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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四岁染上叛逆的慢性病之前,小镇的一切仍处于凝胶的质地——无论怎么揉搓或打磨,它都会放任,缓和,让步。就像是它自己的心脏的变迁,我六岁开始记事的时候,那还离我家不远,等到了我八九岁的时候,它就辗转腾挪,和柏油路一起蔓延到新城区。然后到了十三岁,新城区的宏伟项目被废除了,桥被拆了,河流被整个地从我们生活中焚毁,心脏又在起重机的轰鸣中在我家附近长起来。
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圆的时候,就觉得它不只是一条线,不只是一个与三角形和正方形并列的图形,它同样是一个街道,里面雕琢着小镇的楼房庙宇,并且头也不回地兜圈子,一步一步从过去走向未来然后再掉头。在小巷骑摩托也得这么骑,否则就会撞上哪家的衣服、猫狗,或是碾碎了老人忘了收的晒辣椒和小米。小巷的路就像铅笔描的圆那样纤细。我自那时起就对小镇的未来有一种不切实际的预测,它总有一天会一头撞上自己的尾巴,然后和自己的末梢同归于尽。
但这个预言始终没有灵验,小镇仍然存在,甚至和它被写在发展计划和河堤上的未来和历史一点都没失去。它富于历史,长于未来。十三册正史配七十八卷艳情史记载它的过去,六十四卦辅以三千六百尊佛像推算它的明天。在它几千年前建设之初,就有巫医卜算过它的未来了。
“未来人丁兴旺。”
这是真的,小镇从二十世纪末人口就疯涨。在这个潮流中,我出生了。我们尚且不知道这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但就我所知,过多的人拥挤在我身边,让本就在地图上看不见的小镇越发闷热。或许同样有这个的原因,我们一到十四五岁,就像是十一二岁会发育第二性征一样,我们会开始叛逆。我在那时学会了骑摩托,拐个弯就能从我住的小区钻入小巷,那里楼房重叠,密密麻麻的楼房遮挡阳光,从那里开始,太阳落下了,落日抵达了,夜幕降临了。黑夜就是这么被伪装出来的,黑夜在黄昏时刻自小巷开始侵染白天。等到完全变黑,我这个年纪的人就会疯狂从楼房中钻出,像蝗虫一样钻入小镇的裂隙中。
我通常会沿着小巷骑上两三百步,然后在有祠堂的那个拐角转弯,再一直直走走到一家从我爸妈时代就开始营业的烧烤摊,到那里我们就重返小镇的旧时心脏。但那里确实余温不再。铁卷帘门顺着街道两边向远方延伸,有几个老店仍然营业,但那不重要了,因为无论如何,再坚韧的老店,再用心的店主,在如此贫瘠的街道中都无法坚持到我们所出门的时候。那里有一家百货商场,已经废弃了几年,从侧面的小洞可以钻进去。我初次和朋友进去时以为里面有什么神秘的鬼怪,但打着手电筒进去,什么都没有,除了过多的碎玻璃,过多的石膏人偶,过多的脚手架还有吊灯,过多的被随意摆放的床单布料,过多的被肆意张贴满墙都是的促销传单。
有时我也会幻想,这些断壁残垣在我们所看不见的时候会不会发生什么神秘的事情。这里可以是鬼怪的栖居,同样可以是战争的起点,外星人实验的隐秘地点。但这里大概率和小镇一样什么都不是。在我大汗淋漓在其中想象着可能的女鬼在追逐我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夜晚依旧静谧,夜晚依旧旷远,在我和妄想中的女鬼搏斗的时候,无数个人正做着被女鬼追踪颤抖的梦。我双脚乱蹬,呼吸加快,被赶着在一个又一个已经关闭的店铺中穿梭,这可能是性幻想的雏形。
然后我来多了,夜晚就会被划分到白天的地界。激情逐渐褪色,幻想归附到现实,女鬼死了。但后来我还是坚持去,只是因为我的父母曾信誓旦旦的和我说。
“我知道你的一切。”
我要让他们猜出我晚上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见面,做了什么。他们那个时候开始和我吵架,他们仿佛看不惯我的一切,为了反对他们,我开始喝酒,喝的是淘宝上三四十块的白葡萄酒,我只买得起这个,因为他们说喝酒会让人脑子变蠢,我也开始抽烟,不抽芙蓉王和煊赫门,因为它们的宣传语太蠢了,同样因为他们说抽烟会让人肺变黑。我想知道就算我变蠢了,有一个黑肺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他们的话我都听烦了,一遍又一遍。他们问我这样子未来怎么办。
“妈的你们和你们的未来一起滚,我滚也行,我死外面了都和你们没点关系。”
他们直到那个时候还以为我是小孩,但我当时已经十四了,他们必须得知道,再过两年我就可以自己出去住,自己打工去了,我有的是去处。再过四年我就和他们一样是成年人了,到时候我就搬到外地住,再也不回这个小镇。自我成年开始我就什么都不缺了,就连时间也是。
我一直觉得顽劣的习性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东西,它与我们的胎记,指纹甚至掌纹一同生长。它比起一种精神更类似于一种器官,如果它真真正正由肉长成安在身上的话它大概会位于左右肺之间,挤占心脏的地盘。但它毕竟不存在。
但并非有着顽劣的习性人才叛逆,恰好相反,是人理应叛逆才会从头开始长这么一个器官。这就像是人不是有了性器官才有性欲,而是因为人与生俱来被赋予了生殖的任务,这永恒的癌症才落入我们的名头上。正因此,我不得不去和我父母吵架甚至搏斗。十岁开始,我第一次和他们顶嘴,他们追着我骂了一整个小巷,或许是这时,我的第三性征开始发育,到十四岁完全成熟。
那个时候我晚上出门,我的父母发现后问我。
“是不是约了女生。”
我没有,但我将要有,不是女生,是女人。他们猜对了我的未来但猜不对我的现在。
小镇废墟朝我家走一两百米,左转个弯,再走个二三十米,有个深夜两三点还在开放的烧烤摊,我经常带着朋友过来吃饭,就像是在我爸妈那个年代他们所做的那样。这不是重点,再顺着那条街走,反着回家的方向,摸着黑右转走入一个小巷,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闭着眼数五十步,就能到一个小区。小区外的小卖铺老板很和善,旁边是一家小诊所,夜晚诊所前逃生通道灯绿得明晃晃,地板被光铺得滑溜溜。我就是在这里像弄丢一件大衣一样轻而易举地丢掉了我的童年。
我之后看见自己的淋巴结肿大,着急地去诊所去咨询却发现是新冠肺炎,再之后我由于皮炎吓得服用了三周的红霉素然后又吃了一个疗程的多西环素才缓解下来。但没什么不好的,没什么不值得的。在那个时候,我总是想着那段闹鬼时光,可是那随着我叛逆的时刻一同远去了,我透过她光溜溜的皮肤遮掩着的窗玻璃,透过黑得苍翠的城市,看见转变着的心脏,我的摩托不断刹车,提速,我转把手,喝水,放手,蹬地,按喇叭,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鬼,但转瞬即逝了。一瓶涩得要死的白葡萄酒,我和她分了两次分别喝了两口才喝完。荒唐的是,我没办法不害怕一些潜在的东西,没办法不叛逆地把她按照不舒服的方式干得舒服,我没办法不忍受我父母潜在的呐喊,没办法不去回忆那些恐怖片里的恶魔鬼怪。明明阴茎上有一根骨头会舒服得多,在过去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去抛弃它,就像是我问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年纪,十四岁,刚刚过性同意年龄的时候交出去第一次。她的叫唤方式令我感到奇怪,明明我是上位,可她叫我弟弟。车已经临近没油,夜逐渐死去,我目视前方,抹掉手上沾上的已经干成一层皮正缓缓死去的润滑油,然后扯掉避孕套,坐在床边,穿好衣服,套上裤子,她留我在这洗澡,但我拒绝了,我披上外套,打开房门,按下电梯。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鬼没有在我出汗的时候从黑暗中,从满房子都是的镜子里猛然钻出来,把我很巧妙地杀死,就像是我曾经想象的那样。
1. 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