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头骨嘎吱作响

发件人:██-█
收件人:Site-82管理员
主题:Eve.aic

关于Eve.aic,人工智能应用科报告其运行维护已完成。从本月起将开始运行,要求立刻开始分配工作。目前业务已经出现了问题。

目前她的主要工作是信息收集整理以及分析报告,不过从她的个人特质来看,可胜任的工作后续会逐步增加。幸运的是,她基本不需要额外培训。当然相应的风险依然存在,但她已经牢记并遵守AIC标准原则。

按照预定计划,运营和管理都委托在你的站点进行。希望你继续从本质性的收容、事态收束为目标推进工作。

发件人:Site-82管理员
收件人:██-█
主题:Re:Eve.aic

了解。

作为相关人员,比任何人都清楚目前的处置只是临时措施。

我会尽快推进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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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自己的房间步行仅三分钟的这间办公楼层,还有我自身的待遇,完善得简直让人恼火。但这反而证明了我所承担的工作重要性。

我站起座位,穿过通往解剖室的安检门。这个月我只通过了三次。姓名和头像“莎伦·夏尔”一瞬间在屏幕上显示了出来。ID卡内积存的基金会内部信用额度余额,还清学生贷款后,账户中还剩余不少美元资产。每一处,都是基金会束缚我的意志体现。

换完那件尺寸合身得令人不适的一次性手术服后,我走进解剖室。所有需要用到的器械都早已准备妥当。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工作。

我意识到这份工作并不是为了任何人而做,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握着手术刀的手总是像被水泥凝固了一样沉重,可皮肤却总能轻易被划开。移动刀刃不需要理由,死者脏器流出也毫无意义。器官终有一天都会完成自己的使命,我不过是稍微挪动了一下它们的位置罢了。这种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我从来没想过要守护世界,或是拯救谁什么的。我只是在工作而已。只不过是一份有点让人郁闷、还相当难闻的工作罢了。就在这张从头到尾都冷冰冰的台面上。

闪烁的荧光灯照亮我的手术衣,连触过男尸的手套、不锈钢解剖台都蒙在这明灭光影里。这不过是间干活的屋子,我只要像处理物件一样完成工作就好。不这么想的话,根本撑不下去。我把思绪拉回到实操工作上。

对尸体进行外貌评估。23岁,男性,死亡两小时,颈部损伤。意识评估,对光反射消失,瞳孔直径3.3mm。

我从胸部到腹部切开尸体的皮肤,将切口大幅展开。走遍世界去找,会做这种解剖的也就只有基金会,或是和它一样疯狂的机构了。我并不觉得切开方法有问题。这是所有人都会学习的Y字切开法,是任何解剖医生都熟知的手法。但明明已经有这么明显的外伤了,还非要特意把尸体的腹部剖开得那么细致,细致过头,我觉得这正常来说实在不太合理。

我的托盘旁边放着一把又大又厚的捕兽夹,大概连足球都能整个放进去,这是用来咬断动物腿脚的工具。它的结构看上去只能用来做陷阱,半圆形刀刃像是把杀意凝固在了一起,硬弹簧紧得,过了二十岁的我一个女人,完全没办法把它掰开。这就是这个男人的死因。怎么看都肯定是这样。男人的尸体被送来的时候,头卡在已经触发的捕兽夹里,脖子被完全夹住了。那种状态下不可能有人还活着。男人的脖子和颈椎几乎被夹碎了,连把头和躯干一起运走都很费劲。除此之外,体表没有任何其他异常。即便召集一万名解剖医生,他们也一定会说,不可能存在其他死因。当然,这是建立在一万人中没有基金会所属解剖医生的前提下。

从男人的胸口剥下皮肤。失去作用的血液从黄色脂肪层下渗出,在解剖台上积成一滩发黑的水洼。死去的血液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暗沉浑浊。散发着气味,要说是尸臭味,却又带着鲜活的气息,可这又是活物绝不会散发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捕兽夹会咬伤这个男人。但这明显是基金会管辖的范畴了。已经有多起报告称,有人在睡梦中突然出现巨型捕兽夹,头部被捕兽夹夹住致死。国籍、位置、性别、年龄都没有任何共同点。特意用捕兽夹杀害熟睡的人是极其困难的,就算可以做到也毫无意义,随后基金会开始行动,收集这起异常事件的相关情报。正因如此,我才如此匆忙地将尸体肢解。明明清楚死因在颈部,却还做着检查所有脏器这种事。这种情况不能说不存在。据我所知,这里是最不讲常识的地方。绝不能断言尸体躯干上没有死因。有时甚至会有更超乎想象的情况。

用一把比钳子还大好几倍的肋骨剪剪开胸骨,随意取出心脏和肺。这只是物质,不过是一块肉团罢了,已经不会呼吸了。本该如此。

哪怕做了这样的解剖,也不代表尸体绝对不会再苏醒。不只是心脏停止跳动而已,甚至曾出过从大脑到肠道被整个取出、完成缝合的尸体重新开始活动的记录。我也解剖过变成骨块的尸体,也曾遇到过划开皮肤后,涌出的不是血而是葡萄味果冻的情况,所以一切皆有可能。即便如此也不应该逃避。

最初接触基金会相关解剖的时候,最先被叮嘱的就是“不许说”。那具尸体有五只眼睛、四只手,却只有一条腿。很像孩子做坏了的人偶。记忆里有个声音对我说“这只是个测试”,“只要你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们就信任你”。至于在那之后等待我的是什么,没人告诉过我。

并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理想,或是守护世界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才在基金会工作的。从那时起,我一直心怀恐惧。我恐惧这里,恐惧从这里能看到的整个世界。总觉得如果选择逃避,等待我的只会是更糟的事,总觉得会有一只夺走我某些东西的手,从我的身后逼近。

快要想起表兄弟了。不行。取出肝脏、脾脏、胰腺。集中精神。左右肾脏。没有明显外伤。从我的眼前突然消失的表兄弟。

我去掉了尸体脸上那大概来自捕兽夹的铁锈。接下来要剥开头皮确认头骨,做完之后还要评估口腔和消化道等处的黏膜,之后还必须做血液检查和血管检查。不能分心去想多余的事情。这已经不是人了,只是一块结构异常复杂的肉块而已。

我一直机械地动着手术刀,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AIC(Artificially Intelligent Conscript)。这是新分配给我的援助。

我不是计算机技术人员,也不是人工智能开发人员。虽然我确实知道AIC是什么意思,也接触过“外部”的AI聊天机器人,但我还没能准确把握它们之间的区别。完全不知道显示器上那头白发少女的虚拟形象和写着“Eve”的窗口是怎么思考发言的。和单纯的指南程序相比,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没有拿到厚厚的手册之类的东西。

结束了对捕兽夹男的尸检后,似乎马上又有新的工作派了下来。总的来说,解剖医生的工作就是解剖尸体进行检查(当然,说句真心话,光是做这件事就已经够费劲了),但在这个基金会里,事情可不是“只做这件事”就能了结的。就在必须得有人出面负责研究新出现的“睡眠捕兽夹”异常现象的关头,我好像被分配到了名叫“Eve”的项目。主任只是通知我,会向我提供必要的支援。

我的桌上没怎么整理。我下意识地小心避开,参考资料和机密文件,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浓咖啡。单手在窗口下方的文本框中输入“Eve”,马上就收到了“Eve”的回复。我一边让苦味的咖啡在舌尖打转,一边逐行读着屏幕上的文字。

“好的,Sir。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之前已经听过一些说明:她不管对方身份地位、性别是什么,都会称呼对方为“Sir”。说不违和是假的,但在这个职场里,这也只能算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是莎伦。请说明一下你的情况。”

好的。编码:Eve.aic,是第五代AIC,专门负责高精度数据库的检索与管理,为负责职员提供恰当的信息推送服务。

“请说得具体点。”

“好的。根据异常现象-11287的发生频率,预计会将其分类为SCP项目。您已被任命为该研究团队的负责人,也满足负责人所需的3级安保许可。”

异常现象-11287就是之前说的那个、被分配到睡梦中的捕兽夹的编号。没有任何前兆和征兆,捕兽夹会在睡眠中突然出现。然后受害者颈部被破坏,死亡。我是偶然才负责解剖的,在那之后也发现了多起案例。虽然启用什么样的专家还不明确,但确定必须有人来负责这项研究,这就是官僚组织。

“11287事发突然、波及范围极广,需要管理统计得到的海量数据,还需要非该领域专业视角提供支持。我会从数据管理和信息呈现层面提供协助。”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见到AIC。其他AIC之后也会过来吗?”

“不,目前没有相关安排。我独立于其他AIC个体。另外我也听说过有仅运行AIC的部门。”

我觉得你说话真的就跟真人一样呢。听你这么说,这也不过就是对搜索引擎做进一步延伸,扩展出空白文本框之后得到的产物罢了。信息本来只应该存在“有”或者“没有”两种情况,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计算程序,才能给出“听说过”这种回应呢。

“你的操作方法是什么?”

“请像和人类对话一样与我交流。客观来说,和外部社会的AI相比,我能更准确地理解指示的上下文,并且可以自主进行自我检查并给出回答,如果有必要还会追加反问。”

我微微耸了耸肩,心头渐渐泛起一阵酸楚。恍然发觉,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放弃了正常的沟通。而这份心思,隔着键盘,居然被一个非人类的存在无情地捕捉到了。我看向图像,那头白发的少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Sir?”

“没事。先帮我收集受害者的报告好了,你会借用我的权限,对吧。”

“是的。向管理员的申请已经完成了,我会从数据库调取编号11287受害者的相关信息,转发到您的终端上。”

据说Eve拥有通用二级权限,但仅凭这一点既无法访问也不应该访问现场的详细信息。我需要事先向RAISA申请。使用我作为解剖医师的权限,以及新授予的研究团队权限。

在Eve搜索整理信息的十几秒里,我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空调已经开得足够凉了,但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多半是在地下吧。我连自己工作的地方的确切位置和结构都不清楚。因为没有知道的必要。而且如果知道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什么地方说漏嘴,这样可能会给基金会带来不利影响。

比如,比如,比如……。哪怕罗列开来也没有尽头,我们基金会职员,最不缺的就是这类事情。一切都不合常理、荒诞不经,甚至让人感觉其中藏着恶意。就算弄不清真正的缘由,我们也见过太多足够让人这么解读的事了。

比如说。

在睁开眼的瞬间遭到捕兽夹袭击。

“Sir。搜索完成了。我这就整理一份关于位置坐标、解剖结果、年龄、性别分布的简要报告。”

“需要多久?”

“在你放下杯子之前就能做好。”

我不自觉看向了Eve。仅仅一瞬,我竟觉得这个少女不是图像,而是一张活生生的脸。我放下渐渐凉掉的杯子,双手放在了键盘上。眼角余光里,显示器上方安装的小型摄像头镜头闪了一下。
我刻意不让脸上露出任何带有情绪的表情,重新敲下文字。房间里只回荡着敲击键盘的声响。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再多聊一会儿吧。”

“没关系,并行处理可是我擅长的领域。”

“包括这些在内,我想了解你。”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其实几乎没离开职场,就是在站点内里一间宽敞又无聊的屋子里。

虽然是基金会分配的临时住所,但我本来就对住所没什么讲究。这里只不过是空间太大、功能性过头了而已。放在三十多岁的女性身上,可能会觉得这里太过冷清无趣,但对我来说只要能休息,什么样的房子都可以。和在“外面”处理非正常死亡遗体的法医相比,我经手的数量要少得多。和在普通大城市里因普通杀人、自杀、事故去世的死者相比,异常现象的受害者数量极少。但与之相对,被运到基金会停尸间的遗体,全都是非比寻常的存在。

进入基金会那会儿,每次解剖完尸体我肯定会喝一杯酒。现在我什么都不需要了,只要能有一点时间让我缓口气就好。解剖完新的尸体之后可以吃肉,肢解完溺水尸体之后可以吃果冻。它们在我面前只是人科人属的肉,并不是尸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头一直昏沉,感觉从脖子往上的部位都在嘎吱作响。

怎么会这样。今早那具尸体,光是脖子被打碎都算好了。基金会以快得离谱的速度把尸体运过来(说真的他们真是眼线遍布任何地方),尸体腐败还没进展,状态保持得很好。完全找不到任何异常。把所有器官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毒物,也没有不明外伤,只有那个捕兽夹除外。

捕兽夹。那上面带着刀刃。它并不是那种符合如今狩猎方式的那种普通圆板夹,而是明明白白为了咬进肉里的老旧刀刃。而且弹簧力道大到能剪断人的软肉。这份恶意一边要让人痛苦,一边又要夺人性命,在一味追求加害的过程中,自身反倒充满了矛盾。

我搬进来的时候随便买了个沙发,我坐在沙发上,在桌上摊开资料,一份份翻看着解剖报告。还有和Eve对话得到的关于她的信息。虽然Eve的信息分类更接近器材使用方法,但我还是随手把它放到了一边。我不想把这里面写的内容和尸体的报告混在一起。

放眼望去。所有捕兽夹都在受害者就寝时出现并发动。就连Eve对每个受害者就诊记录、逮捕记录等做出的分析也显示,无论在身体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都不存在任何规律。家庭环境、人际关系也不存在关联。必须设法记录下捕兽夹实际发动的瞬间。至于具体的实施方案,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我把后背靠在沙发上。捕兽夹真的没有丝毫自我意识吗?

从实际收容的角度来看,事后的治疗几乎不可能。既然如此,就只能在它出现之前查明踪迹,提前收容潜在受害者,或是阻止捕兽夹。偏要趁着人熟睡时下手这一点也着实令人厌恶,事态的掌控难度极高。如果有同床共枕的人在身边的话……同床共枕的人?

将解剖报告与多份目击证词结合分析。睁眼状态下的死亡并不罕见。还有,侧头……也就是翻身的瞬间启动的事例。而在有同床目击者的情况下,几乎所有情况都是同床者碰到了捕兽夹。大概是在受到某种干扰的瞬间,捕兽夹就会启动。

锈。细小的锈屑。对了,那锈就沾在那个男人的脸上。这也太不对劲了。毕竟捕兽夹根本就没有生锈啊。虽然不应过度探求事物行为的意义……不过假设捕兽夹出现之前就有锈屑掉落的话,至少或许可以用于保护重要职员和人形实体。

作为收获已经足够了。需要由封面故事小组编造合理的理由开展大规模调查,在捕兽夹实际出现的阶段,基于假设开展实验。只要有了假设,也能够推算出观测装置所需的功能。实验时当然要先保护好颈部。

想到这里,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非常浅。我记得之前囤的茶包应该还剩一些。

在烧水的间隙,我想起今早尸检的那名男子的脸。总觉得透着几分稚气。因为工作的缘故(虽说对象已经不在人世),我算得上是见过不少人的面容了,但那张脸却莫名地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就连手术的时候它也在我脑中反复浮现。这份让我头脑发沉的记忆,我在早些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那张脸长得和我的表兄弟很像。 那位失踪了——真正意义上彻底消失在了某处的表兄弟。

表兄弟失踪的时候,他才七岁,比我小十岁。他喜欢看书,待人冷淡。我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相处,哪怕借着家人的关系有不少见面的机会,也始终没能和孩子变得亲近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会对我讲一点点事情。他从小就不愿出门,最讨厌去公园之类的地方,但只要聊起喜欢的故事相关的话题时,他就会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五月中旬,这样的他在回家的路上消失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原因时至今日依然无从知晓。他的人生甚至都还未曾真正开始。本不该有、也绝没有能任何让他消失的理由。但剩下的只有消失的结果。

就像睡梦中被捕兽夹咬断的死法一样。

眼角瞥见热气,我回过神来。心绪有些纷乱,仅仅是因为那具被拆解的尸体的男子,和某人有几分相似而已。虽然还比不上外界的解剖医生和法医,但即便如此,我也几乎每天都要接触尸体,或是查看尸体的相关资料。

Eve淡然地叙述着。甚至比我们这些一年里有时要直面超过三位数遗体的解剖医生还要不为所动,只是精准地呈现着汇总来的死者相关细节。而我不过是因为一张脸的模样,就动摇到了这般地步。Eve自己曾说过“搭载了人格驱动程序”,我亲身体会到这和普通AI机器人单纯模仿语气的状态截然不同。就连聊到喜欢的食物这类话题时,它都会很有兴致地接过话题,这着实让我意外。我发消息说:"反正你也不会吃东西吧。"她回复道:"我一直在看着您。听见也并非不可能。那么,味觉迟早也……"

水开了。把水冲进放了茶包的杯子里,用茶托盖住杯口焖泡。不出一分钟,香气就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说不定哪天,Eve也能闻到这份香气呢。

“Sir,您在吃什么呀?”

“这不看就知道嘛?”

“我的图像识别功能没法识别出细节,只知道您在食用米类。”

“是炒饭フライライス啦,说炒饭チャーハン你应该更容易听懂吧?”

“原来如此。”

白天的办公室里。Eve正用那双红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用塑料汤勺吃饭(没错,她是可以操控自己的虚拟化身的。我问她为什么一直隐瞒这件事,她只回复了“我判断没有这个必要”之类的话)。虽然知道终端搭载的摄像头可以看到我,但在几次共事的过程中,这种“功夫”也作为交流的一环学到了。通过摄像头的图像识别找出移动的物体,并让红色图像顺着该物体的运动矢量移动,我认为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转动视线”了。

“Sir。关于SCP-2365,请重新提供信息。”

“嗯。”

Eve和我曾在与SCP-2365相关的事务中工作配合得十分紧密。我负责勘验、分析,Eve则专心整理可供查阅的记录,之后再把整理好的材料交到我手上。并且和第一天接触时留下的印象别无二致,Eve确实并非单纯的人工智能或是搜索引擎的延伸。作为一项“功能”,它几乎完美具备了职场伙伴理应拥有的多项特质。

然后,SCP-2365。

那个捕兽夹,准确来说是捕兽夹出现的现象,就被正式赋予了这个编号。据说有打着医药、医疗器械企业开展睡眠健康调查,这种几乎等同于诈骗的名义,大规模招募了人员。随机的预测似乎是正确的,只要召集足够的人数,总有一种情况会发生。

我明白了好几件事。

一,捕兽夹会分阶段出现在熟睡的人身边。先是周围气温降低,细碎的铁锈屑掉落,还会传来类似某种东西嘎吱作响的声音。在这期间,只要受害者醒过来,这些怪异现象就会立刻停止。

如果受害者一直保持昏睡状态,现象就会进入下一阶段。耗费大约10到15分钟,一只巨大的捕兽夹会在头部附近缓缓现身。完全出现后,这个状态最多只能维持10分钟。如果在这段时间什么都不做,捕兽夹又会缓缓消散。

实体化后,若受害者起身、翻身碰到捕兽夹的刀刃,或是从外部触碰它,该装置就会瞬间启动。

Eve注视着显示器上显示的报告书,我叹了一口气。10分钟。仅仅把起床的时间推迟十分钟,就不会有什么了。受害者死亡的原因仅此而已。不过是在那短暂的时间里遭遇了不幸。

而且,我也再次发现,这种现象正在广阔的范围内发生。因为会不留任何痕迹地彻底消失,一旦彻底过去,甚至连那里是否发生过这件事都无从知晓。如果只看统计数据的话……要是真的完全随机,就意味着有相当多的人身边都出现过捕兽夹。

“这不是好消息。”

“完全赞同。”

我并不清楚Eve是真的这么想,还是通过摄像头解析我的表情才说了这些。总之,这个捕兽夹很难应对。想提前发现根本是痴人说梦,它出现时受害者不能醒来,且现身的时间本身就很短。原因和全过程完全不明。

“这简直就像骚扰一样。”

“如果看死亡人数的话,威胁绝对算不上大。”

“但是,很难阻止。”

实际上,在基金会所认知的异常事物里,有些会导致无可挽回的局面,还有些真的会带来足以威胁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严重后果……大概是这样吧。详情我并不清楚。我说到底也只是个学过法医学,稍微踏入世界另一端的人而已。

“顺便说一下,Sir。我查询了您这边的餐食相关信息,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单独将这份餐食作为午餐食用,盐分、油脂和碳水的含量都超标了。从提升食用后满足感的这一点来看,配上一份海藻汤,在满足感方面应该也更好。”

“仅凭一顿饭就评估个人的营养状态,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

“恕我直言,最近,Sir您一直住在站点,我收集了大部分的工作记录,所以只看近期这段时间的话,我对您的生活情况是有所了解的。”

我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说起来我每天都看着她的“脸”。和她有过的交集,已经多到让我察觉到,她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把注意力从毫无温度、只有恶意的捕兽夹上转移开来吗。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是不可思议的。Eve绝不会试图打破这种状态。作为AI她本就极为擅长捕捉情绪和话题的微妙分寸,可她自身的态度却始终刻意地、近乎生硬地维持着“AI”的姿态。最近的AI聊天对话感都远比她自然。明明只要想做、调动算力演算,完全能输出更自然的表达,却非要死守这套拘谨的措辞和敬语。

“Sir,你在听吗?”

“健康管理是职责吗?”

“不。这是我针对Sir的个人建议。人型对象的健康管理手册已经安装完成。鉴于您的餐食由食堂供应,相关营养成分表是公开可查的。需要以PDF格式下载到终端设备吗?”

“滥用知识。”

“我认为这是有效的利用。”

我不明白。我想要从Eve身上探寻到些什么,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是错的了。

从那之后我一直没做出任何回应,隔了片刻,Eve将红色眼眸的“视线”移向左上角,又转了回来。我自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当然也并非在看什么东西,作为AI来说,这显然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Sir,刚刚我收到了一则通知。”

“我知道。”

“不,我需要向您确认。这涉及基金会机密条款。”

那份通知是不久前送到的。Eve的语气,从字里行间都透着生硬。是她刻意这么做的吗。还是说,这份从文本里感受到的印象,只是我自己擅自解读出来的。

“据信息管理负责人称,SCP-2365的机密等级已决定上调。我之前借用的Sir的权限也无法使用了。我的内部数据也会被删除,今后,只有在Sir与收容团队达成一致并提出申请后,我才能获得访问权限。”

甚至在Eve还没说完之前,这项操作就已经完成了,速度快得惊人。我想象着她的记忆被分割成可怕的文件夹,那些内容随着寻常鼠标光标的操作流畅移动的情景。

简而言之,2365——也就是捕兽夹,其影响范围过于广泛,而且毫无差别。为了掩盖2365造成的死亡事件,以及处置外部知晓2365存在的人员,基金会也必须调动起相当庞大的力量。而这样一来,泄露的风险也会随之大幅上升。在这种状况下,要求尽可能封锁一切与2365相关信息的通知,自然也传到了我的终端上。今后我经手解剖的遗体,以及相关记录都会被执行更为严格的管理。当然,Eve所存储的那些信息也不会例外。

“Sir。我被施加访问限制的只有和2365相关的情报而已。Sir相关信息,依旧完整保存在内部数据之中。”

对于AIC来说,那都是多余的话。我已经不是新人了,基金会的信息处理细则这种东西我早就清楚,我和Eve的业务关联只限于2365相关,完全没有必要去提及其他记录。不过对她而言,那想必是必要的话语吧。是记录。如果我和Eve的联系仅有2365,那这份联系从此时此刻起,理应不再是记忆,而是化为记录。不清楚这对她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差别,还是意义重大的差异。但是,Eve还是判断有必要告诉我“我还记得您”。像是要确认什么,也像是要完成一场自我确认。这样的依据,究竟是在哪里学到的呢。人这种生物,本质上就是希望被他人铭记的啊。

我其实并不空虚。我和她的关系甚至称不上朋友,而且她根本就没有忘记我。只是,那种和她一同完成的事情记录被别人操纵的感觉,让我的左肩附近泛起了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嘎吱感。就像原本顺畅运转的齿轮,突然卡进了自身脱落的锈迹一般。

这和表兄弟消失时的那种嘎吱感如出一辙,只是程度要轻得多罢了。我和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也称不上亲近。可即便如此,我这个人只要察觉到和他人的关系出现动摇,心底总会莫名生出这样的嘎吱感。那份由某种毫无道理的缘由催生的隔阂,带着钝痛、发出咆哮,无可避免地对我这个个体产生深刻的影响。这次想来也不会严重到那种地步吧。我与Eve既不属于同一种生物,也不是相伴数十年的好朋友。尽管如此,那把捕兽夹还是让我感受到了什么。对人类来说巨大的捕兽夹。为了折磨人装上锯齿状刀刃,却靠着用来伤人的弹簧机关最终将人杀死,这是种充满自我矛盾的恶意。

表兄弟为什么会消失呢?理由,不存在的。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原因无从寻觅,唯有结果执拗地四处泛滥。

它嘎吱作响。宛如冰冷生锈的铁块。这股吱嘎的动静与我自己的本质不同,它缓缓地,却又十分顺滑地带动了我的手。

“Eve。”

“我在。”

“你怎么想?就算我,还有你自己一路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却仍要被某人用某种不讲道理的方式肆意操控。”

Eve歪了歪头。这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动作。她不带任何情绪,没有分毫动摇,只是歪着头,花时间斟酌该给出的回答。她的一举一动,全都是我初次见到的模样。而接下来的那个动作,也是我此前从未目睹过的。

“我的。”

没错,Eve甚至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十分轻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稚气,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Eve自己从扬声器里发出的声响。Eve接着说了下去。

“我的人格驱动与语言机能,恐怕无法将其准确表述出来。即便纳入我的自身经验,我也无法给出符合Sir期望……作为基金会的AIC的我所无法给出的回应。不过,从我的神经网络运算中,还是通过无法自我验证的计算,推导得出了一些碎片化的结果。”

判断有必要发声的AIC继续说道。

“结论是……无论是我,还是Sir,作为个体能从过往记录中找到的价值,应该没有Sir所想的那么大。我会做出尊重这一结论的判断。相比我的行为被如何对待,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才更为重要。Sir得出的结论,和我不一样吗。”

我沉默着。一言不发,缓缓地呼气,然后重新吸入。办公室里的午休时光即将结束,我们不得不回到工作,可即便如此,我仍想再多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在我调整呼吸平复心绪的这段时间里,Eve没有任何表情,只用那双红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的脸。等她把之前偏过去的头转回来的同时,我便依据刚才获批的权限,开始准备向Eve和信息管理员提交申请。而为了完成今天的工作,就必须进行这项直到昨天都完全没有必要的操作。

那天,我虽然晚了些,但还是回到了家。那一丝细微的嘎吱感既没有消散也没有加剧,就只是静在那里。我推开厚重的玄关大门,把因为严禁将资料带出办公区域而变得轻飘飘的包随手搁在一旁,喝了点水。

更衣、洗澡这类琐碎的事都忙完后,我一头倒在那张毫无亲切感的床上。终端里收到了Eve发来的消息。“根据你日间提交的申请,关于SCP-2365的数据编辑工作已完成。明天,我在站点上等你”,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信息,但这条消息本身并没有发出来的必要。明明下次上班当面说就行了。我闭上眼,反复琢磨起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我想起了和Eve的对话。我接触过太多逝去的生命。作为解剖医生,我尚且还算年轻,即便如此。没有肉体的Eve的言行举止反倒透着真切的鲜活,事到如今的今日,我甚至感觉她又一次更深地渗入了我的心底。我觉得自己或许还撑得住。我或许,继续向前看。我感觉自己得到了支撑我迈出这一步的契机。我将整个身体深深陷进在床里。

意识正一点点沉下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包括躺平的身体下半身在内,整个人仿佛被粗绳缝死在床上。

嘎吱作响。尽管如此。只有头不断下沉,渐渐发冷。嘎吱作响。还没结束。就这样,我放弃了意识。

嘎吱作响。

吱呀。

啪嚓。

Eve.a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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