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之夜,或流亡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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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页

加油站地处偏僻,附近有一片钢厂。吕维第一次值夜班,他坐在收银台后,趴在桌上打盹,手机在支架上放着短视频。灯光昏暗,有不间断的嗡鸣。吕维半睡半醒,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货架上堆满了桶装方便面、矿泉水和机油,外面也放着清洗剂,落地窗被挡住了很大一部分。

凌晨两点刚过,一辆黑色轿车从公路上拐进来,车灯在货架缝隙里晃了晃,停在靠外的加油机旁边。吕维揉了揉眼睛,越过货架上的矿泉水箱往外面看,只看到车头和车尾,加油机挡住了车身。他把头换了个方向枕着,继续看屏幕上的短视频,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看。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外套,身量相仿。两人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短暂地驻足了,然后不紧不慢地踱步。有一个人从视野中消失了,吕维猜想那人也许是去抽烟。

过了几分钟,消失的人重又出现。两人说了些什么,然后走到车尾。吕维看到其中一人打开后备箱,弯腰翻弄了一会儿。两人又说了什么。手机传来一阵罐头笑声。他恍惚间觉得有人正往他这边看。

有一个人上了车,车往前挪动了一点,现在吕维看不见车尾了,但他能看到尾灯的红光洒在车后的地面上。他恍惚觉得那后备箱里可能装着一个捆住或折断了手脚的人。车门开了,挪车的人下来,然后被油机挡住。吕维站起来看着油机,幻想他们现在要去处理后备箱里的人,因为那人在路上一直不安分。那两个人是一对搭档,年长的比较沉稳,刚才抽烟的也是他。而原地踱步的则是年轻人,因为他性格急躁。现在后备箱要打开了,有闷重的响声,因为后备箱里的人在挣扎。年轻人从旁边拿起一根铁器,也许是撬棍,也许是锤子,但锤子挥起来太不方便。年轻人用撬棍朝里面砸了几下,又捣了几下,力度很大。挣扎停了,那人还活着吗,应该活不成了。年长那个又检查了一遍,因为他比较沉稳。他们还在做些什么,他们正穿过油机看着他,他们想杀了他,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们移开视线,关上后备箱。他们现在要加油了,要加油了。吕维一激灵,如果有人加油,他就必须出去。他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有气无力地往油机走。他走到油机旁边时看见年轻人正准备自己加油。

两个男人停下动作,飞快地交换了眼神,然后看着吕维。

我来吧。吕维低声说,加满?

加满。年轻人说。

吕维接过油枪和储值卡,拧开油箱盖,把油枪插进去,按下扳机。两人退后了一步。油表上的红字开始跳动,浓烈的汽油味升起,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的余光看到年轻人的袖口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油表停止跳动,他把油枪放回原位,递回储值卡,那个人接过。

多少钱?

二百四。吕维说。

年轻人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喷雾瓶,对着吕维的脸按下喷嘴。吕维往后退了两步,不停地揉眼睛。

兄弟,年轻人说,你今天没见过我们。你只是夜班太困了,睡着了。

吕维呻吟着,瘫倒在油机旁边。两个男人看了他一会儿。车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缩小,然后消失。

半个小时后吕维醒过来,发现自己侧躺在加油机旁边的水泥地上,脑中一阵午睡过久的闷痛。他爬起身,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脸发烫,眼睛干涩。他摸了摸脸,闻到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月亮高悬,路面空空荡荡,没有车经过。附近有狗叫传来。他回到便利店,手机屏幕还亮着,短视频循环了不知多少遍。他坐回前台,揉了揉眼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脑子里拿走了。他看了眼时间,然后从支架上取下手机,趴在柜台上,等待天亮。

编舟

白晓在约定的地点等了二十分钟,石绿才慢悠悠地从巷子里出来。他眼眶硕大,颧骨高耸,穿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但还是显得凌乱不堪。白晓扯了下嘴角,但鼻腔里的干痒让他没能笑出来。

东西带了吗?石绿说。

白晓把纸袋递过去。石绿打开,里面是几瓶涂料,在黑暗中散发着异样的微光。他凑近闻了闻,闭眼思索了片刻,然后对白晓说:

来吧。

石绿的工作室很小,霉味浓重,堆满了纸板做成的人形。那些纸板人经过裁剪、折叠、黏合,呈现出近似于假人模特的质感。体型有大有小,没有五官,手臂平展,像是溺水者。白晓觉得他在网上看过类似的东西。

石绿从墙角拿起一个眼药水瓶,递给白晓。白晓接过来,瓶子里是一种透明的液体,底部有一点沉淀物。他把它放进外套内袋。他的手在发抖。

省着点用。石绿说,多了会死。

你那些纸人,是干什么用的。白晓问。

石绿蹲在地上,闷头裁一块纸板。它们替人死。他说。我算过了。城里要出事,我让它们替城里的人死一次。

白晓看着他。石绿的手很稳,刀线不偏不倚,纸板豁开时发出细密的声音。

你还信这个?

石绿没有回答。他把裁好的纸板放到一边,又开始给纸人画脸。白晓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面走。石绿叫住他:

下次什么时候?

说不好。站里最近出了点事,管得很严。

那先这样吧,够用了。

白晓开车回去。公路很空,两边的树在风里摇晃,他掏出那个眼药水瓶,往鼻子里滴了一滴。然后世界开始扭曲,挡风玻璃上的灰尘像一场暴风雪。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冲,周围融化成一种沥青状的流体,即将吞没他,他加速逃离。公路很长,没有尽头。他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安眠

魏国栋翻了个身,空调被缠在他身上,怎么放都不舒服。他很想把空调温度打低一点,但妻子坚持至少二十六度。路灯把树影照进来,投在墙壁和衣柜上,随着风晃动。魏国栋盯着它们看。

你怎么还不睡?妻子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快了。魏国栋咽了咽口水。

你二十分钟之前就说快了。妻子嘟囔道。

魏国栋没接话。他想起监控里的画面,收容单元被突破,断口处有腐蚀的痕迹。烟雾散去,赤足少女轻轻迈过安保的残躯。紧固件滑丝,负责安保系统的老杨告诉他,可能是维护不到位,但更可能是人为的。他伸手挠头发,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但无济于事。他长吁一声,听到妻子不耐烦的声音。

你又作什么怪?妻子拽了拽被子。明天一早还要给婷婷做早饭,八点半送她去补习班,下午我还得去实验室,家里一堆衣服还没洗。魏国栋,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不用睡觉?

有点闷。魏国栋看着墙上的影子,白天咖啡喝多了。

喝咖啡?你那个胃平时喝点茶都哼哼唧唧的,现在倒学会喝咖啡了?跟谁喝的?

我自己喝的。

是不是你那个秘书?

没有。你想多了。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妻子问。

魏国栋忽然感到一阵荒谬。他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护,但说什么都没区别。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

你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妻子又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那秘书是怎么回事。

人家结过婚了,丈夫是监察委员会的,我几斤几两挖人家墙角?

那你还是有这想法。

你真是没话找话。

一阵沉默,魏国栋又说:

我上次去你单位,我看你跟你组里那小刘也蛮好的,比跟我有话说。

我那是做研究,能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魏国栋没好气地翻了个身。就你不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妻子说。

站里出了点问题。我没事。

什么问题?你不能说吗?

不好跟你说,站里的事。

有什么不好跟我说的?我是弱智还是间谍?

魏国栋没有回答,两人之间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妻子吸了吸鼻子,哽咽起来。

魏国栋,你别跟我装死。你最近几天回家,哪天不是一副家里人欠你几百万的死样子?婷婷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我妈过生日你连个电话都没打。你要是嫌这个家碍着你升官发财了,你就直说。我们娘俩不耽误你。

我没有。魏国栋闭上眼。监控里的画面还是挥之不去。

那你看着我。妻子命令道。

魏国栋只能转过身,看着妻子浮肿的眼袋和紧抿的嘴唇。

婷婷初三了。你就算不为了我,你也为了孩子考虑考虑。还有两边老人,哪一个经得起你折腾?魏国栋,我求求你,老老实实过日子行不行?今晚把眼睛闭上,好好睡觉,别再折腾了。

行。魏国栋嗓子发干。我睡。

他仰面躺平,双臂紧贴在大腿两侧。他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浅。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一具停在冰柜里的尸体。

妻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了拉被角,翻过身去,似乎对这次驯服感到心满意足。

过了不到十分钟,妻子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重,随后是一阵微弱而连续的鼻鼾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魏国栋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死死盯着天花板。他知道早上八点督察组的专车就会开进站点。那个东西此刻正带着一身烂肉在城郊游荡,而公路上有一辆黑色轿车在狂奔,他知道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生活很可能在几个小时后就会烟消云散。

这一瞬间他浑身僵硬,然后是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他仰在床上,幻想自己在这个平静的夜晚之后,永永远远,再也无法睡上一个好觉。

生铁

太阳将落未落时分,公路旁的苍蝇馆子,程见山脱了外套,露出遒劲大臂上暗红细长的疤。馆子里灯光昏黄,地面油腻,包了浆的老木桌子上,列着羊杂、地三鲜和蛋汤。李博坐在对面,低头看着碗,没动筷子。程见山把羊杂嚼得嘎吱作响,冲李博一扬下巴:

吃啊,没胃口?

没,没。李博如梦初醒,夹了菜,往嘴里猛扒一口饭。

有心事?

师父,信号断了。李博说。

断了就断了。程见山吸溜了一大口热汤,从牙缝里剔出一根羊肉丝,档案都看过,那玩意儿正常情况下就一小屁孩,走不快。

可我们要上哪找?

急什么,听我的就行。程见山说,这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这么块荒地,还能让它跑了不成?

李博看着碗里翻滚的白气,说:主管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

老魏是死是活,轮不到咱操心。程见山把剩下的饭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督察组明早过来,他现在指不定在家里怎么跟老婆作揖呢。我们只管把东西给他带回去就行。

李博没接话。他看着程见山嘴角粘着的一点油星,忽然问:

师父,你以前经手过这种东西没?

程见山动作停了一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个精光。

见过。我干这么多年,肉的铁的玩艺术的,什么没见过。

之前他们做笔录,有时候安保不够,就把我喊过去。

心软了?程见山抽出一张粗糙的粉色餐巾纸擦嘴,知道你想自己妹子,但也别把这玩意当妹子。你拿它当人,它是人么?

李博把头低下去,大口喝着已经凉下来的汤。

他们很快就吃完了,程见山扫码付过钱,起身把大衣套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利群,抖出一根给李博,又抖出一根自己点上。烟雾在黄昏中升起,两人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等烟抽完。

一会儿手脚麻利点。弄完了还得去加个油,天亮之前回站里。程见山说。

黑色的雅阁停在路边的枯草堆里。他们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拉开后备箱再次检查。塑料布已经铺好,胶带、绳子、撬棍、各种屠宰用刀整齐地码在一旁。然后他们上车,又调试了仪器和枪械。确认无虞后,程见山点火起步,缓缓开上公路,没入即将到来的夜色。后备箱里什么也没有。

乐园

阿俊对着药店的玻璃念念有词,在他身后,阿毛、耗子、大头和小军满脸期待。片刻之后,阿俊的身体开始抖动,像包浆的老录像,一眨眼,他就已经站在了药店里。他轻车熟路,把要找的药全部装进袋子,然后再次穿过墙壁,离开药店。另外四人低声欢呼起来。他们骑上五颜六色的电摩,在深夜的街道中呼啸而过。

他们在江边停下来。塑料袋撕开,里面是思诺思、右美沙芬和盐酸金刚烷胺。阿俊把胶囊和药片成把抠出来,丢进嘴里,就着瓶装咖啡大口咽下去。他的瞳孔放大,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阿俊说,吃,吃了就能跟我一样,要什么来什么。

耗子和大头抢着抓药片,塑料铝箔在他们手里捏得咔咔响。他们用橙汁送服。阿俊自己留了几支,把剩下的煊赫门分给其他人。烟抽完以后,他们躺在江滩上,等待药效发作。很快,胃里开始发烫,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路灯的影子站起来,形成一团人形。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阿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路灯撞过去,砸出一声闷响,额头破了,流出血。他咧着嘴大笑,他说他差一点就穿过去了。

他们又骑上车。五辆车在空无一人的沿江路上狂飙,风迎面撞过来,爆闪的底盘灯在路面上泼出各种颜色的光斑。小军觉得车轮好像根本没有挨着地面,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团悬在半空的烟,又好像被气球包了起来。阿俊冲在最前面,松开双手,朝天空大喊大叫。他觉得自己一脚就能踹翻整座城市。

阿俊是他们的老大,他是几个人中唯一有收入的,在物业做保安。他的车也是最酷的,大家都很崇拜他。他们经常在阿俊家聚会,因为他家只有他一个人。他们抽烟、喝酒,彻夜狂欢,把上门理论的邻居骂回去,然后骑上电摩炸街。

一个月之前,阿俊获得了超能力。他能穿墙、隐身,还能变成薄薄一层,像纸片人。他演示给其他人看时,他们震惊得目瞪口呆。

俊哥,你这超能力是怎么来的?阿毛结结巴巴地问。

我也不知道。阿俊思索了片刻,也许是因为我在od。

殴弟是什么?你有弟弟吗?

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是英文,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简单来说就是嗑药。

那我们嗑药也能获得超能力吗?

不好说,可以试试。

于是他们开始偷药。阿俊穿过墙和玻璃,拿走曲马多、右美沙芬和止咳水。他们有一个夏天做这些事。飙车、偷东西、嗑药、在楼顶上对着远处说脏话。他们觉得自己不会死。

盛夏的一个夜里,大头吃了太多思诺思。骑到半路,他扶着额头停下车,栽倒在路边的长椅上,含含糊糊地说头昏得厉害,要眯十分钟。其他人吼叫着去跑剩下的半圈。二十分钟后他们兜回来,大头却不见了。他们在附近喊了半天,没有任何回应。电话也没人接。大家都慌了,词不达意地提出各种荒唐的猜想。阿俊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头,说,慌个几把,这小子肯定是药劲过了自己回家睡大觉了。但大头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大头就这么消失了。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小军把车停在巷子门口,等阿俊出来吃面。一辆没有牌照,画着同心圆和箭头的黑车突然刹停,下来几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他们动作极快,阿俊刚想念咒穿墙便被按倒,其中一个用电击器把他电晕。他们把阿俊抬出巷子,塞进后备箱,掉头开走。

没了阿俊,剩下的药很快吃光了。耗子和阿毛犯了瘾,浑身发抖,商量着自己去偷。他们砸碎了药店的玻璃,把药店洗劫一空。过了两天,他们被民警带走了。

只剩下小军一个人。

小军把藏在床底下的最后半板金刚烷胺全部咽了下去,然后在闷热和汗馊味中昏睡过去。一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噩梦随之而来。他梦见所有的楼房都像蜡烛一样融化,焦黑的烂泥漫过街道,无数没有脸的人在泥水里手拉着手往下沉。他想逃,但被铁栏困住。他还梦见一个少女蹲在大头残缺的尸体旁边,嘴角沾着血。

醒来时已是凌晨四点。小军浑身被汗浸透,晕眩感潮水般席卷了他。他抽了支烟,仍然没有清醒过来。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子,两腿发软,一路晃到了江边。

天是青灰色的,大桥悬在头顶,好似随时都会倾颓。小军找了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下,胃里一阵阵痉挛。他不停地抠嗓子眼,却只能吐出几口发黄的酸水。

这时一个东西从上游缓缓漂来。小军眯起发红的眼睛。看见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形。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大头。他向人形冲过去,呼喊大头的名字。但没有回应。他冲到人形附近,那只是一个用纸板做成的假人,不知为何呈现出假人模特般的质感,胸口处涂了红色颜料。随着浊流起伏、打转。假人的脸不停变换,起先是大头,然后是阿俊、阿毛和耗子。小军看着它漂远,直到他再也无法站立。

江风吹得他骨头生疼。小军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紧自己的肩膀,呜呜地哭了起来。

伶仃

小葵在路边走了很久。她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她穿着一条破烂的裙子。她把裙摆卷起来,打了个结。她的膝盖上有干涸的泥和血。

天已经黑了,她看到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她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车离她近了,她没有看清车里的人。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妹子,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想搭个车。能让我上车吗?

去哪?

哪里都行。

中年男人没说话。驾驶座那边,另一个一个男人探过身子,看了看她,说,上来吧。

车里有一股烟味。座椅套是旧布料的,磨得发白。车开动。她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

你怎么到这来的?

记不清了。小葵说。

记不清了。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你能走到这条路上来,说明总有个方向。你是在找什么吗?

那是什么意思?

驾驶座的年轻人似乎有些不安,他的目光在后视镜与她之间来回移动。

别太紧张。中年男人说,你要是没地方去,我们可以捎你到前面的镇上。

谢谢。她说。

驾驶座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有一张毅然决然的薄唇。她觉得有点熟悉。

你饿吗?有面包。年轻人问。

谢谢哥哥,我不饿。

嗯,那你把安全带系上吧。

后座也要系安全带吗?

年长的那个叹了口气。他掏出一枚硬币,弹到空中。

猜一个吧,妹子。

猜什么?

正反面,猜一个。

叔叔,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没什么,猜就行了。

正面吧。

中年男人撤掉盖住硬币的手,看向掌心。

对不住了。他说。

小葵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发蚀刻弹就已打入她的头颅和心脏。车子猛地拐进一条废弃的林场土路,熄了火。正驾驶往后倒去,年轻人从脚下拿起一把尖刀,扑过来按住她,飞快地挑断了尺侧肌腱、桡侧肌腱、二头三头肌腱和跟腱。剧痛从眼睛传来,先是一片黑暗,然后她感到眼球从眼眶中剥离。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想长出新的,但有什么在减弱她的再生能力。两根带倒钩的金属探针扎进她的脖颈,她的肌肉剧烈地痉挛,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把塑料布铺上。

中年男人说。他推门下车,拉开后备箱,从里面拽出蓝色塑料布,铺在地上。年轻人像拖化肥一样把她从后座扯下来,扔在塑料布正中央。中年男人从后备箱里拎出一把斩骨用的厚背砍刀。年轻人还拿着刚才那把尖刀。不知为何,她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身体。

麻利点,老魏刚才又打个电话。

中年男人用某种特制的器具固定住她。锥状的剧痛从四肢传来。年轻人熟练地剖开她的身体,切断肌腱,分离关节。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有条理地剥离:四肢被利落地从关节处斩下,像折断四根多汁的甘蔗;胸腔和腹腔张开,她海草般夹缠的内脏被一件件取出,扔在蓝色塑料布上;她的骨头一根根折断,中年男人利落的刀法让她几乎感觉不到痛苦。她的头颅在最后一刻脱离了脊柱,滚到了塑料布边缘。她刚刚长出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那两个男人忙碌的背影。他们把那些还在抽搐、渗出乳白色粘液和暗红血液的肉块分装进三个加厚的黑色裹尸袋里,用宽胶带一圈又一圈地缠紧,最后在袋口扎上两道塑料扎带。

塞进去。

年长男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刀放回原位。后备箱盖重重地砸下来。车子重新发动,颠簸着倒回国道。

黑暗中,小葵觉得全身都在痛。她感受到晃动和起伏。她断裂的血管开始生长,骨头在肉糜中缓慢地校准、拼合;新生的神经末梢在裹尸袋中爬行。她觉得自己逐渐能呼吸了,她开始数数。

过了一会儿,车子突然在路边停下,后备箱盖猛地掀开,一道强光隔着裹尸袋直直射在她身上

长得太快了。中年男人说。他把撬棍递给年轻人。

照着脑袋那个袋子砸,别砸破了,漏出来很难洗。

年轻男人接过撬棍,面无表情地扬起手臂。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小葵感到她的脑浆在袋子里飞溅,刚长好的颅骨再次碎得不成样子。

好了。中年男人说。

后备箱盖关上,车子继续向前走。裹尸袋中,碎烂的血肉再次开始蠕动。小葵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死了,她觉得自己是醒着的,因为黑暗在动。她知道她的身体还会被砸碎无数次。她不在乎去哪里了,此刻她只觉得很累,想沉沉睡去。她幻想起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饥饿的少女攀附在如期到来的白衣人身上,寻找一份不可能找到的爱。她试图想象一个比她的所在更糟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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