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底古洋的贪欲

Xiangyao, former terror of the South China Sea. Xiangyao, whose bowels teem with wealth enough to shame empires. Xiangyao, kaijupolis beneath the wa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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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繇,曾经的南海惧怖,投下再多炸弹也不为过。相繇,肠中所藏财富可令帝国逊色。相繇,沉睡波涛之下的巨兽都市。今天,你要赐予我们何种财富?

一切开始于矿井之间。在最严格的技术限制下,相繇的肠道内包含有还算可呼吸的瓦斯。K2峰顶的氧含量,混合等量的氮、硫、甲烷、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能让一个人类保持呼吸并工作大概三、四个小时,而后他们才会双肺罢工,心脏歇业。呼吸器能额外延长两小时——足够让人在矿井里更深入一点点,去到那开发尚浅的血管之内,因为其他人没那个肺活量或蠢度走出这一步。

这次来的是Yusri,年方二十七,按日结算领取微薄薪水,镐子正拖在褶褶皱皱的肠地上节省体力,全身基本就特么是裸体,唯独脸上捆着军队淘汰转卖的呼吸器。这呼吸器是二手货。他自担了风险。本来是可以选公司的制式版,但那就必须和他工班里的新人那样退一里。他们必须带着豌豆大的结节回去,覆盖呼吸器的滤芯更换费已是勉强,更别提完成指标了。Yusri靠着赊账拿了个更好的。这是他成为老兵的理由。

在看到它时,他不由得眼前一亮——绿松石色的金属结节,拳头那么大,嵌在肠壁内。每颗山铜珍珠能兑换多达五美元的指标额度。足够让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饱腹一整周。Yusri花了三小时才下到这里,又花了一小时来把珍珠从墙上凿下。他在回去的路上会注意保持小口喘气。

可惜还不够小。相繇的肠道开始震荡。墙壁震动,空气因消化液而湿漉。呼吸器开始溶解。Yusri开始狂奔,镐子早被他丢在了身后千米外,脸上嘀嗒倒数的塑料钟此刻是无比显眼。拐错了一个弯——死胡同!快原路返回——他是从哪条路来的?三条可能隧道,其中两条是死刑。墙壁搏动出痰液与胆汁的颜色。他随便选了一条——等到他发现是错路,为时已晚。

Yusri的死亡分了几个阶段:一边祈祷一边拼命摁住面具,一边祈祷一边在惊恐中失禁,一边跪下一边在恐惧中意识到自己拉在了裤子里。三小时后,一位来自他工班的新手,名叫Utami,找到了他的尸体和珍珠。她拿上珍珠要去兑换五美元指标。尸体则被她抛到了一边。


相繇已在海底蛰伏了不可计数的岁月。没有条约宣称对它所有。没有海军为它巡逻。向着这片真空,悄无声息之间,基金会行动了。自暗影中,他们驯化着城市最恶劣的脉动,将它的不满强行压制着。


Utami带上珍珠,通过肠矿进入胃磨之内:一座栓进厚实上皮墙的迷宫式工厂,挂在宽广的王水之湖上缓慢死去着。每日都得有新鲜的金属、机器还有人员送来此处,替换掉环境侵蚀的那些。在这矿洞入口,相繇黏液血肉与锈蚀的金属相接之处,工头会等着清点幸存者。他名叫Cielo。

在Cielo十五岁时,他的表兄Christian跌入了猫步道的洞里,直入酸液之中。十六岁时,他的邻居Alim在一条传送带上失去了双手。他长到十七岁那天,一台高炉崩开铰链,给他的父亲Miguel浇筑了一身生铁。十八,十九,二十。每月都有人死于机器;死于空气;死于水。

到了二十一岁,他受够了。他靠着把前辈推进酸液搏得了这个位置。法庭判他用一年的薪水来弥补。头一期分期款由他们贷款给他;现在他已经付了整整十年利息。一看到Utami手里的珍珠,Cielo便意识到相繇又献出了一件宝礼。在他这一生里头一次,在他的第三十一个生日。

未待Utami穿过矿井大门口,Cielo便把她拽到了一旁,从她手里夺走了珍珠。她抗议,他便威胁要她转头回去重补指标。甚至都不关注她的呼吸器需要更换;忘掉他们的指标额吧,这一件就足以解决他往后十年内的付款计划。他走着——没有奔跑——以他最快的速度。心里清楚要在胃磨里找捷径易如反掌,用鲜血付路费。

他在穿过产品层的旅程中保住了性命。躲开无证操作的叉车工,正在修理冒火花断电缆的生手电工,还有将放射矿石在带与带间搬运的孩童。反复暴露带来的死亡年年都能见到。清楚梯子的路线、猫步道的捷径,还有靠安保守则规避以及最小化对他生命健康的每一道风险。

可悲的是,这家伙忘了检查早上给他的邮件。在相繇当然也有因特网——它有电脑、手机、以及有线电视,光纤从怪物的食道一路向上,联通着从鼻腔里冒出头的卫星天线。但今天是Cielo的生日。他没有去等着拨号上网加载;没看到电邮提醒今早有瓦斯泄漏;不知道相繇胗部闸门周围的压力传感器有缺陷。他只是在气闭锁里站了十分钟,而后便暴毙于一氧化碳中毒。


在周围多转转多问问,总有人会向你提起他们记不起的那周。或是哪个表兄有天出门上工就再没回家,没尸体,没葬礼,只有个空铺位。传闻在肠道深处藏了一个站点,就密封在肉里。没有人找到过门。


过了三小时气闭闸门才缓缓打开。Imran首先看到了Cielo的尸体;Samnang则看到了珍珠。他们看向其中之一,然后是其中另一,再然后是彼此。两人都没有足够的速度和力量干倒同事,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清楚。而他们也足够困顿,会对这种想法产生兴趣;要么就抓住机会,要么就以余生穿着防水都做不到的二手特卫强防护服,永远在那修理闸门和压力锁。

他们转而开始彼此争吵。讨价还价,相互周旋,商量着他们之间谁有胆量去偷走珍珠,谁又能有办法给它销赃掉。谁又该拿走最大份额。这其实都是表演。他们都知道最后会变成五十对五十。四十九吧,在他们用两成投资啤酒后就是四十九了。有相繇的拉格啤酒,日子到还值得一过。他们昨晚的宿醉尚未散去。

宿醉到他们都忘了有个新人一直跟着他们,一起走到了气闭锁边。她的名字叫肠语,今天是她在精炼厂干满一周年的纪念日。她原本预想被安排下矿。但她已在自己的地方党支部担任后勤官十年之久:保障电力运转,厕所冲水,燃料流动。确保赌徒拿到赔率,条子拿到黄片,大官拿到雪茄。当突袭行动终于到来,她已积累了足够人脉,靠着从轻发落逃过一劫。相繇的监狱里只给真正的反社会留有空位。她先是得到了监外就业的货梯维护员工作,而后晋升为机械技师。有更长的工时,但有防护设备。轻松的交易。

肠语的野心要比Imran和Samnang加起来还大。珍珠正对她开口。告诉她要向谁出手、行贿以及笼络。它也许能为其他成员支付保释金——或是为她赚来合法性,不只是加入分裂者秘书处,甚至是中央德尔塔委员会的席位。它带来的希望能让这自称相繇共产党的野兽不用再悲哀模仿某个他们闻所未闻的基金会,不再只是现在这样的一群酒鬼马克思主义者,整天只能围在麻将桌边吞云吐雾。珍珠向她允诺了她一直谋划着、梦想着的未来,于是她对这份召唤做出了回应。

她的灵能尖啸与相繇的细胞共振了。Imran和Samnang还在彼此悄声争吵,但他们肠胃里的孢子(自相繇的微环境移居到了他们的微生态中)已开始发酵早餐的糖分。没等他们反映过来,他们已开始对着彼此傻笑,幻想脱离这个地狱深坑后的会有怎样的生活。珍珠能为他们的未来带来什么。他们头晕目眩到基本等于醉酒。城市直接把他们的早间盐面包变成了相涛,产地直达。Imran双手双膝着地,寻找那肯定是滚到角落去的珍珠。Samnang戳了戳Cielo的尸体,气愤于这个死人怎么还不起床。

几秒后,两人都晕了过去。肠语低语出一道无声的致谢,而后请求它的胃肠生态群停下自动发酵。听或者不听取决于相繇;而后再一次,他总是会给她这种面子。她假装迈步走入气闭锁,震惊于同事们怎么会如此烂醉,不仅把衣服都脱了,还在这房间里和死人一起断片。这也没事。她在网上学到过伏特加能抵抗辐射。珍珠值得这一切。

她把珍珠拿到手上,用Imran与Samnang的工服将它紧紧包裹。她飞奔着,穿过堆着钢材的托盘、成捆的回收铅料、罕见的土地锭块、还有一堆堆的今日死伤。起伏的货运容器在相繇的胃顶之下堆了一百米高,正好在其阴影中悄悄潜行。一路上甚至没停下来喘口气,直到她能蜷进运河闸的安全庇佑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它会被叫做“闸”。它其实是个电梯:一百个巨型骨质活塞之一,由怪兽的庞然呼气驱动,把货物从相繇的胗部推向嗉区。不管它是个什么她都喜欢,它能够送她回家。


最近几个月,有东西变了。没有人能说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只是黑衣人的出现变得更少见,再然后彻底停止。某些窗户里的灯不亮了,然后就一直没有亮过。这个站点,如果以前确实设立过,现在也空无一人。好多年来头一次,再没有人注视一切。


官方层面上,劳工阶级居住在相繇下城区:共计三十六立方公顷的空间,可以安全支持二十五万人类,每人能分得一百平方米的尊严。事实上,嗉区只能算亚宜居:预制住房要与商业流通的堤道抢位置。通风系统全是二手,来自鲸油发电厂与重金属壁炉的废气更令其窒息。管道和缆线靠拆扒而来,尽是来自原本搁浅于相繇巨口的失事船。

这是肠语在世界上最爱的地方。她出生时,耳朵里便充盈着相繇的心跳。谁会关心天空是什么颜色?但凡见识过嗉区天顶极光一般的生物荧光,谁还会对星光感到满意?若你还能爬上嵌入那片天顶上的巨大脊椎,攀登那些绽放、萌发、分叉的高高突起,哪还需要去爬什么树?有了碱雨帮你去去死皮,谁还需要肥皂?从这巨兽肉里挤出的油还能防治伤寒、登革热还有绦虫。用它的酵母菌酿成的啤酒乃是全球第一。她的呼吸与相繇的脉动同步;这一生里她没有哪一天不是在它的抚慰下入睡。

她撑大鼻孔,大口吸入今日的废气。伸出她的舌头,品尝空气中的油味。把一只耳朵贴在地上,然后是另一只,聆听相繇血肉间回荡的絮语。她懂得每个楼梯间、每条走廊和每条支索的方言。它们会告诉她那条路有警卫巡逻;往下三扇门的麻将厅里有谁就要喊“胡啦”;要去哪找共产党最可靠的销路——肖鸦子。

在肖鸦子买下他的“酒厂”后,便将其一番大改成了纽约市熨斗大厦的模样,他还对此很是骄傲。即便下水和电力管线都得挖进地里、而非栓进侧边。由于成本太高,他实在没法保证它还有一幅宜居的模样。铝板盖住了暴露的创口,原本的石头屋顶自碱雨落下起便已开始溶解。高楼层里的空调并不会过滤空气里的油分,反倒会将其加热。构造下水管的神秘材料不管是什么,反正是会毒害地基。它正以每年五厘米的速率慢慢沉降到这腐烂、褪色的地里。

但要是只有杀手或者他们的受害者会来这租房,只为避难和送死,这有什么所谓呢?如果他搞的唯一生意就是走私,这有什么所谓呢?这还是他的酒厂。他的骄傲与欢愉。他的领地可是有相繇本尊的赐福;就在门外那对石狮子的嘴里,一边住着一条从它肉里钻出的虫子。它们俩都会用性命守护这块熨斗,以戳刺回应入侵者。

肠语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敲了敲门。观察口打开,露出一双珠子般机警的眼睛,还有一个肿胀到快要挤破这观察窗的鼻头。鸦子看到她并不开心,还威胁要去呼叫警卫。然后他就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的商业机遇。她听到他转动第一套锁的拨盘(记住它的滚筒会在哪里停下),从第二道锁里拔出钥匙(回想起了制作它的锁匠),然后输入了一串十二位密码来打开第三道(通过声音模拟出他手指的位置)。他换掉了拨号锁和密码。但还在用相同的钥匙。

在一间后屋里,他们对价格来回争执一番,最终敲定为一万美元。肠语知道这只是珍珠价值的一小部分。但即便是这么一小部分,也足以买到一个新身份。然后她便可以为情报秘书处支付保释金——至少,是为值得留住的成员。再然后去给一座新楼付一年租金。召开新的麻将巡回赛。让资金流转起来。拿到德尔塔委员会的主席之位。但凡是她人生里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一万美元解决不了的。


基金会已经离去,但他们还没完事。他们对相繇还有最后一件规划。一份临别赠礼,寄给整个城市,未留回信地址。


鸦子用了一周时间来安排交易。第一步是会见街头烤肉小贩Umasankar,兼K理事会的相繇禽类规划联盟主席。他的份子是用来收卖联盟延长咖啡休息时间——迫使警卫改变午餐路线,清出一条通往相繇喉的专门路径。喉各处的海关与移民由梦神公司维护,但亚子知道两头的守卫在晚上十二点二十五分轮班,也知道该给他们多少钱来在喉咙的货舱升起前破坏扫描。一旦他们抵达了相繇港,从上层相繇城区发出的心理安保扫描便会捕捉到一块未记录的心灵感应消音块,就如一颗脏弹。简单的对策:来自Wondertainment血汗工厂的毛绒熊就包裹有人造的爱意与欢乐,可以充当心理灵性的闪光弹。稍微来几磅海洛因,巧妙投放到公司的货运职员间,保证留一个没上锁的容器供肠语和珍珠混进去。

她从未旅行到相繇里这么高的地方。她人生的头三十年都是在它的食道和嗉囊里度过,也很乐意再花费三十年继续待在那里。但她必须亲眼看着珍珠脱手。这是她曾见过最大的单笔财富——比她和故乡间悲惨联系更有能耐改变众多人生。一瞬间她感到罪责、异端、焦虑。是减压病犯了?一场心脏病?神圣惩罚?全部三者都是?要是她从容器里冲出去自首认罪的话——不,珍珠说道,待着别动,保护——逃,逃,逃,出去,出去,出去——

这种感受逐渐过去。她意识到刚刚是被相繇的码头安保心理筛查了一番。她刚刚抵达了相繇港。一阵欣喜在肠语全身扫过——放松,信念,狂喜——然后她一阵激动,记起了自己在哪里。失去控制会害你被人杀掉,小孩。珍珠如此警告着。

肠语嘎吱着打开了容器的门,珍珠填在她的特卫强制服之内。她花了一秒抬头看,透过那保护相繇之眼的少云巨膜,还有其中来自南海之盐的产业。太阳朝着她投下凶狠的凝视。这是她头一次看到蓝色的水。还有阳光。让她想到了飓风的眼。虽然她对于云(更别提飓风)的经验也不过是些猎奇录像,专门拍摄龙卷追逐客被吸走。

很快她便会把珍珠交易给她的线人。肠语没有回头看。她担不起回头看的代价。她在收货龙门架的阴影中停步,抬头看向海洋,还有在水面上停留的船舶。她好奇珍珠会去往何方。谁会买下它?这有什么所谓么,只要他们的钱能滋养革命?

一丁点都没。她的口袋里可是有一万美元,她还有整个人生在前面等候。她知道她会安全无恙。如果她受到了监视,相繇早就告诉她了。

没有人能想到、更别提怀疑的是,远隔一百米的咸水和超动物的血肉之外,有某个电子眼在盯着她。它的拥有者正对着她仔细审视。

“侦测到轻度异常,标记为潜在烧烙,回到首要目标:原油运输船加拉潘号。热力签名已识别。确认为混沌分裂者隶属。全部目标标注为待处决对象。准备投放。”

快来见见Onru。她的人造义眼能扫描从红外到灵魅之间的一切光谱频段。她的当前外壳重达二百五十千克,身高两点五米。她和她的弟兄们来这为基金会之敌送上无差别死亡。她高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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