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您的妻子参加完比赛后正在满福街道,也就是河那边休息,在这张纸上签个字就好,你的妻子没事的。”
收回中年人手上的笔,刘行一用不知怎么稍微有些泡水褶皱的手指按动笔帽,记忆删除剂喷出,留下瘫坐在沙发上的中年人,头也不回地焦急关上门离开。没等门的咔嚓声响起,他的斥责声就已经按捺不住,对着从五六分钟前一直在耳机中唠叨不停的声音开始了发泄。
“李志明,你小子可真有毅力,就这么对着对讲机喊了这么久也不嫌累啊。”
“所以刘哥,你那还有几个人?”
“就剩一个了,咋了?别告诉我,你就光为了问这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坚持了5分多钟。”
“那个,沫主管现在在哪,他在站点群里说需要人手支援。”
“哪个沫主管?哦,南部县边上那片嘉陵江总共也就那么点地,你下去了沿着江边上走就能找到了,不过我不怎么建议你去,我们不需要更多乱子,你这个新人可能去了也于事无补。”
“好,知道了。”
耳机中再没传来声音,刘行一没空去反思刚才那些因燥热的天气或繁重工作影响而脱口而出的话语是否有些伤人。比起去照顾一个新人的情绪,明显是赶紧把最后一份掩盖措施完成后回站点宿舍休息更重要,就算不急着回宿舍,去嘉陵江对面的满福坝逛逛夜市也总比在一天到晚看不到出路的站点工作要好的多。刘行一打开手机,看了看下一个平民的住址,顺便看了看那些在他看来蠢到没边的掩盖话术,尽管这些话术绝大多数只是走个程序,但他的嗤笑声还是没能抑制住。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坐着电梯下楼,朝下一个目标走去。外面的夕阳把刘行一的影子往嘉陵江边拉的极长,他和太阳一同向西行进,可空无一物的饥肠终究无法带给他能追逐上日光的动力,于是他的影被再次拉长,拉长,停留在江中央,却没能渡过。
最后一个小区的电梯不欢迎外人,没有户主卡的刘行一恰巧赶上门卫回家吃饭,整整20多层的楼梯让汗水催化了他的不甘。即使如此,他也只能用手臂稍微修正他如同刚刚在江中游泳归来的潮湿画像,然后叩响大门。
“咚,咚。”没人应答,或许正巧碰上这家里没人?
“咚,咚,咚。”隐约有脚步声,看来还是有人在。
“咚—”门开了,预想中能让刘行一打个寒颤的冷气并没有扑面而来,只有背后的热浪继续催得门内人的怒气更盛。
“刘成云,你还知道回来,你小子翅膀硬了,一晚上不回屋都敢了。”
刘行一愣了一下,脑中有一丝疼痛闪过,紧接着闪过的才是掩盖的话术。
“阿姨,我是刘成云的同学,李翔川,我是来替成云说一声的,他在我家玩几天,我们都谈好了的。”
门内的女人也愣了一下,刚刚因愤怒而瞪起的眼轻轻眨了一下,眼皮的抬起时已是小巧玲珑,高举的手也放下,合在腰间倒显一副贤妻良母相。
“哦,同学啊,进来坐会吧,刚刚失礼了,见谅。”
得到许可,刘行一脱了鞋,靠袜子的摩擦却还是难以在光滑如冰面的地板上大胆行走,只得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沙发上,避免自己的丑态叫他人看见。坐了一会,那名女人端着两杯水走了回来,用着一口令刘行一感到有些熟悉,但更多是不适的拙劣普通话继续询问。
“我之前没听成云说起过你,你别是在诓我哦,所以说成云他现在是在你家里是吗。”
“嗯,是的,昨天傍晚的时候我在江边上碰到他,我们好久都没见了,他没怎么跟你提起我也正常,我们就在江边上散步,摆了会龙门阵,后头天气晚了,他手机也没电了,干脆就叫他来我家休息一晚上了。”
女人脸上忽然冒出些不满意,而后却又有些担忧样,不经意间发出的低声牢骚还能感受出些许愤懑“真是的,说了好多道了,喊他莫往江边上走,还是大晚上,最好莫出啥事。”这句牢骚倒用的是纯正的四川话,在刘行一耳中反倒比那强行装出来的普通话听起来顺耳,他装作没听到这句牢骚,实际上这也不重要,他现在倒在发呆,想着江的对岸,那比南部县主城区更繁华的满福坝。
刚发完牢骚,女人便又做回了刚才的微笑,操着川普开始请求。
“你现在能给刘成云打个电话吗,我叫他早点回来。”
刘行一稍微有些为难,有些站点在进行掩盖工作的时候会有aic进行通话的辅助,但上31站可没地方找这种高科技,他只能试图找出一个拙劣的理由试图搪塞过去。
“他的手机还是没电,我家里也没有别的人,所以不太行,但是我一会回去了之后一定叫他回来,真的。”
“昨天晚上一晚上他能忍住不给手机充电?”听上去稍微令人能够接受的四川腔调再次响起,还有从未从这种腔调里面脱去的愤怒和质疑。
“那个,其实是他手机昨天掉到江里去了,我们在江边上拍照。他没拿稳,就掉水里了。”
“我听说昨天江里头死了好多人,你们拍照干啥?”
预料之中的质疑,这时刘行一的脑中又浮现出他早上看到的通告。
2025年8月7日,嘉陵江畔出现大量人员聚集,年龄从17岁到68岁不等,尚未查明年龄是否对该事件存在影响。所有聚集人员皆于当晚8时30分前后向嘉陵江中走去,已尝试的包括设置障碍,物理镇压的阻止措施皆无效。所有进入江中的人员均已确认死亡,死亡人数暂时推断为
6788941043人。对已查明身份的遇难者进行的背景调查发现,绝大多数遇难者此前并未存在异常背景,但所有遇难者生前皆存在不同程度的对自身处境的不满,面前推断该事件与SCP-CN-4198有关。更多相关信息仍在调查中。
“那件事啊,是假的,政府举办的游泳活动而已,辟谣的文章都有好几篇了。”
这个回答几乎已经在今天整整四十多次的掩盖行动中刻入肌肉记忆,以至于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刘行一都有空出神休息,然而不出几秒,两道声音同时把他拉回现实。
“是吗,那成云他……没有下去吧。”
“刘哥,柳林河坝这边下去的路都被封了,怎么办。”
“抱歉,我接个电话。”刘行一连忙站起身,只是粗略的解释了几句便匆忙赶着往外走。不幸的是他的匆忙和滑溜的地板联手使他险些滑倒在地,然后在女人也没有因此过来多余地帮他。
刘行一走到电梯口,看了一眼离那户门的距离,觉得差不多足够远了,才开口说话。
“又有啥事?快点,我这最后一个人还没弄完。”
李志明他声音有些发颤。“啊,柳林河坝这边的路被封了,守门的人说要证件,我早上出门急,这件衣服里……没带。”
“你就非得去帮那个沫忍秋是吧,早点回去休息不好吗。”
“我都走到了,再说了……沫主管那里缺人手。”
“他不是都从别的站点要求调来了几十个人吗……行吧,我一会就来,你等着。”
“十分感谢。”刘行一没有回复这句话,他走回到了那房子门口去,却看见女人掩着脸,好像在哭。
刘行一敲了敲门,站在门边轻轻的问“您,还好吗?”
女人抬起头,用纤细的手臂轻抚去脸上的水光。她没把眼泪擦干净,同时眼中的恳求和带着抽噎的四川方言,直击着刘行一,直击着他的回忆。
“你告诉我,成云他没有下去!”
刘行一的脑中忽然闪过另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更苍老,而眼中的泪光与不舍却又与眼前的女人如出一辙,奇怪,那个苍老的女人是谁?也许是刘行一梦中的臆想,也许是他极敏锐的第六感,也许是他回忆中的某段残片。刘行一来不及细想,曾经无数个夜晚伴他一同入眠的头疼仿佛再次要撕裂他的头脑与回忆,逼迫他喊出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刘行一强忍住头痛,尽力让自己不必倚上墙去,一句带着虚弱的回答穿过堵塞思维的剧痛,他同时闭上眼,按动刚刚掏出的中性笔的笔帽。
“他没有下水,他也没有活过。”
刘行一缓缓睁开眼,女人已经昏迷在沙发上,他眼中的女人似乎已经和幻觉中同样不知名讳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她们的泪水从眼眶满溢而出,随着风化作百日红的花瓣,最终落入河床与别的泪一起滚滚东流。他已在不经意间倒在门边的地板上,大概被头痛和幻觉再次折磨了5分多钟后。他勉强支起身,闭着眼关上门,不去看那女人。下楼前,他一直喃喃自语。
“或许我曾经有个妈。”
在从头痛和幻觉中彻底缓过来后,他又走上了街道。滨江路相当冷清,以至于以往必定在日落后聚为多群的舞者也不见踪影。河边的栏杆外也都围上铁皮围墙,黄黑相间的“正在施工”也与“游泳活动”一同撒下弥天大谎,不过好在去江对岸的桥还没有被封,在带完李志明那个后辈之后,说不定他还有空去比整个南部县主城区还热闹的江对岸去享受一下夜生活。刘行一走在鲜有人影的靠近江的道路上,左边是已经亮起灯火来摆满路边摊贩的繁华的江对岸。右边是一年到头台阶都不曾落灰的各种饭店,空空的走在仅有街灯投下阴影的空空的街道是的刘行一宛若处于孤岛之上,只想要迅速逃离,他依稀记起有人许诺要让这块牢笼般的地狱焕发新生,但只是依稀,模糊不清。灯影中浮现出扑着翅的身躯,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最后只是化作一条焦炭,再回到它们所痛恨的地面,江这岸如此。江那岸靠近山,堆积的灰烬只会更多。
刘行一还没找到李志明的身影,李志明的招呼声就真切的传到了他的耳中。李志明的那双眼中还残存着热情,对工作的热情。对交际的热情,对生活的热情,还没有被无边的暗淡所吞噬的热情。也许在几年前,刘行一眼中的热情也能充盈地溢出双眸,但究竟是多久之前?刚入职31站时,刚考进大学时,刚走进高中时,刚呱呱坠地时?几乎是空白,随后是头痛替代了茫茫的空白,只剩下迷失的刘行一一人在茫茫一片或黑或白中试图寻找即使切开也流不出血的伤口。回过神来,已在铁皮门口,冷汗直流。
拿出证件和守卫简单说明了一下,凭着刘行一特工的身份,他们踏着冰冷的扶梯来到江边。岸边街道的砖缝中生着齐人高的茅草,沙石顺着暗影溜进裤腿,不远处是数十台探照灯,将江面的光浓度打到饱和,令人感觉这样的灯火与之相比,如同溪流与海渊。李志明跟着刘行一身后,从喉中不时想冒出一段话,可最终仍被咽下,刘行一走在前面,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为何却感到肺中如盛满积水,一呼一吸之间甚至能从长短不一的气流中嗅出腥味。到河边的路不长,刘行一迈着小步慢慢走,李志明则不时迈出一步。直到灯火快要照亮李志明闪着各种思绪的脸和刘行一被头疼折磨到显出烦闷,但烦闷却盖不住迷茫的面容时,宁静才被打破。
“刘哥,你和沫主管他,有什么过节吗。”
刘行一的步伐和沉默没有改变,在背后的李志明看不清刘行一试图将刚刚走神而未听清的话语凑起来的表情,过了几秒后,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和沫主管他……”
这次没等李志明把问题说完,回答就传到了他的耳中,即使略显单薄。
“你看见过站点食堂那的合照吧,那是三年前。沫忍秋刚来31站不久拍的。我们都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什么好表情,好吧,或许有,但反正我记不得了。总之他完全不像前主管,我们对他最多的评价就是喜欢没事找事。说句不好听的,反正待在31站就基本上烂完了,那家伙还在装作很在乎一样,要我们拼命工作。我们都没怎么见过他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时说过什么好话,不过他也很少从办公室里出来。或许还有什么我说漏的或者记不得的,我也没办法。做了太多次记忆删除,大家都这样……但沫忍秋他也一样。”刘行一望向江边,铁钩将面目不可辨的残躯粗暴的拽出安宁,然后一同叠在一起,让烈焰焚尽腐臭,让Y-909涤净回忆,最后什么也留不下。遥远的江对岸灯火通明,沉闷的江此岸却行将就木,刘行一的眼直勾勾的注视对岸,充斥着逃离的渴望。
“这样啊,怪不得……”
“哦对,我现在都差不多懂他了。6月份过后他终于舍得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之前去捞尸体,有几次和他聊了一会,反正就是,呃……”话语停住,刘行一强抑制住的头疼终于还是让他难以忍受,他喘了几口气,摇了摇两下头,在确认头疼终于放缓一些之后将要开口时,他才发现自己早已记不起来一切。他再一次感到如同处于孤岛中,周围只是白茫茫一片。除去远方的些许色彩外再无一物。“抱歉,我记不清了。”于是他断定自己该回去休息了,这时李志明的问候倒恰到好处。
“刘哥,你不要紧吧?我去找人帮忙。”
刘行一摆了摆,手摸了一把冷汗。李志明也不再说什么了,转身向江边走去。
于是在天地无情的漆黑间,只有刘行一一个人向江的下游走去,即使他仍想去江对岸走一回。疲惫的身躯也无法批准他的诉求了。不知怎的,泪水竟忽然涌上他的双眸,让本就混沌的世界更如镜中花水中月般朦胧不清,他是否有个妈?沫忍秋究竟和他说过什么?去了江对岸的生活真的会更好吗?一切的问题不曾有被摆到思绪中的机会便被记忆删除带来的头痛拦腰斩断。或许他已没有了家人,那他又是为什么而活?或许沫忍秋仍然什么也没对他说,那他又为什么应该去原谅沫忍秋?也许江对岸和江此岸一样衰朽,那他又是为什么而期盼?刘行一猛然发现,自己貌似只得被困在这牢笼之中。拂去泪光后再睁眼,那女人掩面哭泣的模样,再度与他的母亲重合,挥洒而下的泪滴化作百日红的花瓣,在空中飘飞,凋零,大惨淡,最后共满天的飞蛾分辨不出,女人躺在有枯花和蛾的残躯铺就的河床上,唯一未凋零的花瓣与唯一未焚尽的飞蛾覆盖了她的面孔,刘行一想再忆起她的面孔,于是没有理会浸湿双足的江水。沫忍秋坐在河床上,示意刘行一坐在他身旁,沫忍秋说他要告诉31站的所有人他的所想,打开天窗说亮话比所有人闷着都好,他说他生来便是南部县人,逃离之后却又被栓回;他说他想改变31站,让此处不再籍籍无名;他说他要渡过嘉陵江,然后在那边立上一块碑,刻满所有被遗忘者的姓名,让他们不再被遗忘,刘行一为了共担这样一个梦想,他没有在意水漫过胸口带来的不适。他看见江的对岸如幻灯影一样在他的眼前铺开,处处闪烁着光亮,处处充斥着希望。他不再为了打捞尸体而精疲力尽的卧倒在床;他不再为了应付平民而绞尽脑汁的设法搪塞;他不再为了逃脱31站而彻夜难眠。江水已经淹没了他,气泡从口鼻中溢出,回头,刘行一好像看见有宛若月光般的明亮照着他的身躯,有人向他伸出手,手却从他的身体中穿过,于是他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只是任凭江流把他带去嘉陵江的河床,带去离天国更近的地方,却没能渡过嘉陵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