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ea-CN-θ，技术上说是Site-θ的一部分。几月几日不知道。
反正又他妈要拔旗子。
和往常一样，我坐在一辆改装过的月球车上——说是月球车，更像是拖拉机——在静海平原上缓缓行驶。每开一会儿，到了地图上标的点位，我就得把那里插的旗子拔下来，再挂在车上，带回Area-CN-θ销毁。
在静海这片，旗子尤其多。我不知道以前的人为什么对这块破地方情有独钟，大概是因为它平，好走，适合搞仪式感。但对我来说，它就是一块长了铁棍子的荒地。我每开个两三百米就得停一次，下车，弯腰，拔旗。
没过多久就到了第一个目标点。远远就看见那根杆子立在那儿，银白色，顶端飘着一面还能勉强看得出来是红底大金星的旗。我走近了，蹲下来看了看旗杆底座——上面刻着一行字，某种我不认识的字母。前文明的语言，早就没人会读了。我只知道这大概是个叫“苏维埃什么什么国联盟”的国家留下的玩意儿，至于这个联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天知道。
我用力一拔，旗杆纹丝不动。再拔，还是不动。我只好整个人蹭上去，双脚蹬地，像拔萝卜一样往后仰。终于，“咔”一声，旗杆连同一块月球岩被我扯了出来。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把氧气瓶磕漏。
“操。”我说。
地面上那帮坐办公室的老毕登只会发邮件催我，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在月球上拔一面旗子有多费劲。
宇航服里的手指头冻得跟茄子似的，手套厚得像棉裤。有些旗子插得不深，轻轻一晃就出来了，有些却像是拿水泥灌进去的，插得比我老家种的萝卜还深（如果我还有老家的话）。每次拔出来都得用脚蹬着地面使劲往后仰，像在旱厕里蹲坑便秘。使多大劲没用，最后只能拿脚踹，踹了七八下，旗杆歪了，月壤崩了一脸，总算松动了。拔出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往后倒，差点摔个四脚朝天，活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在灰土里扑腾。
有的旗面还好，虽然图案早已花的看不清了，好歹还结实，可以直接往车斗里一丢，跟其他破布烂铁滚作一团。更要命的是，有的旗面已经脆得像薯片，我一碰就碎成渣，飘得到处都是，还得拿吸尘器收拾干净，免得又留下什么被视作阴谋论证据的纤维等残留物。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到了地图上标的最后一个点。
我把最后一根旗杆从土里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又差点翻过去。这根插得尤其深，像是生怕被风吹跑似的。旗面早就褪色了，只剩一片惨白，上面隐约有些星星还是条纹的图案，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我把它往车斗里一扔，砸在其他旗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也许吧，虽然真空不能传声。车斗里堆了大概二十多面，横七竖八的，像一堆收废品大爷的三轮车满载而归。
我发动车子往回开。月球车的履带碾过灰白色的月壤，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四周安静得让人耳鸣，只有头盔里自己的呼吸声。开了大概十分钟，我忽然看见前方地平线上有个东西在动。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发现是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从一架飞行器上往下爬，笨手笨脚的，像那种你会在南极见到的咕咕嘎嘎叫的企鹅。
我停下车，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个身影在月面上蹦了几下，然后弯下腰，往地上插了什么东西。一根杆子，顶端有一块布，在真空中软塌塌地垂着。
我当时就乐了。
我盯着那个白色的小身影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脑子里突然像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猛地想起不知多久前开的那场屁用没有的会。我光记得会议室里老林站在投影仪前面，激光笔的红点在月球地图上瞎晃悠。我坐在最后一排，耳朵里只记得说啥？“务必在七月二十日前完成静海区域的清理工作”，心里想的全是今天吃什么，根本没当回事。
我坐在车上看了会儿，心想这哥们儿还挺认真，摆弄了好几分钟。毕竟，在外人看来，这是人类“第一次登月”，正全球直播着呢。
他不知道这地方已经被我来回犁了三遍了，光是这个点位附近，我就拔过至少五面不同颜色的旗子，有红的，有蓝的，有五色条纹的，还有画着太阳月亮的。以前的人类大概特别爱往这儿插旗子，好像谁插得多谁就能多分二亩地似的。
我没打招呼，重新发动了月球车，调了个方向，绕了个大圈往回开。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还在那儿忙活，完全没注意到几百米外有个开着“拖拉机”的人在围观他的人类壮举。
回到Area-CN-θ的时候，交接班的柳哥已经在气闸室里等着了。他看我拖着那一堆破旗子进来，啧了一声：“今天收获不小啊。”
“最后一批了，”我说，“静海那边清干净了。”
他没接话，把旗子一股脑倒进焚烧炉里。
炉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最上面那面惨白的旗子的旗杆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刻下的几个字母：
我不知道那是啥意思，也无所谓。我把点火按钮按下去，炉膛里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然后那些布料卷曲、焦黑、化成灰烬。就像这些旗子代表的团体和插上他们的人什么的从来没存在过。
我脱了宇航服，闻到自己一身汗臭味。窗外是灰蒙蒙的月面，远处地球蓝得像一颗玻璃珠，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
我坐回了冷冻舱。
只是不知下一次人类的“首次登月”又是何年嘛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