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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雨算不上滂沱刺骨。
窗上的水滴似乎还数得清，灰色的雨云也只是薄薄地覆着天空，不见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Site-82的主管办公室里，情况也大抵如此。
这处站点并未深埋地下，因此雨天的湿气也就如实渗进了室内。空调并未消极怠工，但对湿气本身却是无可奈何。就在这湿度升高的房间里，一位主管正伏案工作。从她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除了湿气，还有别的因素在困扰着她。那紧锁的眉头，简直像要刻进肌肤里似的。
除了桌上堆积如山的纸质资料外，占据视野大半的双屏显示器上，数个窗口正并行着不断打开。红发女子细小的瞳孔忙碌地转动着。她看上去纤弱得难以承受重压，但眼底深处又隐约透着一股如钢丝般冰冷的韧劲。不管怎么说，寻常站点的主管，哪怕手下管着几百名员工和异常项目，也断然露不出这般神情。
桌上的终端响了。女子翻过终端，用手指重重敲了一下，便又开始动手工作。她嘴里只吐出两三个词。
「所属与编号。」
『Site-82，内部安保特派员，格赛-兰姆达-18。……夏娃，你还在继续吗？』
「扎妮拉，我已经不是你同事了，叫我主管。还有，少管闲事。」
『那又不是你的错。』
「啧——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的丈夫把我的女儿当成了玩具对待，如果这都不是我的问题，那什么才算我的问题？」
名叫夏娃的主管不悦地移开视线，仿佛要躲开终端那头传来的声音。她的眼窝下刻着经年累月的深重黑眼圈，标志性的红发泛着未经打理的光泽。她的精神所受到的创伤，已然深刻到能从外表上凸显出来。
在那堆积如山的纸质资料和无数的窗口之间，能看到几个共通的关键词。那是Eve.aic——以及围绕它的种种研发计划——相关的信息被尽可能多地搜罗起来，给人一种杂乱无章地塞满了整个房间的印象。夏娃一心埋头收集信息，为追寻一切可追的线索而不断推导着所有可能性，只为追踪某个男人、某项计划的痕迹。
『照理说，由身为当事人的你来处理此事，以及让你以这样年轻的资历担任主管，都属于不正当的人事安排。就算你以出国疗养为由离开，也不会有人责怪的。』
「但我是最合适的人。我绝不许他们再用着她的名字胡搞了。」
即便隔着通话，也能听出对方发出一声叹息。自从那个本不应存在的Eve.aic计划浮出水面、议会下达调查通告以来，究竟过去了多少年月？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到连数都懒得数了。
夏娃·梅里斯丹并非庸碌之辈，但若要她独立负责一个站点，经验还是太浅了。这不是能力的问题，纯粹是她走过的路不同。她原本并没有什么成为管理者的热忱，而且在这里，“天才”与“凡人”的意义相差无几。她绝非那种被议会赏识、破格提拔的人才。
即便如此，她却带着一股近乎凌厉的气势从众人中脱颖而出，这完全是因为极其特殊的缘由。Eve.aic项目的名字，几乎像诅咒一般压在她和Site-82身上，只因Eve的出身与通常意义上的AIC相去甚远。那是一种扭曲的开发原理——好比为了实现钢琴自动演奏，不去开发电子钢琴，反而去造一台能精巧弹奏钢琴的人形机器人。但若细究“人工智能工作员”这个字面含义，或许在某个层面上，它也曾是AIC的一种可能性。
然而，被选中的偏偏是夏娃的女儿，而嫌疑人正是她的丈夫。单单这一点，就足够夏娃主动投身这项任务，让她留在了Site-82。AIC开发是基金会整体技术革新的一环，而Eve则是其中过大的不安因素，是一个黑箱。议会为此投入超乎寻常的精力以排除风险，也不足为奇。若为此而实施特别人事安排，暗中推进内部调查，亦在情理之中。
『目前，Eve.aic的运作还是稳定的吧？议会应该没有逼你逼得那么紧才对。』
「问得好。逼得最紧的人是我自己。那个长着我女儿面孔、来历不明的AIC，可已经运行整整一年了啊。」
夏娃作为名义上的主管，实际上却在从事内部安保工作，继续寻找着失踪的丈夫。为此，她监视着那个酷似女儿的东西，也会调动他人去主动干涉Eve。在这种时候，夏娃绝不会把Eve与“伊芙”视为同一。这是一种决裂——或者说，不这样做的话，她也许就无法保持冷静。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交给与伊芙毫无关系的人来做。夏娃自己也在联系议会时这么想过，然而出乎她的预料，申请被批准了。这或许和她原本就出身内部安保部门不无关系，但无论如何，这终究是个例外。
『上次的调查也是，风险太大了。你何苦要亲自暴露在2118面前呢？』
「那家伙就是躲过基金会的监视，暗中亲自接触了2118的。不然难道能靠远程指挥别人接触吗？再说了，收获也明摆在这。」
夏娃挑起眉毛，对着终端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根本不是伊芙。……2118的异常性质，再现的仅仅会是死前瞬间的声音。主刀医生劳伦斯·朗福德的记忆中没有，手记里也没出现，但伊芙的身体在死亡瞬间，确实发出了那个声音。在劳伦斯切开身体之后，有人又追加了某种处理。然后那家伙把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明确的、不同的意识，注入了伊芙体内。」
『你认为，那就是构成如今Eve.aic的核心吗？』
「谁知道呢。总之，不继续让那个AIC运行，就什么信息都得不到。但再怎么说，伊芙死了那也是我的女儿，那笔账也照样要由我来跟那个混蛋算。我的健康管理有另外的人在负责，然后呢？你来就只是为了多管闲事吗？」
『我哪里敢，这是工作联络。您总不会忘了现在是几月吧。』
「啊。」
夏娃转动椅子，抬眼望向窗外。在淅淅沥沥的细雨和薄薄的雨云对面，隐约能看见一抹鼠灰色的影子。那片妖异的云影，独独浓重地笼罩着正下方的城镇。提示音响起，台式机收到了几个文件。邮件的标题都写着同样的名字——《关于本年度蒙大拿州清水镇的预期天气》。
「雨快来了啊。」
云层裹挟着雨水，缓缓迫近。
雨，是天气中最简单的二选一，而我相信，它是那个坏的选择。过度的湿气，就算不是我，多数人大抵也会讨厌，而自从被调到这里，雨就更令人厌恶了。我搔了搔覆着褐色短发的头，好在不需要戴头盔。
检查装备。腰上挂着一把足有小臂那么长的巨大电击枪，处于待机状态。观测站里，束缚具和记忆删除药剂被塞得满满当当，各自收纳在盒子里。而我的服装是这一带的警服，怀里揣着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上面写着“诺兰·B·摩根”，甚至还有我的照片。包括这张身份证明在内，似乎都是基金会所谓的“非致命武力”，但实际上，比这还让人心里没底的情况，要多少有多少。虽然这么说，我也从没觉得这个现场就更好些。
既然是移动观测站，各种传感器、摄像头和观测器材，自然都搭载在巨大的车辆上。一旦那所谓的“雨”开始下起来，我们就得立刻撤离到清水镇约10公里外的地方，一边警戒靠近的普通人（一旦发现，就得动用电击枪、手铐和记忆处理剂），一边整整72小时不停地监视、记录着清水镇。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所以我讨厌雨。每年一次，六月中旬，这份工作就会开始。我不得不一直盯着这场令人作呕的雨。
清水镇的云层无视气流停滞在那里，细雨已开始飘落。这场雨潮湿的气味，即便在10公里外的这里也能闻到。同事们不管其他十一个月里有多么开朗，雨一下，就都会沉默起来。这处动用了多辆大型车辆的移动观测站里，包括我在内，有好几名特工待命，但这三天的氛围，用“沉重”都不足以形容。我倒没软弱到会抱怨在车上生活，只是，心底深处，仿佛有一团雨滴在蠕动。再过不久，清水镇的所有居民都将消失。那就是SCP-3300。一场涤荡一切、取而代之的雨。
幸运的是，这次要分担痛苦的特工不多。这辆车上只塞了两个人加一台机器，而我是这里的队长。明明直到去年还是四人编制，那时我还是队里资历第二浅的那个。那个人类部下，一个男性，把伪装用的警帽压得很低，自顾自地检查装备，一句话也不说；另一个部下，或者说工具，也照旧在显示器里默不作声。
在众多显示器映出的长焦镜头及传感器记录中，有一块屏幕格外引人注目。持续监视清水镇的观测设备数据在那块屏幕上集中管理，而在那些映着平静雨中小镇风貌的窗口之间，能隐约瞥见一个戴眼镜的白发少女形象。在一次休闲活动中，她第一次自报姓名：Eve。Eve.aic，ver2.0。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像这样统一管理着所有观测站的数据。
我瞥了一眼那个处理信息的效率是人类成千上万倍的AIC，转头向新人再次确认。
「喂，你吃过药了吧？今天要是忘了吃，那可就惨到没边了。」
「嗯。吃了那个之后，一周之内能忘掉那味道吗？」
「说得也是。」
那种让人痛苦的东西叫做Y级记忆强化药剂。虽然这组织里大多数特工都日常使用记忆删除剂，但记忆强化剂是即便去和药剂科商量，也多半不会批给你的药物之一——它是为了让人不忘掉本该遗忘之物而存在的药。一如既往地，基金会的药剂科没有那种用甜味糖衣包裹药片的细心。那药苦得让人口腔发麻，而与3300相关的工作人员则被强制要求每周服用一次。
3300——或者说，清水镇，就是这样一个非用这种药不可的镇子。很快，每年一次的雷雨就会降临这座小镇。一旦下雨，所有居民都会失去原本的形态。自基金会成立以来，这种现象每年都在持续。每次下雨，居民都会崩解、溃不成形，然后被新的居民替换掉。那些在外旅行、原本是居民的人，基金会也都进行了监视，到了雨落之时，他们同样会消失。所有的旧识与记录，都被彻底遗忘。
基金会尚未发现3300之前，这一现象就悄无声息地持续着。未曾引起骚动的原因极为单纯——清水镇很难被外界认知。准确地说，没有人能够持续地关注这座小镇。如同被雨水冲刷走一般，这座小镇的记忆会从外人脑中消失；而到了六月，真正的雨便会降临——一场将居民全部溶解殆尽的雨。因此，即便要喝下这惨烈苦涩的药，唯有基金会必须铭记——铭记那场雨曾落下。
名为Eve的AIC，似乎也因这一点而被用在此次任务中。直接读取电子信号的她，不受精神影响的干扰。
要监视一整座城镇，想尽量精简人手，这我理解；派来擅长并行处理的AIC，也合乎情理。但我接到说明时就想过，在这本就够阴郁的三天里，自己能和一个紧张兮兮的新人，以及完全未知的智能体——AIC，同处一辆车中度过吗？这新人在这三天里，又会被消磨到什么地步呢。我侧眼看他默默继续检查的样子，却无法估量见证一座城镇终结的经历，对他意味着什么。
Eve自己又如何呢？目睹着无数酷似人类的存在，迎来一场暴雨般末日的景象，这样的经历，又能否为她带来些什么？
我望向窗外。水滴附着在宛如加长版露营房车的车辆窗户上，随即流落而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涤尽整座小镇的一切。
第二天，如瀑布般的豪雨倾注在这座小镇上。
新来的家伙老老实实持续检查传感器，想执行我们被赋予的任务之一——“监视并压制外来通行者”，但终究耐不住持续的紧张，开始打起盹来。本来，要两个人一天24小时不间断紧绷神经，就是不可能的事。各观测车辆的探测范围被布置成大面积重叠，我们也设有共同的休息时间。说穿了，就算我们这辆车出点小差错，只要旁边两辆车干得还行，就完全没有问题。只要大家都干得差不多就行了。而且，在这种暴雨天还会造访这座小镇的怪人，除去定期班车和补给卡车这些已事先排除的，每年也就一个，最多两个。
我招呼完全靠在椅背上的部下去小睡，随手扔了条毯子过去。长时间待命时，适度的放松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更何况，从镇内到外围，全都有那个叫Eve的人工智能在进行整合监视。从她的性能数据上看，根本就没人类出场的份。特工和装备，与为防“万一”而备的防身用品没什么两样。
剩下的，大概就是需要人类来担任“见证这一切”的角色罢了。
在宽敞的车内排列的众多显示器中，我将目光投向那些容易看懂的视觉影像。虽说暴雨大到几乎看不清前方，但若排除掉这部分因素，还是能看到一些东西。
是人影。混杂在无数雨滴之中，确实有大量的人影涌满了街道。我没有余力去数，但凭直觉能感觉到，人数几乎和镇上原本的人口相当。伴随着穿透空调的湿气，我感受到那些家伙并非人类。
人影敲开每一家的门，有时则是粗暴地撞开，然后殴打出来的居民。殴打。不停地殴打。一击之下，居民便不再动弹。即使倒地之后，人影——新的居民——仍在继续殴打。每一家、每一扇门前都在重复这一切。我想，我必须见证这一切。
『您对这个感兴趣吗，sir？』
「不。」
我下意识地回答完，才望向显示器。这两日来，Eve主动搭话还是头一回。
『所有记录都已保存。按理说sir不需亲自观看。』
「谁说我有兴趣了。反倒是你，居然会关心我感不感兴趣？」
『是的。目前，已停止活动的SCP-3300-1个体达到52%。照此趋势，预计明日将与往年一样，所有个体都将达到停止状态。未见任何问题。』
「那很好。有试图逃离的吗？」
『有12组37名尝试，5组7名失败。手段包括徒步及使用车辆。』
随着话语，Eve在多重显示屏上调出参考影像。他们个个拼命求生，躲避人影，在暴雨中挣扎，企图逃出小镇。然而，他们也正是一年前同样杀死居民并取而代之的那些家伙。打从一开始，这镇上住的就只有雨的影子。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您的想法到底如何？若有疑虑之处，请容我协助。』
「说的也是。我刚才在想——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
「对。别看现在这帮人扮演着被怪物袭击的悲惨居民，可一年前，它们才是怪物。同样地，他们应该也是打杀了过着平静生活的居民，然后取而代之的。」
我正看着的影像里，一个居民挥着球棒朝人影打去。碍于雨滴，看不清细微的表情，但干这行好几年了，什么样的脸我心里有数——是恐惧。在3300进行的过程中，那些侵略者完全不受任何物理攻击影响。
『所以，您说他们是假的？』
「没错。我干这行不算久，但每次下雨，我都明白他们是假的。整个镇子都是假的。所以我才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不只有这一天在监视。除了这三天以外，我们也一直都在看着清水镇。」
『假的，就有问题吗？』
「倒也不是。但他们不是我们要保护的对象。比如你看，那边那两个人正想逃出镇子吧。」
我手指的方向，有三个
「听说以前试过把他们拽出去，但没用。根本没法正常抓住，就算以为抓住了，手里也只有湿透的衣服，这种事反复发生了不知多少次。Eve，那，尝试逃跑的人里，自杀的比例占了多少？」
『近20年来，超过70%。』
「就是这样。这不单单是替换的仪式。那些家伙虽然是假的，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就是雨——直到雨降下来。很奇怪的假货吧。」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之中，从扬声器里，确实混入了某种摩擦般的、或是呼吸般的声响。那明显不是环境音，但我转头望去，那里只有显示Eve的显示器。
『……是的。是些，奇怪的东西。』
有人用刀割开喉咙，有人用枪射穿头颅，也有人从屋顶跳下。结果都一样：洒出一滩水，然后消失。待到雨停，尸体会连同水洼一起不见。这种现象只发生在这几天，若在其他时间调查居民或他们的尸体，其结构与人类毫无区别。唯有在下雨的日子，他们才会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Eve是否将这些与什么联系到了一起。那之后我们没再说话。只是，我想，Eve在看着雨吧。短短三天里，我和Eve.aic说过的话，也就方才那么点，可我确实这么觉得。她一直望着清水镇，所有的雨都落在她的视野之中。没有人逃出镇子，也没有人试图进入暴雨中的小镇。唯有雨，隔开了镇子与外界。Eve，在字面意义上观察着这座虚假的城镇，然后，找到了些什么。
我们看着雨。那吞噬一切的雨。我看着那群令人憎恶的雨云，逐渐化为小镇本身。这便是我被允许做的全部。我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清水镇。
挟裹着居民气息的湿气，令人烦闷地不断拂过我的肌肤。又传来了类似紊乱呼吸的声响。是从Eve那边响起的。新人大概没注意到，就算这辆车的录音功能捕捉到了，要靠自动解析发出警报，恐怕也难。那微小的声响，或者说噪音，就那么轻。
我听着那声音，联想到了妹妹。虽然最近没能回去，但我想起了那个常常躺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掌机玩游戏的年幼妹妹。
那声音很像她的。像是强忍笑意时的呼吸声。
「真是场省事的雨。」
『是啊。』
夏娃像是要将药味细细咀嚼般将记忆强化剂含入口中，就着杯中的水咽了下去。比起三天前，纸质资料又略微增多，而她身上那股与年纪不相称的老练感也更深了。仿佛每逢那场暴雨，她心中便会刻下些什么。和三天前一样，终端那头的声音，开始汇报起事务。
『看来Eve.aic的调配，这次也算顺利完成了。』
「嘛，3300本身的工作倒不算多难。反正雨自己就会掩盖事件。如果这里和她有什么关联……或者说，Eve体内的那东西，哪怕能稍微露出点蛛丝马迹，也算我赚到了。不过，报告里提到的，也就只是稍微听到了点奇怪的声音罢了。」
夏娃之所以将调查团队的主力设在Site-82，有好几个原因。其一自然是那里残留着Eve的开发痕迹。其二是靠近3300的这个地方，更容易获取记忆强化剂。
关于Eve的父亲是如何不留下痕迹就构建起大规模人体实验理论的，已有若干推论，其中之一便是他使用了具有遗忘效果的异常物品。而要对抗它，记忆强化剂必不可少。只是，既然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若贸然大肆使用平时很少会用到的药物，反而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才选了3300。通过将站点变成不得不大量运入记忆强化剂的地方，夏娃得以持续长期地服用记忆强化剂。
『到头来，清水镇本身依然并没有带来任何线索。』
「比起一直藏匿实验体，利用清水镇的居民反而更省事。或者，我也想过他是否潜伏在那座镇子里……但从今年的事件中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报告来看，似乎也不是。虽然Eve那边我也请AIAD在暗中帮忙监测了，但观测本身似乎也没有偏差。」
3300，本身就是个不留后患的人体材料供给源，而且离她前夫与夏娃的活动据点也相当近。只要能瞒过基金会的眼睛绑架居民，不到一年，证据就会自己消失。比起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四处掳人、持续隐藏记录与尸体，这要划算得多。而且，在夏娃看来，前夫所制造出的尸体数量，也到了需要这么做的地步。
终端那头的声音，又一次问出了那个不知已问过多少遍的问题。
『你真的不打算直接和Eve.aic对话吗？』
「开什么玩笑。」
夏娃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以及停留在显示器上的视线。这个已重复过无数次的回答，并非出于数年前与女儿阴阳两隔、对丈夫恨之入骨的那种语气。终端那头的声音似乎在想：如果只是单纯地失去了女儿，夏娃或许还会有别的选择——倘若伊芙是因病死去的，倘若丈夫仅仅是个叛徒。
或者，倘若她不曾属于基金会的话。
「我不是个好母亲。从生下女儿时就是了。现在大概也一样。我几乎没腾出过时间悼念伊芙，甚至连女儿的脸都记不清了。那孩子喜欢什么，笑起来是什么表情，我都不知道。事到如今，既然没有必要，我怎么可能开口跟那张脸说话。」
『也许……确实如此。』
「你也看过那东西吧。」
『是的。』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绝不原谅那个混蛋。只有找到那家伙，我才能向那孩子道歉。在那之前，我就算当个最差劲的母亲也无所谓。」
如此回答的同时，夏娃的视线投向了某一个窗口。这三天——不，这几个月、这几年来，那个窗口里的内容仿佛已刻进了她身体里。为了不让外人察觉，她无数次咬紧的后槽牙，随着岁月流逝，逐渐一点一点地扭曲了夏娃的容貌。乃至她灵魂的深处。夏娃凝视了那窗口片刻，然后再次操作起终端。
窗外，天开始渐渐放晴。即使被阳光穿透、晒干之后，雨滴的痕迹仍残留于窗上，莫名的丑陋。
内部安保部门 案件记录-3192-82-B513
规定违反分类： 杀人、损毁尸体、未经批准制定并执行研究计划、非法夺取各类访问权限、其他多项
嫌疑人： 亚当·梅里斯丹（Level 3/已被剥夺）
受害者： 伊芙·梅里斯丹、以及多名过往受害者（详细人数不明：46名以上，调查中）
案件经过概要 [受许可等级限制：Level4：请出示B-513分类许可]
受害者概要： 10余岁，女性，白发，红瞳。
确认其头部上部及前部皮肤与大部分头盖骨遭到人为损毁。判断系脑外科手术需要。脑髓毛细血管中发现多处微型导线插入痕迹。确认通过脑外科手术以额叶为中心对全脑进行了干预。可见电极性干预痕迹。详细干预内容无法确认。附注：难以推断手术开始后其面部表情肌仍保有功能。
除头部外，确认多处神经系统的人为损坏。推测在破坏各类肌肉纤维后，以脊髓为中心进行了神经系统电位测量与改造。根据推定死亡时间与手术室推定使用时间，判断受害者在手术过程中，全身神经系统均在运作并存活。推测手术完成5小时后死亡。
以下附上受害现场及尸检图像共计78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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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者注：原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