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怜奇卡提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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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踏入疯狂却是他本人的抉择。



AO-████运输任务 事后报告

根据以下内容,AO-████运输任务已完成。

日期: 20██年██月██日

前管理地: Site-8137(日本分部管辖)
现管理地: Site-██(俄罗斯分部管辖)

使用机型: 阿古斯塔韦斯特兰 AW1011

飞行时间: 13小时17分钟

搭乘人员
叶夫根尼·克拉科夫 (监视员/圣物设施-215编制)
梅田 绫 (监视员/Site-8137编制)
███ █ (驾驶员/Site-8137编制)

此后,Anomalous-████将在Site-██内被管理及保存。



20██年██月██日 机舱内录音

[01:01:06]

特工梅田: ……特工克拉科夫。可以,稍微打扰一下你吗?

特工克拉科夫: 不用说了,我大致已经猜到你想说什么了。
让我猜猜,你是想问那个缠满了链条的冰柜里头的东西吧?
毕竟,你一直反复往那儿看,那可不像是为了监视而特意留意的样子。

特工梅田: 正如您所说。……我应该更注意自己的举动才对。非常抱歉。

特工克拉科夫: 嗯,最好还是多加小心。
你也是一名探员,既然是在跑外勤,那么就算是全员自己人的安全据点里,也应该像在任务中那样一直保持警惕。
哪怕,你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不过,会被那东西吓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明明已经知道它原本是什么,却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这也怪不得你。
或者,你是想从那最初的事情开始听起吗?

特工梅田: 不,关于AO-████……那个大脑究竟是什么,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是安德烈·奇卡提罗,对吧。"红色开膛手"。
仅凭一己之力就杀害了五十二人的狂人。
苏联时代最恶劣的杀人魔,就连在公审时都表现出异样举动。
那张剃着光头、咧嘴狂笑的恶魔般的照片,我至今都忘不了。

特工克拉科夫: 原来如此,功课做得不错。

特工梅田: 这种事就连维基百科上都有记载啊!
比起这个,我想要请教的是在基金会内部我也无法查到的事情。
归根结底,明明是由基金会负责处理的异常物品,为什么关于他的信息却会流传到一般社会里呢?

您应该也知道,他的大脑是在日本被回收的。
他的大脑是究竟如何变得异常,又是如何辗转流落到了日本的呢。
仅凭在日本能获取到的信息,根本无法弄清这些事。

我听说,您过去曾隶属于格鲁乌"P"部门。而且在"P"部门任职期间,您参与过奇卡提罗的案件。
正因如此,我才想向您请教。

"奇卡提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特工克拉科夫,能不能请您告诉我呢。

特工克拉科夫: [██秒的沉默]

……我不知道你是接到了指示才来问的,还是纯粹出于个人的好奇心。如果是前者,那手段未免太直接了;如果说这是后者,那果然还是该多留心一下自己的举止为妙。利用军用直升机这种封闭空间谈话固然是好,但有时被人反过来利用的也正是这种地方。
虽然,我是不会干那种事就是了。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直说了吧。我是不可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你的。
你应该知道,由于苏联解体,"鞑靼之轭"被"分割变卖"了。
我就是个被"分割变卖"的人。
奇卡提罗被处决是在1994年。
那时候,我都不在格鲁乌了。

以你的俄语能力和安全许可等级,到了那边想查阅资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答案应该就在那里。
对基金会来说,这不过是围绕着众多异常项目的一大堆来龙去脉之一罢了。
要是在日本查不到,那也不是因为什么隐瞒,单纯只是海量资料在向数字数据迁移的时候,运气不好被漏掉了而已吧。

不过,在查阅资料这件事上,我有两句注释可以送给你。

其一,奇卡提罗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光头。
他好像是在审判之后才把头发剃光的。也就是说,案件发生的时候,他是有头发的。

其二,当时的俄罗斯,被一句据说是斯大林放出来的话牢牢支配着。
那就是——"连环杀手是资本主义的病",这个为了掩饰本能性自卑感而生造出来的说法。



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2 对伊萨·科斯托耶夫上校3的采访

这份文书,是奇卡提罗被捕时由"P"部门实施的采访记录,事后被回收所得。
科斯托耶夫上校及多名相关人员,在此后被推断为接受了"P"部门专家实施的记忆篡改。

 就我所知,恐怕没有比奇卡提罗更残忍的人了。

 他专挑女人和孩子下手。在挑选女人下手的时候,更是专门挑选那些社会上的弱女子。其杀害特征在于无论性别,都会用刀将身体多处剖开。那种残虐性足以与纳粹德国匹敌,甚至更在其之上。
 这也体现在数字上。他坦白了多少宗杀人案,您是知道的吧?独自一人,却杀了不下五十人。这要是军人,多半都能拿到点奖赏了,可这家伙却是个民间技师。
 绝不能放任他再继续杀人。能够成功逮捕那家伙,我打从心底高兴。

 克拉科夫先生从GRU被派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窝囊。
 从KGB被派过来已经五年了,可凶杀仍在继续,一直都没有停止。民警的费季索夫少将4和布拉科夫中校5大概也是一样吧。在工作上,我们都是全力配合的,更是彻底执行从1983年到1990年的案件情报共享。

 ……我们共享了"集体谋杀"的记录啊。由同一案犯实施的罪行,在当时看来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克拉科夫先生之所以被派过来,我记得也是因为格鲁乌内部开始浮出了可能有宗教组织牵涉其中的推测。
 我是头一回听说格鲁乌里还有专门对付这种异常宗教的部门,但上头禁止我们详细打听,我们也就照做了。
 总之,按预定,1990年10月,此案的搜查指挥权就要移交给克拉科夫先生和他的部队了。


 那场堪称遭逢的相遇,发生在我们前往最近一起案件现场的时候。
 警戒线虽然已经解除了,但在那片原本就无人靠近的幽暗森林里根本看不见半个人影。为什么警戒线会解除,那是因为虽说最近,可距离案发毕竟也已经过去两周了。

 我们过了中午离开车站,就那样沿着铁路旁一路走过去。我记得回头看时,雪地上有八只脚印一直在追着我们走。嗯,来访的是我和克拉科夫先生,还有两名警卫的警官。让指挥官带路也没什么不好吧?反正,案子也是毫无进展。


 那是前往森林途中的事。
 一个男人悠悠荡荡地出现在我们前进的方向上,拖着沉重的步子,朝我们这边走来。

 那三七分的灰白头发有些乱蓬蓬的,福薄似的白色面孔十分憔悴。一件厚实的大衣裹在他身上,和那张瘦削的脸毫不相称。大衣是烧焦了似的茶色。那个中年人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用斜挎的方式拖拽着一个包,一步,又一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靴底的纹路。

 最初,我是抱了一丝疑念的。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随着他越走越近,一种确信便渐渐填满了我的心:这只不过是个寒碜又潦倒的、普通的一般市民罢了。两位警官也一样,克拉科夫先生也同样如此。
 我们只停了一次脚步,给他让了路。当时,他用一把干哑的嗓音问候道"您好"。
 到了这一刻,我们脑子里就连一丝一毫认为自己这份想象可能有误的念头都不曾浮起过。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一般市民而已。


 我们,又朝着森林迈开了步子。
 又沿着铁路旁走了大概十分钟,克拉科夫先生突然停住了脚步。接着,他浑身开始止不住地发抖,眉头紧锁,然后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用的力气,相当大。
 他一脸严厉地说道。

"为什么,我们会就那么把那个男人放过去了?"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怎么去看,都不过是个普通的一般市民而已。
 那里根本不存在任何违和感,我脑子里就连一丁点去思考他会不会是杀人犯的余地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进退两难了吧,克拉科夫先生粗暴地把我搡开,然后带上一名警官,沿着来时的路飞奔了回去。他循着那个男人留在雪上的足迹追赶而去的身影,怎么看都像是一幅画。


 被留在原地的我们,总之先匆匆赶往森林。
 老实说,我对自己身处何种状况并没有准确的把握,但我也明白,发生了非常事态。
 踏进事件现场所在的那片森林之后不久,一股类似锈铁的气味忽然飘到了鼻子底下。我穿过那满是腐土气味的潮湿地面,来到了沼泽边。啊,身旁那个年轻的警官,发出了一声混杂着沮丧、畏惧,还有被恶臭熏得发闷的声音。

 沼泽边,一具苍白的男孩尸体无力地横躺着。没穿衣服,浑身赤裸,那纤细的身体上有好几处刺伤的痕迹。
 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溢着湿润的鲜血,淌下来,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池。

 后来的调查让我们得知,他是个住在附近的少年。
 那个栗色头发的少年啊,在全家福照片里,脸上挂着笑容,身上穿着一件衬衫。


 克拉科夫先生是在我正在管制这个新出现的现场、进行初期搜查时抵达的。天气正变得越来越冷,他却脱掉了外套,额头上淌满了汗水。
 他用一种粗暴的语调说着话,一边拍了拍身边那名警官的背。被推出来的警官,手里正拎着一件大衣。
 那大衣脏得不成样子,摊开来一看,到处都沾满了红黑色的污渍。
 颜色是烧焦了似的茶色。这毫无疑问,就是那个男人,就是奇卡提罗当时穿在身上的同一件衣服。

 我总算也抓住了一丝端倪。
 那家伙,当时竟是穿着那件溅满了回溅血迹的大衣接待了我们,然后就这么走了过去。
 而我们却下意识地断定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一般市民。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脸猛地褪去了血色。


 大衣早已被丢在了路边,而从车站始发的列车也已经发车了。克拉科夫先生用手掩着嘴报告了这个消息。
 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察觉到奇卡提罗的。但至少在当时,我觉得只要这能成为线索,就应该追问到底。
 只不过,真相,远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太多了。


 在他的指示下,我们民警和KGB承担起了监视奇卡提罗,以及收集他过往情报的工作。在收集情报时,我们迟迟无法确认他与宗教团体的接触,有时也难免焦躁。不过,既然克拉科夫先生说了,我们工作做得十分到位,我也就不对部下多抱怨什么了。

 您也知道,关于奇卡提罗被捕的那出戏码,我们KGB以及外加民警,完全没有插过手。这一切,都是克拉科夫先生及其部队实施的作战行动。
 我们这边也想知道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大街正中,他究竟是怎么抓住那家伙的。

 不过话说回来,您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奇卡提罗为什么偏偏要回到现场,又重新犯下了一次杀人案呢?
 就我的猜测,他大概是潜伏在现场周围,通过不断重复惨剧,在嘲弄我们搜查组吧。而且这种事,恐怕他已经反复干过很多次了。
 那家伙,他就是那么一个残忍的人。

 接下来,审讯似乎将由他的部队来做了,但不管如何,我都希望他们务必不要施以一丝慈悲。这种苏联之耻,就该处以严刑。


俄罗斯联邦军参谋本部情报总局"P"部门 特殊部队"鞑靼之轭"队长(当时) 对奥列格·别利亚耶夫少校的采访

该文书是奇卡提罗被处决时由"P"部门实施的采访记录,事后被回收所得。
别利亚耶夫先生现为俄罗斯联邦国家安全部超常现象课所属。

 "操纵自身的印象,并使之传播扩散"。
 这就是我们当时对奇卡提罗的特异性所作出的判断。
  那是一种'自己并不是那种人'的自我暗示向外渗出,从而侵蚀他人思维的印象。用近年流行的话来说,就是一种"模因"吧。

 正因如此,事情才演变到了那个地步。那家伙,一定是怀着一颗无比痛快的心去死的吧。


 那么,就来谈谈对他的确保作战吧。
 这场作战乍看之下有些地方显得鲁莽,但出于对克拉科夫实绩的信任,再加上一直以来事前准备工作的信赖,我们还是决定付诸实行。这确实存在将平民卷入的危险。不过,反正都是在俄罗斯国内应对。在一定程度上当成事故来抹消,也是办得到的。

 "为什么要选择在市街地实施确保?"
 能引入民警和KGB的大规模人员来担任搜查组固然是好事,可那些人身上,始终摆脱不掉疑心——也就是那种会被特异性趁虚而入的可乘之机。因为他们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对这类事件的感觉本来就相当迟钝。
 换句话说,对奇卡提罗的监视根本无法做到彻底。我们是不可能一直追踪到他独自一人的时候的。这种靠人海战术的办法,唯一派上用场的,大概也就是汇总他的情报了。

 作战内容如下。
 包括克拉科夫在内的五名士兵伪装成民警,接近奇卡提罗。
 一旦实际执行部队失手,就由四名狙击手分别从不同方向进行狙击。
 倘若奇卡提罗发动了他所潜藏的特异性,则投入剩余兵力将其排除。
 我还叫克拉科夫在警帽上装了远程摄影机,并让通信机始终保持开启状态。我就这么边看边听,从周边的建筑物里监视着事态的进展。
 这一切周密的准备最终都成了杞人之忧,不过这该算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哪怕只是多打出一发子弹,都要白白烧掉蠢得吓人的钱。


 那是一个空气干冷的早晨,地点在████████市内一座冷清的公园里。街树的叶子已落得稀稀落落,在树根上堆积成了一片。附近路边停着的汽车都盖满了雪,能看见不少市民正从人行道穿过公园。

 克拉科夫他们靠上前去的时候,奇卡提罗正牵着一个少年的手。
 那家伙正站在小吃摊的帐篷前,打算买个皮罗什基6给那孩子。
 少年看上去大约九岁上下。那张脸和奇卡提罗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我当时深信不疑,他就是那家伙选定的猎物。
 那家伙又穿了一件颜色不起眼的大衣,还围了围巾。剪得短短的灰白头发梳成了偏分,打理得整整齐齐,脸颊因寒冷而微微泛红。
 他就是一个只要开口说话,便会吐出白色哈气的,再普通不过的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过是个普通的一般市民而已。


 克拉科夫向正在与孩子谈笑的奇卡提罗搭了话。
 那家伙的眼睛,依旧显得那么从容。几句简短的交谈之后,克拉科夫要求他出示身份证件。于是,那家伙耸了耸肩,从斜挎包里取出身份证,直直地戳向了其中一名士兵。克拉科夫假装去确认那份证件,然后重新面向他,只说了一句话。"能否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听完这个问题,过了几秒,那家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少年也随之放声大笑。接着,那个小吃摊的摊主也笑了起来,就连当时在公园里的其他市民,都开始窃窃地嘲笑着我们。
 那家伙向我们这支实际执行部队反问了一句。

"我看上去,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们虽然都拿到了局里配发的对抗模因的药物,但市民们当然一直都暴露在那影响之下。有好一阵子,周围一带全被包围在了一片笑声当中。
 那确实是一幅异样的光景。但其异样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它充满了笑声。
 在当时,对民警采取叛逆行为,这对市民而言,一律都在等着被惩罚。只要施加压力,民众会轻易服从才是常理。

 可实际情况呢? 
 奇卡提罗得到了拥护,而伪装成民警的我们,却活成了一群小丑。这,本该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莫非,你觉得仅仅如此的话,对作战的影响微不足道吗? 
 不,既然我们无法掌握那家伙能力的极限所在,那么周围同时存在多个身处影响之下的人类这一状况,本身就十分危险。奇卡提罗或许有能力煽动他们所有人,也或许能让他们全都变成怪物。

 根据KGB调查到的情报,那家伙并非欲肉教信徒,这事是有确凿证据的。
 然而,我们当时却作出了这样的断定:这是欲肉教,而且是融合了科学技术的某个新欲肉教教团,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植给他的异能。
 因为,倘使这份特异性质是某种不属任何一方的先天性产物,那么他更有可能早已成长为了一个无法对付的存在。我是说,他理应变成一个根本不屑于掺和这种小事的、更高层次的东西。
 总之,既然我们连奇卡提罗的潜在能力都无法掌握,那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对周围市民这种数量上的武装做好防备。
 就算这样,我们也是瞄准了机会的。再说了,总不能任凭那家伙在外头晃荡吧?那太危险了。


 然而,要说根本不可能靠武力来解决,倒也并非如此。我当时也在考虑要尽快转入镇压。
 可是,率领实际执行部队的是克拉科夫。
 只要是局里的人,你应该也知道他那种性格吧。他那种对待队员就像对待亲人似的、充满亲切感的态度。明明大家都是同僚而已,他却总是感情移入得过了头,就是那种态度。
 那么,这态度的源头究竟在哪儿呢? 
 是少年般的纯真。在他心底最深处,存在着一个洁白无瑕的部分。这固然是件好事,可有时候,这也会让他在处理事情时无意识地产生偏见。
 
 放到这次的事上来说,就是他对那些无辜被害的市民的同情,以及对犯下累累罪行的奇卡提罗的愤怒。他倒从来没有直接跟我提过这事,但那种情绪,明明白白地,就从他身体里往外渗。我甚至都提醒过他,'平时行事要多加小心'。而最初让克拉科夫能够察觉那家伙,我想,根子也就在这份感情上。
 
 还是回到正题吧。在那种状况下,克拉科夫大概是想要试着从奇卡提罗手中,解放那些市民吧。只要他脑子里有达成这件事的手段,那我也没什么异议。
 反正横竖都要扣下扳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比这更像个输到家的赌局了。


 奇卡提罗把我们这队人挨个打量了一圈之后,便牵着少年的手,准备就此离开公园。摄影机映出那家伙的背影,过了大概五秒钟,克拉科夫便不慌不忙地,用一种足以让他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站住,你这个硬不起来阳痿的废物。"

 那家伙,顿时停住了脚步。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清晰明了的事实。
 他就那么牵着少年的手,转过身来。就在这时候,摄影机拍到了他的表情。那脸上,已经再也没有笑容了。

"真可怜啊。"

 克拉科夫又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将KGB和民警汇总起来的、关于那家伙的种种羞耻之事,一件一件用足以让周围民众都听见的声音数了出来。在战争中受到的心理创伤;因父亲向纳粹德国投降而被无端烙上的"叛徒"烙印;自己天生性无能所招来的、学生时代的无数次欺凌;报考莫斯科大学法律系的挫折;这副体质让他无疾而终的恋情;在担任教师期间对儿童实施的性暴力,以及孩子们在社会上的反击。
 
"就这样,你,成为了杀人鬼。"
 
 每列举一件,奇卡提罗就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张白惨惨的脸也就越发涨得通红。
 
 这一行动的目的,就在于不让奇卡提罗拥有操纵自身特性的余裕。
 脑子里既然被愤怒填得满满当当,那自然也就没有空隙去思考那些对人产生心理作用的模因了对吧?
 而事实就是,抬头望向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的男孩,早已因恐惧而脸色铁青了。
 他那煽动性质的、高级的模因,由于他本人彻底被情绪所支配,就此被无力化了。
 
 当他把最后一份用来攻击的材料也都吐露干净时,公园里所有的人,全都在注视着他。
 那眼神倒并非是看不起人,更多的,是觉得这个中年人的遭遇实在太过悲惨,而对他投去的怜悯。然而,对于当事人来说,这种眼神似乎和辱骂完全是同一回事。唯独孤零零一个人,那个惨兮兮的奇卡提罗,在恶狠狠地瞪着克拉科夫,捏紧的拳头不住地发抖。
 
 克拉科夫平时并不喜欢这种手段。但这一次,主动从过去的案例中特意挑出这一招,并提议这么干的,却是他本人。就在这件事上,他像是为了将奇卡提罗逼到穷途末路,化为了一个鬼人。
 克拉科夫用仿佛静静飘落的雪花般的沉静嗓音,低声说道。
 
"要是你在哪一点上哪怕稍微幸运那么一点点,大概,都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吧。"

 这句话,成了引爆一切的火线。
 奇卡提罗粗暴地一把推开少年,从包里猛地抽出了一把折叠刀。
 
"别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我——!"

 这个可悲的男人高高挥起凶器,径直朝我们部队猛扑了过来。我阖上眼睛,悄悄地吐了一口气。毕竟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难道你不觉得,一边是精锐的军人,另一边是光凭一腔怒气乱砍乱劈的门外汉,这两者在武艺上的差距,也未免太云泥之别了吗?


 自此再往后的事,就算我不刻意费事去给调书,也是个再清楚不过的案件了吧。倒不如说,在这件事上,我甚至有的是事想反过来追究你。部门那边,很有必要好好设置一个反省的场合。
 
 从结论说起:奇卡提罗的连环杀人案,与新欲肉教有所牵连。
 对那些人来说,奇卡提罗,不过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实验台罢了。
 
 验尸时,在那家伙的后脑部发现了一道不自然的手术痕迹。那道痕迹,与一个被归类为新欲肉教的、特定的现有教团所采用的手法完全吻合。对方大概是把这当成了''血肉''的一种,在培育全新的、能扩散模因的异能吧。关于这个教团,另有独立行动的分队已经展开了搜查行动。



 真正的问题在于,由于这件事,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一个与欲肉教有关的异能者,就这样被暴露在了公众的眼前,然后,遭到了处决。
 一个本该在内部作为研究对象的个体,就这样被我们自己亲手扔了出去,抹杀,然后就此丧失掉了。我们事后当然必须找出是谁捅出了这个篓子,不过,反正这多半也是白费力气。
 因为,这一定,从头到尾都是那家伙自己一手安排的。
 
 ……别摆出那副一脸不服气的表情。我可没打算把所有事都从头到尾解释给你听。
 
 听好了。所谓"操纵自身的印象,并使之传播扩散",这种能力,并不仅仅在隐藏'杀人鬼'这一身份时才有用。话又说回来,要论用来隐瞒自己的身份,恐怕确实也再没有比这更便利的特异性质了。正因为如此,局里某个负责应付奇卡提罗的蠢货,才被打了个始料未及。
 
 那家伙,他认了。他认下了"自己就是一个杀人鬼"。
 在GRU那间阴暗又充满威压的审讯室里,在正面对上我们局员的那一个瞬间。他看穿了我们的戒备,反而利用这一点,将船舵猛然转向了"扩散事实"这一边。他仿佛让自己就此跟上那个至今为止一直隐藏着的'真实自我'的步调,彻彻底底地肯定了它。
 该说他是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吧。
 而我们,就是被这场风暴一口气吞没掉的。
 
 的确,针对那家伙的调查,与苏联的崩溃,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并行的。格鲁乌内部也是一片混乱,当时盘算着该如何过河拆桥的官员恐怕也不在少数。要说共犯,我们所有人,都像是共犯。
 到了最后,时代也站到了他那一边。无论是哪里,都再也抽不出实施作战的余力,这件事,你和我心里都再清楚不过了。


 奇卡提罗,成为了那个被撕得四分五裂的苏维埃的象征。至于给那种所谓的'共产主义社会里不可能存在杀人鬼'的论调,狠狠贴上弥天大谎标签的,也正是奇卡提罗。要是斯大林还活着,真不知道他脸上会是何种表情。单就这一桩事,或许还能当成个笑话来看就是了。
 
 你应该还记得关于公审的一系列报道吧。真是一段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记忆。
 那家伙,突然之间,把头发剃了个精光。
 然后,他穿上了一件印着莫斯科奥运标志的衬衫,公然地炫耀起了对那个早已被除籍的共产党的热爱。就在你以为他又要干什么的时候,他却猛然一把褪下裤子,竟将自己的生殖器暴露了出来。旁听席涌来的骂声,他如痴如醉地当成古典音乐来听,又像个指挥家似的,用那些污言秽语狠狠回敬着他们。
 那个本应充满威严的法庭,变得跟个动物园差不多。
 而如此这般一面四处播撒轻蔑与侮辱,一面被宣判死刑,这条路,恐怕谁的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吧。
 恐怕,就连奇卡提罗自己的眼睛,也一样。

 奇卡提罗是个狂人。这一点,想来是不会有错的。
 然而,你若问我他是否是个彻头彻尾的狂人,那么这,同样也是不对的。
 这仅仅是个传闻,非常抱歉,据说,在事情败露、他被移交给检察方之后,他似乎获得了一次与家人会面的机会。当然,这是在他仍被格鲁乌拘禁的状况下绝无可能获得的权利。而据说,他就在那个时候,向自己的家人道了歉。
 
 杀人犯就是杀人犯。而在杀人犯里,他也是个格外出类拔萃的人渣。
 可是,这个世界,却并非像用刀子切开那样,可以被简单地一分为二。
 光只有残虐,或是只抱着疯狂的人,是不存在的。
 真正处在人类对立面的,永远是那些早已不复原形的、异形的怪物们。而那家伙,只不过是一个尚还留住了几分人形的、活生生的'人'罢了。
 正因如此,那个人,那个叫奇卡提罗的,究竟为什么选择了这条沾满杀人与自身遭到处决的末路,我们才该追究到底。


 就趁这个机会吧。也容我反问你一个问题。
 
 行刑的时候,那家伙最后留下的,是什么话?
 他的大脑之所以会从俄罗斯境内遗失,这应该也和他死前最后一刻所释放的特异性有关。按照规定,行刑时本该是朝着右耳下方开枪的,可遗体上的枪痕却出现在了不一样的位置,这点也让我格外在意。
 
 ……'别打脑子,能卖给日本人',是吧。
 这也就是说,恐怕真的存在这种可能性,当时有个把这话信以为真的白痴,趁着那场大动乱,当真把他的脑子给卖了出去。
 你也该有所耳闻吧?
 "分割变卖",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家伙,一定,一定是怀着一颗无比痛快无比的心去死的吧。真的,一定是这样。



20██年██月██日 机舱内录音

[13:02:14]

特工克拉科夫: 你,是叫梅田,对吧。

特工梅田: ……是的,怎么了?

特工克拉科夫: 这飞机马上就该到俄罗斯的管理站点了吧。这个季节,那边的气候可比日本严酷得多。你最好还是稍微做些心理准备。

特工梅田: 我知道了。……您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特工克拉科夫: 就这些了。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工作。再说了,我也没有闲工夫能一直陪着你耗。

不过,在你往后调查那家伙的时候,有个一定会碰到的疑惑,我倒可以趁现在先替你解开。为了能让事情进展得顺利一点。

特工梅田: 疑惑?

特工克拉科夫: 你要是能再敏锐一点的话,说不定就在这架直升机里抱着这个疑惑了。

"他明明拥有了能够诱导他人思考的能力,为什么,却偏偏执着于猎奇杀人这类事情呢?"

那真的是一种极有发挥价值、应用面也非常广的特异性。
他本可以不冒任何风险,成为将重要人物暗杀的刺客。又或者,取代苏联解体的主导者,将之后的权力随心所欲地握在手中。比起靠快感来杀人,能够轻松获得的巨大利益要多得多得多。

这,也就引向了这样的答案——将这份力量用在猎奇杀人上,对他自己而言,恰恰才是最能获取利益的行动。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他那个人,脑子里根本连这点程度的事都想不到。

那个被时代、被环境、乃至被自己的体质都逼得发了疯的男人,满脑子,都只充斥着对他人的支配欲。
他厌恶怜悯,只是一味地拼命搜集着畏惧。
勒住脖子,用刀子猛刺,将猎物的性命放在自己的掌心——这对他而言,是高于一切的快乐。
然后,这些行为,又必须全都"靠他自己的力量"来达成。
因此,他那份特异性,自始至终都只被用在了"善后处理"上。

然而,到头来,就连这一切,也都不过是欲肉教教团在"役使"他罢了。
现在回想起来,奇卡提罗本身,说不定也是"血肉"侵蚀的一种前兆吧。在奇卡提罗行使力量的同时,躲在他背后窃笑的教团,必然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
换句话说,他,又一次,被并非自身的东西,给耍得团团转了。
我想,在被拘禁下来的那个节点,恐怕就连他自己,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而且,多半也不是没有给过他辩解的机会。

可是,他把那些机会全都一脚踩了个稀烂。
他自己一头扎进了万千指责,被众人嘲弄,最后,就这么以一种简直荒唐到家的方式,朝这个世界狠狠竖起了一根中指,就那么死掉了。
这一次,奇卡提罗总算没有再被这个世界牵着鼻子跳舞。他用自己的行动,真真正正地开辟出了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路。
他怕是如饥似渴地盼望着,要成为那样一场连政府都席卷在内、狠狠往俄罗斯脸上抹一把烂泥的弥天大骚乱的中心人物吧。
就算结局是一场凄惨的、毫无荣誉可言的死亡也好,那么一死,是凭他自己的手牢牢抓住的,这本身就有着莫大的意义。
就这样,他没有化为虚无,而是在历史上,留下了清清楚楚的足迹。
如若不然,我所知道的历史,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特工梅田: ……真是一个,可怜的结局啊。

特工克拉科夫: 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归结。

外部因素一直在不断地把他逼疯。
可是,作出"踏入疯狂"这个抉择的,始终是他自己。
作出那个将多数人都卷在里头、就那么去死的抉择的,同样是他自己。


所以,莫怜奇卡提罗。
我们只能去憎恨他的抉择,嘲笑他,然后永远地诅咒下去。只要那份感情是憎恨,它就会永远地,一直停在那个地方。

他是个极恶之人,但他并非是一个乏味的人类。
像这样把他永远记在心里,那才是,对这个一辈子都被整个世界来回玩弄的家伙,最好的一份凭吊吧。


再过不久,俄罗斯的大地,就要迎接奇卡提罗了。
虽然,这片苍凉又寂寥的俄罗斯,对他大概连一丝感觉都不会有吧。



#item: AO-████
概要: 留有归类为新欲肉教教团手术痕迹的人类大脑。据推断,此即为从格鲁乌"P"部门外流的安德烈·奇卡提罗的大脑。这一情况下,该大脑有可能持有着思维操作能力。
发现: 日本,20██年。从资产家██宅邸中发现。原持有者曾对此项目表现出异常的执着。
当前: 保管于俄罗斯分部管理Site-██地下冷冻储藏室。

Footnotes
  1. 1.由英国Westland公司与意大利Agusta公司联合开发的通用直升机。常作为日本自卫队的运输机使用。
  2. 2.通称KGB。与格鲁乌在权力上平级的组织。负责对资本主义各国的谍报活动,以及镇压反苏分子和民族主义分子。在俄罗斯联邦的后继机关有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等。
  3. 3.KGB国内部门所属(当时)。1985年,由KGB派遣参与此事件调查。
  4. 4.罗斯托夫民警总部部长(当时)。从早期便开始参与此案,集中负责沙赫特周边的搜查。
  5. 5.民警。搜查小组指挥官(当时)。犯罪科学专家。
  6. 6.在俄罗斯,这种食物有时会在街边小吃摊上售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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