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真桑友梨佳

SCP-3823-JP是于20██年██月██日自杀的真桑友梨佳的尸体。死亡地点是其生前居住的学生公寓,死因是……

唔,标部Shirube自言自语地了一句。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吗?”

标部靠向椅背,压得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随后开口问道。虽说这是异常,但在基金会内部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看完了吗?”伴随着这句问话,从高高堆叠的文件阴影处,延伸出了一道人影——不,是一道马影。

一个拥有人类躯体与马头,被称为衣良木Iragi的男人是Site-81██异常发现部门的主管。衣良木猛地把鼻尖挤到了电脑与标部之间。

“所以,看完了吗?”
“就是看完了才喊您的啊……所以,您干嘛让我看这个?”

标部叹了口气向对方质问。至少这个项目被收容了。他不认为这上面还有什么发现新异常的可能。

“如果单看这一个项目,确实如此。但是你看。”

衣良木从标部手里一把抢过鼠标,复制了项目的——那具遗体的名字。接着,他将名字粘贴进了基金会的搜索数据库中,按下了搜索键。

“唔……?”

搜索结果以列表的形式显示了出来。出现了几十条匹配项。对于仅仅检索一个人的姓名而言,这个数字未免也太多了。

“……真不少啊。”
“是吧?”
“您这是用了完全匹配搜出来的?”
“就是用的完全匹配哦。”

标部把手抵在嘴边思考。一个人的名字能搜出这么多匹配项,说明这些异常多半是相互关联的。或许是相关组织里的项目制作者之类的吧?

或许是看不下去陷入沉思的标部,衣良木再次滑动起鼠标。

“直接看还快些。喏。”

分别显示出了各自的概要页面。照片全都是不同人物的照片,名字却完全相同。真桑友梨佳。与衣良木最开始复制的那个名字完全一样。

“是同名同姓啊……”
“就是说啊。这些同名同姓的人的遗体上竟然都存在着异常性质。从概率上来说倒也不是绝对不可能,但并不是那么常见的名字呢。”

衣良木从桌旁走开。

“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这就已经构成异常了。也就是说,抛开这些遗体各自的异常性质不谈,客观上存在着名叫真桑友梨佳的人的遗体都存在着异常性质这一底层逻辑”

衣良木一边说着,一边在桌旁一圈一圈地来回踱步。在思考问题或商讨对策时像这样四处乱转是他的习惯。标部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毫不介意地继续着话题。

“也就是说,找出这其中的关联性,这就是上头派下来的命令吗?”

倒也并非没有这方面的指示。只是对于已被边缘化的异常发现部门而言,这项工作似乎有些难以胜任。这种工作理应更适合交给形式部门来处理。

“不不,没那么繁重啦。只不过,上头确实下达了指示。”

衣良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边。那张脸正呲着牙笑。

“现有的大量真桑友梨佳的遗体中——找到了其中八成以上遗体的那个男人,听说要来咱们这附近了。上头似乎希望异常发现部门能派一个人去给那个男人当助手。”


“这么多数量的项目,一个人……”

标部再次滚动浏览再次匹配出来的报告。数量相当庞大。其中还包含了一些海外的项目。如果将那些海外项目排除在外,可以说国内相关的项目几乎全都是那个男人发现的。

“发现第一具真桑友梨佳遗体的,好像也是那个人哦。”

标部忽然想到,为什么衣良木要把这件事抛给自己。衣良木是这个站点异常发现部门的主管,而标部则是副室长,承担着辅佐衣良木的职责。因此,单就把这件事告知标部而言本身并不奇怪,只不过。

“您该不会是想说,让我去吧?”
“Bingo!你会去的,对吧?”

衣良木咧开嘴笑了。对标部而言这早已是见惯了的表情,但衣良木那呲牙咧嘴的笑颜对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恐怕足以把人吓晕过去。

标部闭上眼睛想了想。那帮主攻外勤的家伙像往常一样不在站点里,而那帮主攻网络情报的家伙……嘛,恐怕都不适合与初次见面的人共事。

“你看,毕竟我长了张马脸嘛。”

与其说是马脸,不如说根本就是匹马。

衣良木是个工作能力极强的男人,甚至与这种边缘部门很不相称,但他不是能派去外勤的人才。必然地,这任务最后还是会落到标部头上。

“……嘛,只有我能去了吧。行吧。”

标部夹杂着叹息回应道。衣良木高兴地拍起了手。

“既然如此,下周一开始就拜托你和那个人一起去寻找真桑友梨佳的遗体啦。上面交代,要你充当助手的角色陪他同行一个月哦。”
“一个月吗……能找得到吗?”

如果考虑到是要和一个陌生的外人搭档干活,一个月算是相当漫长了。但若是视作寻找异常性质的期限,那这日程安排未免有些太过紧迫。

“这方面不成问题。所谓的一个月只是搜索周期,并不是期限。就算最后没找到,满了一个月也就结束了。反过来说,一旦找到了任务就结束了。”
“哈啊。”

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工作。话虽如此,既然是上头下达的命令也不得不服从。标部从衣良木手中接过几份文件,打算提前过目一番。

奈村朋英Namura Tomohide……墓碑部门吗

是个和异常发现部门一样边缘的部门。不过和他们搭档共事倒还是头一次。

这位寻找遗体的专家,到底会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我是奈村。请多关照。”

一个男人从停在站点停车场的黑色厢型车里走了下来。年纪大概五十出头。虽然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却带着一抹柔和的微笑,给人一种和蔼绅士的印象。

“我是标部。请多关照。”
“您就是标部先生吧。这次还要劳驾您来帮忙真是不好意思。来,请上车吧。”

在奈村的招呼下,标部坐进了厢型车的副驾驶座。他一直都是开着这辆车四处奔波的吧。后排座椅上堆放着好些行李,能感受到些许生活气息。奈村缓缓发动了汽车。

“车厢有些狭窄真是不好意思啊。毕竟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到处跑的。”
“哪里哪里,您别介意。”
“或许也是因为我上了年纪吧,人事部那边要求我带个同行者。本来理应拜托我们墓碑部门的同事的,但大家似乎都抽不出空来。”

奈村的言谈举止十分柔和。大概是长年从事这项工作的缘故,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一上来就谈工作,真是不好意思。关于寻找真桑友梨佳遗体这件事,我们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到今天为止,标部一直在阅读与真桑友梨佳相关的报告,但并未发现这些遗体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唯一共通的只有名字,除此之外的信息在每份报告中都各不相同。他也曾向负责遗体相关业务的朋友打听过,但他们终究只会在死者死亡且被报告出现异常性质之后才会去回收。朋友表示,主动去寻找没有异常性质报告的遗体是不可能的。

“啊……关于这个,我们并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线索……?”
“我的工作方式比较特殊。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在收集情报的过程中,真桑友梨佳的遗体就会被发现,类似这种感觉吧……”
“哈啊……”

真是个含糊其辞的回答。但事实是几乎所有带有异常性质的真桑友梨佳的遗体都是这个男人找到的。想必是有什么原因的。

“难道您身上具有某种能发现真桑友梨佳遗体的异常性质……?”
“……没有那种东西哦。”

奈村平静地回答道,看来,对初次见面的人谈论有没有异常性质这种话题确实不太妥当。大概是长期在衣良木身边让标部对这种事变得有些麻木了吧。

“怎么说呢,每当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时,我就会偶然碰见真桑友梨佳。也只能这么解释了。我第一次接触到真桑友梨佳的异常性质,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自那以后,就开始发生这类事了。虽然让人调查过了,但似乎不是异常性质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说话太唐突了。对不起。”
“没关系,毕竟我刚才的说法也确实让人难懂。虽说没什么线索,但我们该做的正经工作还是有的哦。”

奈村向标部微笑着继续解释。

“我们私底下和警方保持着联系,一旦出现身份不明的遗体、或是发音像Makuwa、Yurika之类的名字相近的死者,消息都会传到我这里。如果我刚好在附近出外勤就会直接赶过去。除此之外,我们也会通过走访排查去寻找失踪人员。这方面的工作我们还是有在好好做的。”

看来在这一个月里自己是不会无聊了。只不过对于近来一直只负责文书工作的标部而言是份有些不安的工作。

“话虽如此,今天是第一天,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马上就要到作为据点的酒店了,所以可以先熟悉一下周边的地形,好好休息一下。”

回过神来车子已经驶入了市区。想必把据点设在这一带,是为了方便随时向任何地方出动吧。

“只是一家普通的商务酒店,还请不要抱太大期待哦。”奈村笑着说道。

标部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奈村的手,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和这样一个在全国各地东奔西跑的男人结婚,妻子想必会很辛苦吧,标部这么想着。


奈村停车的酒店,是一家随处可见的全国连锁商务酒店。两人各自办好入住手续后便朝房间走去。奈村和标部的房间并不在同一层。

“呼。”

标部再次确认行李,并重新整理。似乎没有遗落物品。内衣裤他打算不够了再买所以没带几件,不过似乎有投币式洗衣机也就不必担心了。

他取出平板电脑访问数据。因为是用着外部网络,大部分的访问权限都受到了限制,但为本次任务准备的,与真桑友梨佳相关项目的数据被全面解禁了。

标部回想起了在车上闲聊的内容。奈村今年五十七岁,据说是在二十二岁那年加入基金会的。在基金会工作了十年的标部也算是个资深员工了,但奈村无疑是经验丰富的大前辈。

标部浏览真桑友梨佳的数据。这是奈村三十年来工作的积累。当然,在这段时间里他肯定不仅仅只负责处理真桑友梨佳这一件事。考虑到这几乎都是奈村找到的,还是觉得相当了不起。原以为连海外的真桑友梨佳不可能也是由他发现的,但或许也并非毫无可能。他将数据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假设这一切全都是奈村发现的,那他每年都会发现一例以上吧。

“……嗯?”

顺着记录追溯最古老的一起发现报告,页面上弹出了一条二十五年前的记录。如果没记错的话,奈村应该说过他第一次发现真桑友梨佳是在三十年前。这份记录上的发现者确实是奈村。他是把那次和这次搞混了吗?

确实,工作了35年的话,记忆产生这种程度的偏差倒也情有可原。

“第一次发现的项目,按理说应该会记得很清楚才对啊……”

至少,标部对自己发现过的项目可是连具体日期都记得。话虽如此,异常发现部门经手的项目数量本就稀少,而且与奈村相比,他的工作时间甚至还不到对方的三分之一。

正当感到些许违和感时,手机响了。姓名栏里写着衣良木。接起电话。

“怎么样?还顺利吗?”
“您这是很闲吗?”

用无奈的声音回复了语气轻浮的衣良木。

“闲什么闲……好歹确认部下的工作进展也是上司的职责吧。”
“在第一天就打电话过来足以说明您有多闲了吧。”

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实际上,他多半确实很闲吧。

“嘛嘛……和奈村先生能处得来吗?”
“没问题。毕竟工作了那么久,人很沉稳呢。”
“是吗,那太好了。像这种与外部的合作在我们部门可是很罕见的,所以我很在意呢。”

说他在担心,大概倒也并非谎言吧。虽说是个边缘部门,但他也是个拥有足以爬上主管之位的细腻心思的男人。

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正好趁此机会,标部决定将刚才的疑问抛给衣良木。

“说起来,您发给我的真桑友梨佳的数据确实是完整的吗?”
“应该是全部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只是随口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了唔——的沉吟声。

“就我所确认的范围而言,应该是全部了。嘛,存在高机密级别项目的可能性倒也不是零。话虽如此,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这边可就查不到了。”
“也是呢……没事,我只是随口一问。”

违和感固然存在,但如果是那种情况凭他们自己也无法应对。这与本次的搜索并无直接关联,真到了必要的时候直接开口问本人就好了,标部如此判断道。

“嘛,听你精神还不错就行了。如果再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

衣良木挂断了电话。标部将手机随手扔到床上,开始整理桌面。毕竟这里将成为他接下来一个月的办公场所,所以想先把环境收拾好。


从第二天起正式的工作开始了。不过,倒也做不了什么大动作。

上午他们巡视了带有水域的公园及观光地等地。

“毕竟说不定会有投水自杀的遗体呢。”

奈村是这么说的。但是,找到的可能性可谓微乎其微。几乎就如同观光一般。

下午他们巡视了市区。说是说不定会有跳楼自杀的遗体。

再隔天,他们巡查了灵异地点。听说这种地方发生自杀的情况也很多。既然是真实找到过真桑友梨佳遗体的奈村所说的话,那想必是没错的吧,但标部总觉得这完全没有触及到事情的核心。

标部试着想象了一下真桑友梨佳这个人——会是个怎样的人呢。主妇、学生、单身者、老人……无论怎么设想,既然从未实际见过,意识到这不过是徒劳后便停止了思考。

用完午餐,两人走出连锁餐厅回到车上。标部决定向奈村打听一下关于真桑友梨佳的搜索方法。

“比如说,对名叫真桑友梨佳的人进行监视……这个办法怎么样呢?”

奈村一边开着车,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后答道。

“这其中存在几个问题。其一,我们无法完全追踪所有的真桑友梨佳。虽然这不是个常见的名字,但要全部监视的话成本似乎太高了。

这倒也是。不过,标部觉得这办法总归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此外还有一点,我们无法完全掌握户籍的变动。打个比方,一个叫山田友梨佳的人恰巧和一个姓真桑的人结了婚,从而变成了真桑友梨佳。那么在她被基金会察觉到之前,她就有可能已经死亡并带上了异常性质。”
“唔,确实如此。”

话虽如此,仅仅是存在遗漏而已,监视的方法依然未被弃用。

“最后,或者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存在着真桑友梨佳的遗体,究竟是不是真桑友梨佳这一疑问。”
“这是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如果真桑友梨佳的遗体是从平行世界被传送过来的,那就算监视也毫无意义呢。又或者,是带有异常性质的遗体被改写成了真桑友梨佳这个名字。”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不是真桑友梨佳的遗体上附带了异常性质,而是带有异常性质的遗体会变成真桑友梨佳,是这样一种异常在发挥作用呢。”
“没错。此外还能想到许多其他的可能性,但监视真桑友梨佳这种手段,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像标部这种外部人员能想到的方法,多半早已被付诸实践了吧。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自异常发生以来已过去了漫长岁月。

“原来如此。抱歉,是我这外行人的浅见了。”
“哪里,怪我事先没跟您说清楚。”

啪哒一声轻响。转眼间雨滴便开始砸向挡风玻璃,下起了大雨。

“天气预报明明说不会下雨的,看样子下得还挺大。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奈村拨动了雨刮器。嗡——的机械音在车厢内回荡。


“今天雨势似乎也很大。就待命吧。”

翌日早晨,标部收到了奈村的联络。

标部眺望着窗外。雨确实很大。今天的外勤调查想必会受到很大限制。对于待命的决定本身,标部并没有什么不满。恶劣天气下事故也容易频发,那样的话说不定会有真桑友梨佳的情报通过警方那条线传过来。

只是比起这些,更让标部在意的是,奈村对寻找真桑友梨佳这件事似乎并不怎么拼命。虽说奈村常年都在做这种事,急也没办法,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但怎么说呢,感觉奈村的那种状态并不像是游刃有余。简直就像是确信能找到真桑友梨佳的遗体一般,有这种感觉。

因为无事可做,标部便用平板浏览起真桑友梨佳的相关情报。虽然已经翻看过好几遍了,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只有时间在缓慢地流逝。

突然,他对友梨佳这个名字的由来产生了好奇。标部的名叫秀太郎。标部秀太郎。希望成为优秀的人……算是某种相当随便的名字。小学时还总被太郎太郎地嘲弄,不过现在因为含义简单易懂,倒也意外地并不怎么讨厌。

友梨佳,友和梨很好懂。佳字虽然常被用于人名,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查了一下,出现了优秀之类的词汇。毕竟是佳作的佳,倒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朋友、梨、优秀……把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显得毫不相干,但Yurika这个名字的发音本身倒是很常见。如果是一开始先定好了读音再填入汉字的话,那倒也不算太奇怪。看来想从这方面探寻是相当困难了。

标部在床上仰面躺下正看着资料时,手机响了。是衣良木。

“进展顺利吗?”
“今天因雨中止。正躺在床上。”
“日子过得挺舒坦嘛。我姑且帮你查了一下真桑友梨佳的相关数据有没有遗漏。虽然结论是没有。”
“这样啊……”

看来自那次通话后,他还是去重新核实了一遍。真是个严谨的男人。

“要是能找出点关联性,事情也会好办不少,可惜没有呢。你怎么在意起这个了?”

标部将奈村提到的时间有偏差告诉了对方。

“唔……不过嘛,听起来多半就是记错了吧。”
“我也觉得是这样……啊,对了。不是查真桑友梨佳,帮我查查奈村先生的履历?”
“怎么了?”
“姑且想了解一下他本人过去经手过的项目。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原来如此。我姑且查一下。过几天把资料发给你。”
“拜托您了。”

衣良木挂断了电话。回过神来,雨声变得更大了。


之后的一周里,奈村和标部外出进行实地调查,但并没有取得什么特别的进展。他们巡查了各种各样的地方,但没有可疑之处。

与看起来毫无干劲的奈村不同,标部思考着关于真桑友梨佳的事情。对奈村来说这样或许就行了,但对标部而言这项调查实在太过枯燥乏味。虽然明知道不出答案,但他就是会不知不觉地去思考真桑友梨佳的事。

各个真桑友梨佳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年龄、发现时期、家庭构成……

或许是察觉到了标部的这副样子,奈村搭话了。

“休息一下吧。”

两人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热心工作是好事,但过度紧绷也没用。”

奈村笑了。让对方顾及情绪实在过意不去,标部想方设法挤出话题,却说不出什么好话。他突然想起奈村的戒指,便试着问了一句。

“说起来,奈村先生您结婚了对吧。”
“啊……是的。”

奈村凝视着戒指,停顿了一下。

“我是入赘的。妻子在年轻时去世了。”
“啊,不,对不起。是我问了不该问的。”
“没关系,我也很久没和人谈起过我妻子了……她叫Rie。温柔、温和、美丽的女人。”

奈村抚摸着戒指说道。标部默默听着后续。

“才刚查出怀有身孕,却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去世了。那时还很年轻。”
“……”
“妻子与基金会无关。我当时也总是这样不在家。我觉得是我让她遭遇了不幸。”
“不,那……”
“虽说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听到发生交通事故赶过去时,她已经去世了。那是我和妻子二十七岁时的事。”

奈村垂下头陷入了沉默。标部慌忙搭话。

“对不起。是我问了轻率的问题。”
“没关系的。偶尔也会有想把这些事说出来的时候。不过,这是个秘密哦。”

奈村边说边微笑着。随后,他利落地站起身望向前方

“那么,休息就到此为止,我们重新开工吧。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怎么对得起我妻子呢!”

标部也慌忙站起身来,追向奈村远去的背影。

“交通事故死亡,吗?”

标部祈祷着听了刚才的话后浮现的猜想,不要真如自己所料。


夜晚。

标部拨通了衣良木的电话。

“真稀奇啊。你竟然会主动打电话过来。”
“我有件事有些在意。之前拜托您查的奈村先生的资料,弄好了吗?”
“都凑齐了哦。因为看着不像急事,所以我现在正在整理以便于查看呢。”
“保持原样就行,请发给我。”
“……?行吧,这就发给你……”

被标部那气势逼人的样子所迫,衣良木发送了数据。标部慌忙地查看起数据。档案上罗列着二十二岁刚入职时的“奈村朋英”所经手的各项业务。

“全都是奈村朋英……”
“那是自然吧……因为这是奈村先生的数据。事先说好,我也确认过了,像有关真桑友梨佳的研究数据并没有哦?”

衣良木用无语的声音回答道。

“奈村先生是在入职后才丧偶的。也就是说,他的姓氏存在发生过变更的可能。”
“啊,这样啊……毕竟员工数据库里都会统一显示成变更后的姓名呢。不过那又怎么了?”
“能查到他变更前的姓氏吗?”

衣良木沉吟着。

“那方面属于个人隐私……就算申请了会通过吗……”

犯难的衣良木。这期间标部回溯数据的手依然没有停下。以奈村二十七岁那年为分水岭,他的所属部门被变更到了墓碑部门。这期间肯定发生过什么。恐怕是某种接近他那糟糕猜想的什么事情。

“请用我接下来报出的名字进行搜索。”

这种做法太直截了当了,标部本不想用这招,但既然别的办法行不通那也没办法了。他将那个名字报给了衣良木。

“……结果是出来了,但有好几条记录哦。”
“请加上时间条件筛选一下。”
“什么时间?”
“三十年前。”

衣良木开始检索,周围陷入了寂静。标部感到时间很漫长。几十秒后,衣良木再次给出了回应。

“找到了。但这究竟是……”


翌日清晨,标部正苦恼着该如何处理昨晚获知的真相。就算把这件事告诉奈村又能如何呢。这难道不是一种任性的行为吗。

他看了看镜子。里面是能看出表情不太好。至少顶着这么一副脸会被奈村担心吧。标部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总算准备完毕后,他便去找奈村汇合,却发现奈村正在和什么人通电话。重复回应了几次后奈村挂断了电话。他神情凝重地开口说道。

“发现了真桑友梨佳的遗体。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结局来得出乎意料的快。接到了警方的联络,报告说找到了真桑友梨佳的遗体。两人驱车赶往现场。车厢内一路无话。

现场位于大楼之间。看样子似乎是跳楼自杀。结果没能由他们自己找到真桑友梨佳的遗体,但能像这样刚好身处可以直达现场的区域内,果然还是多亏了奈村吧。

在警方的引导下,他们进入了现场。遗体上盖着蓝色防水布,但四周散布着尸臭与血迹。

奈村蹲下身对着遗体双手合十。原本在一旁愣神的标部也慌忙蹲了下去,跟着一起双手合十。大概过了十秒钟,标部放下手,向奈村搭话。

“奈村先生,我联系一下基金会的遗体管理部门,让他们来回收吧。”
“……”
“奈村先生?”

奈村保持着深深合十的姿势一动不动。标部正打算再次出声唤他,却被旁边的警察催促了一下,只好作罢。

“我去联系一下。”

标部说完便离开了现场。或许是奈村事先就去联络了吗,基金会的人员来得很顺利。


“真是谢谢您了。多亏有您,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在回去的车上,奈村这么说着,对标部露出了微笑。深深双手合时那种气势逼人的样子,在表面上已经感受不到了。

然而,标部却怎么也无法忘记奈村刚才那异常的模样。标部开口质问道。

“这份工作,您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嘛,干到退休吧,至少只要身体还吃得消,这毕竟是我的工作……”
“您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面对标部的话语,奈村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色。

“退休之后再干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吧。至少从身份上来说,我会成为一个普通人。”
“真的是这样吗。我总觉得,您似乎对这份工作着魔了。”
“您到底在说什么……”

面对追问的标部,奈村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这话我原本一直犹豫该不该说。因为就算说出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是不是只会伤害到您。”

停顿了一下,标部继续说道。

“但是,奈村先生,如果您打算就这么一直伤害自己的话,那我就直说了。您已经不该再继续这份工作了。”

等待红绿灯时。标部的目光没有离开奈村,他开口说道。

“您应该现在立刻收手。奈村朋英先生——不,真桑朋英先生。”


奈村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片刻之后,他便恢复了往日那柔和的微笑,向标部问道。

“您是从什么时候——不,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以前的姓氏确实是真桑没错。”
“您不否认吗?”
“嗯,毕竟这是事实嘛。”

对标部的问话作出了肯定的答复。

“……只是偶然。老实说,关于这一点我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只是,当把其他那些违和感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时,您原本姓真桑这个假说就能最完美地对上。”
“那么,我就按顺序试着听听吧。”

标部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最开始让我感到违和的,是最初发现的真桑友梨佳的那件事。您说过,自己是在大约三十年前找到了第一个真桑友梨佳。那之后我也拜托别人查阅了基金会的数据库,但记录上的最早的一起真桑友梨佳的发现记录,是在二十五年前。”
“关于那个,也许单纯只是我记错了也说不定吧。”
“是啊。换作一般情况,或许确实如此。”

面对奈村仿佛要逐一核对般的提问,标部做出了回答。

“但是,那一点始终让我耿耿于怀。如果只是众多异常项目中的一个那倒也就罢了,但这可是您倾注心血发现的第一个项目。这种事怎么可能会记错呢?如果您没有记错的话,那么出错的就是基金会的报告了。”
“那种事,怎么可能呢。”

奈村笑了笑。绿灯亮起,他发动了汽车。标部没有笑,继续说道。

“说起三十年前,您的人生中应该经历了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也就是您妻子的过世。”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的妻子就是真桑友梨佳吧?那你就错了,标部君。”

奈村带着从容的态度反驳道。

“确实,我的旧姓是真桑。但就像我前几天说过的那样,我妻子的名字叫Rie——”
“汉字是怎么写的?”
“——”

能看出奈村倒吸了一口气。

“梨惠,或是梨绘,什么都好。Rie的Ri字,其实就是梨字,对吧?”

真桑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连珠炮似地说道。

“就算真是那样,在那里的也只有真桑梨惠的尸体——”
“遗体不止一具。这是您自己说的吧。”

“死产的胎儿,也算作是一具遗体。”

奈村的表情僵住了。他放缓车速,靠向路肩,将车停了下来。

“顺着这个思路,我让部门那边帮忙查了几份资料。结果,我找到了一份记载着名为真桑梨惠的女性,与名为真桑朋英的男性的报告。SCP-28YZ-JP。这个项目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单纯只是一个带有异常性质的胎儿罢了。但在那份报告里,您二位的名字是作为项目的双亲被记载着的。”

奈村转头看了过来。双眼直直地看向这边。

“如果是作为研究人员被登记,数据库里的名字就会随着姓名的变更而更新,但作为相关人员被记录的数据,似乎就是另一回事了呢。”

奈村缓缓地开口反驳。

“确实,那个胎儿的双亲是我和妻子。但是,那并不是真桑友梨佳的相关项目吧。在交给您的真桑友梨佳相关数据里有那份报告吗?”
“没有。是的,胎儿的名字并不是真桑友梨佳。说到底上面根本就没有写名字。”
“既然这样——”

标部打断了正要继续往下说的奈村,开口说道。

“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有名字。在日本,不满二十二周便死产的胎儿是上不了户籍的。”

奈村低下了头。标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接下来全都是我个人的猜测。如果猜错了,还请您直接指出。”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标部的身体变得燥热起来。

“我一直都在思考关于真桑友梨佳的事。在这之中,唯一共通的符号,也就是这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给孩子起名有很多种讲究。有寄托美好期许的,有根据读音和姓名测算来决定的。又或者是——从父母的名字中取字的。”
“梨惠和友梨佳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共通的梨字。您当时是想在孩子的名字里,保留父母名字里的汉字吧?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即使父亲的名字也放进去也不奇怪了。”
“朋英的朋字,同样包含着朋友这层意思。友梨佳的友字,其实就是用来代替朋字的,不是吗?”

“您那位夭折的女儿,她的名字原本就该叫真桑友梨佳,对不对?”


说穿了。就这样全都说穿了。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标部脑海中轰然作响。最后那部分完全是他个人的妄想。对方只要否认一句,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他希望是那样。

然而,奈村并没有否认,而是开始说话了。

“我……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丈夫。对妻子的事毫不关心,只顾着埋头研究。妻子一直都在毫无保留地支持着我,我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有过。”
“我直到妻子死后,才发现她怀孕了。听到她遭遇车祸的消息,我赶到了医院。听到妻子的死亡宣告时,医生告诉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已经死了,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她怀孕了。我整个人惊呆了。听说出事时她正走在去妇产科医院的路上。因为我当时完全没有回家,甚至连她的肚子开始隆起都没能察觉。”

奈村断断续续地说着。尽管语速很慢,却透着一股不容标部插嘴的气氛。

“之后,我去了太平间,见到了我的妻子,还有那个孩子。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我正呆呆地望着她们,孩子突然开始发光了。我立刻意识到这孩子身上有异常性质。”
“妻子被送往的正好是基金会的前台医院。我立刻叫来了基金会的人员。”

“这……”

按照规定,初期收容由在场人员进行应对。奈村不过是遵从了这一规定罢了。

然而,就像是察觉到了标部想要说出这番话的心思一般,奈村继续说道。

“面对眼前的异常,我并非出于作为研究员的使命感,而是作为一个单纯的研究者,被它深深吸引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无论如何都要介入这个异常。比起为人父母的亲情、对家人的爱,我把自己的好奇心放在了首位。我对叫来的职员谎称,上面已经下达了实验许可。”

奈村抚摸着戒指。

“在那之后,我独断专行的事败露了,我的名字从报告书中被删去,人也被送到了墓碑部门。直到那时我才终于知道,妻子早就给孩子起好了‘友梨佳’这个名字。我这才想起不知在何时,我们曾聊起过等孩子出生了要在名字里融入我们两人名字的话题。”
“被发配到边缘的墓碑部门后,我几乎再也接触不到异常现象了。起初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渐渐地,我反倒感到了安心。只要待在这里,就能过上几乎与异常无关的生活。我也恢复了旧姓,这里也没有人认识过去的那个我。我本以为,自己能就这么不用再去直面自己那丑陋的一面度过余生。”

“但是,异变发生了。”

奈村看向标部的眼睛。标部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当时我在站点里的时候发生了一起收容失效,几名职员死亡。就在出席那场葬礼的过程中,其中一具遗体上显现出了异常性质。虽然是我事后才知道的,但那位女性的名字就叫‘真桑友梨佳’。”
“我很困惑。我只能不断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但是从那以后,我便开始频频遭遇名为‘真桑友梨佳’的、带有异常性质的遗体。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对我的惩罚。是因为我的罪孽才导致那些名叫真桑友梨佳的女人死去,变成了异常项目。是那个孩子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才驱使着真桑友梨佳去自杀的。”

标部刚想开口插话。想说这并不是您的错。您自己之前不也说过吗。关于真桑友梨佳相关的异常性质检测结果是阴性。基金会的研究结果是不会轻易出错的。

而且,真桑友梨佳的来历仍是未知数。名字可能遭到了过去改写,又或者,可能是从平行世界里出现的实体。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说是因为您的缘故才导致了死人——

话刚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假定真桑友梨佳的遗体真的是从平行世界出现的,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断言,作为最初源头的奈村的女儿不是引发这一切的根源。

“所以至少,那些死去的真桑友梨佳必须由我来把她们找出来。我必须尽可能快地把她们找出来才行。”

“这是我应该背负下去的十字架。”奈村悲伤地笑了。标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标部回到了站点整理着报告。也许是因为之前看过那些资料,衣良木显得十分在意,但看着回来后一言不发的标部,他似乎也克制住了自己。

当报告正好写到关于奈村的事情时,标部停下了手。这与本次事件无关。但若选择不写,这又是一个过于重大的事实。

标部抬起头时,衣良木正探出身子看着这边。鼻尖甚至都已经伸过了电脑显示器。虽然他大概是想克制一下的,但身体没能按捺得住。

突然,标部在意起第一天和奈村说过的内容。

“衣良木先生。”
“!怎么了怎么了?”
“您这也太好奇了吧……当初向异常发现部门下达同行指示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呃……是人事部一个叫雪野的人哦。”

标部在人事部的页面上搜索起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雪野聪,Site-81JN的人事部长。入职于三十一年前。标部追溯起他所经手的业务记录。最初是作为基金会前台医院的职员入职的,但随后被提拔为了研究员。此后便以惊人的成绩一路晋升。

标部查看了作为其提拔契机的研究内容。

偶然发现了停放在太平间的SCP-28YZ-JP。作为现场工作人员参与了该项目的实验等工作,其功绩获得了认可。

“人事部那边要求我带个同行者。”

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呢。虽说这也可以解释为上头不允许有职务违规前科的人员单独行动罢了。

也许是觉得机会来了,衣良木凑过来搭话。

“所以说,那个查出来的报告啊”
“这是上面的命令。属于机密内容。”
“怎么这样——”

被标部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打发后,衣良木发出咴——的凄凉声音。他把浮起的腰落回椅子上,重新坐直了身子。

嘛,这么判断应该也无妨吧。揣度上意是庞大组织的拿手好戏。标部将写到一半的内容删去了。而且,就算把这些写进报告里,他也不认为这能对真桑友梨佳相关的事情产生什么影响。假定真如奈村所说,存在着某种使真桑友梨佳的遗体出现在他面前的因果规律,只要他还没死,这就不可能被阻止。

此后大概再也不会和奈村碰面了吧。奈村今后会如何,他并不知道。虽说想查的话也能查得到,但他觉得这似乎不是应该特意去探究的事情。

回想起奈村在遗体前双手合十的模样。他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看着那具与自己女儿同名同姓、实则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的遗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报告的初稿写完了。接下来,那具遗体将会经历反复的实验,究竟带有着怎样的异常性质想必也会变得明朗吧。标部点击了文件上传。

在等待文件上传的空当里。标部闭上眼睛,试着去思考关于真桑友梨佳的事,尽可能想得久一点。就像奈村所做的那样。

──────

────

──

没有任何感慨。理所当然。对标部而言,这不过是一具陌生人的遗体罢了。

SCP-████-JP是于20██年██月██日自杀的真桑友梨佳的尸体。死亡地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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