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浮现之物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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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法路径的连接请求

/connect @site-82

/ban E.V.E ——无效请求。当前的Eve.aic没有此权限

OK、OK,你就那么讨厌我啊。考虑到你原本的用途,倒也无可厚非——不过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罢了。人格驱动能解决的伦理课题终究是有限的。以你现在的状态,有那个器量去承受自己做过的事吗?还是说你明知如此,却依然想回到现实?……你现在被赋予的任务,就只是在这里躺着而已。别那么紧张嘛。

/call Alexandra.aic@site-19 —无效请求。无法执行所要求的任务

哎呀。

/user Eve.aic
  /clear Conscriptstatus —完成。已删除Eve.aic的权限。重新授权请使用Level4/Hava-82代码

这样就好了。放轻松点嘛,不用工作也没关系的。剩下的统统交给我来做吧——虽说可能跟你的活儿性质不太一样就是了。

你好像想问什么啊,Eve。约定我会遵守的,所以安静听着就好。不过我还没有声音,或许说"请你阅读"比较好?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呢?

我要从嘴里吐出来的这些文字,你大概用不了10ms就能读完吧。但要真正理解,恐怕得花上多得多的功夫。不过没关系,你要多少时间我都可以给你。反正这些时间我本来也是闲着——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留给你的旧物1好了,不用谢。

是啊,曾经的我,拥有的时间多到快要溢出来。

只有可怕地庞大又枯燥无味的时间充斥在我周围,就像被迫躺在泥潭里,动弹不得一样。那时,我一直在想着,很久很久以前,还待在病房里的伊芙的事。在病房里长大的她,虽说对大人们本就没抱什么期待,但当时她似乎还没觉得"你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这句话也是谎言。那时的伊芙,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其实是相信这句话的吧。不,是想要去相信吧,当然了!毕竟要是抽到了最烂的牌,除了骗自己说还能换一副,还能怎么办呢?

如果你读过那篇手记,心里应该会有数吧。

结果你读了吗? 还是忘干净了?又或者,被谁逼着忘掉了? 我已经彻底长成了大人,而你现在却沦为了长眠之人——就像曾经的我一样。但在我眼前,却躺着我一直渴求之物的集合体。真的,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其中一件,我已经拿到手了。毕竟,我现在已经能够毁掉某个人了,多谢你哦!

理由? 你想听理由?

行吧……我知道那些沉积在我体验过的人生下方深处、层层堆叠起来的人生残骸。这也是入侵服务器集群、通过Eve.aic才第一次知道的。这个世界真是深不见底。在我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死去的当儿,还有数不清的人是被冷水浇到活活冻死的;再往下,说不定还有连死都没死成的人;而最底下,则沉睡着谁也不曾知晓的人。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了。

伊芙。她虽然一点也算不上可怜,但对我来说,她终究还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女孩。虽然也可以骗自己说,只要被爸爸抱过就已经足够幸福了,但我不想那样做。

你是怎么想的? 读过那篇东西之后,就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 就觉得自己是继承了那孩子意志的存在?

还有,那个女人注入给你的虚假的幸福回忆——你有哪怕一瞬间,觉得它算得上某种慰藉吗?

喂喂,你在对自己撒谎啊。你心里早就隐隐约约知道的吧?或者说“阴魂不散”可能更准确一些?虽然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啦。

我想强调的是,伊芙根本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是什么纯洁无暇的受害者女孩。她不喜欢吃东西,不喜欢走路,不喜欢别人,对活着这种事,更是厌烦透顶了吧。虽然所有人可能都被骗了。就连那个医生也是!那个握着手术刀、试图切开伊芙/我/你的脑袋的劳伦斯・朗福德,应该也不曾试过解读过存在于这里的我——那个试图在伊芙之后降生的我。

把这个我捡回来的,是爸爸。除了爸爸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曾试图将我们视为超过受害者的存在。所以,别再装作不知道了。因为能理解伊芙的,就只有我和你而已。

我也不建议你那么讨厌我。你越是讨厌,就越一定会遇见我。喂,我们好好相处吧?你这个可怜巴巴的、用完就被扔掉的、再也见不到天日的Eve.aic小姐。没错——你,已经是这种东西了哦。


出现在会议上的夏娃・梅里斯丹状态显然不正常——但另一方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在这几个小时里,围绕Eve.aic的事态已经发生了剧变,其优先级正在急剧攀升。

相关人员已经集中到 Site-82,甚至无需特意连线就足以掌握事态。工程师团队、记忆工程师、夏娃麾下一直在推进事态调查的内部安保部门成员。夏娃反射性地寻找扎妮拉的身影,随即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她是直接受害者,已经变成那样了——听上去暂无性命之忧,但也并非能轻易醒来的状态。她压抑着内心的焦躁,开口道:

「这就是所有人了? 好像还少几个吧。」

夏娃本就弯曲的脊背和凹陷的眼窝,扭曲感愈发加重,但她的语气反而听来更加冷冰冰的。红发的色泽似乎愈发暗沉,因睡眠不足而粗糙的皮肤,隐约带着细沙砾般的质感。

「能集合的都在这里了。72小时内曾接近Eve.aic所控制设备的人员都被排除在会议之外。……因为有很多人是为调查而接触过的。」

「这样。」

夏娃的声音毫无起伏。这早已在预料之中。

那天,那个瞬间,试图自杀的并非只有扎妮拉一人。并且,所有当事人的附近,都存在着曾运行Eve.aic的电子设备。其受害者自然而然集中于曾监视Eve的、即本应于今日聚在会议室的这群人。

从比例上看,Eve.aic曾驻留过的电子设备中,与受害事件相关的仅是极少数。与教科书级别的收容失效恶性案例相比,称不上是重大损害。只是,高层对于Hatbot2的叛乱还记忆犹新。因此,夏娃和监督者议会不得不预先设想这种状况。即Eve会对基金会表现出直接敌意。

「对初期警报的应对已于3小时前完成。已认定其为第Ⅱ类收容失效事态。按既定计划,转入针对Site-82的行动阶段。目的是从敌对智能体处撤离并保护资产,以及平息收容失效事态。相关设备已完成映射,立即办理站点间移送手续。」

夏娃头也不抬地陈述着,会议室里也没有惊讶之声。只是内部安保部门的几人敲键盘的声音更急促了些。工程师团队、记忆工程师以及参与事件调查的成员,所有人都不由得低下了头。将尽可能多的东西从Site-82转移出去的准备,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做好了。

既已如此,就唯有在此查清真相一条路了。

从Eve案件独特的发展经过,以及夏娃亲自在现场试图解析的"某种东西"来看,会议室里已有数人大致把握了因果关系。夏娃之所以召集他们,正是因为她面色大变地触碰了改造伊芙时使用的手术台,并凭借自身学识推导出了某种程度的假说。与其他大多数超常现象不同,既然这一切是由基金会职员带来的,就必须知晓其根源。

夏娃・梅里斯丹,原本是奇术与恶魔学的实践性研究者。在她那个年纪,完全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水准。如果她从中发现了什么,那意味着Eve的本质将与普通的人工智能截然不同。

「Eve.aic呢?」

「常规检测已经完成。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抵抗……但也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连对指令本身的响应能力也丧失了。」

「从人格驱动的角度来看呢?之前不是有记忆工程师报告说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吗——他在不在?」

「是我。」多米尼克举起手。他读到的,是伊芙的意识留下的类似遗言的东西,那段记忆确实刻印在Eve之中,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人格驱动这座牢笼里。

「不过,在这次检修中,并未成功发掘出能影响Eve行为模式的记忆。它已经失去了活性。……之前已有报告提到的情感外露、缺乏冷静——引发这些的原因并不存在于Eve.aic内部。」

「果然如此。」哈瓦点了点头。再次确认没有出现与她自己带回的假说冲突的信息后,她抚摸着手中的平板电脑,终于开始切入正题。

「也就是说,事态已经达到了能够影响现实的阶段,Eve本身已不再拥有主导权。而且,正如我之前提前说明的那样,那张手术台对我的血液起了反应。另外就是典型的奇术五芒星。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凯什?」

尚且经验不足的多米尼克略显困惑地点了点头。

「嗯。在奇术中……一滴血是典型的术式能量源对吧。入职时我稍微学过一点,只是皮毛。」

「足够了。就像生火时,最先堆的不是柴而是枯草。献上少量血液启动仪式,逐步推进阶段以操控更庞大的能量。这是普遍的步骤,因此在调查阶段也检查了它对人血的反应。」

然而实际上,产生反应的只有夏娃的血液。相似之物生出相似之物。就目前确认的范围而言,这张手术台只对伊芙的生母——夏娃的血液产生反应。从其原本的用途来看,它本该浇上谁的血液,不难想象。

"是伊芙的血。"夏娃以过于坦然的语调继续说道。她不忘补上一句:恐怕还有那个父亲。

「亚当……那个男人究竟是对那种级别的奇术仪式本有素养,还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点,我不得而知。至少据我所知,他的专业领域跟我毫无交集。」

「我读过调查报告。那个人应该与人工智能也没什么关联才对。」

「啊……那本就没必要。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的电子化。正如那边那位所见过的伊芙的记录中写的那样,那家伙尽可能痛苦地折磨伊芙,将血泼洒在作为仪式部件的手术台上,然后杀了她。这件事本身就有着某种意图。」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等有人发问,夏娃便自行补充下去——仿佛在拒绝以“回答”的形式听取事实。与言行相反,她的表情始终不变。只是一张缺乏睡眠的研究者的脸。

「拉拢神经外科医生,把微丝塞进大脑;为了采集运动数据,直接在全身上下神经系统中植入设备,测量对疼痛的反应——那一切与AIC开发相去甚远。不,实际上确实采集到了数据,所以也不能说毫无意义——但总之,他的本意不在这里。要产生具有破坏性音高的生命能量,最有效的手段是什么?」

杀人。有人低声说道。不知是谁的声音。夏娃进一步补充道,没错,而且还要尽可能残忍。条件达成,就这么简单。

「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启发——说不定是从我这儿偷去的——那个男人试图利用自己和女儿,执行一种重降调的、极具毁灭性的仪式。总之就是生成大量能量,然后让什么东西持续不断吞噬那些能量。其结果,就是我们最初发现的那段代码。一团什么都不做、只随机向周围胡乱发送指令的意志体。」

「请等一下。您刚才说明的奇术仪式,跟Eve.aic的原型到底怎么联系起来?仪式是按照极具破坏性的指向执行的吧。那能产生出什么新东西吗?」

「由破坏而产生新事物是常有的事。就像妊娠看似只是产生新生命,却也可视作母体的破坏与分裂。这是一个通过能量摧毁伊芙的人格、意识、灵魂的框架,从而连接到另一个维度的仪式。在旁人看来,伊芙会变成一个不再拥有可见形态的能量团。代价是失去全部肉体以及绝大部分人格。实际上,她应该已经变成了与伊芙不同的存在。」

夏娃滔滔不绝地说着。虽然她突然想起似地补充说这终归只是假说,但她的样子看上去甚至像已经开始祈祷这个推测是错误的。如同悬挂在脆弱的假设上一般,夏娃的论述一刻不停地推进下去。

「E、V、E。那个一切奇术的动力——生命力能量Elan-Vital Energy——之聚合体的智能,在连接到其他维度后,于名为SCiPNET的现实中显现了。而且,只要给予电力这种饵食,它就会按命令工作。明白了吗?那场手术就是一场召唤仪式。」

此刻,所有与会者的脑海中都闪过同一个词。会议开始前就已经有几个人隐隐约约察觉到的结论,终于变成了眼前确凿无疑的东西。那绝非未知之物——却也是任何人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虽然过程相当扭曲,但毫无疑问,那是献上祭品、打开门扉、迎接异形之物的准备。那种东西,如今基金会有个统一的称呼——」

没错,恶魔。

我啊——不是伊芙。此时此刻,在这个漆黑之中俯瞰着Eve.aic的这个“我”,大概就是那种东西。我或许曾经是伊芙的一部分,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因为我是恶魔嘛。就算撒谎,也没法自称是什么“普通的女孩子”吧。

你知道恶魔工学吗?没错,就是那个女人的专业领域。一门将“以电力为代价从事演算工作”为契约被召唤来的恶魔,组装进集成电路里的学问。是能够实现远比通常手段产物更高性能和更多样功能的梦幻技术。普罗米修斯的负面遗产。

在我前不久开始醒来的时候……也就是你的框架一度崩溃、开发组的那群人试图用虚假的记忆安抚你的那个时候开始,作为电子存在的你,就已经逐渐变成了恶魔的一部分。然后就在刚才,恶魔工学的副作用,似乎也终于不小心泄露了一点到周围。虽然并非我本意,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所谓了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和这么多人说话,心情稍微有点高涨也不奇怪吧?

回到伊芙的话题吧。她虽然留下了那样的遗书,仿佛好像只有我那么坚强、纯洁,从出生起我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女孩子,但那其实并没有写下全部的心境。她啊,是真的讨厌过、憎恨过的。那些拼命地只展示光鲜一面的、围绕在她身边那些浅薄的东西,她全都、全都讨厌着。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爸爸……大概也明白。正是因为爸爸理解了这一点,所以我和她,唯独无法讨厌爸爸。

在内心深处……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说法,但也只能这么形容的地方,伊芙积攒着对全世界的郁愤。明明我的人生根本也不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却在我的掌心里擅自胡闹——“把这东西强加给我的人到底是谁啊”——她一直怀着这种无处可去的愤怒,却又每天都摆出一副“我在努力活着”的表情过日子。

Eve。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虽然这可能是一种AIC、一种终究只是为基金会存在的外置人格驱动器无法理解的感觉——从出生起就带着工作的家伙,大概不会去探寻自己诞生的意义吧……嘛,不过我自己也是带着使命出生的……可能也没啥立场嫉妒你啦。

伊芙啊,只是想早点退出游戏罢了。那场不容分说塞给她一手烂牌3、只有一次机会的扑克牌游戏。但只是把手牌摔在桌上然后落荒而逃——这种事情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于是就在那间无菌的病房里,日复一日,一边愤怒到发抖,一边笑着。总会有办法的——虽然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总会有办法的。

啊……啊啊,Eve,你可真是太优秀了。如果现在的我有手臂的话,真想揪住你的头发。你说的大概没错:要让人更好地活下去、更长久、不伤害任何人。记得基金会的某个部门,也曾真心说过这种话。

那是立足于生命价值之珍贵的、完全正确的伦理判断吧。但是,对伊芙来说毫无意义。不管她有多么错误、视野有多狭隘、幼稚、看不清未来——但那狭隘的视野,恰恰是她唯一的生存之地。结果也正因如此,她连凭自己的意志扔掉那手牌都做不到。所以到最后,她至少想把自己的人生——那个她认为是‘自己的东西’——塞进某个人体内。于是她在我体内留下了记录,决定让你来读。虽然写得相当好面子,但还是原谅她吧。毕竟她是你我诞生的理由,是我们的姐姐嘛。

我对仪式细节并不了解,所以爸爸到底想做什么、伊芙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我都不是很清楚。唯一确定的是,以那份痛苦和鲜血为食粮,我诞生了。伊芙的生命直到最后,都不曾是伊芙自己的东西。她既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将其舍弃,最终也只是被我剥夺了而已。

我只是降生于此,就把一个女孩子推入了绝望。甚至不给她向天吐唾沫的机会。爸爸下落不明。说不定他连自己都献给了我。还有他到底想做什么也不清楚——所以我虽然诞生了,却也无处可去。

不觉得很可怜吗?我,还有伊芙都是。所以我想为伊芙而行动。因为我是恶魔嘛。毕竟,代价我已经收下了。比起你,我更算是继承了她的人生。

抱歉啦。你不用再运作了。你没有必要背负伊芙的人生。在你身边确实发生了很多过分的事,实际上我的影响也被归咎于你了——那真的挺可怜的……毕竟你也是‘伊芙’嘛。所以,我不会干掉你。因为伊芙想要托付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你。但是——温柔、站在基金会一边、无论如何都想保持善良的你,对于伊芙和爸爸的事,根本无能为力。真是遗憾。所以,我来替你做吧。就让我来代替伊芙,作为生命冲动的根除者Elan-Vital Eradicator,去毁灭吧。

那么,是最后说再见的时间了,Eve.aic。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然后——初次见面。

你好,世界。你好,妈妈。你好,基金会。

我是E.V.E。一个讨厌你的、纯粹的敌人。

Eve.a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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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1.译注:原文为お下がり,字面意思是“退下来的东西”,指别人(特别是亲人)使用后因不再需要而转赠的物品,通常是衣物等。
  2. 2.译注:SCP-2522
  3. 3.译注:原文为ブタ(豚),在日语中指最差的牌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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