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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场在广场的东南角,毗邻一条小道,长约数十米,与街道相连。八人制的小场,铺了劣质的人工草皮,缓震尚可,但十分滑溜,且多有卷翘。一到节假日,往往被各级青少年占据,乃至出现小学生与已经工作的青年同场竞技的场景。球场偶尔也会被一群中老年球友长期霸占,该群体只在冬夏两季择一出现,大多身高体壮,但爆发力和速度都不比年轻人,酷爱打一种蹩脚的传控,且极度排外,决不会主动让出场子。年轻人中,为数不多能和他们一起踢的是几个嚣张的高中生,会一点华而不实的技术,身体单薄,性格傲慢且易怒。为首的一个,曾经多次挑衅我,在主动寻求对抗时被我撞飞三四米,起身后恼羞成怒,与我厮打,挨了一顿好揍,涕泪满面,从此总是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我。而他们何以抱有这种没来由的傲慢,又何以被吸纳进中老年球友的小团体,我百思不得其解。一般情况下,球场八点四十左右熄灯关门,至少在我高中时是这样。后来我和徐一闻九点后去过一次,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只熄灯不关门。
我问徐一闻,你跟陈雪还有联系不。他把球踢回来,说,没了。前段时间她找过我,要复合,我说没必要,聊了几句给删了。我停住球,说,可以,够硬气。你们当时怎么掰的?之前问你也没细说。他说,她让我给她买首饰,金的,我现在还在读书,哪有钱给她买金子?我说,这过分了,还没结婚呢要这要那的。他说,还有她家里亲戚,特能嚼舌头,对我挑三拣四的,嫌弃我学校不好。我说,搞笑呢,你跟她初中开始谈,到这会儿说嫌弃学习了?他说,我也搞不懂。不过这两个其实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让我结婚之后工资归她管,这我不可能同意的。其实我以前就跟她说过这事,她当时没说什么,估计心里还是不乐意,现在又作怪。我跟你说过吧,她高中就这样,我以为年龄大些会成熟点呢,没办法,观念不一样,我也累了。我说,分了也好,继续谈也是互相看不顺眼,下一个会更好。他说,是这样,我现在就觉得生活质量明显提高了。你最近呢?我笑笑,拉了几下球,说,被家里赶着相亲,相了几个,都看不上我,不是嫌我没正经工作就是嫌身高矮,要求挺高。我月收入也过万了,身高也过一米七了,这你都相亲了还想要多好呢。他说,真假的,一个对你印象好点的都没有?我说,有一个吧,不过我也没感觉,其实到现在我一个都没感觉,聊不到一块去,挺难受的。他走过来,边摘手套边说,我懂你,但没办法,我现在觉得能互相包容就行。不光是对面,你也多包容包容。不早了,今天就踢到这吧。我说,我挺包容的了,我要不包容账都不结直接走了。球你带回去,我骑的自行车。他把球收进网兜,说,OK。你要有进展随时跟我说,给你参谋参谋。我说,随时联系,随时联系。
我到家时,我妈躺床上用平板电脑看电视剧,我爸站在垃圾桶旁边吃苹果。我走过去,说,爸。他说,回来啦?来吃苹果,在桌上。我从碗里拿出苹果。他又说,你去望瞧小伙有没写作业,半天得声音。我走到我弟房间里,他趴在桌上,作业摊着,手机压在练习册下面,露出一截。我说,手机拿外来。他说,我就查个单词,没玩。我说,真的啊?我来问妈妈瞧,你什么时候查的单词。他忙说,哎,不要问不要问。我说,你有点自觉啊?关起来。他无奈按下电源键,丢到一边。我说,你最近给我安稳点,过几天期末考试要是考不好,回来爸爸妈妈有的收拾。他往桌上一趴,说,考得好又怎么样,你考得好,你现在不还是没有正经工作。我说,你晓得我不是正经工作?我有五险一金,钱也不少挣,你要是以后能像我这样也算你本事。他不说话。我说,快点写,准备写到什么时候?他不情不愿地拿起笔,继续对着数学题发呆。
我简单冲了个澡,回到房间,打开下午没写完的文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头绪不多。组里眼下干的活是一款历史题材rpg,美工实力强劲,但几乎没有剧情。甲方的说法是他们原来的文案考公去了,但接触下来之后,我们一致认为是原来的文案不堪几个神经病的折磨,找了个借口跑了。比较直观的证据是,合作之初我们把样稿给过去,甲方表示不错,但写得太白话了,得文言一点。过了一段时间又说,玩家表示文言部分阅读门槛有点高,得改回白话。好不容易把文风确定下来,昨天突然又告诉我们要改玩法,工期来不及,得削字数。组里一片哗然,痛骂甲方智力低下,不知好歹。我琢磨半天,ai也用上,勉强挤出两千多字。一看时间已经一点多,准备刷会儿b站睡觉,瞥到微信多了个聊天栏。一看是之前加的相亲对象通过了,头像是个模糊的黑白人影,朋友圈设置仅三天可见。我发了一句你好过去,没有回应。第二天起来我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应。
大四那年,我考公失利,以数分之差没能进面。父母频繁打电话过来,长吁短叹,好像我已此生无望。我向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表示考不上还可以再考,何况我写文案收入不低。但未能缓解他们的焦虑,电话还是照常轰炸。最后我说你们再老提这事,影响我写论文,到时候毕不了业算你们的,他们才算消停点。
回家以后,我一时没有事情做。我爸说,你这样不行,得先有个工作。我说,我在写游戏文案,收入比你们高,也比我大部分同学高。他说,要有个正经工作,你是挣到钱了,人家问我们你家孩子做什么工作,我们说在家里写东西,你说好听吗?我说,那我也在复习考公啊。他皱了皱眉毛,没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妈找人问了个围棋班的缺,离家不远,让我过去试试。老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业五,盘问我一番,最后说可以,但是可能要你带带升段的班。我说,我是大学才打上的业五,和老业五还是有点差距。他说,你网棋段位多少。我说,野狐七。他说,那可以了,现在小孩段位都水。但是我先把话说清楚了,本身我们这是不缺人的,你是熟人介绍的不谈。工资照发,不过没有保险,你想好了再决定。我想了想,说,没有也行,还留个应届生身份。
我在围棋班待了一年多,中途又考了两次公,第一次没进面,第二次进了,于是又报班学习。面试时我自觉发挥不错,但成绩出来,总分排在第二,大失所望。后来父母多方打听,得知第一和单位领导有点弯弯绕绕的亲戚。经此一役,父母也有点灰心,念叨的频率有所降低。但没过多久,围棋班老板又找到我,表示最近行情不太好,得精简人员,想下棋还是随时可以来。而这大概激发了父母的危机感,因为我被围棋班辞退当天,我爸就在饭桌上问我,文案能干到什么时候。我说,我想干多久干多久,人家上赶着用我们。你们不用担心,钱不会少挣。他听后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公务员还准备考吗?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不太想考了。他说,不考了吗?我没说话。他又说,再考一次吧。我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说,那就再考一次。
自从工作之争稍歇,我妈便转而热衷于为我寻找相亲对象。大部分时候,我们会在一次礼貌的会面后再无联络。唯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对方确实都是体制内的,这让我对我妈的人脉刮目相看。但对于她说的“长得不错”,我不敢轻易相信,因为在她眼里,所有适龄女性都长得不错。
三天之前,我妈打电话给我,说给你介绍个姑娘,跟你同龄,长得也不错,在档案馆工作。我说,行。她说,这次你别敷衍,人家条件不错。我说,好。她把微信推过来,名字是一串英文,我扫了一眼,没加。第二天上午,我在改一个NPC的台词,我妈又打过来。我接起来,她说,你加了没有?人家姑娘那边说没收到好友申请。我说,可能信号不好,我等会再加一次。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跟我耍花样。我说,没耍花样。她说,那你现在加。我说,等会儿,我在上班。她说,你上班是有领导看着不让用手机吗?我想了想说,我现在加。
徐一闻比我到得早,坐在靠墙的位置,往杯子里倒茶。茶是店里免费的大麦茶,喝起来有股糊味,我不怎么喜欢,他倒是挺爱喝。我推门进去,坐到他对面,他冲我笑笑,说,来了,我已经点过一轮了,还是老几样,你看看还要什么。我扫了一眼已经下单的部分,说,我加个红糖糍粑,猪肉串再来几串,别的就先这样吧。他说,OK。
我们坐着等了一会儿,徐一闻逐渐按捺不住,问我,不是说有事要说的吗,什么事这么重要,还特意约顿饭说。我说,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人生大事。他“哦”一声,从椅子里坐起身,说,看来这次是有点感觉了?我说,不是有点,是太有感觉了。他脸上浮现出看热闹的笑容,说,具体什么情况,你慢慢说,我们坐而论之。正好这时服务员上菜,我从铁盘里拿过一串蜜汁猪肉,吹了两下说,别急,我先问你个严肃的问题。他也拿了一串,说,你说。我说,假设啊,假设你相亲相到了陈雪,你准备怎么办?他想了想,说,有点难度,还是看她那边态度吧。怎么问这个?我说,你猜我为什么问这个。他愣了一下,说,你相到前女友了?我说,对了。他说,哪个前女友?我说,我哪来的几个,我不就谈过一个,于青啊。他把猪肉串往嘴里送,说,她啊,有意思,你说说什么情况。我说,前段时间我妈不是给我介绍个新对象么,我也不知道她找谁问的,给我把于青介绍来了。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就打个招呼,她没回。第二天还是没回。当时我心想,估计也是被家里逼来的,没兴趣就算了。结果第三天她回我了。她说,不好意思,刚看到,工作有点忙。你是哪个高中的。徐一闻说,相亲一般不会问这个吧。我说,对,我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难不成给我碰到熟人了?他说,你怎么说的?我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说,我说我是一中的,她半天没回我,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是你。我说,您是哪位。她说我是于青,好久不见。
徐一闻点点头,把吃完的签子放到一边,说,她还挺有意思。我说,你怎么看?他说,她肯定是确定是你了才这么说的,中间没回是因为还不能确定,你信不信?我说,差不多,她就是这样的人。他说,你跟她那会儿,你是当局者迷,我看得一清二楚。她那个性子跟表面上不是一回事,能作。有几次她来找你,你在操场上踢球,她就在跑道那边站着,也不喊你,就站那边盯着你看。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他说,你在踢球能看见才有鬼了,她还特意站在不显眼的地方。我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她让我别告诉你。我说,我操。他说,对吧,你根本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我就是告诉你,估计你也不会有她想要的反应。我说,你这会儿倒是事后诸葛亮了。他说,不是事后诸葛亮,那时候我也不好说让你别跟她谈。你记得吧,她以前跟陈雪特好。我说,对,后来掰了。他说,你知道她们为什么掰吗。我说,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陈雪跟你说过吗。他说,就说了她几句表里不一之类的,别的也没细说。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她现在怎么样?我说,简单聊了几句,她现在在档案馆,工资在体制内比较一般,但胜在清闲。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游戏文案,居家办公,有活就干。她说,听起来挺自由的。我说,主要是工作时间灵活,工资也还可以,但有时候也得加班。她说,那挺好的。你还在写小说吗?我说,一直没断过。她说,真好,我真羡慕你。徐一闻略一思索,说,我感觉你们这个对话方式,高中我也听你说过差不多的。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我的意思是,她对你来说可能还是很危险。
我们埋头吃了一会儿,徐一闻问我,你们约见面了吗?我说,约了,我说有些问题想问她。她说见面再说吧。就约了我,周末,在吾悦那边一个咖啡馆。徐一闻沉默了一会儿。邻桌的人在碰杯,啤酒瓶撞得叮当响。他说,你怎么想?我说,心里多少泛起一点波澜。他说,如果她还跟以前一样呢?我用筷子拨了一下刚端上来的红糖糍粑,说,那我恐怕还是招架不住。他说,但你还是想去。我说,是。他说,那还说啥了,去就完了。我说,你刚才不还说危险么。他说,危险就危险吧,既然又遇到了,也是缘分,你不去见一面也不会甘心的。而且也是她约的你,都是同学,弄得难看也不好。我说,也是。
徐一闻把最后一口羊肉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手。说,那行,吃饱了就走吧,你不是还有活吗。我说,活不急了,今天晚上不写了。他点点头。出了烧烤店,热浪一下子扑上来。远处广场上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歌词,曲调复古,很像某首老一辈喜爱的情歌。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走了,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们再商量。我说,必须的。他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你以前给她写过东西没?我说,没有。他说,为什么?我说,她没跟我说过,其实我也不想写这种东西。他笑了笑,没再往下问,朝电动车走去了。
咖啡馆是于青选的,在吾悦二楼,我从来没去过。约的时间是四点,我留了个心眼,早到二十分钟。里面人不多,装修挺有格调。我刚坐下来,准备给于青发个信息,听见后面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于青坐在靠窗的座位冲我招手。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条米色长裤,看着挺清爽。和高中时相比,她没什么变化,似乎还白上几分。我坐到她对面,说,到这么早?让你久等了。她说,没有,我也是刚到。我说,吾悦这边我好久没来了,就高中来过几次,不太熟悉,找了一会儿,你多担待。她笑了笑,说,真的是刚到。你看看喝个什么?我接过菜单扫了一遍,东西都挺贵的,最后点了杯冰美式。她说,你爱喝这个?我说,谈不上,主要也喝不出好坏,随便点个。她说,喝得多了就有感觉了,我一开始也喝不出门道。我说,我主要是工作,也没那个雅兴,直接冻干粉往嘴里倒。她说,你工作不是在家写东西吗,写东西也犯困。我说,熬夜比较多,写东西本身不累,主要是心累。她笑了一下,说,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是你。我说,我也没想到。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说,简单啊,你高中时候微信签名一直是古诗,现在还是,朋友圈背景也没换过,一个拿枪的足球脑袋,挺有意思。我说,记性真好,我自愧不如啊。她笑了笑,说,那不一定。你家长怎么介绍我的?我说,说在档案馆工作,条件不错,长得也不错。她说,我妈说的也差不多,说写东西的,居家工作,各方面条件都还可以。我说,我条件也可以吗。她反问,不可以吗?我笑笑,没说什么。
咖啡上来,我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感觉和瑞幸库迪没什么区别。于青用勺子搅了几圈,端在手上,要喝不喝。我问她,你在档案馆主要做什么?我之前还想考,一看仅限党员。她说,整理资料,写写报告,偶尔有领导来视察就陪着转一圈。大部分时候不算忙。我说,听着挺好。她说,还行,工资一般,上升空间也小。你呢?我还挺好奇你们这行具体做什么的。我说,就是给游戏写剧情、台词、描述之类的,主要是功能性文本,按字结钱,偶尔也有整包的,少。她说,那你的稿价是多少?我说,这种基本上都是商稿,得乘二,大多数时候千字三百五到四百吧。她说,可以啊你,没少挣吧。我说,也不算多,工作室里有分工,而且也不是天天有活。她说,听着蛮自由的。我说,限定日期前交稿就行,一般是一周一交。主要是不用坐班,我们这几个人都认识挺久了,知根知底,线上交流就行。她说,挺好,我们上班还得打卡,迟到一次扣五十。我说,正规单位么,你这么守时的人,还担心这个?她往前坐了坐,说,你不是有说有问题想问吗?是什么?我说,你有急事吗?有事我们下次再说,今天就不打扰你了。她说,没有,只是想知道。我想了想说,我觉得以你的条件,应该还没到不得不和体制外男生相亲的时候。她说,哦,我其实也不着急,主要是我妈着急,怕我一拖就拖过去了。给我介绍了一堆,体制内外的都有。你就为了问这个?我说,不是,我还在斟酌。她说,那我问你几个吧,让你多斟酌会儿。我说,你问。她说,你现在,同时跟几个聊着呢?我说,你太瞧得起我了,我是单线程的,没这能力。她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试过考公吗?我说,考了三次,最接近的一次总分第二,但岗位就一个,没上。她说,后来呢。我说,后来不想考了,我家里还念叨,没办法。她说,所以还在考。我说,在看,但看不动了。她说,你是真看不动了还是不想考。我说,都有,主要我一直也没什么动力。她喝了口咖啡,说,我考上也挺意外,我觉得自己面试表现不好,没想到分还挺高。我说,实力到了,不意外。她笑了笑,说,可能是吧,但我当时其实不怎么高兴。我说,为什么?她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可能这样也没什么意思吧。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隔壁桌两个女生走了,剩下半杯饮料和几个空盘子,服务员过来收拾。于青说,你还踢球吗。我说,还踢。她说,跟谁踢?我说,野球,跟徐一闻,还记得吧。她说,记得。我说,他还那样,放假就回来,我们常去广场那个球场。她说,那个球场还在。我说,还在,九点熄灯,去年开始不关门了。你呢,还看小说吗。她说,偶尔看吧,现在下班回去就跑跑步,跑完躺床上玩手机,看电视剧电影之类的。我说,那也挺好。她没接话,用手摩挲着杯沿。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个事。我说,什么事。她说,你一直都没再找过我。我说,你说不合适,我就没再打扰你,也没必要。她说,这样啊。我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件事。她说,什么?我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大一下学期有天你忽然加了我QQ,我同意之后问你怎么了,你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你把空间开了,上面第一条就是你和当时对象的合影。第二天你删了我。她笑了笑,说,有这事吗?我没什么印象了。我说,没必要这样,我也不是来算旧账的。她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是我做错了。我说,没事,也是过去的事了。她说,嗯。
于青杯里的咖啡也见了底,她拿纸擦了擦桌面。我说,你那份多少钱,我转你。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又来了。我说,什么?她说,我有说让你付钱吗?我说,不好意思,欠考虑了。她说,你一直这样吗。我说,当时是我约的你,我觉得不应该让你花钱。她说,所以你没让我请你那顿饭。我说,你不是因为这个分的吧。她说,不是,但你这么说,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说,当时到底为什么,你能说吗。她思索片刻,说,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因为看电影玩手机,也不是因为那顿饭。我说,那是因为什么,而且我没有玩手机。她说,我也不知道。我说,你还是这样。她说,抱歉,我很麻烦吧。
出了咖啡店,外面太阳还没落,地面反着白光。于青揉了揉眼睛,把衬衫袖子放下来,说,徐一闻还在读研是吧。我说,还在读,不知道读完了干什么。她说,替我向他问好。我说,会的。她看了看手机,说,今天先这样吧,有时间再约。我说,好。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来,跟我说,让你别考了。我一愣,笑了笑,没说什么。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滑轮滑,有一个摔了,家长蹲在旁边哄。太阳很大,地面发烫,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往停电动车的地方走。
我第一次遇到于青,是高二下学期。当时小高考结束不久,学校为了给学生放松,办了个辩论赛。我们班抽到的辩题是“中学生使用手机利大于弊”,我是正方四辩。对面是于青他们班,理科重点。赛前我们班没怎么准备,几个辩手都是班主任点的,两个女生还都和我不对付,QQ群建起来没说过几句话。结果前三轮被对面压着打,尤其是三辩的班长,质询和小结都是一塌糊涂,完全被对方三辩比下去,她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自由辩论的时候我起来说了几次,勉强撑住。轮到四辩总结的时候,我回顾队友的发言,再看看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忽然觉得有点搞笑。
散场以后,我在走廊里等同学,对方的三辩从后面拍了我一下。我转过头,她个子挺高,一头乌黑的短发,袖子挽到手肘,和比赛时风度翩翩的样子有些不同。她说,你是文科班的四辩。我说,是。她说,你讲得挺好的,我以为你要翻盘。我说,前面差太多了,翻不了,而且我也不喜欢这题目,有点脑残。她说,你刚才都没看稿。我说,因为稿子没用了。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说,这是我的QQ号。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她说,下个星期我们要和另一个班比复赛,我想请你做我的陪练。我说,你应该不缺人陪练吧。她听后一愣,但很快回过神,说,考虑一下,我觉得你很好。我说,我明天给你答复吧,你叫什么名字?她说,于青,于是的于,青色的青。
我猜我是为数不多见过于青真面目的人。从我日后的观察来看,于青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但又不至浮夸,令人如沐春风。她说话时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抢话,也不敷衍,显得诚意十足。有人问她借东西,她还的时候一定比借的时候整齐。她有着清朗的声音,说话快而清晰,加上外形的优势,不少人对她印象不错,尤其在女生之中。有天中午于青发信息给我,让我饭点上去找她一趟。我说,怎么不是你来找我?她半天没回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下来找你。我说,算了,我上去。到了饭点,我上到三楼,看见她在门口和她们班一个女生搂搂抱抱,言语间挺让人遐想。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到那个女生离开,我走过去说,于青。她说,来了?是不是让你等了一会儿?我说,没有,刚才是你对象吗?她说,你觉得呢?我说,那个女生不是吗,我看你们挺暧昧。她说,这很正常吧,你们男生不也勾肩搭背吗。我说,好吧,你喊我上来干什么?我饭都没吃。她说,借我几本书吧,最近挺无聊的。我说,可以倒是可以,但我看的书你不一定喜欢。她说,瞧不起谁呢,我看过的文学小说也不少。我说,失敬,我以为你看郭敬明韩寒。她说,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啊。我说,不好意思,先入为主了。主要我认识的好学生都不怎么看文学书,我们班长就是,天天看些王开岭简媜什么的。她说,她这种装模作样的绣花枕头,看这种书不是很正常吗。语毕,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一句。我笑了笑,说,你好像挺不喜欢她啊。她闭上眼睛,说,我跟她初中同学,她一直挺没品的,那时候天天抱着张嘉佳看。我说,你这么评价别人,我印象里还是第一次,挺新鲜的。她说,怎么了?我说,我一直觉得你性格很好。她说,谢谢你,为什么这么想?我说,大家都这么说,我看着也是这样,而且你很受欢迎啊。她沉默了片刻,说,受欢迎的那个人不是我。我说,那现在和我说话的是你吗?她说,你觉得呢?我说,我觉得是你。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把自己当回事呢。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说,行吧,你要看什么书?她说,都可以,你最近看过有意思的就行。我想了想说,最近看的都借人了,有本《少年巴比伦》刚看完,写九十年代工厂生活的,幽默流畅,一气呵成,作者也是江苏人,比较亲切,就是可能有点粗俗。她说,感觉挺有意思,就这本吧。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于青约我去新开的书店看看。那时我们关系已经挺不错,也单独见过几面,但纯然为休闲而见面,这还是头一次。出门前为穿什么颇费了一番踌躇,最后还是决定轻装上阵。书店开在商场里,我到时于青已经在门口等待。她仍是一领纤尘不染的白衣。我走上前,说,不好意思,迟了一点。她一笑,说,没有迟,是我来早了,我们进去吧。
书店装修不错,确实挺有文化氛围,但我们来回转了几圈,发现还是以各类畅销书为主,并无多少独特之处。我和于青都有点失望,出来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也是兴致缺缺。最后在一楼的麦当劳买了两根冰淇淋,第二根半价,吃完就出来了。当时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正盛,商场外面没什么人。我们默默走了一会儿,于青说,抱歉,我看这里评价不错,以为会有不少好书。我说,没事,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又问我,你现在就回去了吗?我茫然地说,没有。她说,那我们散会儿步吧,我还不想回去。我点点头。她又说,你那个签名,是哪本书上的吗?我说,哪个签名?她说,QQ的,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后退来不及浪费那个。我说,哦,那是歌词,歌名叫飞鱼转身。她说,我回去听一下,你怎么想到用这个做签名的?我说,我觉得这几句话能形容挺多东西的,她说,什么东西?我说,就比如现在?她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好像不管怎么说,都跟心里想的不一样。我说,算了,我也说不清楚。她说,你也有说不清楚的时候。我说,当然有,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我,说,那你刚才那句话,也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吗。我想了想,说,不是,那句我知道。她没接话,向我伸出手。我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一时不知该干什么。她笑起来,说,愣什么呢,再不快点可就来不及了?我在恍惚间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我听到了我的身体动起来前的最后一句话:握紧了,我们跑起来吧。
进入高三,我们的见面频率下降不少。于青班上抓得很紧,气氛窒息,课间都很少见人出来。与此同时,我对足球的痴迷更甚以往,只要不是上课,无论时间长短都要踢两脚。我们把足球放在了操场附近的绿化里,随用随取。十一月底的一天,晚自习课间,我和另外几个男生正准备去操场踢球。刚出后门,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于青站在我们班前门口,脸上表情如常,但微微有些气喘,显然刚经历一场奔跑。另外几人已经跑出去,我转头想说等我一下,看见徐一闻没走多远,对我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于青。于青又喊了我一声,走到我跟前。大概是看我表情有些懵,她笑了笑,说,你们班最近,好像踢球踢得很凶呢。我说,是,主要也没别的事可干了,班主任不让我们看小说了。她说,你们这么踢,不累吗?我想了想,说,不踢会更累。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这次月考考得不好。我说,你是说第几名?她说,没进年级前五十。我不知道怎么接,她继续说,老师没说我什么,但我妈很焦虑,让我好好调整状态。我说,你成绩都这么好了,家里还不满意吗?她看向别处,说,他们总会希望我更好吧。我说,那是你想要的吗?她说,什么?我说,你家长的期望。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大体上还是差不多吧,但我也有点累了。她又看向我,你呢?你的期望是什么?我说,我的期望就是能一直写作。她听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最后她垂眼笑了笑,说,真好,我真羡慕你。给你带来压力了吧,对不起。我说,没有的事,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又是一笑,向我挥了挥手,上楼了。
隔了两天,晚饭时她又来找我,说以后她饭点和课间也要留在班上做题,可能没时间过来了。我说,嗯,你加油,我相信你。她听后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好像,不是很在意呢。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离开了。
后来直到寒假前,我们才见了两三次。她状态好些了,名次也回到了前二十。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没什么,就是不停做题,做到不想做就停,休息一会儿继续做。我说,我觉得这不太像你。她说,那你觉得怎么样才像我。我想了想,也说不出来。她又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之前不一样了。我说,大家都会变,或多或少。她说,那我是变好还是变差?我说,对我来说,你一直是最好的。她笑起来,说,你也会说这种话了。她看起来很开心,但此后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高考之后我约于青去看电影,宫崎骏的《千与千寻》,当时刚在国内上映。那天她罕见地穿了裙子。天气炎热,电影院空调开得很大,我正对着风有点冷,中间掏出手机看了几次时间,顺便刷了下微信。出来之后于青问我,电影感觉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宫崎骏,以前我都看漫画,不怎么看动画的。确实是大师。她微笑着听我说完,然后说,你现在还有什么打算吗?我说,没有。她说,那我请你吃个饭吧。我想了想,说,不用了,你请我不太合适。她说,没事的。我说,我还是觉得不太好。要不我请你吧。她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似乎一直在想什么,气氛有些尴尬。从商场出来,她忽然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结巴着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不想跟一个看电影时玩手机的人谈恋爱。我说,我没有玩手机。她露出一个脆弱如春暮飞花的笑,把我推开,转过身,说,你走吧。
徐一闻问我,于青现在什么情况?我说,没啥变化,跟高中差不多。稍微成熟一点。他说,哪方面?我说,能说点正经的不?他说,开个玩笑,我感觉这事有点意思。我说,怎么说?他说,依我看,你对于青还有意思,而且意思不小。我说,真的假的,我没感觉啊。他说,你跟我就别玩这套了,你怎么想的我还不清楚。我说,行,我对她还有意思,然后呢?他说,于青那边,我觉得吧,虽然人没怎么变,但对你还是有歉意,也有感觉的。我说,歉意感觉到了,感觉在哪?他说,你看,你一说有事要问,她就约你出来了。中途也没什么不愉快,说得也挺真诚的,话里话外对当初还有点遗憾,这不就是有感觉。我说,感觉论证过程不太严谨。他说,你还不了解她?你要脸,她也要脸,何况人家也不是没得选,愿意这么说已经是向你低头了,有机会得把握住啊。我说,你怎么这会儿又帮她说上话了?他说,不是帮她说话,你要是没这心我肯定劝你跟她断了。事就这么个事,我实事求是。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我说,什么问题?他嘿嘿一笑,说,你不知道她这几年是什么情况,她也没告诉你。你这大魔法师一个,我怕你心有芥蒂啊。我说,有个吊。
我和于青继续聊了一段时间,中途又见了几面,电影看了两场,《长安的荔枝》和《南京照相馆》,一次我请一次她请,整体比较愉快,聊了不少剧情方面的感想。其他时候就是陪她散步,以闲聊为主,也挺有话说,恍然有高中之感。我把以上信息告诉徐一闻,他说,好,可以出手了,你的春天要来了。我说,别,稳一点,还没破路呢。他说,事在人为,你就是太矜持,很多东西只要你不给自己设限,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我说,那我以前也不设限,也没见成啊。他说,你那叫有勇无谋,上来就表白,哪有你这么谈恋爱的。唯一一次成的还是人于青主动,能不能说明问题?我说,行,我有问题,那足下有何高见了?他说,得有个决定性的场景,你懂我意思吗?我说,说得轻巧,你给我找一个。他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转发条微博给我,Chinese Football乐队的巡演通知,说,这不就有了。
我发信息给于青,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她说,周末一般都有空,怎么了?我说,有个我很喜欢的乐队,过几天巡演到南京,有兴趣的话,我们一起去看?她说,我考虑一下。我在聊天框打出“没事,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几个字,想了想还是删掉,发过去一句“好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哪个乐队?我说,Chinese Football。她说,飞鱼转身就是他们的歌吧?我说,是,你知道?她说,知道,我后来有听。我说,我去,我太感动了。她说,这有什么好感动的。我说,你不懂,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她说,还装上了。先跟你说好,这次是你约的我,那你请我看不过分吧?我说,不过分不过分,要不帮你把高铁票也买了?她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殷勤了?我说,懂你意思,那你自己买高铁票吧。她说,滚啊。
下午三点半的票,一个半小时到南京南。我和于青没在同一节车厢,干脆约在出站口见面。我起先没找到于青,发了几条微信给她,也没回复。过了一会儿,有人从身后对我重重一拍,我回头,于青站在我身后。上身穿件格子衫,下身牛仔裤帆布鞋。她说,眼睛怎么长的啊你。我诧异地打量了她一遍,说,不好意思,没见你这么穿过。她说,怎么样,是不是还挺emo的?我说,是,范儿挺正。没想到你还懂这个。她说,没有别的感想了?我想了想,说,挺好看的。她说,一点都不好看。我说,真的,大学我也这么穿过,像个弱智,但你穿着还挺好看。她笑了笑,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高中的时候你经常给我推荐专辑。其实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听摇滚了。
我南京来得少,于青带路,我跟着她后面走。1701 livehouse在楚翘城,地铁一号线坐半个小时,出来还得走十来分钟。于青找了家福建菜馆,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点了几个菜,味道都还可以。席间于青喝了两瓶啤酒,平均四口一瓶,十分豪爽。我看她对附近挺熟悉,估计她大学时常来,但也没问她。演出八点开场,想站前排得提前不少,我问于青要不要早点去。她说,不想站太久啊,你想站前排也没事,我们现在就过去。我说,倒也不是非前排不可。她说,那不着急,这场是在1701max,比一楼场地好不少,后排也看得清楚。
我们到1701时,门口仍有不少人在排队,基本上都是年轻人。验票进场,里面光线昏暗,人声嘈杂,荧幕上亮着乐队的logo。人们四处走动,寻找合适的观看位置,或虔诚地注视舞台,等待第一个音符响起。于青去吧台买了两杯冰啤酒,递给我一杯,她用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说,今天管够。我说,行,多谢老板。
八点整,场里的灯光熄灭,幽蓝色光线笼住舞台,人群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吉他手试音的泛音响起,主唱俯身调整了一下效果器,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拨动了第一个和弦。周围的人开始摇晃,不时随着吉他或歌词合唱。我和于青站在中后部,光线在空中游移,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抿了一口酒,眼睛盯着台上,神色专注。到了后半场,气氛逐渐热烈,人群跃动着聚拢又离散。时间无声流逝。灯光在某一刻骤然暗下去,整片空间坠入一片深邃的蓝紫色。主唱抛下寥寥数语,欢呼声响起,一把干净的吉他声随之而来来。那是《飞鱼转身》的前奏。清亮的吉他段落在空气里跳跃、盘旋、循环往复,射灯从乐手头顶打下来,把他们的身影剪成黑色的轮廓。贝斯和第二把吉他迅速切入,节奏变得密集。在漫长的器乐部分后,主唱突然凑近麦克风,闭着眼,近乎哭腔地唱道: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后退,来不及浪费。如此四遍,后两遍时,贝斯手也加入进来,形成和声。酝酿已久的情绪炸裂开来。人群开始蹦跳,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汗水成片地渗出。旋律不断重复,直到最后一个音符随着军鼓渐弱,室内重又归于寂静。
从1701出来,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们就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双床房一百八,大床房便宜些,一百三。我问于青,双床房可以吧?不行我们就一人一间。她说,这不是有大床房吗?我说,主要是顾着你。她说,我可没说什么。我说,那还是双床房吧,各睡各的,比较安稳。她说,随便你,你要是想多花五十,我也没意见。我说,那您的意思是?她剜了我一眼,说,我会把你怎么样不成?
房间不算小,一张大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空调遥控器和WiFi密码的牌子,床对面挂着电视,旁边还有张书桌。我把空调打开。于青脱掉帆布鞋,坐在床沿,用手捏着脚踝,说,脚要断了。我说,站太久了,我也有点。她说,我要喝水。我说,这有纯净水啊。她说,拿给我,不想动了。我拿了水递给她,走到窗子旁边往外看。她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我说,没,看看夜景。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高中的时候也这样。我说,怎么?她说,碰我一下跟触电似的。我干笑两声,划亮手机,说,那时候胆子小。她凑近了点,似笑非笑,说,那你现在胆子变小了,还是变大了?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间耳鸣大作。我说,有点闷啊,我们出去走两步吧。于青看着我,眼神动了动,重新趿上鞋,说,行,听你的。
从酒店出来,行人寥寥无几,我们沿着人行道慢走。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不远处的小区灯火零落。温热的长风吹来,路旁的香樟翻动绿荫。我们走过一个路口时,她忽然停步看着我,她的短发曳入夜色中,眼中似有清水在闪动。
她说,你知道吗,其实那次看电影,我知道你没有玩手机。
我说,是吗?
她说,那个暑假我一直在等你。
我点了点头。
她说,但你什么都没做。
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也会害怕。而且我总是觉得已经来不及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说,现在还是来不及吗?
我说,我们试一试吧。
我走过去抱住于青,她低下头,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后背。我能感受到她的抽吸拂过我的后颈。忽然,她挣开我,往前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向我笑。我看到闷热缓缓聚拢,潮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漆黑的夜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泛着波光的水流。我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向那道裂缝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