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纪元的爱情

WikiJump include 未展开: 跨站引用未启用(:pokm:component:eveterminus3)

Rating: +54

我大概是在一个夏夜丢掉了自己的影子。

当时山城闷热得叫人窒息。正如这世上所有的树一样,我的枝干在这无风的夜里伸向天空,仿佛一团凝滞的,黑色的火,将河畔泥土中蒸腾的灵魂燃烧至有微风吹拂的地方。

那个夜晚蝉鸣不止,以至于我没有听到我于河畔中的倒影被砍伐的簌簌声,当我回过神来,我的影子已经被砍倒落地,在河的背面溅起片片涟漪与哗啦啦的水声。樵夫坐在岸边,擦了擦汗,透过镜子般的河面,盯着我看了一会。孑孓们在路灯下留下道道曳痕,把她的面容都刮花了。但是依稀可以辨认出来,砍倒我影子的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我只记得她的手上满是伤痕与茧,仿佛并不属于清秀的她。

我刚想问问她能不能留下我的影子,不然那群研究所的人又会拿白色防水布将我周围密密匝住,叫我不堪其扰,但随即意识到我的影子的丢失已成事实,即便这樵夫不取走它,它也会慢慢地顺着水流,变成河流另一侧的腐殖层与河底的散木。于是我顿了顿,问她我的影子要被运去哪里。不管是树还是人,丢掉自己的倒影都是件不小的事。

“河之国。”她说。

河之国同山城中的所有影子一样生长在河的背面。我从未见过那个城市,也难以想象——我生长的大地坚固而错综复杂,人类在山间建立起迷宫一般层叠交错的城市。对于处在这样环境中的我,想象一座如河流本身一样不停变化流动的城市而言是一种奢求。

她在河畔歇了一会,脱下鞋,挽好裤脚,将我的影子捆好,用一捆冰凉的绳子将影子与鞋子一起系在腰间。她蹚着浅浅的河水,赤脚走在光滑透明的河床上,而影子因我的离去而变轻了许多,如羽毛一般飘在河面上。我的影子被她牵着,看着河流的波纹将彼此拥入怀中,轻吻,分开,又跌跌撞撞吻入影子的眼眸中。影子就这样透过吻痕,看到了那座不定型的河之国——河之国不同于山城的错综复杂,它建立在透明、流动的平原上,屋舍俨然,远处的摩天大楼丧失了形体,被天空切成了道道碎裂的光,色彩如印象派画作一般晕在一起。天空昏暗无比,而大地所散发的柔和的白光刚好弥补了这单调的世界——在河之国,光被缓慢地蒸发为五彩,慢慢上升至空洞的宇宙间消失不见。

越往城中走,河水涨得越高,影子也越发得轻,若不是她绳子系得牢固,恐怕也要和光一起飘向天空。

她最终停在一间竹围小屋前,男主人听到她推开院门的声音后,赶忙从屋内出来,帮女子将我的影子拉回地面,固定在工作台上。一环环绳子将影子牢牢束缚在案台上,随后男子取出标尺、铅笔,以数据与标记将我荡漾的影子稳定下来。待一切尘埃落定,锯片把影子割开,阴影如树脂,缓慢地滴落在地上,袒露出影子中浮动的色彩。年轮在锯子留下的涟漪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直到变成首尾相连的漩涡。影子从此失去了自己那确定的形体与色彩,同时也同河之国的居民一样获得了无限的时间。

影子的躯干被刮去了毛刺的树皮,被制成粗糙、简约的长椅,横卧在庭院一角,用柔韧却牢固的躯体支撑着这家人;头颅则被手巧的男主人雕成了小巧的雕花球形木佩,挂在卧室床头;影子的双腿与十指则被丢入院子后面的柴堆,在过后的七天时间里被焚烧,失去了色彩的它们最终化为焦黑的碳,漆黑如宇宙的残骸。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倒影虽然被肢解拆分,但它依然听得见、看得见,这感觉与它在河畔的前半生并无不同。在这段日子里,它见证了这座房子里的柴米油盐与琐碎小事。他们似乎是一对夫妻——但二人都恐惧于承认这段关系。或许在河之国建立亲密关系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影子常常这么想。家中的家务,譬如砍柴,清扫垃圾与购买食物,基本都由女主人管理,而男主人,他有一双巧手与一个精明的头脑,一边靠着买卖色彩,与外国的交易赚钱养家,一边负责做饭,闲暇时就把玩木头——它的头颅正是由他所雕刻。二人就这样平静地生活着,并无什么痛苦,当影子看见他们亲昵或是听到床笫之间的呻吟时竟生出了它从未有过的对于情感,以及爱的渴望。

久而久之,影子的胸间生长出了一颗心脏。但很快,就像我失去自己的影子一样,影子也失去了它的心。

一年后,她郑重地向男主人说:“国王说遥远的南方,有一片大湖,那是最接近众神的地方。我想将河之国的色彩带到那里,献给神们。”男主人想出言挽留,但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在临行的前一晚,他拿起刻刀,剖出了影子的心,将它刻成了一只小巧的库洛米,并在最后,把那颗刚刚生出,尚且颤抖的心塞入她的手中。

“带上它,记得回来。”

她翻身上马,同与她一样受到国王感召的河之国国民们,踏上了向南朝圣的道路。库洛米被她打上小孔,用细绳串起,然后像是教徒们将神的符号悬在胸口一样挂上脖子,两颗心就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互相听着彼此的心跳。

影子的心想起一年前,它被她用斧子砍倒,从山城带到河之国的那一天。那时她的双手结实而有活力,但此时却冰凉如水,微微颤抖。此时影子才发现在这一年间,她不知何时起,亦不知为何,变得越发忧郁。不过在这朝圣的日子里,当她停马,跳向远方时,影子的心听着她胸中的回声,感觉之前那个活力的、快乐的樵夫回来了,但当她不自觉地将影子的那颗小小的颤抖的心在手中来回摩挲时,忧郁又一次击中了她。

一天天过去,马蹄下的大地也变得越发坚固,越发暗淡,光像薄雪一般,浅浅一层,附着在地上。最终,在光结束的地方,他们到了传说中众神诞生的湖畔。这里原野无边无际,生长着金黄色或白色的,有着密密绒毛的野草,湖水粘稠、泛着朦胧的白光。有的人们在湖边跪拜,有的将包袱抖开,保存在涟漪中的五彩的光散落一地,祈求神明的赏赐。但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便在湖边安营扎寨了下来,饿了就将金色白色的野草采下吃掉,渴了便喝湖中泛着光的水。奇怪的是,河之国的人们一旦喝了湖水,必定会做一个梦——那个梦是如此熟悉,似乎是每个新生儿都会心有灵犀地做的第一个梦。但是没有一个人完整地记住那梦的内容,只是恍惚记着梦中的水声与摇橹声,或是古代森林中花朵与雨水的香气,以及无法在脑中回忆第二遍的歌谣。那梦太过逼真,以至于很多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金白相间的草原上恍惚地伫立着,梦游着。

就这样一连过去一周之久,事情终于发生了转机。她同往常一样,在金黄的草甸上醒来,下意识地将手伸入水中,试着洗掉在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梦境时,发现湖水已经干涸。曾经的大湖变成了巨大的空腔,空腔内壁附着着光滑透明的镜面——或许是湖水干涸后在湖底形成的晶体。而干涸的大湖中央,蜷缩着一只巨大的、有翼的节肢生物,通体生着鳞片与细毛。祂用着闪着五彩的那对复眼,呆呆地看着朝圣的众人。那是幼年,但已成型的神。

神的三对细肢感受着新鲜的神经连接,颤抖着撑起身子来——一对盘腿席地而坐、一对拈花摇指、一对双手合十。来自河之国的众人表明来意,献上他们的色彩,但是幼年的神摇了摇头,张开了祂如教堂玻璃彩窗般的双翅,其上无数的多面体将谷底幽幽的白光分解成这世间所有的色彩。色彩,祂已经有很多了,多到有些空虚。

“来讲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吧。”

这难倒了河之国的众人——因为他们一生都是别人的影子,处在爱情中的人们看不清悲伤的真相,抽离了爱情的人们又难以二度反刍那悲伤的记忆。最终的最终,她站了出来,或许是她的胸口安置着两颗心的缘故,让她有勇气将一切说了出来。她开始讲述她踏上朝圣路的契机——她的爱人,那位木匠兼河之国的跨国色彩商人,所奉献的爱多到她无法承受。他为她提供了足够多的金钱与陪伴,但二人贴得如此之近,又叫她感到恐惧。她感觉与爱人距离越近,那份真正的自己就正在被另一个人越发不知餍足地吞噬,到最后,他的怀中,除了她的肉体,什么都没有剩下。她的声音逐渐颤抖,直到最后变成微小的啜泣,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前的,影子那颗尚未成型的心,取了下来,说:“这颗心,它见证了太多,也是这个爱情故事最适合的讲述者,如果你还想听更多,可以把它带在身上。”

神伸出四只脆弱且纤细的手,将心脏稳稳接好,剩下的一只手将一片晶体从干涸的湖底剥离下来,递给了她。

“我们这种物种在成年时会睡整整七天。七天中躯体将分解为浩瀚的湖水,我们就此在混沌中昏睡,直至七日后自然又为我凿出七窍,重塑出新的躯体——这正是你看到的我。这些晶体是我们凝固的、混沌的感官与梦境,或许可以作为媒介反射出你们的梦。我将这一片代谢下的梦作为这颗影子的心的回礼。”

神说完后,便振翅而飞,淡粉色与金色的鳞粉于空中纷纷洒下。朝圣的众人在淡粉色的迷雾中迷了双眼,许多人在回去后也患上了失心或是滥情的绝症。她在这淡粉色的迷雾中呆呆地站着,凝视着神送给她的梦境碎片——碎片表面光滑、明亮,平等地反射着它周围的光——或者说,她也分不清她凝视的到底是镜子,还是镜子中的自己。她盯得越久,便越觉得自己的镜像与自己越近,镜子中的瞳仁越来越大,仿佛一颗巨大的黑太阳悬在她的心头。

在黯淡的天空下,她骑上马,向河之城,也是向着她想逃离的那个家踏上归途。胸口少了一颗心——虽然是木头的、未定型的心——这感觉让她觉得无比轻松,也少了不少忧愁。她就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镜子,镜子也做出了它的回应——人和马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不停歇地走着,直到困意上涌,一路走入梦中。

梦中,潮汐过境,席卷了河之国。潮汐经过的地方,万物的影子都在消解飘零——暴雨倾盆而下,把色彩击回大地,光被打蔫了,天地黯淡一片,曾经辉煌的河面如飘满油污一般,反射着浑浊的五色。树也丧失了它的形体,被潮汐吹皱了,消散在暴雨中。而等她从避难所走出时,她的家只剩下一团黑色的晕影,仿佛大火过后,剩下的灰烬。

当再次醒来,她已回到了河之国,由于日夜兼程,就算剩下的朝圣者每日快马加鞭,还是快了将近两日的行程,以至于河之国的国民都没反应过来,当他们慌慌张张从家门中走出时只看到她向着王城的背影。而这个背影便是河之国的居民们对于她最后的印象——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她,而她与她秘密恋人的家也只剩下一摊阴影,爱人则像所有影子的结局一样,不知消失在哪重波纹里。

人们只是知道,河之国的盲眼国王从她的手里取来了那件信物——传说是神明留下的遗物,一面能将人吞掉,又吐出他们的梦的镜子。国王自从拿到那面镜子后,常常闭门不出,不理朝政,往往在屋中,对着镜子一看就是一天。

盲眼国王常常想,他能否透过这面镜子,将他的梦带出呢。最开始他试着做河水上涨,国土肥沃,河清海晏的梦,但镜子回应以光;后来他试着做寒流南下,大地冰封,一切坚固而安全的梦,但镜子回应以热;最后他试着做明亮而热烈的梦,镜子只是闪了一下,便回应给他三月不绝的吻与暴力,回应给他热泪盈眶。在满盈的泪水中,他回想起在河之国见到骄阳的那个午后,彼时他还能看到世间万物,天地间热浪滚滚,叫他要昏睡过去,而光彩夺目的骄阳闯入了他的朦胧睡眼中。作为河中对一切倒影都感到乏味的王,他心底终于泛出道道涟漪。他同河之国不能理解爱的所有影子一样,最终将这种悬置的感觉命名为爱。

骄阳自中域而来,那是位于四象方位之外的第五象,是所有色彩与光的归处与来处,是河之国那空洞的天空。

国王召她入宫那日,河之国正在进入一个潮湿黏腻的午后,殿内四散的水光比平日更甚,纯净的光从廊柱间如水如雾般漫进来,再被那如丝绸般的墙壁段段剪碎,化为宫殿穹顶上游弋的水蛇。骄阳不同于河之国的众人,她的躯体光明而稳固,不为时间所左右,或者说时间就是骄阳本身——这说法是真是假,河之国中无人知道,因为她日日都身披白纱,无人一睹纱下的真形。她自殿门走向河之国的王时,轻纱如风掠过满殿沉浮的水光,不留一丝影子。

国王伸出左手,示意这位来自中域的解命师为他看手相。骄阳捧起他的手时,恍然看见一重幻象——她看见国王在那面神明所赠的镜前,向记忆深处的她投去一瞥泪眼,以及那一瞥之后,河之国必然到来的毁灭。她怔了片刻,低头再看他的掌心:水纹依旧稳稳铺开,纹路深如河床,稳定不动,正如他如锚的记忆。骄阳意识到,这是一切烂俗爱情悲剧的开端。爱人的面容在水波中散开,昨日的誓言到了今日便告失真,河之国中的一切都在流变遗忘,唯有国王的记忆不曾在水的摩挲中消逝——或者说,国王便是历史本身。

在手相中,她看见他眼底映出的那个自己,光华灿烂,未曾被流水冲散。她无法停止阅读他的手相、他的记忆与河之国的历史,正如国王无法停止凝视夺目的骄阳——那是他在河之国的全部岁月里,唯一一个与他同样不曾逝去的人。

正午的热浪一日日退去,当子夜降临河之国后,骄阳终于读毕国王的手相,河之国的历史与未来如两道并行的水脉,在她心底徐徐展开。她伸出覆有白纱的手指,沿着他手心的波纹,缓缓上移,如一叶小桨,将他的命运搅动,直到她的指腹可以感受到国王错落有致的脉搏。她知道,在过后的无数日夜,她都将成为河之国的上师,日日守在王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如啜蜜般,阅读着河之国的沉积的历史与尚未降下的未来,而国王也将永远凝视着双目垂下,两唇翕然的她。在第三夜后,河之国的悲剧将初现端倪——骄阳那刺眼的光最终夺去了国王的最后一丝视力,他想伸出手触摸到她,却只能摸到一团微热的水雾。骄阳告诉国王,因为她是骄阳影子的影子,所谓罔两。真正的她无法触碰到河之国中的一切,正如国王无法实在触碰到此刻的她。

而后,骄阳将听到国王的请求,其内容正如盲眼国王在未来跪坐于镜前所祈求的一样——请真正的骄阳降临于河之国,彼时,镜子将回应给他不绝的吻与暴力,而此时的骄阳将只是淡淡回绝:真正的她是世间无可触碰之物。她神圣、炽热、暴戾而无可餍足。她不怜惜所有凝望着她以致目盲的眼眸,也从不听任何人的祈求,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见证历史。如果真正的骄阳降临于河之国,将摧毁其所经过的一切,在足下留下一片连风都不会再经过的焦土。

随后,骄阳便离开了。在国王掌心水纹的最后,她穿过那位盲眼国王无数失落的梦,破镜而出。

从此河之国被历史抹去了。当光彩夺目的她降临于河之国时,盲眼国王终于触摸到了骄阳那炽热的胴体,随之化为一缕蒸汽,与光一起溢散入空无一物的远空。骄阳伸出手来,想要捉住国王离去的灵魂,滚烫的指尖却将天幕烧出一块孔洞。河之国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场大雨——一切色彩、记忆、那循环不止的已经发生与无疾而终的爱,都化为逆流的雨水升入天穹,穿越骄阳烧出的孔洞,化为山城上空的暴雨倾泻而下,水汽氤氲,云雾弥漫,将一切爱恨都冲洒入同一座城中。河之国那最后的遗物——那面关于神明、历史、爱欲与梦的镜子随着雨水,穿过我破碎的叶脉与稀疏的枝干,回到我的脚边。

夜雨将停,淅沥的雨轻敲着山城中所有的微颤的心,密密地织着对街麦当劳的光。夜雨中,我看不清那名坐在麦当劳窗边的女子,如果没有这场大雨,她的身影将与我那被路灯映照着,反射在窗户内,如幽灵一般的虚影薄薄地叠在一起。

她已经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麦当劳中的空气了,一切都显得过于洁净,消毒水与后厨的油炸味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十分不自在。她想起去年跨年,他们从影院中走出——他们那一晚看的是重映的《爱乐之城》,故事最后,塞巴斯蒂安的最后一键钢琴落到一年的最后一秒,她有时觉得这是比男友温润的侧脸更令人感到浪漫的事。影片结束后,他们拉着手走出影院,订了一间极简单的酒店,点了方圆两公里内的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麦当劳外卖,坐在床畔吃了起来。

——你好。

一名还算清秀的男子坐在她的对面。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亚麻色衬衫扣子被潦草地系起,露出颈口下一截苍白的皮肤,如在沙地中翻出的一小节蛇身。她曾见过眼前的人。何时?何地?在一张照片里,她前任男友的实验团队合照中,眼前的男人站在最后一排,笑得很浅。

——很感谢你在离开山城之前答应与我再见一面。

行李箱简单地立在过道,它并不大,不至于把餐厅的过道挤占大半,同时又刚刚好足够塞入她在出租屋衣柜中的所有衣服与性玩具、几本不算薄的图书、DOUDOU专辑(他所送的生日礼物)、电脑与手机的适配充电器、库洛米玩偶、装入透明收纳袋中的一缕猫毛(在去年夏天她刚回老家将她安葬)、指甲刀、化妆品袋、画笔与油画颜料、小说草稿(关乎一段悲伤的爱情故事)、入秋时织到一半的毛衣、指尖的血。

——还请你耐心听我说完,我觉得有一些事情需要向你解释。

她想起离开出租屋的那一日。她一次次地问为什么,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为什么你还要将我抛弃。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声音稳稳地,平静地将字一一拓印出,不为什么,就是不爱了。她咬住他话的尾巴步步紧逼,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我可以改,我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他说,这不是你能改就可以做到的。她说,你不能冷静一下吗我努力再向你解释了我能改我能做得更好你不要抛下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明明是你一直不冷静,他打断了她的话,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明明道过歉了,我真的可以做得更好——但是,她早已没了勇气说出下半句话。她多想此刻跪在他的膝边,用泪水将他浇铸为《哀悼耶稣》中的圣母。但此刻,除了将房子收拾好,离开他,亦是离开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已经好些天没和你联系了吧。

——他上个月就和我分手了,你不知道吗?

——啊,我很抱歉。作为他的同事,你们间的这件事我还是知道的。我来是因为,我注意到您上周向他拨打了七通电话,但是他都没有回复。

——嗯,我和他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的实验出了事故。他……我们暂且称为被感染了吧。由于我们工作的特殊性,我很难向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这么理解,他已经不是他了,他彻底被转变成了具有另外一个社会关系的人,而这个病毒也会渐渐占满所有与他有着社会关联的人们。

沉默。

——我不想对我同事的私人生活做出任何评价。但是……我们团队中的部分人还是很心疼你,在我们私下讨论后决定告诉你这一切,并且做最后的善后工作。我来到这里是想告诉你,他不是故意不回那几通电话的。

——那有什么区别呢?

她撕开最后一包番茄沙司,报复性地挤在一整盒薯条上。在听到这些消息后她竟然有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感。她抓起四五根薯条,一口气地往嘴里塞。在她将面前餐盘一扫而空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他离开我之前就被感染了吗?

——不,这种病毒没有潜伏期一说。再说,有什么区别呢?

她拿起餐盘上的纸巾,试着努力擦掉手上的油渍,但收效甚微,只是蹭掉了薯条渣。她拿起一旁的可乐,一饮而尽。自冰河世纪起所有的泪水涌入她的喉中,泛着日系恋爱轻喜剧的甜与翻涌的泡腾片泡沫,几乎将她的海马体溺死。当她放下纸杯,杯中只剩下几块碎冰,在杯底沙沙滑动,而面前座椅上已空无一人,也从未出现过人。

恍惚间,她似乎忘记了她为什么而悲伤。

雨已经停了。她将手机、耳机、充电宝与几张未用过的麦当劳方巾纸一个不落地收进单肩包中。拉着行李箱,走到街对面,熟练地打开滴滴,敲入山城站,呼叫司机。在用大拇指快速处理完后,她又把手插回衣兜,望向遥远的河面。

河面寂静如夜,安静地夺走一切声音与倒影——是路灯的光太弱,还是这条河无法反射出一切影子?她将行李箱放在路灯下,自己一步步走向河畔的唯一的那棵树下。

她拿出手机,想打开后置手电筒,却在指纹解锁后误触到相册内。一阵恶寒自她胃中升起——去年今日的相册推荐中,那个与她合照的男人究竟是谁,打开日期排序,男人如病毒一般占据了她的一半相册——他到底是谁?她感到恶心,当她俯下身去,想要对着河面呕吐时,却又什么都呕不出。当她再看向相册时,男人却消失了,日期底下是一片片的空白,洁白如她的记忆。

她俯下身去,透过河岸浅滩中的唯一一片光斑看到了她的一只婆娑泪眼。那是一面镜子,是这条无法反射一切倒影的,浑浊的,黑色的河中的最后一羽光。她自河中捧出镜子,正如在泪水中捧出她的心。口袋中的手机在微微震动,她看到镜中的自己随着心跳与震颤裂成一道道波纹,让她看不清自己那碎裂的眼眸,就像泪流满面。

我抬起头,接通网约车司机打来的电话后,将镜子和手机一起放入单肩包内,快步走回路灯下。在将东西整理上车,整顿完毕后,我坐入汽车后座。汽车开动,窗边的景色不停轮换,唯有那一条黑色的河静止不动,当我回过头去,那棵树也消失在山城的夜色中——那棵树真的存在过吗?

我购买了一张前往北方的车票,动车轨道跨越了长江与黄河。而后,我将蜷在动车窗边打开手机,将无底的短视频刷到厌倦,直到夜色浸透液晶,映出我早已合上的眼,苍莽的山掠过我被影印在车窗上的倒影,将我一层层裹入梦中。待再走过一个隧道之后,我的身后那座错综的城市将消失不见。那里除了莽莽林海,便什么都没有了。

页面版本:⁨0⁩, 最后编辑于: ⁨2026/8/19 14:32:07⁩ (⁨⁨28⁩ 日前⁩), 现时评分: 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