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平。”
“我在。”
“编号D-2287对吧？你先核对一下。”
“……是。”
“这是释放文件，一共三份。在这里签字，这里，还有这里。”
“这支笔好像有问题。”
“笔怎么了。”
“写不出来。”
“……应该是上一个人用完了，你等等。拿这支吧，蓝的也行，快签吧。”
“名字和日期都得写上，日期就写今天的。”
“今天几号？”
“墙上不有挂历吗？十月十七。”
“……十月十七。”
“对。这一份你留着，这一份存档，这一份转送到民政局去。”
“……”
“统一配发的收容所住宿券，已经盖过章了。背面有具体地址，你马上就不属于这里了……”
“上面写着十五天，这什么意思。”
“对，十五天。从今天开始算，你最多能在收容所待十五天。”
“十五天以后呢。”
“去找一份工作，然后活下去。”
“……”
“你看看背面，有就业服务中心的地址。不认识就问路，到了那儿会有人帮你。”
“怎么帮？”
“用手机、用电脑、查招聘信息，然后投简历。现在都这样。”
“我知道了。”
“你知道手机怎么用吧？”
“知道，上个月刚学过。”
“会用就行，走吧。下一个，张伟强，张伟强？”
“请坐。”
“……”
“姓名？”
“刘远平。”
“年龄？”
“三十七岁。”
“性别？”
“这您看不出来？”
“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
“身份证带了吗？”
“临时的可以吗？这个。”
“可以，我先看一下。听说你刚从牢里出来的？释放证明也给我。”
“……”
“……你这上面写你服刑十四年，中间有没有工作经历？”
“一直在服刑，然后中间转了一次狱。”
“我理解，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服刑期间有没有参加什么劳动？”
“有。”
“什么类型？”
“干清洁的。”
“就这些。”
“还有搬运、分类、焚化之类的。”
“焚化？”
“对，焚烧炉边上的事。”
“……好，我看看。你有驾照吗？”
“没有。”
“电工证？焊工证？叉车证？有没有？”
“都没有。”
“学历。”
“只有初中。”
“初中之后呢。念过什么？”
“没有。”
“十四年都没有？监狱里不给犯人读书？”
“没有。”
“嘶……你这个情况，能选的比较有限。物流、仓库、工地、体力活之类的也行——你身体怎么样？”
“没啥问题。”
“有没有什么病？慢性病或者传染病，有没有家庭病史？”
“都没有。”
“好，我先帮你登记一下。手机号多少。”
“还没有手机。”
“……座机呢？”
“也没有。”
“你有没有什么联系方式，家里人的也行。”
“我不知道。”
“这样不行，招工的找不到你。他们只发短信、打电话。没号码登记不了。”
“那怎么办？”
“这样子，你先去买一个手机。路口就有手机店，最便宜的才几百块。然后办个卡，卡要实名，记得拿身份证去。”
“几百？”
“几百块，交了钱就能用。”
“知道了，谢谢老板。”
“不客气，走吧。下一个，张伟强。”
“快出去，这里十点就锁门。”
“我知道。”
“现在已经十二点零七分了。”
“我知道。”
“你那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外面有点冷。”
“外面冷也没办法。十点以后大厅不能留人，这是规定。”
“那我能去哪里？”
“前面路口右转，那儿有一家肯德基。那儿二十四小时营业，你可以去坐到天亮。”
“要买东西吗？”
“不用，不买东西也能坐。有人问起来就说你在等人。”
“这里七点才开门？”
“对，七点钟。”
“那个……保安，明天七点你还在吗。”
“我今天上夜班，七点钟就要交班了，你找白班的老周就行。”
“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孙。”
“多谢孙师傅关照。”
“不用谢，你走吧，走慢点，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
“等等，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有一点儿，够吃几顿饭了。”
“那就好，去吧，路上慢点。”
“四楼左边那户人家，以前是姓刘的人住吗？”
“四楼？四零二？”
“对对对，就是四零二。”
“你找哪一个？”
“我找刘志国。”
“刘志国啊，早就搬走喽。”
“……搬走多久了？”
“四五年了吧？差不多的，大概四五年。”
“搬去哪里了？”
“我不晓得，他没留几句话就走了。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弟弟。”
“你是他弟？你叫什么名字？”
“刘远平。”
“你是刘远平？刘家老二……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你前两年不在这里的。”
“是。”
“你哥老说你出事了，我们也不好多问什么。你现在出来了？”
“嗯，出来了……我哥他去哪里了？”
“真不晓得嘞，他搬得挺急，房子都低价卖了。你嫂子，还有你侄女，都一起走的。”
“那我母亲呢？”
“你妈的事你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唉，走了。也许四年了，可能快五年。是你哥办的后事，就埋在凤凰山。你去凤凰山公墓问问吧，有记录的。”
“她得了什么病？”
“说是心脏的毛病，睡觉的时候过去的，没受多少罪。”
“……”
“三楼的陈家，你还记得吧？”
“记得一点。”
“陈家的儿子去年没了。得了白血病，才三十出点头。然后老陈就搬走了，搬去女儿那里去住了，好像现在在东区。”
“东区哪里？”
“具体的我讲不来。对了，你家的那个房子被你哥卖给一对年轻夫妻，才二十多万。他们在科技园上班的，都是知识分子，听说以前是什么基金会的员工，姓什么我给忘了。”
“……他们还在这住吗？”
“在，你要找他们？”
“不了不了，就是问一嘴。”
“你现在住哪里？”
“临时收容所。”
“也还行，算是有个地方落脚。你出来多久了？”
“前几天出来的。”
“这样啊，那你先安顿下来吧，慢慢来。有什么难处再来问，我一般下午都在家。”
“多谢了。”
“你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那行，你慢点走哈，楼梯间里黑，灯早坏了，走慢点。”
“你是？十四站点的？”
“你是二十七的？我还记得你。”
“对的，Site-CN-27。真名叫王建民，你叫什么？”
“刘远平。”
“你出来多久了？”
“一个多礼拜。”
“才一个礼拜多，我都出来三个月了。”
“三个月了？那你住在哪里？”
“天桥底下的桥洞，往东一直走的那个。你也睡那边？”
“不是，我只是路过这。”
“这样啊，你找到活了吗？”
“还没有。”
“唉，我都试过了。工地、工业园、快递站。他们都不要我，本来谈的好好的，一问这些年干了什么，他们就不说话了，然后就说抱歉，你不合适。”
“我倒还没试过。”
“……你有没有试着去找站里的人。”
“还没有。”
“我们站点的人，我在的时候就死得差不多了，后来也没补几次新人。异常一少，就用不着那么多人了，你那个站点呢。”
“和你那半斤八两吧，剩的也不算多。”
“那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没有。”
“我听说有些站点的人有补偿和安家费，你领到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都没听说过。”
“我也是听别人讲的，可能每个站点不一样吧，也可能就是没有。”
“……”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唉，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老婆在出事那年就离了。孩子从小就跟她，现在都不认得我。老家房子被我哥占了，我之前回去过一次，嫂子站在门口不说话，也没让我进门。”
“你哥呢？”
“在屋里头躲着没出来。”
“……你晚上睡桥洞的时候冷不冷。”
“不冷，这几天不太冷。冷的话就去火车站的候车厅装旅客。”
“没有人查吗？”
“偶尔会来，查了我就走。你那个收容所还能住多久？”
“还有五天。”
“五天啊……之后呢？”
“还不知道。”
“你比我强多了，你看得通透。”
“什么意思？”
“我也不好说，就是觉得你比我看得清。我得走了，天黑了得去占位置。”
“什么位置？”
“桥洞那里，去晚了有其他人占。他们人更多，不提前去抢不到。”
“……好。”
“你保重，再见了。”
“你也保重。”
“开个单间。”
“八十一天，押金二十，一共一百。你要住几天？”
“只住两天。”
“一百六，押金退房的时候退，损坏东西一样照价赔。”
“我知道这个。”
“身份证看看。”
“临时的行吗？”
“也可以用。你的房间二楼上去左转，走廊尽头那间，208。”
“有窗户吗？”
“有，朝南面，对着一条河。现在水不多，夏天会涨起来。”
“热水几点停？”
“十二点以后就没有了，要洗的话现在快点洗。WiFi密码就贴在墙上，自取。”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出门右转，走到底就有一家。大概十一点关门。”
“……这里有没有女人？”
“什么女人？”
“就是那种人。”
“……你手机拿来。”
“我没有手机。”
“你连手机都没有，那你还找什么？”
“一句话，有没有？”
“……你从后门出去，然后沿河边走。有一排平房，亮粉灯的那家就是。记得别说是我讲的。”
“知道了。”
“注意别惹事，那些女的后面都有人。”
“知道了，谢谢。”
“多少钱一次。”
“六百办全套，先付钱。”
“到了地再付。”
“不行，必须先付，这是规矩。”
“你定的规矩？”
“这里的规矩，见你面生，先付再说。”
“……”
“做不做？不做别挡路。”
“走……”
“……”
“……”
“几楼？”
“208。”
“好，你先进去。”
“门没锁，你先吧。”
“房间挺干净啊，你一个人住？”
“嗯。”
“钱给我。”
“……”
“这是说好的。”
“……拿着。”
“妥，数好了。脱衣服吧，你先洗还是我先？”
“你不用洗了。”
“什么？”
“躺下来就行。”
“你倒是急性子。行，躺就躺，你干快点。”
“你别动。”
“……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你手怎么一直在抖？”
“没有抖，没事。”
“……你在听什么？”
“下面的水声。”
“水声有什么好听的？”
“以前听不到，以后也听不见了。”
“什么意思？神经病吧？”
“没什么，你别管。”
“……你还做不做，不做退你五百，别耽误时间。”
“……”
“我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钱就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
“拿了就走吧。”
“你说什么？”
“钱，在桌上，拿了走。”
“你耍我是不是？你他妈的，你让我跟你上来，钱也给了，现在让我走就完事了？”
“钱你拿走，我不做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可能吧。”
“你真他妈有病，大半夜的——你是不是磕了药？我告诉你，这事可大了……”
“我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嫌我脏？”
“也不是这个，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我跟你讲，钱我拿走了。你的事自己解决吧，神经病。”
“门就在那边。”
“……我跟你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假正经，装什么装？”
“……”
“什么声音？”
“……”
“你打开了什么？喂，窗户那边——喂。”
“……”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你——”
“……”
“操，你他妈干什么？别搞我，操。”
“……”
“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楼下有没有人？老板，老板快上来，人呢？”
“……”
“……你别动，你别动。算我求你，你别——”
“……”
“啊——”
“……”
“累死我了，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老板你怎么才来？快报警啊！”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