,我将它推开。

混合着油烟的潮霉味扑面而来,我把门完全打开,靠在门边,举起那张皱巴巴的报告。

走廊渐渐昏暗,我起身走进房间。

屋子里蒙着一层纱,夕阳透过窗帘,只是浅浅照亮床头,那里堆着被子和枕头。床头附近放着一个铁盆,里面有一些食物,靠近床头,我看见炒菜已经变黄,混合一些饭粒耷拉在边上。

铁盆旁散落着一根灰色的狗绳,它松绕在床腿上。

打开电灯,白光照亮了桌子和衣柜,桌子上有几张纸,我翻了翻,最上面那张写着任务告知单,它的底下是印刷了一半的风险责任豁免书,上面的落款是刘长平。

把桌子上的文件逐一看完,都是一些任务报告,没什么值得留存的,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罐,拿起晃了晃,里面的茶叶发出窸窣的声音。

罐子下面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有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它叼着一根木棍,将鼻子凑向镜头。照片的右下角写着小黑和一串时间。

我放下相框,把手伸进抽屉里摸索了几下,一张纸卷进了我的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撕下来的纸,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终途部赵晚,可领养狗。

我将那张纸条塞进衣袋,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刚抬头,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照亮一块水泥路,远处的人们陆陆续续穿过光斑。

厕所门把手挂着一件衣服,还有一件掉在了地上,我没有去捡,便直接走出了房门。

走下楼梯,有几个人从我身旁挤过,天空的晚霞很壮观。

走出大楼,我才想起忘记关灯了,回头望向大楼,一盏盏灯在矩阵亮起,让那个窗口融入大楼中。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水泥路尽头的灯。


野草

你好你好,嗯对,我是刘长平。

没条件吗,文件上就是这么写的啊,移交狗需要进行什么认证。

当初领养的时候就费那么大劲,现在还给你们还这么麻烦。

什么?异常事故。

行吧行吧,我再想办法。

啊什么部?你等下。

终途部…赵晚。

好好记下来了。

谢谢你。

……

唉,小黑,谁会要你呢。

小声点小声点,等下隔壁老何又要来骂人了。

你看你看,这不就来了。

老何......这是。

给什么茶叶啊,等下。

你要调走了?


天空是阴的,今天是第三天。

我穿好大衣,走出宿舍。

水泥路上零零散散走来几人,寒风让他们裹紧衣服。

风把铁门吹得直摇晃,我走进大楼,拨通了终端电话。

“正在转入内网,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挂断电话,我将待办事项划掉一条,拐进一条小路,路口有个小牌子,上面用褪色的字体写着Site-44 终途部。

拐了几个弯,一栋小平房映入眼帘,门前有一辆大货车,几个工人在搬着什么。

我走上前,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夹着烟的手已经伸过来:“主管,我们的尾款什么时候结。”

我摇摇头:“我不是你们的主管。”

他的手停滞在半空,我摆摆手说不抽,随后问他们是在装修吗。

迎面的那位工人约莫四十岁,他黝黑的手将烟塞进衣袋,说这里在拆迁。

那是谁叫你们拆的呢?

“好像是赵主管。”,他向不远处的两位中年人摆摆手,他们正把一块灰暗的牌子从门口卸下,其中一位更高的擦擦手,放下牌子走过来。

他朝我眯了眯眼,我说我是来找赵主管的,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哦了一声,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火机和一团纸。我接过来打开,上面是一行内部号码。

我谢过他们,在小本记下了那串号码。随后走进了那间平房。

平房里也有两三个人在忙碌着,里面就像一间没人打理的毛坯房,电线随意裸露在外,水管和塑料条堆放在地上。

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就离开了,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顺着小路走回去,两边的树木挺拔,树叶伸展,盖住了灰色的天空。

一阵风从树林中吹过,远处传隐约来工人们欢快的笑声。

我加快了脚步。


建筑

老何你为啥要走?啊,上面的安排。

老许去别的部门了,老文提前退休了,你也要滚蛋了。

去去去,我好着。

我去,南琦铁观音,这你舍得给......

我刚刚也在找人啊,这么大个站点留条狗都这么难。

唉,没办法,我也不想啊。

啧,来来来,进来喝杯茶再走。你这大包小包也......

啧,滚吧滚吧。

有空再回来喝茶。

......

终途部......赵晚。

喂你好,帮我转终途部,我找赵主管。

怎么是空号。


我向主管反馈了这几天为零的进展,他说找不到就算了,抓紧时间搞搞还有别的任务给我。

第二天主管又打回来,让我找到那条狗。

我准备挂断电话,他又补上一句这是基金会的财产,要妥善处理。

我看着画满横线的本子,把烟掐灭丢进废纸篓。

窗外隐隐约约飘起薄雾,回南天让景色模糊不清。盯着不断下滑的水滴,我想起有个地方还没去过。

穿上大衣,我往A区仓库走去。

仓库宽大的轮廓在远处浮现,两个站点保安在门口竖着。

他们盯着我,等我走近了,他们一前一后伸手,用参差不齐的话对我说:

“仓库重地,请出示权限卡和通关证......通行证。”

我的视线穿过他们望向深处,那里有七零八落的警戒线,还有一个防滑地标。

我掏出权限卡,随口问了句里面还没维修完吗。

高一点的那个接过卡,眨眨眼,举过头顶仔细端详着。

另一个胖一点的用粗犷的语气说:“哎呀效率也够慢的,明明那天事闹得那么大,这几天来了几波人指指点点都没啥用。”

那个高个子戳了一下喋喋不休的胖子,他立刻闭嘴了。

高个子把卡片还给我,说抱歉研究员,您的权限不够,您可以先去站点主管那申请寻访......

雾越来越大了,我往门缝里望去,红色的警戒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直到被那两个保安赶走,我的脑海还是不住浮现着里面盖着白布的机器们。


悬崖

咋了,心神不宁是什么鬼话。

去去,我…唉,还不是那几个哥们调走了。

没办法,我都快退休了。

去哪了?好像说是什么中什么部吧,不知道。

诶对对,到时候问问老何,小黑的事咋办。

我能有啥办法,天天风湿,我自己都溜达不动了。

......

我说恁小年轻,这么点东西都搬不动。

快点快点,这么大个仓库有的是东西给你搬。

来来一起使劲…

上楼梯了啊,我先上。

欸你他妈的,地上哪来的油,你别滑......

有点黑啊这鬼地方。


次日,我再次回到刘长平的宿舍。

主管说再过几天,这间宿舍要给新人住了,这几天会有其他部门的过来看。

走廊上,我和几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研究员擦肩而过。我远远就看到他们堆在门口张望了。

门和窗户没关,回南天的水汽侵蚀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床头的杯子和枕头湿漉漉的,盆里的食物散落在床底,白色的真菌薄薄地覆盖了它们的表面。

房间似乎还是原样,除了像下了场雨。我进去将窗户关上,环顾一圈,走出去关上了门。

我大抵是没有地方可去了。


齿轮

喂喂,能听到。

我是刘长平。

已经是昨天了吗。

来了好几拨人咯,请问我啥时候能上去。

你就是赵晚啊,我前几天都找不到你。

啊对,狗,小黑,在我宿舍里拴着吧。

你们会收养吗,谢谢谢谢,他喜欢到处乱跑,一天要遛两次,拜托了。

再见。

再见?


我走出那栋楼,路灯在远处,在雾中朦胧地发光。

终端响了,我接通,是主管。

“明天上面有个任务,我实在忙不开,就交给你了。”

“好。”

“好好干,争取争取优秀员工。”

“好。对了主管,终途部到底在哪。”

“什么中......欸苏导,对对对是我,我马上来......”

电话被挂断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我在长椅坐下,水汽随即浸润了我的裤子和背部。

我掏出烟盒和火机,试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燃,一缕薄烟悠悠飘向雾中。

一阵窸窣声兀地传来,回荡在夜空中。

我转头,后方的草丛被风吹得直摇晃。随后又是几阵风,带着几丝清爽的凉意。

北风来了,回南天要结束了。这么想着,我准备起身,黑暗的草丛剧烈摇晃了几下。

我即刻起身,盯着那片陌生的草丛。

草丛又摇晃了几下,一团黑色的物体变换着边缘,似在慢慢靠近。

待它走到路灯照亮的地方,一片又一片的思绪灌入我的脑中。

它浑身通黑,眼睛通红,瘸了一只腿,正在朝路灯移动着。再靠近些,我看清它嘴里叼着一根树枝,是一只拉布拉多。

“小黑?”

它停住,耳朵晃了晃,调转了身子,一跳一跳地朝我蹦来。


离合

你好,你是?

调查员?我还有事,您先…谁?

唉,老刘啊,嗯,我是他朋友。

免贵,我姓何。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老刘他这人就挺有意思的,那时候上面要出任务,养了一批狗,说是要收容什么绿型,我也不太懂。

那几天啊,天不亮你就能在宿舍楼后面听到一堆狗叫声。

有一只狗就被刷下来了,说是腿瘸了,那天中午一个保安拎着它往后边的山地走。

老刘那天下班路上,看到那条狗,不知道是脑子瓦特了还是啥,平时屁都不敢放一个,那天直接走上去问能不能给他领养。

那保安哪肯啊,老刘就在那叽叽歪歪半天。说什么我就和这条狗一样,又废又瘸的,总之扯半天。

然后就是一对审批流程啊,还有什么背景调查,老刘家里只剩他一个还有什么可查的。

噢,早些年出来进基金会,到现在还是个老光棍。

他的腿啊,风湿吧,老毛病了,年轻骨折没调理好就继续干活了。

说回领养那天,各种傻逼文件都下来了,我就没见过他那么激动,眼睛都在发光唷。

那时候老刘把树枝丢到对面,小黑就一拐一拐跑过去,然后一拐一拐跑回来。他们玩了一下午。

我记得那天我还蹲在旁边拍了张照片呢。

唉,说这些也没用了。

唷,说了还这么多,你还有想问的吗,我要去干活了。

老刘啊,他在仓库里活活耗死的,那时候一堆人过去看,都说不能把他捞出来。

唉,等下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啊对了,今天这些事别乱说出去啊。

......

嗯,我是赵晚。

嗯,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的主管?

狗你们找到了啊,恭喜。

你是他的朋友吗,善后,这样啊,多谢你做了我们要做的事了。

我去过他的宿舍,门是开的,可能是没锁或者有人来过了,那时候狗已经不在了,好在没人报告丢东西。

终途部?已经解散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他们说尽善尽终本就不值得。

尽力吧,好好干,加油,我走了。

等下,如果你那只狗在你那。

帮我替他的主人说一句:

“抱歉”。


“主管,等一下。”

我叫住走下台阶的主管,他边走边整理被吹乱的头发。

主管回头,和我眼对眼。

“我找到那条狗了。”

“啊,辛苦你了,你自己去处理掉吧。”

“但是…”

“啊,无所谓了,上头有更重要的活,我等下发你终端。”

......

晚霞挂在远处的天,热烈而真挚地映衬着旁边的宿舍楼。

我蹲在楼的侧面,把一根树枝丢向远方。

小黑从我旁边冲出,一拐一拐地奔波过去,它叼起树枝甩了甩,绕了个圈跑回来。

我捡起它吐出的树枝,用更大的力气,朝夕阳掷去。

远处传来隐隐的轰鸣声,仓库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工作。

我看着它越跑越远,穿过夕阳和轰鸣,穿过阴影和热风,跑到路灯旁,摆弄着那根树枝。

路灯下,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过,有人看了眼小黑,然后继续往前走;有人没看见小黑,他们也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出仓库和楼,正如他们走进仓库和楼,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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