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之夜_犯人的自述文档_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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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了你,请你不要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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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中的第一颗气球是一个流浪汉送给我的,可就在我拿到气球之后,他便消失不见了,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他去了哪里。但他送给我的那颗气球上残留着他的味道......以及血的味道。

我从小就很喜欢气球,尤其是鲜红色的那种。但以当时的工艺水平还没有生产铝箔气球,大多数气球只用于社交场合,它们呈现出哑光、半透明的乳胶质感。所以我曾想,等我有了一颗属于自己的气球,就用水彩笔把这些气球均匀涂上红色,然后牵着它们在太阳底下走来走去。

这番想象依托于磨石镇那总是阳光明媚的天气,这也是我对这狭小乡镇为数不多温馨的回想。

召唤恶魔后的那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若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大概就是罗洛的出现与离开,让我的伙食从单纯的剩饭,升级成了干瘪腊肉拌剩饭。

请不要嘲笑我。虽然罗洛会给我寄来各种小零食,但对时常饥饿的我来说,法雷尔一家吃剩的残羹冷炙依然是不可或缺的佳肴。至少,我已经学会忽略那浸满汤水、变得黏稠的面包边缘上残留的口水味。

拆开罗洛寄来的包裹,解开蜡纸或牛皮纸,就能看到咸鱼或腊肉。那个年代自然没有真空包装,如果不靠腌制或罐头封存,再好的肉,也会在漫长的邮寄途中腐烂发臭。

罗洛并不是每次都寄来咸得发苦的腌肉,偶尔也会有盐焗花生和葡萄干。但这些都不算意外,真正让我惊讶的是她竟然还会写信。只不过她的字迹和措辞像是小学辍学后就上街要饭了一样,既没有规范的用语,更谈不上什么美感。

于是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对着一页信读上半天,才勉强弄明白罗洛在某个她都不知道的城市的巷子里吃了一只流浪猫。

除了这些毫无营养的闲聊之外,她偶尔也会写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她之所以能稳定地给我寄来食物并不仅仅依靠随身携带的金币,而是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她经常在街头巷尾向过路的男人出卖肉体。

正因为她把这些细节写得过于具体,所以当我把信读给若昂和小法琳听时,他们总是露出嫌弃和厌恶的表情。久而久之,也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去理解、去记住这些信里的内容。

偶尔若昂会来问我罗洛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至于小法琳,她对我们始终冷漠,或者说是对她的姐姐冷漠。或许在她眼里,记忆中的那个姐姐,早已变成了一个行为无法理解的怪物。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上一次杀死搬金小妖的事情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了,不像是半个月前,更像是半年、甚至几年前。

可惜这段对我来说还算悠闲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又发生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被抢劫了,然后被绑架了。

被绑架的经过说来话长,马戏团、警察们、非人的怪物——所有好人、坏人和连人都不是的东西搅在一起,在这片乱糟糟又腐臭的泥潭中打滚,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若非要追溯起点,一切都始于那场抢劫。

那时我像条野狗一样在小镇的街道上游荡,啃着罗洛寄来的咸肉,那肉咸得无法直接入口,我只能一口水一口肉地硬咽。至于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吃......大概是我太想炫耀了,我太想炫耀这件东西,一件对其他孩子来说再普通不过、但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就是饱腹感。

但当时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们本该更低调一些,如果我能像只安静的蟑螂一样藏在角落里,那么任我又唱又跳也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我的童年或许就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然后迎来枯燥乏味的中年与老年,直至死亡。

但我没有。

我因为这点虚荣心,开始显摆、展示自己,最终还是被人盯上了。

说来可笑,如果抢劫我的是某个比我更强壮的孩子我反而会好受一些。因为孩子会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去破坏其他孩子的东西,这种行为我能理解,如果那个抢劫我的孩子在小镇里稍微有点名气,那这件事甚至能成为我的谈资。

但可惜,抢劫我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流浪汉,他叫道森,年轻时因为欠钱不还被人用枪打穿了腿,如今他的腿看似已经好了,但走起路来仍旧一瘸一拐,所以镇上的人都叫他跛脚道森。有时候能看到他跪坐在小酒馆门外的马槽边乞讨,有时能看到他替镇里的人跑腿送信。

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衣服上那个干净的口袋,还有那一双干净的手套,每当他替人送东西时,都会把物品放进那个口袋里,再戴上手套,这样就不会把东西弄脏。

即便如此,请他送东西的人和收到东西的人依然会因为他身上的臭味而露出厌恶的神情,因为他是个流浪汉,人们也从不掩饰这种恶意。久而久之,估计他也习惯了,所以小孩子一看到他,就会嬉笑着围上去,大声喊着“跛脚道森”,在夸张的笑声中,看着他铁青着脸走开,或者对他们破口大骂。

当我回想起这些细节时,反而更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天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他却突然一边含糊不清地骂着脏话,一边抢走了我手里的包着腊肉的纸。

他的身体像一座小山,从我面前压了过去。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却不敢动。等他伸手抢走我的东西时,我甚至来不及反应,等我真正回过神来时,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不过,我的反应很平淡,我不是那种被抢走玩具就会大哭大闹的孩子,如果我在家里那样做就会被老混蛋用皮带抽一顿,而小混蛋则会跟在一旁指着我笑。

所以,在最初的惊讶之后,我反而开始思考——他要拿我的腊肠去做什么?

于是我一路尾随着他,看着他走进角落,啃起原本属于我的食物。

好吧,这个老家伙饿坏了,才会去抢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孩子的东西。也可能他已经盯上我很久了,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想。

但如果是最糟糕的那种情况,这一次的得逞会让他认定我是一个软柿子,一个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没有人会为我出头,没有人会替我撑腰。所以无论他怎么对我,都不会有任何后果。

或许在我接下来的人生里,总会有这样一个混蛋,一次又一次,从我手中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比起丢掉一块腊肉,我更担心这样的结果。从今之后,我的人生或许会多一片影子,多一条皮肤可以耷拉到拖在地上走的老狗。它会跟在我身后,一嗅一嗅地捕捉我的气味,在我留下一滴血后,张开獠牙扑上来,扯下我身上的一块肉。

当我将这份担忧告诉若昂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沾了水的老鼠一样。

“你蠢吗?你应该给他一拳。你当时在路上是吧?你就应该抓起脚边一把沙子,往他眼睛里撒。反正这条老狗死了也没人管。你趁他不注意,狠狠踹他一脚,把他踹沟里。”若昂听完便开始骂骂咧咧起来,捎带着连我也骂了几句。

不过我听完若昂的骂声之后,心情倒是比原先舒畅了很多。至于那份如影随形的恐惧也随之减少了。毕竟有若昂在我身边,或许之后我只要紧紧跟着若昂,就不会被这条老狗缠上。

不过,若昂说的那些应对方法我自然是不会尝试的,毕竟道森是个成年人。哪怕他跛脚,追不上我,他那座小山一样的身体站在我面前,也足以让我双腿不自觉地发抖。

听说他年轻时喝醉了耍酒疯,用酒瓶把他老婆的半张脸砸得毁了容。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只要我惹他生气,说不定他也会把我的半个脑袋打烂。

本来,这件事就该这么过去了,现在想来,跛脚道森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也可能是那天路上摔了一跤,心里窝火后随便找个小孩出气。又或者只是因为他那悲哀的人生需要一个小小的发泄口,总而言之,他并没有盯上我。

但事情还是朝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起因是我和若昂像往常一样去见了小法琳。

按照约定,罗洛寄来的信总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读,不过让我有些失望的是,小法琳听得并不认真。按理说她不该那么讨厌她姐姐才对,可她总是心不在焉。

我也知道罗洛有时候伪装得很差。但也不至于一眼就被看穿吧?

等读完信笺后,我不自觉地提到了跛脚道森。当然了,是若昂先开口的。他多半是想拿这件事取笑我。不过大概是看我太窘迫,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法琳冷眼看了我很久,才突然开口:“你不是会召唤恶魔吗?为什么你还会被欺负?”

听到这句话,我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我真的不明白,小法琳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明明法琳姐姐那么温柔、那么优秀,为什么她的妹妹会变成这样,一点都不乖?她说话的样子更像恶魔。

她说这种话难道是在怂恿我用恶魔杀人吗?她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这种话?

就算真的要用恶魔杀人,也该由我先提出才对。

可她说得,好像这份力量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她只是随口一提,让我去意识到,然后去做,可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她怎么说的这么轻松?

我和若昂对视了一眼。他显然没想那么多,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笑我像只老鼠一样胆小。

我顿时有些泄气,不想再跟他们争了,也许在他们眼里,我召唤恶魔虽然可怕,但大多时间是用来玩的。

事实上,我召唤它们是为了研究,这些怪异东西很吸引我,如果恶魔能说话,我甚至不介意和它们聊上一整天。

现在想来,我和罗洛其实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罗洛已经离我很远了,我每天只能读她寄来的信,吃她寄来的东西,用这些去想念她。

“艾略特,你为什么不敢用你的恶魔?”

临走之前,小法琳又开口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依旧是那种碧绿色,亮得刺眼。福利院铁栏杆的影子落在她有些起线的衣服上,投出一道道黑红交错的条纹。

她那张带着细小雀斑的脸,嘴一张一合,吐出刺耳的话:

“我还以为你会很厉害呢,艾略特。但你和我想的,没什么不一样。”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视野里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模糊。等我回过神来,若昂正在大声喊她回来。但福利院已经响起了铃声,不知是上课还是就餐,总之,这个让人恼火的女孩不打算回头了。

我跟在若昂身后,他在一旁说小法琳说话太气人了,其他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我是能召唤恶魔的人。

恶魔,只有我能召唤。

那你们这些普通人,凭什么还像以前一样看轻我?

也许,是因为分钱的缘故吧,我们一起杀死了那只搬金小妖,拿到了那么多金币,然后按照所谓的“公平”和“友谊”把它们平分了。

或许,正是因为太公平了,才让我们彼此之间,毫无顾忌。

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让他们更在意我,不要再这样轻视我。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无用的人。

可以吗?

所以,我打算杀了道森。

一开始的方案里并不包含恶魔。我想过设陷阱、下毒,还有在半路拿石头砸他,但这些办法最后都被我自己否决了。

因为我的胳膊太细,举不起石头,也挖不了像样的陷阱;我找不到毒药,就算找到了,也不确定能不能毒死一个成年人。

更何况拿成年人试毒这种事情,也要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做得到,至少现在的我没有足够的样本去验证这些手段。

于是我还是绕回了那个无法回避的东西——恶魔。这其实也没有超出我的预料,我本来就打算使用恶魔。哪怕陷阱真的成功了,我也需要恶魔来保护自己。

根据我的研究,恶魔有几个特殊的能力:1.被恶魔杀死的人会逐渐被遗忘。2.与恶魔相关的事情也很容易从他人的记忆中消失。

至于若昂和小法琳为什么还能记得,只是因为我经常向他们提起,我有个猜测,只要我一段时间不再和他们谈这些,或者干脆离开他们,他们脑子里关于恶魔和魔法的概念很快就会消失。

但我做不到,我既忍不住不去讲,也不想离开他们。

既然决定用恶魔,问题就变成了该召唤什么,翻完《唤魔手册》之后我才发现,事情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手册里写得很详细,从特性、习性到召唤材料和仪式一应俱全,但除了少数低阶恶魔之外,并没有特别适合刺杀的类型。

能直接致人死地的恶魔倒是不少,可那就意味着我还得亲自把道森引过去,让他出现在恶魔面前,再由恶魔杀掉他,或者干脆吃掉他。

吃掉这个选项我很快就放弃了,磨石镇并不大,如果被路过的小孩或者猎人听到惨叫声,我根本解释不清为什么我身边会出现一个成年人的惨叫声。

事情一旦败露,我也许不会被抓进警局,但一定会被更多人厌恶。而在这种地方,一旦讨厌我的人变多,那些暗地里朝我吐口水、用石头砸我、把我书包和文具丢进泥里的事情只会变得更多。

我不想那样,所以这个计划必须足够安静。

但真正让我犹豫的是代价,在认真读过《唤魔手册》之后,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召唤恶魔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要付出代价。失败的代价往往更直接,暴毙或者惨死;而成功的代价则更漫长,比如患上某种不治之症,或者某种欲望被无限放大,在失控中慢慢走向终结。

我之前召唤过两只恶魔。第一只是厨余垃圾恶魔,它让我变得更加饥饿,一种怎么都填不满的饥饿感。但这对我来说反而不算什么,我本来就经常挨饿,早就习惯了,罗洛寄来的食物也足够让我偶尔填饱肚子。

第二只是仪式中的无头骑士,它带来的代价则是厄运。《唤魔手册》对厄运的描述很模糊,但可以确定它不是那种立刻要命的意外,而是一种会伴随一生、不断发生的坏事。

至于有多坏,什么时候发生没人说得清。正因为这种不确定反而更让我不安。

所以我原本打算这一次要找一个代价足够小、至少是我能承受的恶魔。但找来找去,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放弃的只是“召唤恶魔”这件事本身。

因为我发现,《唤魔手册》里并不只有召唤,还有各种邪恶的仪式。那些巫术和蛊术对条件要求太苛刻,我既不知道道森有没有孩子,也不知道他小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更别提他小时候的牙齿丢到哪去了。要靠这些去诅咒他太麻烦,而我对他的过去毫无兴趣,我只希望现在的他赶紧去死。

最后,我选中了一个有风险,但几乎可以确定能杀死他的仪式:气球人仪式。这个仪式的要求并不复杂,时间不限,但不能在正午,也不能是阳光明媚的日子。这一天气条件对入秋后的磨石镇来说不难做到,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刺眼的阳光了。材料方面也还算宽松,我花了大约一个月,把它们一一找齐:被咬掉一半的鱼——因为我抓不到小动物,只能自己咬;被遗弃的旧物——我从若昂那里要来了一把他不要的木质手枪,我其实挺喜欢的,只是他那副“这种东西家里多得是”的样子让我不太舒服;还有颜料、荨麻草,以及活生生挖出来的眼珠。

眼珠是我和若昂一起抓兔子时弄到的。他对“为什么要活着挖出来”并不关心,甚至觉得有点有趣。我们抓了三只兔子,前两次都失败了,一次扯到一半让兔子跑了,还有一次用力过猛把眼珠直接捏爆,溅了他一脸,他当场给了我一拳。第三次我们才成功,也就是那次之后,他说再也不帮我做这种奇怪的事情了。

不过也正是在那一天,所有材料都齐了,跛脚道森的死期也随之临近。

现在回头看,我当时忽略了一件事,道森已经很久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了。也许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孩,偶尔心情不好可以踹两脚,吐口口水,仅此而已。但我却一厢情愿地告诉自己,他是一条跟在我影子里的狗,随时准备咬我、吃掉我。

这种自我欺骗本身就是我想证明自己的方式,于是道森就成了我执意推进这一切的牺牲品。

材料准备好之后,我又从兔子的静脉里取了血。取血的时候我特地披上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围裙,免得血溅到衣服上,不然法雷尔一家又要骂我。

我收集了小半桶血,但如何保存成了问题。好在我提前从图书馆查过资料,于是写信给罗洛,让她寄来一些新鲜柠檬和盐。我把它们加入刚取出的温热血液里,搅拌均匀。若昂在一旁笑我,说是不是打算万圣节把这些血泼到哪个讨厌鬼家里。

我没有理他。准备好一切之后,我去了磨石镇外的一片空地,在那里找了一处下陷的小山丘开始挖坑。那里的土很松,我前后花了一周时间,挖废了好几把木铲子,才挖出一个足够让整个人躺进去的坑。

那几天,我每次挖完都会铺上一层野餐垫,躺在坑里仰望星空。有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露水,好在我事先盖了厚厚的衣服,不然真可能被冻坏。

起身后,附近草地上传来鸟鸣,我的意识却还未完全从梦里出来,随手吃几块随身带的饼干,我便赶去学校。放学后,我又会回到这里继续挖掘,等晚上回到法雷尔家吃完剩饭,后半夜再悄悄溜出来,继续挖,一直挖到精疲力尽,在坑里睡去为止。

那段时光有些枯燥,却并不令人烦闷。挖累了,我就坐下来翻看《唤魔手册》。书中能真正实践的内容并不多,许多可怕的恶魔一旦召唤便需付出高昂代价,还必须时刻提防它们失控。

每当我幻想着某一天能将它们降临到这个世界,内心便不由得激动起来,抓起铲子,甚至会跳上一段怪异的舞蹈,然后继续挖掘。

终于,坑挖好了,我把需要的东西一一整理,放进旁边的小麻袋里。若现在就摆在法阵上,可能会被鸟叼走,或被各种古怪的动物、虫子搬走甚至吃掉,所以我打算先把道森叫过来。

于是我去找道森。这个时候他通常坐在酒馆外乞讨。果不其然,我过去时他依旧在那里。此刻正值日落,夕阳如血般铺洒在磨石镇的乡间大道上。我踩着斜长的影子边缘,一步步向前挪动。当我真正决定要杀掉这个人时,内心竟然生出一丝恐惧。我不断安慰自己,我曾亲眼看见一个人被恶魔吃掉,这点事不算什么。

尽管如此,当我走到道森面前时,双腿仍在发抖。这个怪老头看向我时,眼中除了不解,更多的是讥笑。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被他当野狗踹的小孩,竟会站在他面前图谋不轨。

我向道森下了战书,约他打一架,大意是“谁不来谁就不是男人”。他用看傻子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还骂了几句,大致是我父亲和猪的污言秽语。

听完之后,我有些泄气,转身想走。但我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去找若昂吗?这么久没见,他大概早就猜到我在做什么了;去找小法琳聊天吗?可一想到她看我的眼神,我就觉得胃里像吞下一块灼热的铁锭;找罗洛聊聊或许不错,但她远在千里之外,一来一回的书信,等回复时我的热情恐怕早已冷却。所有这些念头都只是逃避的借口。

果然,我还是想杀了道森。

我猛地转身,趁道森低头之际冲过去,夺走了他乞讨的碗,把里面的钱一把揣进兜里,随后迅速拉开距离。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接着指着我破口大骂,踉跄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追来想夺回钱。我一边引着他跑,一边告诉他约架的地点,然后转身就跑。听着他在身后骂骂咧咧,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会跟上来,毕竟那地方离他不远,虽有些偏僻,但以他的跛脚两三分钟也能赶到。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画法阵。这个仪式需要法阵,而沟通灵界与现世最好的媒介便是活物的血,那些储存好的血就在森林里,我必须尽快取回。我一路小跑进附近的密林,来到最熟悉的树洞前,却发现里面的血桶竟被咬破,血浆保存得一塌糊涂,甚至已经变成蛛丝状与凝胶状,血块散落得到处都是。

我看到有只鸟在吃,立马就泄了气。但一想到道森马上就要追来了,我就悄悄捉住了那只鸟,拿起地上的较为尖锐的石头,把它的头慢慢地削掉。随后我捂着这颗温热的无头鸟尸,开始朝那个小坑快速跑去。一边跑,鲜血一边从它的颈部流出来,翻过我的手指,往衣服上滴。

如果这些都是我准备不当导致的,或许我保存得好一点,血就不会被动物吃掉,或许一切都能顺利。我这身沾血的衣服回到法雷尔家里一定会被骂,但是我想不了这么多了。如果今天晚上不把道森杀掉的话,他明天一定会杀了我的。被一个小孩抢走了钱,他一定会被其他流浪汉笑话,说不定他早就动了谋杀我的念头,只不过之前一直藏着不发而已。

我就这样一路呼哧呼哧地跑到了小坑腹地,血流了满手,胸前挂的都是红色的血。我赶紧把那些血在坑里挤了一圈,但是血没有那么多,很快就变淡了起来。我赶紧把那个鸟的身体像墨囊一样啪嗒挤爆,内脏都弄出来了,腥臭的味道有些恶心。

按理说应该是恶心的,但我闻了闻,竟然给了我点兴奋的感觉。我赶紧把那些内脏挤爆了,也许是心脏,也许是肝脏,总之渗出来一点血迹,在地上画圈。再将麻袋里仪式用的小物品掏出,放到六芒星的六个角上,摆到正确的位置。

我正兴致勃勃地画着,很快我意识到道森已经来到附近了,因为我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那是跛脚道森特有的动静,他的像个风箱一样作响。

接下来我只要想办法把他推到这个圈子里,再念动法阵,他就会被成功杀掉,我的“气球人”仪式就能完成。我想着,立马站起身爬出坑外,但是我立马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被踹回了坑内。

我捂着胸口在坑里发抖,四周太黑了,完全看不清道森是怎么踢我的。他明明是个瘸子,为什么还能用脚来踢我呢?或许是我孱弱得像只用瘸腿都能踢倒的小鸡仔吧。我知道我永远打不过道森了。我还没有想办法把他拖到法阵里,他就已经打败了我。

于是我坐在坑里哭了起来。屈辱、痛苦、精心准备这么久的仪式终究还是失败了,这么多情绪涌上心头。周围是尘土的味道,我把脸埋在尘沙里,残余的鲜血在我身上沾染。

我听到道森站在坑上面,惊慌失措大喊道:“我的天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紧接着就是一阵骂骂咧咧。我知道他一定误会了,现在天色渐暗,这又是小山堆后面,他肯定以为他一脚把我踢到哪块石头上,划破了身体流出了血。

我哭了一分钟左右,躺在泥坑里悄悄地看着上面。道森在附近走来走去,声音逐渐消失。借着阴影的轮廓,我能看到他焦急地在附近踱步,他的头一上一下,那是跛脚所导致的。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上帝啊,该死,蠢猪。”

不过让我在意的是,他竟然没有走,也没有下来再打我一顿。他好像在思考什么。这个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了,他竟然在考虑要不要救我。

也许在他眼里我依然是个孩子,是个连他腰都没到、走路会流鼻涕、被打了会哇哇叫的孩子。而他把我踢出了血,所以他在担心,所以他在......犹豫。

这一刻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狂喜,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我想杀掉的人竟然这么在意我。他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孩子、一个弱者而在意我。他想救我,他想帮助我,他没有像其他大人一样把我抛弃。哪怕他嘴里骂骂咧咧,但我能看出他在坑旁边时不时搓着手,或许是在看我的情况,但是又不敢细看,因为我身上的血实在太多了。

这种幸福感几乎要把我冲晕。我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了手,我向他求救,我几乎用了我一生中最可怜的声线,寻求他的帮助。

天色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脸上的轮廓挤到一块,眉头皱得很紧。许久,他终于舒展开,最终又骂了一句我是一头蠢猪,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我看得很仔细,道森戴上了他最干净的手套,扭过瘸的腿,向我探出身、伸出手。

我开心极了,拽住他的手,借着力道将他甩进了坑里,发动了仪式。

“泥土里的影子,请吐出沉重的骨头,
皮囊下的灵魂,请穿上乳胶的衣裳。
我用一只眼换取你的注视,用一滴血洗净你的肮脏
让我牵住你的生命,来到我的身边。”

我念出了咒语,“气球人仪式”在这份诡异的动静声中发动了。我感到面前的道森先是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咦”声,然后“噗呲”一下。他压在我身上的身体突然变轻了很多。

我挣扎着起身,发现我身上只剩下道森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衣服里他的手脚、四肢、脑袋全都不见了,连裤子和上衣都分离脱落下来。但是他衣服里显然还是有一些什么东西。

我疑惑地将衣服扣子解开,里面竟然是一颗乳胶气球。

我惊喜地抚摸着它的表面,发出“呲啦呲啦”的摩擦声,听着有些扎耳朵,但这确实是我人生中第一颗气球,是道森送我的气球。我明明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但他最后关头竟然还是选择了救我。

这一刻,我竟开始思考他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打老婆会不会也有隐情?也许他老婆真的很坏,也许他赌钱只是偶尔失误。谁的人生没有失误过几次呢?

变成气球的道森不再那么面目可憎。嗯......准确说,他连面目都没有了。

是啊,为什么他没有面目呢?我抱着气球起身看了起来。法阵上的血已经变得黑色干涸,这也是法阵发动成功的特征之一。或许道森变成了这颗气球,也或许他进入了灵界,而作为交换,灵界的某个神秘存在送了我气球?

疑团重重,这个连历史上的大法师都无法确认的事情,就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孩子了吧。

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很难忍住不做的。我拿起旁边的水彩笔,此刻它们的颜色全都变得非常暗,味道发臭,像不能用了一样。但我蘸上随身带的水之后,还是变成了勉强可以用的颜料笔。于是我对着那颗白色的乳胶气球涂上了鲜红的颜料,画上了眼睛和一张大大的嘴巴。或许这就是道森笑起来的样子。

这个时候我突然惊觉,我从来没有见过道森笑的样子。也许他打完老婆坐在椅子上抽烟的时候会笑,又也许他在赚那几个钢镚之后会抱着收获心满意足地笑,但是我确实没有见过。今天我打算把它从气球上描摹出来。

我想象中的道森比现实中的道森更加完美。

气球是一颗氢气球,我微微张开手,它就会向上飘去,就像道森想离开我的手一样。不过气球末端还有一根小小的长绳,我将它攥住,气球就不会飘走。我仔细观察,那根绳子并不是普通的乳胶材质,而是质感像某种小肠,带着一种肉的质感。至于气球是什么材质那我更不得而知了。

就这么玩了好一阵,一个道森气球被我做好了。

我走出小坑,跨上小麻袋,装好了我的书和吃的,在河边简单把衣服洗干净,牵着气球一步一步向着家里走去。

这下我终于可以去找小法琳和若昂炫耀了。我会骄傲地告诉他们我杀了道森,我会用恶魔的力量让所有欺负我的人去死,这样就没有人欺负我。那些欺负我朋友的家伙,我迟早也会用这种方法把他们杀掉。

我不禁哼起了歌。这首歌是我在之前马戏团里听到的歌,小丑和驯兽师唱过它,它像一条蛇在尖锐的屋檐表面爬行,凸起的石粒会划破蛇的皮肤,扯出它的肠子和肌肉。

但蛇依然在爬行,于是扯出来的肠子越来越长,血越流越多,蛇嘶嘶的声音越来越急,我的歌声也就更加婉转。

我在这份高昂的歌曲中离开了小土坡,在路口遇到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成年男人,年龄大概都在二十多岁左右。我下意识想避开他们,因为他们看着很像坏人。而且我可以肯定,镇上没有这两个人,应该是心怀坏意的外来者。也许他们会把我拐卖掉,又或许他们已经准备这么做了。

“你听到他刚刚唱的歌了么?”

“啊,好像是马戏团的歌,或许亚历克斯知道,嗯?等等,你还记得上次亚历克斯跟我们说的那三个小鬼吗?”

“就是召唤搬金小妖在场的三个小鬼吗?”

听着它们说的话,我越来越害怕,只想赶紧从它们身边走过。

“喂,小鬼,你不会就是亚历克斯说的那个家伙吧?”其中一个人竟然指着我说话了,亚历克斯是马戏团团长的名字,我有些惊异,我不知道为什么马戏团的事还会追着我,但我确实不想再扯上关系了,于是我开始快速跑。

但另一个男人同时也动了,他快得像一只豹子,很快扑过来把我拎了起来。我死死拽着手里的气球,我想把麻袋甩起来打他的脸,但是我根本不敢这么做。他拎着我后领的手劲非常非常大,我甚至感觉到我的后脊椎在他手里轻轻一捏就能碎掉。

从我后来经历的事情来看,他确实能这么做,所以我要感谢我当时的谨慎。

“把这个小鬼带回营地里吧。”拎着我的男人跟他同伴说。

他的同伴笑了一声,接道:“也行,正好我没吃过这个镇子的小鬼呢。”

突然他们两个人同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我感觉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确实像看某种食物一样。

我意识到他们可能不是人类,这直觉很准。虽然我没有见过搬金小妖和恶魔之外的非人生物,但是这两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和眼底里藏着的那种恶意已经让我感到反胃、恶心。

于是,恐惧后知后觉地蔓延到了我的全身。我目光望向了法雷尔家的方向,但是我没有停留太久。我看向了若昂家的方向,如果若昂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就行了,他的弩箭能一箭一个把这两个怪物杀掉,这样子我就能回家了。又或许罗洛这个时候能来救我就好了,她能变成狼一样的超级英雄把这两个怪物杀掉。

但是谁都没有来。我被带到了马戏团,那个充满了内脏和血味道的怪物小窝里。迎接我的是比恶魔更加恶心、更加讨人厌的那些东西。


羊圈:

1.羊羔

我在羊圈里待了整整一个月,但我和其他被吃掉的人类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地方。刚被抓进来时,马戏团营地至少还有三分之一是人类,可短短几天后,我敢肯定营地里已经没有人类了。

那些怪物穿上人类的衣服、变化外形,一个一个替换了他们,可它们的表演天赋远不如人类,甚至还会和原来驯兽师的野兽起冲突。我刚被关进来那天,就亲眼看见一头野狮和一只非人面对面低吼,一番搏杀后,狮子的头被咬了下来。

不过,接手马戏团的非人们并没有让它破产,它们虽然不擅长传统项目,却在残忍把戏上推陈出新,比如把抓来的人类割断舌头、锯断四肢,做成不倒翁表演赚小费,或者把几个人缝在一起,训练他们像蜈蚣一样滑稽地跑步。

上场前,怪物们还会特意教他们跳舞,哪怕最后摔得人仰马翻,台下磨石镇的居民们依旧哈哈大笑。因为表演者穿着拟真的兽皮,大家都以为那是训练有素的动物。如果把人类也算作一种动物,这判断倒也没错。

起初我不知道这些被抓来的人从何而来。后来才听说,磨石镇附近的几个网区发生了大规模地震,并发引起了泥石流、山体滑坡,遇难和逃难的人不计其数,地球联邦当局对受难者的失踪统计不全。这些倒霉的逃难者被非人们捕猎,顺理成章成了怪物们圈养的小羊羔。

羊羔们刚被抓来时总会拼命挣扎,可非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它们会用铁钳夹住羊羔的舌头硬拽出来,再用开水消毒过的钝刀从舌根四分之三处切下去。

这套工序一般是由弗雷德里克操刀,它杀掉了原本的一位驯兽师,变成了他的模样。比起原来的驯兽师,弗雷德里克的驯兽技术反而更好些,唯一的麻烦是它偶尔会混淆动物和人类心脏。不过有时他会把吃剩的心脏送我吃,我也就不计较了。

它有时会邀我去看操刀过程,这道工序讲究精细,切得太深伤及舌根深处的血管,羊羔会在几分钟内因失血过多或气管被血堵塞窒息而死。

我见过几次失误,可怪物们没什么耐心,对它们来说,羊羔意外死亡不算麻烦,麻烦的是处理慢慢腐烂的尸体。它们最习惯的做法是直接烹饪,分给同族赏味。

那些喜欢我的怪物偶尔会分我一份,但我从来不要。在食用同类这件事上,我始终做不出心理建设。

有一次,连续几次割舌都搞砸了,死尸堆成小山,它们犯了难,毕竟保存剩余肉类是个难题。马戏团虽有冰柜,可它们没打算把尸体切片规整储存。我亲眼看见一个怪物把一颗鲜红的心脏塞进冰柜,那是它刚从刚死的尸体里挖出来的。或许在它看来,好部位白白烂掉太可惜,不如存着,饿了拿出来加热就能吃。

绝大部分时候,羊羔们都情绪低落,他们生不如死地躺在羊圈里,舌头被割断,手脚筋被挑断,活着只是为了让肉质保持新鲜。

所谓的羊圈只是一个叫法,它其实是一个大型帐篷,里面被围栏分割出数个区域,羔羊们被铁链栓在栏杆上,在烂草铺就的泥地上匍匐爬行。

相比之下,我就比较温顺,被摁在台上割舌时,我没怎么挣扎,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钝刀在眼前晃过,温热的血混着痛感浸满喉咙,我也只是低着头,任由血从唇齿间外溢。

弗雷德里克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拍了拍我的头,夸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或许因为我表现太好,又年纪太小,它们没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只是用铁链拴住我。于是我在自己的小羊圈里,获得了最大程度的自由。

失去四分之三的舌头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变,我很难发出清晰的音节,吞咽成了折磨,不受控制时,口水会顺着嘴角滴落。但比起那些因反抗而断手断脚、躺在羊圈里哼哼的成年人类,这代价尚能接受。

被掠入羊圈的几天里,除了无法说话、行动受限,我的生活质量反而提高了。每天送来的食料充足,尤其是煮得黏糊糊的燕麦,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的饥饿,如果隔壁的羊羔饿死了,我还能顺势加个餐。

我的私人用品也没被过多干涉,道森被我系在栏杆上,鲜红的他在羊圈里晃来晃去,却并不引人注目。那本唤魔手册也待在我身边,四下无人时,我会借着帐篷顶昏黄的灯光翻看。比起法雷尔一家的房子,这里反而成了一个适合读书的环境。

我偶尔会怀念同伴。失踪后,他们会怎么找我呢?或许若昂能找到线索,但凭他肯定猜不出我被关在马戏团营地后帐。

至于小法琳……我不觉得她会关心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恶意,或许知道我失踪后,小法琳反而会窃喜。

罗洛姐姐的话,若昂或许会写信请她帮忙,她能用敏锐的嗅觉找到我,可等到那个时候,我说不定已经被怪物们分食了。

进入羊圈几天后,那帮怪物们来见我了。它们把我从羊圈拎出来,暂时解掉脖子上的铁环,领到一个更大的帐篷里。刚进门,刺鼻的烟草味扑面而来,马戏团的核心成员都在。十几双形状各异、泛着幽光或充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盯在我身上,目光里毫不掩饰食欲的审视,还有对弱小生物的玩弄欲。

我被推到帐篷中间的空地上,蜷缩在地,等待着发落。

“嘿,你们几个,把口水收一收。”坐在正中央的人是亚历克斯,它的打扮和上次见面时差不多,穿着一件旧西装,看起来像个像模像样的人类。

房间里大部分非人有拟态的特性,它们大多保持着原生的姿态,也有部分仍维持人形。从物种上来讲,这帮非人有很多混血,彼此之间互有歧视,但面对人类时却出奇得团结。

但在此时此刻还保持人类的外貌,我说不清它们是谨慎,还是讨厌自己原本的模样。

很快,针对我的议论响了起来。我伏在地上听着争吵,很快明白了分歧:亚历克斯反对吃掉我,它一直反对伤害人类。可虽然它是马戏团的团长,在这帮怪物里分量却不算最重。附和它的人更多是看中我的能力,毕竟亚历克斯曾见识过我成功召唤恶魔,而对于大部分唤魔师而言,召唤恶魔的成功率极低,而非人中会这门技术的则更少。综上,它们希望我能派上用场。

另一半怪物对我的想法则比较简单了:

吃掉。

值得一提的是,马戏团原来的团长就叫亚历克斯,是个与眼前这个怪物毫无关联的年轻人。而眼前这个亚历克斯,杀掉了原团长,变成了它的模样。它选择这个位置,或许只是因为同名同姓。

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亚历克斯时,就察觉到它不对劲,只是没想到从那时起,替换就已经开始了。

争论到高潮时,一个非人从角落拿出一块粗糙的黑木板和半截白色粉笔,甩到我面前。我知道,这是它们要跟我沟通,也是我展现价值的时候。

亚历克斯俯视着我:“写给我们看,你能召唤什么样的恶魔。”

我捏住粉笔跪在地上,在木板上滑动。我没有写下已经召唤过的恶魔,只写了有把握召唤的,我可不想让它们通过我之前的召唤经历推断我的过往。

但,我没撒谎,这些恶魔的材料、实验难度和代价,都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写完后,我把木板推给最近的怪物。长椅上的怪物纷纷探头盯着看,可除了亚历克斯和极少数几个,它们眼里只有迷茫和疑惑,因为它们的文化水平低得可怜,根本看不懂字。

一个半瞎的非人巴尔站了起来,它是这里的文化水平最高的非人之一。它拿过黑板看了半天,用破锣般的嗓音大声念给其他人听,等它念完,整个帐篷安静了许多。

怪物们又开始交头接耳。或许对它们来说,虽然自身力量强悍,但恶魔能做的事情更多,杀人的效率也更高。

亚历克斯盯着角落里的一个非人:“喂,克罗,你还觉得这小鬼只是你的一顿饭吗?”

我扭头看向克罗,那是个高大的怪物,周围的人看亚历克斯的眼神里满是戏谑与偏见,从未把它当作首领。可此刻,它们确实在争论中处于下风。

我盯着克罗,最终,它眼中的食欲变成了贪婪。关于要不要吃掉我的争论,因为我写的几行字暂时压了下来。

亚历克斯摆了摆手:“把它带回去吧。孩子还小,养大还需要很长时间。”

一个硕大的怪物走来,把我像垃圾袋一样拖出帐篷,送回羊圈。

这一次,它无意般没有给我拴上铁链。之后的几天,这样的疏忽常有,我的铁链始终没被拴上。鉴于我从未表现出逃走的欲望,原本困住我的铁链被移走,再也没有使用过。

我想,这是一件好事,我可以移动更远的距离,甚至能在整个羊圈里散步了。


2.多诺万

我和其他羊羔一样被困在这里,那段日子难熬至极。若说有什么支撑我熬过来,那便是多诺万。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没有月光的深夜,我蹲坐在围栏后,听着隔壁羊羔此起彼伏的呻吟,或是恐惧地抓挠木板。忽然,围栏外的黑暗中亮起两点微光,宛如深渊底部浮起的宝石。

我吓得向后躲去,那两点光随之晃动,紧接着传来一阵低笑。一个男孩从黑暗里缓缓站起,对我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神情。

借着帐篷顶透下的微光,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他比我大五六岁,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有些凌乱。邋遢的打扮下,五官却格外精致。

后来多诺万告诉我,这并非世间任何一张人类的脸,而是它依自己的审美拟态捏造出来的。像它这样的非人生物,能随意改造肉体外形,拟态成令自己满意的样子。

“我叫多诺万。”它一边说着,一边跨过围栏走进我的羊圈。他拿起旁边的石板,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样的怪物竟也会写字。接着他把笔递给我:“你的名字,写给我吧。”

也许见我眼神闷顿迷茫,它又补充道:“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就这样,我和多诺万认识了,他成了我这段时光里的精神支柱之一。

后来我才知道,它是亚历克斯的儿子。身为马戏团团长的儿子,它却不似其他怪物那般嗜血残忍、仇视人类。它最初接近我是注意到我拿着粉笔和白板,误以为我在这方面有所造诣,便专门弄来炭笔和废纸,安静地与我坐在同一个角落,一画便是一个下午。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是因舌头被割无法言语,而它则专注沉浸在自己的作品里。它画的多是建筑风景,可风景里从无人影,它格外厌恶背景中出现的任何角色。

不过多诺万并非总是安静,画到入神时,它也会不自觉吐露真言。有一次,它画完一幅画,画中是灿烂的星空,星空下是一顶顶如长矛尖般直指苍穹的房屋顶端。

它举着画透过光,眼神里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对天空的向往。它情不自禁地说:“艾略特,等以后有机会,我要离开这里。”我愣住了,不知如何回应。

我意识到,它与我一样被软禁在此,被自己的族人软禁,看似比我自由,可它若真试图离开,族人便会想方设法将它抓回。

说完,它立刻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我,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你不能告诉别人,听到了吗?谁都不能说!”

它抓住我的肩膀,力气极大,在我肩上留下勒痕。我赶紧点头,生怕它用力过猛捏断我的骨头。

见它仍未安心,我拿起粉笔在地上写下“yes,yes,promise”。它盯着我看了许久,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它挪了挪身子,离我远了些,靠在小木板边。

明明是它弄疼了我,可它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委屈:“我才不要一辈子待在这里。我爸老跟我扯什么责任,可它连手下人干什么都控制不了,凭什么保证族群能做到什么?我们就一定能战胜人类吗?”

我们聊到一半,三个非人闯了进来,像闻着味的猎狗般走到我们面前,我和多诺万都身体紧绷地看着它们。

那三个高大的怪物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腐臭。见到我们,它们立刻发出刺耳的嗤笑。“哟,看看这是谁?”为首的怪物裂开嘴,对我们指指点点,“小哑巴竟然跟亚历克斯的儿子玩到一块去了?是想攀高枝让自己少受点罪吗?”

它的话引得两个随从哄笑。“哦,多诺万,你竟然喜欢上了小羊?那我们吃掉它的时候,你会不会哭出来?”它们大笑着,还模仿起羊叫。

嘲讽像淬毒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朝我扎来。我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多诺万身后缩了缩。可躲到它身后时,我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愚蠢至极,多诺万也是非人,我凭什么觉得它能保护我?

果不其然,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多诺万转过身,一只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拽到它面前。它的手指像铁钳般箍着我的脖颈,我在惊恐中对上它的眼睛,此刻那眼中已无往日的清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暴戾。

它不由分说,一口咬住了我的耳垂,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我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什么都做不了,任由它咬掉我的耳垂。它用手指抹了抹嘴角,冲那三个怪物说道:“我只是在跟我的食物聊天。你们这帮蠢货,赶紧滚远点!谁敢动我的东西,我就咬断它的喉咙!”

三个怪物被多诺万的眼神看得发毛,讪讪后退,嘴里嘟囔着匆匆退出帐篷。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多诺万的手慢慢放开,我顺势跪倒在地。我不敢抬头,只能听到它压抑的喘息声在耳边一下下响起。

在这窒息的沉默中,多诺万起身走了。

我看不到它的脸色,直到它消失在帐篷尽头,恐惧才如潮水般袭来。

我蜷缩在草垫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腐血和霉菌的气味将我淹没,意识一点点沉入混沌的边缘。

突然,一股挤压感毫无预兆地从颈部袭来,我猛地惊醒,黑暗中一张脸悬在我的上方,周围的环境告诉我,我已经昏睡到了晚上。

我被袭击了,但我没有声张,因为我认出了那张脸。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映出了我的样子。那双眼睛是捕猎者在审视猎物,在确认一件所有物的归属。

“艾略特,对不起,对不起。”多诺万在黑暗中开口。我听不出它的歉意,它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我拼命挣扎着,哪有人掐着对方的脖子向他道歉?我只能伸手去抓地上的粉笔,一边写下“没关系,没关系”。

但它还在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对不起,艾略特,我不行,我不能被它们看出我的软弱,所以我咬掉你的耳垂。你……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它呼吸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在我即将被窒息感死死攫住、冲晕过去之际,它松开了手。

我们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喘着气。

恐惧终于褪去,从我心里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掺杂着庆幸与欣慰的情绪。

我们两个人都缩在黑暗中,窥探着彼此的眼睛。


3.墙角小偷

接下来的日子逐渐变得安定,逃跑的想法也在我脑海里逐渐萌芽。

和怪物或濒死的人类待在一块总是令人不快的,空气中到处透满了腐败血腥与死亡的气息,那些认为我有价值的非人们对我态度更近似于放任,而那些讨厌我的非人们却想方设法来找我麻烦。

它们时而结伴走到我的围栏外,用各种语言来挑逗我。“小羊小羊,你那边耳朵怎么还留着?”“对啊,要不帮你咬在另一边,对称才好看。”“别急,等它再长一长,咱们再一起尝尝看哪边肉更嫩。”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比起语言上的挑衅,更恶劣的事情也曾发生过,包括但不限于睡觉时故意往我草垫上扔腐烂内脏,走过路过时假意给我倒水,实则将滚烫开水浇在我身上。

我忍着痛、恶心、恐惧和绝望,但我知道,我不需要再等更久,再给我一周的时间就行。

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如果让罗洛从她所在的城市赶回来救我,差不多一周就够了。

虽然一周时间估计有些偏长,但如果让她长途跋涉赶回来且不眠不休,罗洛的战斗力想必会大大折损,所以这个时间尚且宽裕。

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将信息传递出去,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让若昂去联系罗洛,可又怎么联系上若昂呢?

我思来想去,发现墙角小偷是最合适的。这是一种召唤难度很低的恶魔,召唤它需要两毫升失恋者的眼泪、腐肉的汁液和泥土里任意某种昆虫褪去的壳。

后两种还算比较好搞定。我所在的帐篷本身就是搭建在泥土地上的,加之腐肉也随处可得,隔壁围栏的羊羔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从它的身体取大量的汁液用于实验都不是问题。

但最难的是失恋者的眼泪,这一点就比较难得了。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召唤墙角小偷需要失恋者的眼泪,难道是因为某个约会者因为东西被偷了,所以难受想哭,从而能引发墙角小偷前来拜谒吗?

不过在观察两天之后,我还是盯上了其中一只非人,它名叫提莫西。我实在不敢恭维它的审美,虽然它在努力伪装一个人类,但它变的那个人类看起来就像一个嘴巴做过整容手术、咧得特别大的痴呆儿。

不过这也让它的各种腺体极度发达,除了口水之外,泪腺也是发达,我相信一定能通过它的方式取到足够的眼泪,至于是不是有两毫升……我还真不好确定。同时我也不知道这方面的内容少了会引发什么后果,唤魔手册上也没有明说。

而我的运气也出奇的好,那天提莫西也确实失恋了,而它的恋爱对象是营地的另一个雌性非人。不得不说,那只雌性怪物的审美也一样差,它变成的人类女性看起来像是近亲繁衍生下的畸形儿,像顶着个肿头鱼,肿大到能参加畸形秀的那种。

不过纵然如此,丑陋的生物之间也有爱情,为了能拿到它的眼泪,我必须走出羊圈,为此我缠上了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有时候会下厨,需要人打帮手。而且它对声音非常过敏,于是面对无法说话而且身手还很伶俐的我,它没有理由拒绝。

虽然跟它一起去刨开尸体、取出内脏的过程既血腥又恶心,但我还是借机走出了羊圈,观察到了更多东西。

在此期间,我也尝试着想离开营地,但是马戏团营地里面巡逻的非人不少,它们对我的警惕心并没有减弱,我敢肯定,只要我转身跑出营地,很快就有怪物从身后追上来,把我扑倒在地一顿啃。

我是抱着安慰的名义接近提莫西的,因为无法说话,我只能在硬纸壳上写上我想要的字去安慰它。但是它看不懂字。无奈之下,我只能用象形文字的方式让它理解。

我通过拥抱、爱心的图案让它理解我并不是来嘲笑它的。而这个丑陋怪物也爆发了它的善意,它一把抱住我哭丧,我也借此取得了它的眼泪,但是代价就是连同它的鼻涕和口水一同抹在我的身上。

虽然眼泪的数量并不太够,但是可见现在时间并不太多,我不得不开始做好准备。为了确保能成功将信息传递出去,我将材料特意准备了两份,一份用于实验,另一份则用于实验之后的成功召唤。

对于传信这方面,墙角小偷并不在行。虽然它能作为使魔一样,受到召唤者的意志驱使去做某件事情,但它智力比不过一条狗。

从外表上,它就像一个发霉的珊瑚在破袋子里蠕动,整体呈灰黑色。如果撑开它顶端的口器,能看到它里面的样子,黏腻潮湿,它的腔体里不断渗出粘液,发出叽哩叽咕的声音。

召唤它并不复杂,我特意选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准备好了一块尖锐的木板,当这团扭曲的、散发着臭味的黑影浮现的时候,我拿起木板就朝它刺了下去。

唤魔手册上记载非常清楚,墙角小偷本身非常脆弱,想杀掉它非常简单,但是要注意一点,绝对不能让它从自己的视角里溜走,一旦它进入视野盲区,它就会凭空消失,再也抓不住。

所以,我在杀它的时候,视线紧随其身,直到它彻底没有动静之后,我才停手。

我身上沾满黏腻的液体,看着这具尸体在面前瘫软、发臭。

紧接着,它像是影子一样渗入地上。我摸了摸它溅到我身上的粘液,似乎也随着影子一起消失了。不过我原先放它身体里的杂物却完好地留在了地上。

实验非常成功,我只需要将信塞到墙角小偷的身体,并且让它融入到黑暗中去找到若昂就行。若昂一定会把它当成怪物杀掉,这样就能将信交到他面前了。

鉴于这怪物非常孱弱,且基本看不出攻击性,我相信它也不会对若昂造成什么伤害,顶多让若昂被吓到吧。

我相信若昂杀掉怪物之后,很快就能意识到这是我的杰作,接下来的事情便会简单很多。

就这样,我拿出了准备好的信,召唤出了第二只墙角小偷。不得不说,这东西应该是某种群居生物,每只都长得差不多,虽然略有差别,但是就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械造物一样,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召唤者的意志和指令。

我将信封塞入它的口器中之际,帐篷外立马传来了脚步声。我的心悬的一紧,果然动静还是闹得太大。

戳死墙角小偷时它发出像老鼠一样的惨叫声,果然引来了看守的非人。我立马将木板扔到一边,也佯装睡去。

可这墙角小偷不但不赶紧按照我的指令立马溜走,反而待在墙角打转。

我知道它智力不高,但是没想到低到这种地步。这时,看守的非人越走越近,嘴里还嘟囔着各种骂声。

我心想一旦让它看到墙角小偷,这一切就完了。虽然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恶魔,但是一旦深究起来,它们肯定都会认定我要借助恶魔的力量出逃。

思来想去,无法再继续装睡。我站起来,拿起地上的石子,瞄准帐篷里唯一制造光源的煤油灯扔去,将其打灭。

四周一下陷入黑暗,怪物吵吵骂骂着,很快它们涌进来一群。

羊圈里其他羊发出惨叫声,蠕动着在地上想要外爬。他们可能误把这个信号当成了有人要出来救它们,或者是可以逃跑的信号。

但,随着涌入的非人逐渐变多,那些蠕动到圈外、试图挣脱铁索的羊羔被一一踩死之后,那些燃起求生意志的羊羔们还是乖乖退回了自己的护栏之中。

火被点起来了,几个怪物来到我护栏面前,一个人揪着我,它眼里几乎要钻出火来,它肯定看到我伸手打灭灯。

紧接着,它目光朝着我身后看去,我心里一紧,颤抖着向墙角看去。

空空如也,只有满地杂物。

我松了一口气,墙角小偷终于溜出去了,信也送了出去。

我在信上写得非常详细,一周之后的晚上,我会逃到在马戏团后山一个土坡上,希望若昂能在那里和我汇合。

当然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扛过面前的拷问。

所幸这些前来勘察的非人们智力并不高,把我认定为想要浑水摸鱼出逃,想要再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或割掉一块耳朵。

不过,这时多诺万也赶了过来,在它的怒视之下,原本那些在我脸上比划着刀的怪物们悻悻退去。

它们打击报复的气焰消退了,我看着多诺万,多诺万也看着我。

对视中,它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但它什么都没有说,默默转身离开,四周只剩下羊羔们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哼唧声。

我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摸了摸胸口,发现自己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


4.稻草人:

接下来的七天不再那么难熬,我开始着手另一项准备,出逃那晚,我必须尽可能不被发现,

这一个月一来,偶尔有一群非人挑逗我,他们的目的明确,像过年家族派对上盘问小孩的长辈般,向我询问能召唤多么强的恶魔及对人类的看法,接着表演般展示人类的恶行,希望我以身为人类为耻。

说实话,我不觉得作为这个星球上物种最多、繁殖最成功的物种有什么可耻,但为了配合,我还是表现出对自身种族的憎恨。

见我做出扭曲、厌恶的表情,它们便欣慰点头,仿佛已准备接纳我。可我很清楚,它们只是需要我召唤恶魔的力量,若有一天失去这份力量,我与其他羊羔没什么两样。

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谢它们。哪怕是配合表演,也让我在羊圈里感到了一份活力。

但,陪伴我最多的还是多诺万。我们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一起,它闷头画画,我闷头看书。

比起四周只能静静被宰杀的羊羔,能享受这般闲暇时光已属难得。

但我去意已决。

无论是多诺万,还是那些认为我还有利用价值的怪物,都只是羊圈这个生态中作为牧羊人的一部分,它们无法命令另一部分牧羊人不伤害我,作为羔羊的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无法保证在经过每次恶作剧下后都能毫发无伤,也许我会被偷偷吃掉,或因意外死亡。

更何况求助信已发出,不管若昂是否接到,计划必须继续。

想要不被发现逃离,我需找到合适的仪式,很巧的是,在唤魔手册里,我发现了名为“逃离”的仪式。

仪式很简单,只需一个稻草人和一盆血,这两样东西在这里唾手可得。草是我从马厩里搞来的,草料混合着马的粪便和尿液味。

我借口跟着弗雷德里克去宰杀老马,或许它看出了我对将死的生物抱有同情,便同意我闲暇时给野兽喂食草料或给笼中野兽喂肉。

喂肉我不感兴趣,草料我却收集了很多,每次拿一点点塞进鞋底或衣服夹缝,带回围栏堆在角落。两三天后,攒下的料已足够做一个与我等身的稻草人。

衣襟里的稻草在行走时不断摩擦,磨破真皮、磨出血。但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下与之博弈,还是给我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感。

稻草人终于在深夜完成,布料是从隔壁女人那里拿的。她和儿子一起逃难,被怪物捕捉后,儿子在她面前被宰杀吃掉,她丧失求生意志,哪怕被取断臂断腿,也只是嚎叫不挣扎。

我翻过围栏,在她面前拿走她孩子被剥下的衣裳。死气沉沉的她突然有了反应,用牙齿咬住我的脚踝不让我走,我挣扎许久才离开。

我想,她或许把我认成她的孩子,也可能把这堆衣服当作精神寄托。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的命运已不可避免,弗雷德里克跟我讲过,她再过两天就要被宰杀,给远方来的族人庆祝。至于庆祝什么我不得而知,它懒得跟我讲太多怪物家族的事。

我把稻草塞进衣服,松散处用布袋捆好,用炭笔勾勒出模糊的五官。闭上眼睛,默念“安静”“角落”“不属于世界”等念头,这些想法随着画一点点注入它的身体。

稻草人仪式的代价,是让我变成一个更加孤独和边缘的人。但我并未因此恐惧。这种不属于整个世界、脱离社群之外的感觉,我从小就有。它像一件穿旧的衣服,长年粘在我的皮肤上,当作为代价降临时,我反而觉得这才是真实的自己。

我把稻草人放在护栏角落,将一盆血放在它面前。仪式要求用自己的血,但我用了其他牲畜的血,只混入几滴自己的血。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场长跑,失血过多不可能跑远。

我闭着眼睛,将血捧起悬于盆上空,一滴一滴落下。听着血砸入盆的声音,四周变得很安静,仿佛世界只剩我和稻草人。

不,为何会觉得稻草人也是一个人?或许这就是逃离仪式最精彩、最让我着迷的地方,它让没有生命的物体获得了我的名字,代替我活下去。

完成仪式后,突然有个非人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我吃了一惊,也不知仪式是否生效。

听着,脚步声逼近,我咬着牙,还是选择相信自己。

我钻入邻近的围栏,那个女人还蹲在地上,她仰着头,迷茫地看着我。

我赶紧缩在她身后,靠着她赤裸的皮肤。从外表已难辨她的性别,乳房干瘪,蓬头垢面,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贴到她身后时慢慢转了过来。

我在那双眼睛里,竟看到一丝死灰复燃的母性。她没有出声,似乎同意了作为我的掩护。

我大气不敢出,看着巡查的怪物一步一步走过护栏,在我面前停步,它皱了皱眉,扭过头,看向我的稻草人。

我本以为它看几眼就走,没想到它抬脚跨过护栏,朝稻草人走去。

我心脏狂跳,看着它蹲到稻草人面前,扇了它几巴掌。

声音明明是拍在稻草人身上的动静,但它竟然没有听出来,只是嗤笑一声,随即站起来走了。

看来仪式生效了,它真的把稻草人当成了我。

我松了口气,看它转过身,却没有立即走,而是端起地上的血盆。

我心又提了起来,难道它能察觉我用了恶魔仪式?

但它端着血走到我面前,将血浇到稻草人身上,嗤笑着辱骂几句,又一脚踹向稻草人胸口。

我松了口气,原来它只是想像往常一样欺负我。

怪物离开消失在帐篷外,我从那个女人怀里走出去。她在我离开后发出呜咽声,又用牙齿咬住我的脚踝,让我愈发尴尬。

我有点后悔躲到她身后,她好像因此缠上我。但我实在帮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温柔地、不伤到她牙齿的情况下,把脚从她嘴里拔出来。

忙完这一切,我回到自己的护栏里,现在离逃出去只剩一步之遥。


5.夜奔

但,想要光明正大从营地穿过去,我还需要更加隐蔽的能力。半个月前,我在唤魔手册上寻找许久,最终锁定了代价和召唤能力相对最简单、最经济实惠的恶魔:夜行蝠。

这是一种很安全的恶魔,但收集它的材料异常困难,我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才收集到。等我把信送出去时,召唤材料甚至还没完全收集齐,可见召唤这种恶魔有多么麻烦。

虽然召唤它的东西繁多,但核心物品只有一个,也就是被月光浸透过的树皮。为此我不得不绕弯子,想了好多办法才找到。

营地里有时会有雇来的木工搭建帐篷。非人们严禁我甚至它们的族人与外界人类搭话,在它们看来,与人类私通是绝对的背叛,我只能偷偷拐弯抹角了解建筑材料的来源。

提莫西跟我闲聊时讲过这些东西的来源,我知道这些树皮来自磨石镇的深水山谷里。

我去过那里,就是封印搬金小妖的地方。我仔细想了想,那个峡谷虽然非常深,但绝对不是深不见底,月光很亮,被月光浸透的树皮应该符合要求。

想罢,我便专门去建好的帐篷边,在地上寻找被刨掉的树皮,收集起来。为确保没有选错,我还专门挑了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把这些树皮挂在外面,让它们被月光照亮。

不过这种行为还是被怪物们发现了,哪怕是最信任我的弗雷德里克,也怀疑我可能是在做什么暗号。我不得不想办法解释自己是异食癖,当着它们的面把树皮吃掉。它们对我的怀疑才转为嘲笑,当着我面哈哈大笑。

在它们看来,异食癖、同性恋、异装癖这些都是人类的怪癖,简直像小丑戏一样滑稽可笑。

蒙混过关后,召唤夜行蝠的过程异常简单。至于那些奇形怪状的材料,比如跨越幼年、成年、老年的蝙蝠翅膀,我也想办法拜托弗雷德里克找来了,理由依旧是我的异食癖。

作为回报,我几乎包揽了后厨所有能干的活,累得半死之后,它终于答应帮我。附近的蝙蝠山谷很多,搞到这些并不困难,何况马戏团里也确实有其他喜欢吃蝙蝠的怪物。

为了不引起怀疑,我还当着它的面把蝙蝠翅膀吞下去,惹得它哈哈大笑,再偷偷把剩下的材料吐出来作为召唤用。就这样,我瞒天过海地凑齐了所有材料。

制作稻草人的那晚,也正是我夜奔出逃的一晚。

我拿出炭笔,沾着被打翻的血盆里的血,画出了召唤法阵,将材料一一摆入其中,念出咒语后。

很快,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从法阵中央冒了出来。它像一块宽大柔软的披风,外层摸起来像普通衣料,翻过来内层却像某种动物的口腔,黏腻滑腻,还带着一股腐臭。

我把它举起来贴到皮肤上,裹住全身,突然感觉无数张没有牙齿的小嘴在吮吸我,恶心的感觉顺着脊梁爬上来。

但我知道这是必须要忍受的,只有披着它,才能在夜晚行走时不被注意。

在常人眼中,我可能就是黑夜的一部分,哪怕被光线直射,也只会觉得光线暗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我拎上唤魔手册和一些杂碎物品,甚至还带上了道森。为了确保它不那么显眼,我把气球放气,让它变成一块皱巴巴的小球皮。

道森是我这段时间的精神支柱之一,虽然它只是一个气球,但偶尔看到它飘几下,我就能想到那个跛脚汉的善意。

如果他活着,说不定会为我能逃出去感到高兴。

我把气球收好塞进衣服里,披上夜行蝠,一点点朝外走去。走到帐篷口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整个羊圈,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头时,我惊讶地看到隔壁那个女人竟然凭一己之力翻过了围栏,一路爬到稻草人旁边,用身体把它裹了起来。

我有些不解,随后明白,虽然在常人眼里稻草人的外形是我,但在这个女人眼里,她依然能闻到熟悉的气味——她儿子的衣服在那里,她可能觉得儿子又活过来了。

我回过神准备走时,蓦地发现一双暗肿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我吓了一跳,恐惧涌上心头,难道计划要暴露了吗?但看清来者后,我又有些不确定了。那是多诺万,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它肯定看了我一会儿。它的眼珠里满是愤怒,对视了好一会儿后,还是它先移开了目光。它的眉宇间透出一股疲惫,垂眉瞥了我一眼,我突然发觉那好像是一种遗憾——它似乎察觉到不能再跟我继续玩了,却又觉得留不住我。

多诺万像没看到我一样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时突然问了一句:“你还会回来吗?”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我也可以拿出硬纸板写些安慰的话欺骗它,让它放松警惕,但我知道我的眼神骗不了它。

虽然我很清楚不可能再回来,但多诺万这么一问,我竟然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我真的在意、习惯了羊圈里的生活吗?难道因为那些想要利用我的怪物和多诺万,我产生了对羊圈的归属感吗?

也许我太需要被人需要的感觉了,沉浸其中就会忽略它们想利用我的事实,欺骗自己它们真的需要我。但对于多诺万,我知道它对我并没有强烈的需求,它只是更希望画画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旁边陪着。我能感觉到多诺万是孤独的,它跟父亲关系疏远,跟周围族人冷漠对立、被人敌视,似乎只有在跟我玩的时候,才能卸下心理负担。

它敏感又脆弱,在其他族人挑衅它时,甚至会通过攻击我、伤害我来展示不在意,却又脆弱到半夜来找我道歉,虽然差点把我掐死。一点点回想起来,我才发现多诺万身上的特质与我如此相近、熟悉。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比羊圈里其他怪物更亲近它。

我想罢,还是拿出板子写道:“可能会回来吧,但是我不太确定会去外面多久。”写完后,我突然感到一股内疚,我在欺骗多诺万,就好像我只是出去遛个弯、逛一逛而已。

多诺万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只是说:“如果你回来的话,记得给我买一点颜料。”说完,它掏出口袋,把一些零钱散币全都塞到了我手里。我清晰地看到它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一点钱,而这些零钱看起来也是它一点点攒下来的。

做完这些,它立马就走了,好像不想让我看到它脸上的表情。我抱着这些钱在原地,握着它们,我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很重的石头。我知道多诺万在骗我,它之所以给我这笔钱,就是希望我有能力逃得更远一点。

但是我会逃吗?不,我并不会逃。我只是暂时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跟我的伙伴们汇合。若昂、罗洛姐姐,如果小法琳也愿意,我也会带着她一起。我会召唤一个更强大、更恐怖的恶魔,把这帮营地里的怪物一口气全部杀掉。

总之,我有信心和能力,在做充足准备之下,把这些看似强大恐怖的怪物们一口气端掉。

不过,在多诺万给了我这些钱之后,我又开始有些迷茫了。如果我真的要这么做,我召唤的恶魔们未必能将多诺万排除在外,说不定也会将它一并杀掉。

我感到一股沮丧。不过总有办法,也许多诺万有一天会离开这个营地,届时在出手也不算晚。

不过,这些都无法离开我的同伴支持,尤其是若昂和罗洛。一边想着,我一边裹紧夜行蝠向外跑去。夜行蝠果然给了我黑夜一般的感觉,我能感到周围的黑暗在不自觉地向我靠拢。在营地里值班守夜的怪物们完全没有将视线向我这边瞥过,哪怕我奔跑时发出了极大的动静。

我一边跑一边想着跟若昂他们汇合的场景。怪物们并不知道我还有这些同伴,它们一开始拷问我时,我只字不提。我不想这些怪物将恶魔的爪牙伸向他们。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也有私心,就是为了将情报隐瞒住,让它们直到今天还不知道外面有人接应我。

我披着夜行蝠,一步一步往外走。营地里依然充斥着喧闹的杂音,可那些声音传到我耳里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召唤夜行蝠的代价是夜盲症,不过营地里光线尚且充足,我七拐八拐冲出了营地,按照和若昂他们约定的地方狂奔而去。

我跃进黑暗,离营地越来越远。这一刻,我再也不需要黑暗和夜行蝠作为掩护,我将这只恶魔甩到地上,向前飞速狂奔。

身后的营地里依然喧闹不止,但已经越来越遥远。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是怪物们的储备零食,也不是它们的所有物,我是艾略特,是一个即将奔向自由的人。

我坚信我和我的同伴一定会找准机会杀回这里,借助恶魔的力量将这些怪物全部杀掉,保留温顺的一部分,届时饲养者和宠物的地位将会凭借我的意志逆转。

我跑在山路上,脚下逐渐变成泥地。

黑夜中,我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那是夜里觅食的土狼。

声音越来越近,它温热的鼻息喷到我的小腿肚上。虽然我能感觉到追逐我的野兽只有一只,但一路跑下来,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虽然离约好的目的地越来越近,我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也许是夜盲症,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愈发不自信起来。也许若昂根本没有看到我的信,也许墙角小偷根本没有到他面前,毕竟那家伙的智力根本不高,又也许若昂遭遇了什么不测,总之并没有人来。

而半路杀出这只莫名的畜生,让我历经千辛万苦逃出营地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太可笑。

我快要跑到力竭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我耳边掠过,身后传来野兽沉闷的倒地声和一阵短促的哀鸣。

我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前方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两个一高一低的身影推着尘埃向我慢慢走来。

我看到若昂紧绷的脸,和小法琳那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眸子。若昂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压抑着愤怒和恐惧,像连珠炮一样轰在我身上:“你个蠢货,你这一个月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他的话里充满了各种脏话和辱骂。我愣愣地听着,没有回应,但我的呼吸代替身体做出了反应,我不再紧绷,却还带着疲惫感。

小法琳在旁边细细地凑过来,很认真地盯着我的脸。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想避开,但她却拽住我的脑袋。

她看到了我耳朵上的缺口。

若昂这时才看清我身上的异状。我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自己就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孩子,整整一个月没洗过澡,身上沾满了呕吐物、泥泞、血肉和血浆,各种污秽混杂在一起。

营地里的卫生条件极差,我这副狼狈模样让若昂也不好再多骂什么。

我们三人沉默地走着,若昂手里拎着弓弩,小法琳则拎着手电。我们一路来到废弃停车场,我们的秘密基地。钻进车里,我抬头打量,这一个月里基地变化很大,墙上多了些零碎的小物件,坐垫也变得更软更舒服了。

若昂关上车门,小法琳端坐在一旁,微微侧过头注视着我。

若昂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但小法琳的眼神更让我更加不自在。

终于,若昂骂得喉咙发干,从角落的储物柜里拿了瓶水。

我张了张嘴,想回应他们,想告诉他们我有多害怕,想让他们知道我在羊圈里一直惦记着他们,想告诉他们怪物们有多可怕,想诉说在那里的遭遇、我的计划,还想问罗洛在哪里、为什么没带她一起来……

可我喉咙里只挤出几声泄气般的破碎气音。

若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扒开我的嘴,看到了我断掉的舌头。小法琳的目光瞬间充满惊愕,她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若昂则抓着头,一边躲避我的视线,一边低声骂着脏话。等他们冷静下来,我才拿出纸笔,开始写下我的经历、遇到的人,以及为逃脱所做的准备。可实在太累了,我只能简略书写。其中有些字若昂不认识,还是小法琳翻译给他听。

写完这些,我才长长舒了口气,这场冒险似乎走到了结尾,一切看似完美,只差一场完美的大反攻。

可到了这个时刻,心底又涌起一丝恐惧,我担心自己会失败,担心反攻用的恶魔会毫无作用。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没关系,我可以安静地躲起来,像条主人被杀后默默溜到街边等待被人收养的狗一样,就这样不被人在意地活下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在这奇怪的想法浮现前,我察觉到那个一直被压抑的问题:罗洛呢?罗洛在哪里?你们没给她写信吗?

我把这些字写在纸上给他们看,两人都沉默不语。过了许久,若昂才低声开口:“没有。你召唤那只恶魔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遇到了什么怪物,就用棍子把它敲死了。那天晚上我在睡觉,我爸听到声音还上来骂了我一句。不过恶魔死后尸体很快消失了,我爸也没发现异样。我在你派来的那只恶魔身体里看到了信,你说的我都照做了,也第一时间给罗洛写了回信,可她一直没回消息。”

小法琳在一旁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疲惫:“她平时回信的速度很快,但这次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也许被什么人或者组织抓住了,也可能遇到了危险。”

我怔在原地,这场冒险的结尾并不完美,不,不不不,准确说是糟透了,我或许过得很糟,但我知道那帮怪物愿意饲养我,可罗洛呢?她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她连哺乳动物都不算,她可能会有很多敌人,她被困住了吗?她还好吗?她还活着吗?

我连忙写下:罗洛究竟遇到什么了?有办法去吗?

小法琳念出我写的话后,若昂眼里闪过一丝愤怒,冲我吼道:“就算她遇到危险,我们又能做什么?我们三个都是小孩,什么都做不了。去找警察吗?你别忘了,罗洛现在是通缉犯,就算找到了也会被逮捕进监狱。还有,你能自己上火车吗?你买不了票,就算混上去要也会被扔下来。就算我们到了罗洛最后所在的城市,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找?挨家挨户敲门吗?蠢货。只有等我们长大了,能打工赚钱、不被当成小孩了,到那个时候……再去找她吧。”

若昂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我们,抑或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握着笔的手越来越用力,啪的一声,笔不自主地断掉。

我低着头深呼吸,难以言喻的愤怒从胸底涌上来,像一团火烧得胸口发疼。我拼尽全力逃出来,本以为能迎来盛大的重逢,和大家一起庆祝自由,可罗洛的失踪似乎否定、抹去了我所有的喜悦。我愤怒于自身的无能为力,也愤怒于同伴的无能为力。

可愤怒才涌起几秒,另一种情绪便接踵而来。内疚。若昂和小法琳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救出来,为我担心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一周还尽全力接应我。可他们救出的我,依旧无法解决当下的难题。我明明才是刚逃离魔窟、最需要被同情的人,却因自身的无能与无力,反而成了那个做错事的人。

我低下头,拿起断掉的炭笔,在纸上写下“对不起”。

若昂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算了,反正我们都尽力了。你看能不能用恶魔的力量找到罗洛吧。”

我知道这只是安慰,凭我目前掌握的恶魔能力,确实想不到找到罗洛的方法。

说实话,若真有什么东西困住了她,或是有某个神秘团体将她囚禁,那个团体也绝非常人,说不定他们也都是能召唤恶魔的魔法师,说不定他们比我还厉害很多。未知的困难越想越多,麻烦事也越思考越烦。

我神情错乱时,小法琳竟走到旁边,揉了揉我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脸颊,抚过我愈合的耳垂。

她指尖冰冷,眼里却满是温柔,像极了法琳姐姐。她轻声说:“不是你的错,赶紧回家吧。”

我意识有些恍惚,不明白一向言语刻薄的小法琳此刻为何变得跟她姐姐一样。我下意识想回应,却忘了自己已不能说话,便拿起炭笔写下“谢谢”。

可我写字太慢,等写完时,两人已经离开了房车。

若昂的眼神满是烦躁,转过头去,一眼都没看我。小法琳则朝着福利院的方向走去,看样子她也是半夜翻墙出来的。我知道她肯定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若昂那样的混小子,就算彻夜出去打架斗殴,他爸顶多就骂他几句,可小法琳是个很守规矩、很乖的女孩。

我实在想象不出,若昂拿着我的信去找她时,她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和意志,才决定半夜翻出福利院的墙来救我。


6.重回:

夜色凝重,我与若昂和小法琳分别后,摸索着回到法雷尔一家楼下。

整栋房子死一般寂静,我翻窗而入,走上二楼。窗外射进的月光惨白浑浊,宛如垂死之人的眼白。我挤过浓稠的夜色,蹑手蹑脚走向那三人的房间,发现他们睡得正熟。

一股无名之火在胸中燃起,虽不知他们这一个月如何度过,但想来并未受我失踪之事丝毫影响。我也不想责怪他们,只要不来烦扰,我也无意多费口舌。

我推开属于自己的房门,呆住了。床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堆成小山的杂物、破旧纸箱、发霉衣物和捡来的破瓶子。整个床褥子被撤走,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我仿佛回到了一个杂物间,而非本该安睡的阁楼。胸中刚压下的火焰再次腾起,我抓起一个箱子想砸向墙壁,手抬到半途却无力垂下。太累了,情绪与体力早已透支,何必为这群不在乎我的人耗费精力?

我硬撑着清理杂物,将外衣褪下铺在床板上,枕着胳膊蜷缩入睡。

刚合眼,无数张怪物的脸便浮现出来。它们呲牙流涎,用铁钳夹住我的舌头,用钝刀割开我的喉咙,嘶吼着、大笑着。各色眼珠在黑暗中晃动,影子压在我身上,封住喉咙,碾碎胸膛。

噩梦漫长又似转瞬即逝,我被惊醒时,发现床边有人影晃动。是法雷尔夫妇,他们发现我回来了。

我爬起身,抓起贴身小包走下楼,迎面便是老混蛋的一脚。我被踹下楼梯,世界天旋地转,脑袋在台阶上不断磕碰。

“你个小贱人,还敢回来?”金发婊子也来了,她叉着腰骂道,“我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了,你这怪胎、丧门星,怎么不去死?”

我头昏眼花地坐起,摸到温热的血从头上流下,万幸只是头部磕破,眼睛和听觉都还完好。

我不敢出声,深知任何动静都会招致更多谩骂。没走几步,老混蛋从背后冲来,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狠狠掼在墙上,脑袋不断撞向墙面。他用脚尖狠踹我的肚脐,吼道:“快说话!哑巴了?装什么可怜?你以为离家出走几天我们就会心疼你?你知道你失踪后街坊怎么骂我们吗?狗娘养的东西,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我张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那两张脸在灯光下扭曲变形,与羊圈里怪物的脸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歹毒,同样的残忍,原来在他们眼中,我也是非人一样的东西。

我挣扎着挣脱,想往外走,却被小混蛋伸脚绊倒,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钻心的疼。我强忍着没喊出声,爬起来向外跑去。老混蛋站在门口冲我吼:“有本事就别回来!赔钱货!”

我浑身酸痛地向前走去。窗外已是正午,阳光燥热,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这或许是召唤恶魔的代价,身上背负的代价太多,早已分不清是哪次召唤带来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离家越远,心越安稳,残余的痛苦与屈辱却涌上心头。我必须做点什么来驱散它们。

我走进杂货铺,用多诺万给的零钱买了最贵的颜料板和大盒颜料,又请街头的小丑帮我把干瘪的气球吹大。

道森重新回到我手中,我将它系在胳膊上,拎着颜料板朝马戏团方向走去。身上挂了多少彩我已不在意,我只清楚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我回到秘密基地,给若昂他们留下信件,说明我此行的目的和计划的把握。我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毕竟越是杀伤力大的恶魔,杀戮起来就越容易不分敌我,所以这次我选择孤身一人。

我开始努力收集召唤素材,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傍晚,脚边多了许多动物的尸体和被掏出的内脏,我的小臂上也多了多道划痕,至于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物件更是不计其数。

内脏厨师是一个很适合保护我的恶魔,它的外表看起来是一团黑色的、蠕动的球形凝胶,虫卵大小的眼珠和口器附着在体表,镰刀状的几百条足肢收到体内,像是没有重量般请飘飘飘的。

我将这只西瓜大小的恶魔抱起来,让它附着到道森上,没想到它竟然跟着这气球一起飘了起来,远处看像个更大的气球,不过这么大的气球却长着密密麻麻、青蛙卵似的眼珠,还是挺渗人的。

绕到后山,走了半小时,脚底磨出水泡,马戏团营地终于出现在眼前。夜风携着腥味扑面而来,却让我感到安心。脑海中,一张张被挤压变形的脸不断闪动。

羊圈里有我的归属,那里的怪物需要我。相比之下,法雷尔家里,我连被需要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回到羊圈并不代表我会做回羊羔,我会跟怪物们合作,我要找到罗洛。可我仅凭自己做不到,哪怕借助恶魔的力量也没有信心,所以我需要借助怪物的力量。若他们不愿帮我,我不介意让他们全部成为恶魔的粪便。

膝盖伤口渗血浸透裤脚,我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口的石头在一点点松动。

我穿过小道、草丛与阴霾角落,走过曾让我恐惧的黑暗。马戏团营地的轮廓出现在面前,几个非人在营地边缘晃动,如走夜路时眼镜边缘上晃过的怪影。

我站定未动,静静看着。非人们纷纷停下,认出了我,它们愤怒、喜悦、疑惑交织,却因恐惧未敢贸然上前。

亚历克斯也走了出来,它看着我,眼神复杂,似在问:你明明逃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我没有动,只是等待。终于,多诺万从人群中挤出脑袋。它看见我,先是疑惑,继而惊喜,又转为困惑。

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在人群中闪烁,它挤出人群朝我挥手。我笑了,眼泪流下来,想喊他的名字,却只有呜咽,但没关系,我掏出硬纸板,写下“我回来了”高举起来。非人们只有少数能读懂,多诺万必然是其中之一。

收起硬纸板,我一瘸一拐朝营地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望去,恶魔在我身后飘扬,无数只小眼珠都在盯着我。

怪物们像避开鲨鱼的沙丁鱼鱼群向四处退去,注视着我走入营地,我将硬纸板举到胸口,对准亚历克斯,上面写着“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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