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爱上摄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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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天色渐暗,机场的航站楼四周溢出亮晶晶的橙光。

楼内某处僻静的大厅,一位身着修身西服的美男子正坐在联排椅上休息,恰逢四下无人之际,他打开腿上放着的公文包,取出一摞文件。

他检阅手中的文件并思索着,不经意间舒展出背后的翅膀。
那是巨大到足以遮住男子身后整个玻璃幕墙的洁白的翅膀。

羽翼悄悄翕动。一张一合,轻盈地卷起天堂的微风。
在羽毛所构成白色幕布般的世界中央。
只有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坐在一排扶手镀铬的椅子上。

航站楼外沥青跑道闪烁光点,有一架飞机滑向天空。

“那个…”

美男子收起柔软的双翼,白色的世界也随之关闭。他略带迟疑地合上公文包,扭过头去,视线透过大厅的玻璃幕墙,呆呆地望着天际线一端越来越模糊的客机。

“那好像是我要坐的飞机来着…”
“我不想被当作不明飞行物啊…”

天然呆的电波天使如此这般自言自语道。

P1

黛安死了。今天晚饭是沙拉。

下班之后,我从超市买来两盒500克装的特价小番茄。然后是,对半切的水煮白蛋,我掰开卷心菜,用清水冲洗一番,又在菜板上简单料理着黄瓜和鸡胸肉。

就口味上而言,黛安并不喜欢往沙拉里放什么黑胡椒之类的咸味酱料,她更偏爱蜂蜜和柠檬汁一类的酸甜口味,我记得有好几次就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还跟我吵了起来,说什么我怎么就不记得她喜欢的东西啦、是不是压根就没把她放在心上啦、如果是她来准备晚饭的话就一定会记得我爱吃的口味是什么的啦——总之,这个女人每个月里总会有几天心情奇差无比,而我总是能精准地撞在枪口上。

我准备好两个沙拉碗。把切碎的蔬菜和鸡胸肉一股脑倒了进去。

一个碗里挤满了黑胡椒酱,酱料上又撒满了细盐。

我拿起蜂蜜芥末酱,挤在另一个碗里,但是我怕黛安会因为我没放什么别的东西再闹脾气,所以我索性就又加了点最经典的沙拉酱。

没有柠檬汁了。不过,现在再跑去买,时间肯定来不及了吧…总之今天的饭就这样凑活一下,再和我吵架就是她的任性了,我是不会惯着她的。

我端着两个盛满爱心沙拉的陶瓷碗放在客厅餐桌上,抽出餐桌里的两把椅子。

我吃掉自己的晚餐。有点恍惚地看着另一份一口没动的酸甜沙拉。

哦。对了。
黛安死了。

我有点反胃。跑去厕所把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客厅很安静。
厨房里的水龙头忘记拧住了。哗啦啦的水声让我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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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我——自出院以后,这种想法就扎根在我的脑子里面。

如果你对“扎根的想法”这样的词语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相信我,那说明你的生活一定过得一帆风顺,因为你的人生里还没出现会让你产生负面想法的重大变故,说实在话,我都有点嫉妒像你这样可以无忧无虑活下去的人了。

总有一天,接踵而至的烦心事会一直盘旋在你的脑袋里,总有一天,一个突如其来的古怪想法就会在你的心头落地生根。

黛安的死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当时我有好好控制伤情的话,黛安反而会在优先级上成为第一批被救援小组拉出去的那个人,只要得到及时的救援,像她那样的家伙才不可能轻易的死去,她就是那种人,绝不会像我一样轻易去死的人。

如果我当时有够再谨慎一些的话。
如果我当时的情绪没有失控的话。
如果我能再多解决一些怪物的话。
如果留在那里的那个人是我的话。
只要死去的人是我的话——黛安绝对、绝对是可以活下来吧?

黛安已经死了。

我认清了事实。

我重新认清了无法接受现实的自己。

我没有谈论身边人死去的勇气,我也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即便我是可以轻易接受自己死亡的人,可当真正面对突如其来的“死”的时候,我连懦夫这样的形容都配不上,真正面对过那一刻的时候我才明白——弱小。

对无能为力之事的。那种薄如蝉翼的心绪。

所以。我只想让自己的生活再次运转起来。因为我很弱小。

P3

肢体康复训练。体能恢复训练。
心肺功能检测。精神状况鉴定。
再来一次?
肢体康复训练。体能恢复训练。
心肺功能检测。精神状况鉴定。
再来一次!

在训练场打靶。没有问题。
在操场上跑步。没有问题。
生活自理能力。没有问题。
和人进行交谈。没有问题。

时间似乎又在我身边流动。我自认为我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认为我有问题的人才有问题吧!

我不会抽烟。也无法理解吸烟的人是究竟抱有一种怎样的心态才会用嘴巴和鼻子喷吐着烟草里肮脏的臭气,我讨厌烟草的味道,含有尼古丁的烟油味让我想吐,听到吸烟者说话更是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认为吸烟的人一定脑子都有问题,有问题的人怎么敢擅自判断他人是否存在问题?

所以,当有吸烟的人说我有问题。想必我一定会很生气。

上级的办公室。这样的吸烟者就坐在办公桌后,审视着我在近期的各种评测鉴定报告。吸烟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每一份报告都认真地阅读完毕了。

“你这样不行啊,艾莉。”他吸食一口烟草。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惋惜。

他说出这样的话,或许只是因为他只能说出这样的话,尽管他的态度漠然,却没让我察觉到疏远的感觉——得到他人的同情和照顾和得到他人的冷眼相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区别,只能平添我的愤怒与自卑罢了。

可像我面前的这个吸烟者一样。他只是冷静地说出客观的判断。
这只会让我的怒火和不甘无法发泄出去。变成一把炸膛的枪械。

若是他一边抽着烟一边自顾自说些鄙夷的话语,又或是代表单位上级和组织的人文关怀,想要说点假惺惺的客套话,我肯定会当场和他吵起来。
但我的上级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根据我的报告说出一个我不想听的事实。

“我会努力。”我竟然下意识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我不会努力了。我想吐。
——烟味好难闻。

“这不是努力、懈怠的问题。你要比我清楚吧?”
——我不清楚。
——我认为我没有问题。

“请给我一些时间调整。”我再一次用恳求的语气说出弱小的话。
——如果她在我身边。
——如果黛安知道这样的对话。
——她一定。一定会笑话死我。

我和吸烟者的对话结束了,他没有聊很多。我不记得我们谈话最后是怎样收场的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家里的。

我只知道我要退役了。
从特遣机动队里退役。
我的一切和这个组织。
在今后都不会有任何、
任何的关联了。

我回到家里。用力地合上屋门。我站在玄关处,攥紧双拳。心头只有烦躁和愤怒。
——为什么。

我的脑海只有为什么。因为我会拖累其他人?因为我的几项报告没过线?因为发生了那种惨剧?因为我的不幸?因为我的失能?因为我在行动里失去判断能力?因为我的伤势让我无法重回战场?因为什么?

——谁能来告诉我到底因为什么啊!

我不受控制地大喊出来,在空无一人的客厅,我歇斯底里地破坏了能看到的家具,接着我冲进厕所,又闯进卧室,砸坏了一切可以看见我自己的事物。

我是无能的人。弱小的人。不是保护别人的人。是只能受到他人保护的人。
我不可能再参与到任何与组织相关的行动中了,连最后的价值都被否定了。

因为在下一次的行动里。白白送命的队员肯定是我。
我蹲在残破的家中。像个幼稚的小孩那样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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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和黛安出去吃了。在街角那家餐厅。

黛安捏着餐叉,叉子无聊地插在意大利面条里的肉丸身上。我坐在她的对面,沙发上堆着两件羽绒服。那天蛮冷的,我每次挪屁股羽绒服就会产生劈里啪啦的静电。

“别把你的衣服扔到我的位置上啦。”

我不耐烦地把她的外套塞过去。

“不要。坐着会不舒服。”

黛安又把外套塞了回来。她吹着咖啡冒出的热气,眉毛轻佻,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自大一点来说,这个世界上此刻也就我能察觉出来她又在想什么沉重的事情吧。

毕竟实在是太了解这个家伙了。简直是熟悉到让我都会厌烦的女人。执拗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开心的样子,难过的样子——黛安脸上浮现出的表情对我而言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字典书,只要稍微阅读一下就能明白像是字一样的表情了。

但是我懒得搭理她,凭什么要把羽绒服塞到我这边啊。

“执勤的时间快到了。再玩弄食物就要迟到了,你自己一个人迟到吧,我才不会管你。”

“我说。艾莉。”
黛安呼唤我的名字。
“我们总有一天会脱离组织吧。”

我嚼断意大利面条,然后把黛安盘子里的肉丸抢走了。

好惨的肉丸,被这个女人狠毒地虐待成这样,啊啊,简直是对食物的大不敬,可恶的家伙竟然敢浪费牛肉大人,简直就是一副被娇惯坏了的千金小姐做派。

“脱离组织之前最后要执行的那个程序是——记忆清除。”黛安拄着脸,歪头看着我。“离开基金会之后,我们就会忘记彼此吧?”

说那么沉重的话题干什么。我不想听。

“看来我们是注定没有任何结果的恋人呢。”

女人和女人相恋本来就没有结果啦你这个傻瓜。

“维系一段到最后就会忘记彼此的关系,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嘛!我今天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下去了,一点胃口都没有。”黛安站起身,用力揪住我的耳朵。

好疼。

“我不想忘记你,艾莉。”黛安撅起嘴,摆出一副任性的样子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要被清除有关于彼此的记忆,我们就逃跑吧!”

餐厅的落地窗外有白色的鸽子落在马路上。阳光照在它们的羽毛上好耀眼。

“到时候两个老奶奶怎么逃跑嘛——要我推着你的轮椅上演飞跃养老院吗?”我想尽量表现出幽默的样子去消化黛安的话。

看来我的幽默能量条在这个时候见底了,黛安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

啊。

窗户外的鸽子成群结队地飞走了——我的耳朵也被黛安揪烫了。

我不想忘记你耀眼的样子。
黛安,通告下来了。
对我执行记忆清除程序的家伙是一个有着鸽子颜色翅膀的天使。

要我怎么去做才能让你回来呢。

黛安?
请你带着我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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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见过记忆清除的场景。

…说到底,“记忆清除”这样的执行式程序在我的印象里,在许多人的印象里,都很像是现代社会里处刑室一样的存在,就像被社会法律判处的死刑罪犯会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被他人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样,被记忆清除的成员也会在某个随机的时刻被抹除自己曾奉献过生命的一部分。

接下来大概就是一则传回总部的通告吧?比如什么——有关某某的程序已执行完毕。这样冰冷又无情的文字。
我已经见过好多次这样的通告了。可是我始终想象不出来我的名字会出现在通告上。

这么看来,记忆清除程序的执行者就是基金会语境里的刽子手吧。

毕竟把自己的记忆交给一个庞大的组织,就相当于是把自身的存在融入进一个根本无法参透的集体一般。
与死刑罪犯不同的是,我并不会死,我依然会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自身存在的一小块斑驳的碎片被人夺去了而已。

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我会忘记我真切存在过的那个我。

现在的我会被“清除”。
现在的我会被“杀死”。
现在的我会被“隐藏”。
现在的我将不“存在”。

…说到底——记忆清除程序会不会很疼呢?

我很害怕。

我害怕在那之后,世界上没人会记得我。我的样子,我的话语,我的行为,会在我的同事脑海里慢慢消退,变成一行出现在通知上的名字,接下来,或许那个名字在时间的流动下也会被冲刷殆尽。
想到这里。我就害怕。

因为我是唯一记得黛安的人,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很无情的。毕竟,黛安也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朋友,除我之外,一定会有其他人缅怀黛安。但我想占有关于黛安的一切,我嫉妒他们可以记得她。唯独我会忘记黛安曾活在我的生活里,可耻地说:这种别扭的情绪简直就是我被一个死去的人背叛了。

就像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与一首绝望的歌那样。
我也想做出春天会对樱桃树做的事情——我想逃跑。因为记忆删除对我来说会很痛,因为我害怕会失去自己,因为害怕我连嫉妒的理由都就此失去。

所以当我推开家门时。
我便看见了一位天使。

“呦!”
衣衫褴褛的天使站在我家门口向我招手。
“你是要出门吗?”

翅膀破破烂烂的天使问道。这家伙…

就是执行我记忆清除程序的刽子手吧?

我下意识地把门合上了。
我背抵住门。
在玄关处蜷缩起来。

哐当。
“喂!开门啦!”
外面传来刽子手的声音。
哐当。
“总之…请你先开门…”
刽子手可怜巴巴地恳求道。
哐当。
是我恳求你就此离开,是我恳求你就这样当我消失才对吧?反过来求我做什么,未免太装模做样了吧?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开门。
想必这就是常说的“濒死挣扎”与“自欺欺人”。

可是。我没料到的是敲门声就此停止了。被我关在门外的那个家伙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因为我违抗命令了?
——接下来是他在准备强制执行程序的流程吗?
——门会被他攻破吧?
——要从哪里逃跑?要从窗户跳下去吗?这里可是二十七楼啊…
——不过。
——死了好像也不错。至少我死前依然是我。而不是经过记忆裁剪的另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阳光温暖又刺痛。
等到门破开的那一刻,我决定就此跳下去。

透过窗户,我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我嗅到风新鲜的味道,带着摇摆不定的心望着这个世界。远处是山,山峦环绕着城市的另一半。这个季节,山峰依然也有连绵不断的积雪,海拔太高了,那些雪根本就不会融化,只会越积越多,最后把群山的山顶染成白色。

今天就是我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天吗?

山的下方有隧道。我搬来这座城市的那一天,去远方执行任务的那一天,或者是要去基地工作和训练的每一天,我都要开着车经过那条隧道。

黛安总是起不来。她太喜欢熬夜了。每次开车拉着她的时候她都要躺在副驾驶上打瞌睡。
隧道的出入口,是立交桥与工业区。紧邻工业区的是很多工人生活的地方。

再近一些,就是商业区和居民区,百货大楼,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游客,有轨电车与滴滴叫的巴士。他们从这里望去,变成小小的黑点和色块,组建出生活的形状。一直以来,我都认为组织里的人都是“特殊”的人,是保护“普通”的人存在的“特别例外”。

我加入组织。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想变成这样的例外吧?保护他人,尽管不会被记住,可是我依然是普通的例外,我是特别的存在。

如果我的记忆被消去——我将不再特别。特别列外中诞生的列外也会消失。真是一种罪大恶极的想法,怪不得我会被组织抛弃呢,像我这样抱有轻率想法的小人物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踏入世界上残酷的那一面。

门没有被破开。我站在窗边,竟有一丝失望随之而来。

——等等。

为什么门没有被破开?我违抗了组织的程序命令,程序的执行者怎么会就此放弃呢?按照常理来说,我现在已经跳下去了吧?如果门被破开,我一定会跳下去。

是这样没错吧?

但是,门没有被破开。门外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是在等我主动开门吗?我看着门。又向窗外看去。

天使飞翔在空中,在窗外挥动着翅膀。他穿着保洁员的服饰,与先前狼狈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一只手提着扫把,一只手提着准备装垃圾的塑料袋。

“刚才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家里很乱呢——所以就跑去换装啦,其实我是想和你一起收拾一下家里来着…”长有羽翼的男子害羞地挠了挠头,“唐突敲女孩子的家门确实是不太礼貌啊…”

我被突然出现的家伙吓得跌了个踉跄,我坐在被自己破坏殆尽的客厅里,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他是怪人?大脑脱线的家伙?不。不不不——为什么他真的会飞啊?那身古怪的装扮原来是货真价实的存在吗。

这么说——他难道不是——异常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戈茨。戈茨(Gotz)。是一个不小心从天堂掉下来的天使!”他张扬着翅膀,富有激情地进行着自我介绍,“所以我可以进来吗!艾莉小姐!我们一起收拾一下你的家吧!”

戈茨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钻过窗户了。他环视着客厅,然后伸出手,想拉我站起来。

“你是我接到通告里所述的执行者吗?”

我没有接过他的手。“戈茨…”我喃喃念出他的名字。“你。是异常吧?”

“是…吧?我也不清楚耶。”戈茨搓着下巴,他闭着眼装作苦思冥想的样子,“我来自基金会的一个特别部门。是那个部门里的一个成员哦,不过,我的确是有关于你的记忆清除程序的执行者。具体来说,我是负责组织的记忆清除程序一个执行者。”

身穿保洁员服饰的执行者欢脱地说道。他似乎毫不在意这份工作的样子。

“总之那个倒是不要紧。艾莉小姐,你现在状态看上去不太好…感觉就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一样,而且家里也乱糟糟的,这样下去你的心情会越来越差劲的。那也太糟糕了吧!百分之一千的超紧急事件啊。”

戈茨合上自己的翅膀。他的翅膀消失了。

什么叫作“不要紧”?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是我现在的样子很狼狈让你觉得很好笑吗?还是说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目标而已?

“滚开。”

“唉?”

“我让你滚开。”

“请不要骂我…”

戈茨脸红起来,他精灵一样的尖耳垂下来,“请相信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做的。对艾莉小姐来说,我应该算得上是好人之类的吧,沟通手册上有写一定要友善一些来着。我没有恶意,即便沟通手册什么的都是我随口编出来的,但请艾莉小姐相信我一次,我一点恶意都没有!拜托了!”

我紧靠墙,警惕地盯着他。

“我先来展现一下自己的打扫能力吧!”戈茨敲定主意,“我可是我们那个部门里最会做家务的男人。”

戈茨的确在认真打扫我先前撒脾气打坏的家具。我的任性与无礼,对他来说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手里提着两袋垃圾,在玄关处驻足。他转过头说:“艾莉小姐,请问我可以开门吗?要把这两个垃圾袋先放在外面。”

“关于我的记忆清除程序什么时候执行?”

“那个不是重要的事啦。”

他打开门。在过道上堆放两袋垃圾。

“所以说,你不会执行吗?”

“那个之后再详谈啦。”

第三袋…第四袋…更多的垃圾袋堆放在走廊的一侧墙壁旁。他正在做的事情就是一个普通的上门保洁员会做的那种事,这种荒唐的行为是我始料未及的事,什么不重要的事?什么叫作“之后再详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充满疑团的家伙,和我先前预想的种种情况完全不同——他真的就这样把客厅清扫干净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有哦。”戈茨用卫生纸小心翼翼地裹住镜子的碎片。“话说,艾莉小姐,附近有什么餐馆吗?待会咱们先吃饭吧,我一路飞过来肚子好饿,逃离人类制造的战斗机追杀真是一件难事…还有还有..我在来的路上遇见雷暴天了哦…我看见很壮观的闪电团…”

戈茨是个大脑脱线的话痨,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你…从哪来的?”

“英国。曼切斯特。我从地球的另一面飞过来的耶。”

戈茨说厕所和卧室都属于他人的个人隐私。因此他并不打算去那些房间继续打扫,戈茨自顾自地把这些屋子的打扫任务递交给了我,然后一身轻松地走出家门,前往我告诉给他的那家在附近的餐馆。

那家餐馆的地址当然是假的。

我准备好出逃的证件和现金,提着行李站在焕然一新、空空如也的客厅,心头有种无法描述出来的复杂心绪。
因为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个地方了。黛安。这里是你和我住过最久的家了吧。

“是哦。记得以前我们俩在北欧生活的那段日子——阴天实在是太压抑了。”
我自然而然地想象出黛安会以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动作怎样的语气回复我心底的问题。

“有你在就好了吧?我就是很喜欢当个烦人精。”黛安用手指扯扯脸皮,办出鬼脸,“所以,这样就可以吗?艾莉。”

嗯。这样就可以了。

“我们睡觉的屋子还是乱糟糟的样子呢。我说你脾气也太大了吧?就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孩一样,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你才会变成这样的吗?没有我照顾就变成另一副凶神恶鬼的样子,简直不像是平常那个没什么情绪的冷漠鬼呢。”

我被组织除名了,黛安。

“我知道哦。”

我要自己一个人逃跑了。

“你不带上我呢——撒谎精。”

你已经死掉了吧。

“话说。艾莉,你为什么要把镜子都砸坏啊?”

我不想看见自己丑陋的样子。

“真是自尊心高傲的胆小鬼。”

我没胆量自杀。面对黛安的责备和讥讽,我无话可说。

“没有责任心的家伙。”

闭嘴吧。

“爱哭鬼——胆小鬼——撒谎精。略略略。你这个幼稚鬼。”

不要再说了。

“至少走之前,要把自己的屋子和厕所收拾干净吧!你这个大笨蛋!”

你真啰嗦。跟那个自称是天使的怪家伙一样。

P6

大概是错过午餐钟点的缘故,餐馆里很冷清。

服务生把意大利面送至桌前。其实我没有什么食欲,这段时间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自然是什么都不想吃了。即便是我以前最爱吃的东西,现在放在我的面前也没有一点想吃的念头。我扭过头去,看着餐馆落地窗外阳光遍布的风景。

美好与和谐的景色。非要描述的话——不过就是如此。轿车驶过,行人交错。街道上偶尔泛起的热闹和我并没有多大的关系。说到底,如果不逃走的话,我应该也会变成其中的一员吧。这样难道还不够吗?这样难道还不幸福吗?成为其中的一员,对我而言就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吗?

我真是恬不知耻又贪婪的人。这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不喜欢成为这样弱小又普通的存在。即便我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弱小,至少我也是拼尽全力展翅赴火的蛾虫,自私地说,我就是拥有那种生活在体制里从而产生优越感的人吧。

——愚蠢又正确的想法。

所以。那种与怪物们残酷厮杀九死一生的日子,艰苦训练的日子,枯燥无味写报告的日子,就一定是我想要过的生活吗?除开那种宏大的思想,使命感,正义感,维护和平,成为英雄之类种种,我自己真的想要过这样残忍的生活吗?

——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过这样的生活吗?

那种日常也早就不存在了。我决定逃离组织的那一刻,就被视为反抗的叛徒了吧。等待我的就是那种浑浑噩噩心惊胆战的逃难生活,说不定哪天在街头走路的时候就会被子弹击毙倒在血泊里成为已经被清除的潜在风险。

真是可笑。我明明是个懦夫。

餐馆对面的人行道上,出现了一个正投喂鸽子的男人,白色的鸽群环绕在他的周围,安静,乖巧,鸟们扇动翅膀,落在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穿着一件修长的黑色西服——留给我的就是一道这样的背影。不知不觉间,我被这种非日常的一幕吸引,我观察男人撒下鸟粮,观察男人抚摸着鸟儿的翅膀。

突然间。男人舒展出美丽的双翼,抖落翅膀上几根洁白纯粹的羽毛。

是那个家伙——是戈茨。我的执行者。
戈茨捧起自己的羽毛,转向我所在的餐馆,快乐地笑起来。穿梭在街道的风刮走他手心的羽毛,他又变成一副失落又焦急的样子。

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话说回来。我。逃不掉了吧?

理所当然的,戈茨跨过街道,理所当然的,戈茨走进餐馆。理所当然的,戈茨落坐在我的对面。理所当然的,戈茨点了一份和我一样的午餐,理所当然的,戈茨把从风中追回的羽毛放在餐桌上。

“送给你。”戈茨温柔地说,“这是来自天使的羽毛。是你和我成为朋友的信物。”

理所当然的,我没有接受。
戈茨的羽毛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棕色的餐桌上。

被我无礼对待,被我戏耍——你难道就不会生气吗?难道就不会对我表现出一丝不快吗?我在你的世界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程式执行者和被执行者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关系吗?你在异想天开说什么梦话呢——我本想这么问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却问出另一个问题。

“因为我是天使啦。”话毕,戈茨举起餐叉,狼吞虎咽起来。“话说面条很好吃哦!”

“你玩够了吧?”我顿了顿,将如鲠在喉的话终于说出口,“请你放过我。我不想被清除记忆。”我的脸没有抬起来,我没有能说出这种话之后再看着执行者的那张脸的勇气,我盯着桌子下面我那两条因不安而颤抖的双腿。

“因为什么呢,艾莉小姐?”

“你手上有我的过往资料,为什么还要兜圈子问我这样的问题。”

“艾莉小姐。你觉得是人追逐的未来将人变成今天的样子,还是人经历的过去将人变成明天的样子呢?其实不管怎样的选择,哪种人都会在今天存在吧?好像是一个怎么选都是正确答案的问题——艾莉小姐,你的想法是什么样的?”

“我存有哪种想法。对你来说,对组织执行的命令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我看着自己的靴子。“所以,这对我就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其实是很重要的问题,戈茨的问题我回答不上来。我到底是哪种人,我自己都不清楚。

“鸽子们在找我唉…你快看,艾莉小姐。”

我墨迹地抬起头。正巧碰上白色的鸟群在天空中巡回的一幕。戈茨趴在玻璃上,一脸纯真地看着鸽子们自大地上的建筑与建筑之间翱翔。

所以,戈茨的问题被他自己莫名其妙地跳过了。没过一会,他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事——大概就是关于鸽子的事情吧,戈茨说人类社会在还没有使用电台,手机,电脑之类高科技通讯手段的那些时代,鸽子是作为传递信息的重要工具。

“飞鸽传书”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究其原因。是因为鸽子具有强烈的归巢性,大部分鸽子都可以在相隔数十公里的地方精准地回归自己的巢穴,少部分的鸽子甚至可以相隔百公里远,找到自己的家。若是把一个人扔在哪个地方,即便家就尽在眼前,说不准那个人还是会在原地打转,迷失回家的方向,比方说总是把回家的路在心中描述成“哦哦,在那里然后拐弯”“在那个建筑的旁边”之类的笨蛋,若是建筑和道路因为各种因素而被改变,或许就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呢。

“那怎么可能是一回事。”我接过话反驳道。“人怎么可能跟鸽子作比较。”

“那是因为鸽子和人类都是我的孩子啦。所以在我看来,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戈茨的叉子伸进我的餐盘,“艾莉小姐,这个肉丸你还吃吗?”

以天使自居的异常体。若是把戈茨准确客观地描述,大概就是这么简短而冰冷的字样。

我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有自己的思想,肯定不会将戈茨这种存在归纳为曾死在我枪口下的那些怪物,我怎么可能去憎恨一个我都不了解的东西,况且,执行过无数个异常行动的我如今却成为一个异常体的被执行方,也是莫大的讽刺。

我承认我对戈茨的存在而感到好奇。

正确说,我是对戈茨身上无数个疑团充满兴趣。假设他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异常体——他这种性格的怪人也很难不勾起他人的好奇心吧?我抬起头,正视对面那个吃掉我那份意大利面里附赠肉丸的古怪天使,头一次抛开组织里那套规矩,以个人身份向他提出问题。

“戈茨…”
我的发音不知是否准确。这是我第二次叫出这位执行者的名字。听到我再一次说出名字的天使,好像愣了一下,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产生的错觉:“你一直说你是天使。”

“是从天堂上不小心掉下来的天使。”戈茨像是炫耀般地补充道。

这么蠢的经历到底是什么样的呆子才会心安理得反复提出来给别人听啊?!

“天堂真的存在吗?”

“存在哦。”

…啊…这家伙秒答了。

我向天使质疑天堂的存在——若是信奉宗教的狂热信徒见到此种情景,就算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内心一定也是会带有愤怒吧,我似乎问出了一个十分冒犯的问题…

可戈茨简直就像是期待我会问出这个问题的样子。

“我们所编写关于你们的书里有说,人们死后会去往天堂。而有罪的人…”

“你们。一直以来都对自己很严格呢。在你们生活的世界,有着被称之为理想、道德、律法一样的不得僭越、不得侮辱之物。对自己和他人立下束缚与誓约——似乎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有过去几个时代的人类一直以来都钟爱的事情。也许正因如此,人类才会慢慢变成我见识过最有趣的动物。”

戈茨托着下巴,立起尖尖的耳朵,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非常、非常确信他明白我想问什么。

“在。或者不在。是要你自己亲眼确信才是最好的吧?”

戈茨风轻云淡地带过让我感到恐惧和好奇的问题,并给予我一个让我从来都没想过的回答,老实说,我根本不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他说出此话,难道是类似于贤者一样具备哲思的话语吗?我想到斯芬克斯的谜题——不过,此刻的我只是一个面对斯芬克斯的愚者。

“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艾莉小姐。天堂就在人间。”

某天下午。

我在我所生活的城市一角结识了一个笨蛋天使。
那个天使告诉了我。
有关于天堂的细节。

我从天使口中得知,天堂是复数的存在。

没有人死去的地方。
死去最多人的地方。
是天堂存在的地方。

前往每个天堂的路线,翱翔于寰宇的天使们称之为——天堂航线。

黛安会在那里吗?坦白来说,其实我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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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是个很奇怪的行为。通常来说,信仰这个词汇的后面,总会加以宗教之类的名词。不过倘若是不谈及宗教相关的话题,人们自然而然就会很少谈论信仰,即便每个人都有信仰,夸张一点来说,把人说成是有信仰的动物也不为过,尽管不信仰神明,信仰这个念头本身也会自发的运行在脑袋里。

你信仰什么?
不不。通常没有人会这么提问的。大家一般都是说——
你相信什么?

人类是相信的动物。

因为相信——所以相信。就像站在交通路口的红绿灯一样,走过绿灯的路口,是相信只有在“绿灯”的情况下自己才会安全地抵达对面才对,若是红灯的情况,比起说“我走过去会有危险吧?会被车撞到吧!这么干没问题吗?”其实更多的还是自己并不相信闯红灯这样的行为会让自己的状况变得安全,若是闯了红灯还安然无恙的站在那里——这也只是侥幸而已吧,不止是我,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吧?

人类是相信规则的动物。即便绿灯的情况下也有概率会被车撞到。

人类是相信人类会遵守规则的动物。

不过,规则也分为很多种。例如自然规则,法律规则,道德规则,伦理规则,常识规则…说个废话一样的论断——那个人活着是因为那个人还没有死去——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乍看之下感觉就和在说太阳是太阳,月亮是月亮,双肩包是双肩包之类的无厘头怪话,但深究一下这句废话,不就是因为人类下意识地相信着规则才能做出来的根本不是结论的结论。

那个人活着是因为那个人还有好多钱没花。
那个人活着是因为那个人还有要紧的工作。
那个人活着是因为那个人还有自己的家人。
那个人活着是因为那个人已经去往了天堂。

我并不相信天堂。
但我的身边的确存在着一位天使。
天堂并非是幻想。
而是切实存在的规则。

天堂就在人间。

戏谑地反省一下自己,时不时就会联想起那本叫作《论死亡与临终》的著作。如果我目前仍然身处哀伤的五个阶段之中,现在说不准还在库伯勒-罗斯心理模型里的“讨价还价”和“抑郁”阶段之间反复横跳呢——伊丽莎白女士就站在我的大脑某处欣慰地向我招手,督促我让我赶紧向前走吧。

心情变好了一些。

当然不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天使。与其说戈茨是一个天使,在我看来不如说他是一只话痨的鸽子。

同样是一副讨人厌的、耀眼的样子。

我整理好衣物,准备好钱财与身份证明,当然包含可以顺畅前往世界各地的签证,从今天开始,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要去全世界各地旅行。

开展为期七天的世界环游。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站在我和黛安生活的家中了,每个房间都被我打扫得像是我压根就没在这里生活过一样,不过,我肯定会记得这座城市,也肯定记得我曾在这里留下过的微小的存在过的证明,想必都是些不起眼的证据——但此时此刻的我。的确存在过。

为什么是七天的世界环游?

我在玄关驻足,低头看着攥在手中的一根羽毛。羽毛又长又软,比鹅绒还要洁白,因为这是天使的羽毛。怪不得古往今来总有诗人去撰写有关于天使的歌谣,假设他们真的也同我一样见识过天使的存在,想不去描述他们,反而才是奇怪的事吧。

因为七天之后。我的记忆将被改写与消除。

——天使的羽毛是天堂的护照。
——我将纤细的白色捧在掌心。
——如此这般不由自主地想到。

黛安。我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等我见到你的时候,像以前一样开心地说笑吧!

我推开门,看见天使。

“呦!准备好了?”

“嗯。”

“那就出发吧!”

这是一个关于旅行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天使的故事。
这是关于寻找天堂的故事。
同样是关于我自己的故事。

总之,是一个相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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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摊开塞在我的背包里的那张世界地图,就能看见我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的地点,若是注意地点周围来回穿梭的虚线,便能看见我行走在线条里的身影——那些虚线是飞机的航线,那些红圈是存在天堂的地点。

与我乘坐同一航班的旅客有出差的中年上班族,也有时不时好奇地撩开舷窗帘子欣赏云层的小孩子,还有叽叽喳喳的妇女好友团,半躺在机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穿梭在拥挤过道的空姐带来午餐,早餐,或者晚餐。

——当然还有不管何时何地都可以大快朵颐的笨蛋天使。飞机餐一点都不好吃吧?

味同嚼蜡的食物,无聊的飞行旅程,要干点什么打发时间才行。

我摊开地图,打开记事本,揿动原子笔,计算着每趟航班飞行至目的地所需要花费的时间,毕竟我可是要进行环球旅行啊,而且是时间有限的旅行,如果不做好时间安排,不提前准备好探访每个天堂的必要规划,那就是一场乱七八糟的胡闹之旅。

我才不是胡闹的。我十分认真地对待整件事——跟那个坐在我后面的家伙完全不同。

新加坡、土耳其、西班牙、多米尼加、伊拉克、加拿大、芬兰、澳大利亚…我想说句听起来刺耳且不道德的话…天堂可真多啊…不过先前听戈茨说,这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天堂也存在于世间的规则中,严格地按照现实中地理分布维系着自身的存在,因此,天堂是多个具体的地点,而非是一个仅存在于“只有…才能…”语言句式之中的抽象事物。

如果是具体的地点,那就自然会有大有小,有多有少。
天堂,真是不可思议啊。我看着世界地图,暗自感慨。

从这里到那里,需要整整十八个小时啊!这可不行!毕竟总共只有七天时间,单单是前往一个地点就要花费将近一天的时间,都不能说成是效率低下了,而是完全没有效率可言吧?所以,我在笔记本上划掉那趟航班,苦思冥想着到底该用哪个地区,哪个国家,哪座城市作为探访天堂之旅的跳板——不过既然已经决定第一个要去的地方,那就试试在周围寻找航班的航线吧,将旅行耗费时间的“效率”最大化,是我认为目前不得不做的事。

旅行效率。真是两个相悖的词。

明明旅行就意味着要享受当下,效率则是意味着机械式的输出与输入比率吧?哪有人会把一趟旅行看作是机械式的工作,是工作效率才对,旅行怎么可能有效率可言,现在我的工作是寻找天堂,因此不应该说旅行效率最大化,而是工作效率最大化才对。

把自己看作旁边这位正因为倒时差而疲惫的出差上班族就好。工作效率最大化…

我身旁的上班族被吵醒了。
凶手是坐在我后方的天使。

戈茨扒着我的椅背,将头探过来。上班族向莫名奇妙出现在我与他中间的脑袋投来一个无比嫌弃的眼光,似乎是在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可不想因为戈茨做出的蠢事让别人感到困扰,别把我和这种家伙混为一谈。

“请你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我不耐烦地摁着戈茨的脑袋,想把他就这样再塞回后面。“老实坐在后面很难吗?你怎么跟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不是踹我的椅背就是过来探头探脑。”

“我只是好奇艾莉小姐正在干什么啦。”戈茨略带歉意地笑着回答。

“我在规划…嗯…怎么说才好?计算时间?”
我指尖夹着原子笔,托着下巴努力思考着回答。

咔嚓。
趁我不注意,天使举起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索尼相机,给我来了一张抓拍。

当我反应过来戈茨在做什么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数码相机,恨不得当场给他摔个稀巴烂。

“没经过别人同意就这么干也太不礼貌了吧!”

震惊之余,我没控制好说话的音量,大嗓门惹得其他乘客都纷纷向我投来奇怪的眼光,我的脸更烫了,如果现在可以掰开舱门的话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简直是社会性死亡一般的场面。

“啊啊——艾莉小姐,还给我啦还给我!”

“怎么可能还给你!我讨厌拍照!”

我尽量压低声音,一边争夺相机一边生气地说。

“咦咦咦…艾莉小姐原来是会在拍照的时候害羞的那种类型吗…”

“才不是!”

“不是的话就还给我相机啦…拜托你…”

“那你为什么要唐突抓拍我的样子啊?”

“因为是工作记录…”

戈茨这个笨蛋的解释好像很有道理。不不不,应该是十分有道理。我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反驳他才好,毕竟说到底,真正在进行工作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戈茨才对,戈茨是执行者,我只是他的任务目标,一个程序的被执行者而已,整个旅行本质上来说只是对于冷冰冰的程序之外的人文关怀——甚至延长了执行我的记忆清除程序足足七天的时间。

并非戈茨打扰了我,给我添麻烦,而是我一直在打扰戈茨,给戈茨添麻烦。若不是我任性地提出要去什么天堂,要去寻找黛安仍然存在的地方,戈茨现在应该接手组织的下一份工作了吧?我的旅行——算不上工作,只能算得上我的肆意妄为而已。

因此我把相机还给了戈茨。

“戈茨,你觉得我能找到黛安吗?我第一次发觉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大。”

我盯着写满行程规划的笔记本,有些迷茫地问道。

“我给不了你一个肯定或是否定的答复啦,毕竟这是艾莉小姐的旅行,艾莉小姐若是可以相信自己,那样就已经足够了——能或者不能,即便给出这样的答复也不会让你就此停下脚步,因为对于你自己来说,他人是无法改变你的吧?假如我可以改变你的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不会把我拒之门外。”

戈茨又说这种囫囵吞枣的话。模棱两可,满是大道理的空话。

这种道理我又不是不懂,装模做样的笨蛋,自以为是的笨蛋,故作聪明的笨蛋,该说你是理解人类这种生物的全知存在,还是对人类的心思一窍不通才好,关于自己的问题,只有自己才能给出答案,这是每个人都明白的事情,自己的人生,就是这种开卷考试,没有完美的答案——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没有完全错误的答案。

人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开卷考试的题目。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已吧。

P9

天堂的第一站是新加坡的综合体。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科幻小说里凭空捏造出来的概念一样,综合体。大概就是多功能性建筑集成之后的超大型规模设施,把地球的陆地当作电路基板,然后刻蚀下各种元件和电子线路,大抵就是这样的建筑群。

星耀综合体。真是个闪亮的名字。

不过,我始终无法把这片依据机场和航站楼为核心展开的现代世界,跟戈茨所述的天堂的规则结合起来——没有人死去的地方,死去过最多人的地方,是天堂存在的地方——星耀综合体里,人山人海的旅客简直都快变成海洋了…这和天堂压根就没什么关联吧?

况且就算这里是符合“天堂规则”的地点,我依然不知道怎样抵达天堂。没有头绪。

咔擦。

戈茨按下快门,应该是抓拍我在流动的人群里迷茫的样子。随便你拍,要是想嘲笑我什么的——也随便你去做就好了,我简直是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在这个弧形穹顶与穹顶链接的综合性设施里横冲直撞啊…

目前为止。没有一点头绪。

冷静,还是要保持冷静,这才是刚开始,要是就这样自乱阵脚,接下来奔波各地的日子也抵不过是疯狂折磨我自己,绝不能就此放弃,实在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恬不知耻地去问戈茨吧,让我再找个大概五十分钟左右,五十分钟的时限一到,我就去求助那个家伙。

路过焊接在路标上的圆形钟表。经过架设在天花板下方的电子钟表。
最终,我驻足在服务台旁的立体显示屏上的钟表旁。

没有咔擦。

按照游客指南——寻找了一大圈——我又回到T4航站楼,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收获,徒劳的五十分钟,这样的结果让我完全无法接受。

一个神话寓言式的谜题根本就不是线索。

“我认输了——告诉我怎么抵达天堂吧。”

我转过头,想向那个时而愚蠢时而贤明的古怪天使寻求帮助。这时才发觉过来,我的身边压根就没有戈茨,大概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跟这个家伙走散了——我怎么会跟这个笨蛋走散了啊!刚到这里的时候,不是还死皮赖脸拉着我要去那里玩这里玩吗!怎么是他自己率先跑丢了啊?这里不是存在天堂的地方吗?

已经没有时间供我继续浪费了——我的旅行计划在脑海里提醒着我,我先前给自己设下的目标,大概是寻找到天堂所花费的时间不可以超过三个小时,毕竟已经得知我抵达的地方存有天堂,在天堂的附近寻找出入口,总不能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了吧。

现在已经超过一个小时又三十分钟了。而且更棘手的事情是,我把戈茨弄丢了。

我心不在焉地漫步到大厅,坐在沙发上休息,苦思冥想着是否自己先前遗漏过什么近在眼前却始终察觉不到的细节,大脑变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检索机械。

错过的,看到的,不理解的细节....

嘈杂人群里传来的一阵哭声打坏我那台变成检索机的大脑。

我站起身,看到哭声的源头,那是行人匆匆而过的一条走廊,在走廊的墙侧,站着一个慌乱的小女孩,女孩正焦急地呼唤着父母,可赶路的人中却没人应答——小女孩没有携带任何旅行的行李,在候机大厅这样的巨型客流中转站,她肯定是和自己和父母走散了。

要说第一反应——当然是——我不想掺和进这种麻烦事里。

毕竟我现在就有够焦头烂额的,预定的下一趟航班眼看就要到启程时间,我连对自己所寻找的目标一点头绪都没有——即便我和其他人一样假装没看见这个迷路的小孩子,自然而然也会有人去管理这件事才对吧,我又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也不是这个小孩子的亲人,更不是什么热心友善的社会人士。

大家都有自己当务之急的事情要做,每个人都是这样吧?就算放任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那个小孩子的哭闹声肯定会引起在周围的工作人员的注意——事件结果不也是和父母错过的小孩在最后重新找到家人的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吗?

就算我不去理会她。
小孩子什么的…
就算没人去理会她。
啊啊真是麻烦…

我挤过人流,来到小女孩的面前,蹲下身子,向她晃晃手。

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来自哪个国家,仅凭外貌判断,黑色的垂帘短发,淡色的黄皮肤,应该是亚洲人没错。迷失的女孩一边哭泣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水。她看着我,用嘶哑的声音吐露出只言片语:

“八重子…找不到爸爸妈妈…”
“八重子…迷路了…八重子真是没出息的孩子…”
“八重子想回家…”

喃喃自语着惹人伶爱之词的小孩子以八重子自居,想必这就是她的名字,相当奇怪的说话方式呢——八重子难道是哪位历史悠久的大户人家里的千金吗?

我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

说句实在话,其实我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日常琐事并没有什么应对经验。在我所度过的日常里,与带来灾难的怪物搏杀,驱散陷入危机状况下的一般民众,或是进行争分夺秒的生死营救行动…这么看来,净是些对现在而言毫无用武之地的常识。

总之,安抚受害者的情绪是第一要务。我亲昵的动作吸引了八重子的注意,不过让一个小孩子想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立刻平复心情,恐怕是个难事,她依旧是哭哭啼啼的样子,所以我说照看小孩子什么的…

“艾莉——艾莉——咱们以后养小孩吧!”
黛安趴在双人床上,她跷起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脚趾骚扰坐在床尾保养枪支零件的我。我扭头看着正在翻阅生活杂志的黛安。

“女人和女人怎么生孩子。大呆瓜。”

“那就领养一个嘛…”她穿着松松垮垮的蓝色睡衣,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不要。有你一个人就够烦的了。”

擦拭和检查完毕后,我将手中的枪支组装完毕。

八重子的头发有股花卉的香味。她很轻,至少比我曾经背过的任何一把步枪都要轻,可能是因迷路的恐惧与慌张后席卷而来的疲惫,在我的背上,迷路的八重子居然能就此安心地睡过去了,全然不顾外界的嘈杂——

我背着八重子,不由自主地放缓步伐,或许是想让这个小家伙能多睡上一会,待她睡醒之后,就让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接手处理吧,我的任务到此结束,关于找到存在于新加坡的天堂,恐怕是彻底没戏了吧。

虽然错失了一个能在此见到黛安的可能…

我来到T4航站楼的中央接待台。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柜台后面接待员打扮的戈茨。

“开什么玩笑。混蛋。”

本想这么说。可我看着戈茨抬起手臂,他示意我看向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前一秒人来人往的大厅,游客络绎不绝的大厅,在我转过身的这一秒,就像按下暂停键的影片一般,热闹无比的世界被定格为一帧安静的画面,他人不经意间从手中跌落的咖啡,玻璃窗外被驱赶的飞鸟,抬起却还未落下的鞋子,悬在半空中的彩色行李箱…

前一秒。这一秒。下一秒。

咔擦。

耳边传来柜台后接待员装扮的天使揿下相机快门的声音。

不必多说,他一定是在记录我下一秒看见天堂之后,那副震惊的夸张表情。

天堂是爱恋、思恋、依恋因风而流动的形状。不是絮状,不是片状,不是块状,不是柱状——不是任何具备厚度的形状,其存在,同样也不是能被现实所承载的重量,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天堂,所谓超越人类所理解的事物,正是这种“只有经过不断否认”才能辨认出形状的事物吧。

飘向我的一束天堂,展开自己的身体。
天堂将我包裹起来,把我置身于一个青草遍布的地方。

在绿色的斜坡上,暖阳照耀,树影斑驳,大树下,身着古朴服饰的一对夫妇礼貌地向我鞠躬行李。他们的面部在我看来,是模糊不清的影像,偶尔浮现出鲜花,偶尔变成蝶虫,若说是吊诡,未免太过温馨,若说是美丽,未免也太超脱关于美丽的常识。

趴在我背上名为八重子的女孩,自居为八重子的女孩,在机场大厅走失的女孩。

是这对夫妇的孩子。是在天堂中迷失的孩子。

我将半梦半醒的八重子温柔地放在青草地上。

我发现的第一个天堂,遍在人间的天堂,是由微小之物汇聚而成的庞大存在,我在这里,我在那里,我站在定格的世界中央,观览流下人间的每一束天堂,当然,我没有找见黛安存在的那一处天堂。

咔擦。

P10

在你与我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总有无数种给他人贴上标签的方法。用行为来举例,存在粗暴行事的家伙,理所应当地就会把那种家伙看作是豪迈的、粗鲁的、直来直去的人,既然这种有不拘小节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有处处行事都谨慎细微的人,所以,烙印在他人脑海里的第一印象就非常重要了,粗暴的家伙,在别人看来无论他干什么都会变成粗暴的,谨慎的家伙,无论干什么都会在别人眼里都会变成“棋高一着,缚手缚脚”的样子。

再者,就是用喜好的事物来举例,这更是超级赖皮的人类分类法。

先将他人所喜好的事物打上好的、坏的、丑的、美的、寻常的、特殊的…五花八门的标签,然后依据这种事先就贴好标签的事物——再给喜欢这些事物的人贴上更加千奇百怪的标签,喜欢好的东西的人自然就是好人,喜欢坏的东西的人自然就是坏人,喜欢丑陋的人自然就是丑陋,喜欢美丽的人自然就是美丽——简直就是…物以类聚之类聚,人以群分之群分这种蛮不讲理的无聊说法。

就像喜欢被相机拍下来的人永远会喜欢自己成为相片里的主角一样。
就像讨厌被相机拍下来的人永远都是讨厌自己会出现在照片里一样。

我曾有过不是那么讨厌照相的时光…大概是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应该是小的时候吧?

自小到大,我在他人的印象里应该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甚至是那种言谈举止中都没什么表情的人,所以在当时,不管哪个大人给我的评价都是:一个相当内向和含蓄的孩子。

可就是一个被大人们习惯性打上标签的我,在之后的生活中仍然有着一大群朋友,朋友这样的关系,就像一段精彩的故事一样——故事有开头,朋友也会有着“第一个朋友”——这种在我心目中无比重要的存在,因为只要有了第一个朋友,就会有更多朋友。

这么看来,我是个十分幸福的家伙,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的恋人。

黛安就是第一个贸然闯进我的世界里的鲁莽人士,因为她,我才慢慢变得开朗起来,因为她,我才没拒绝参加毕业典礼的合照——因为我最喜欢她了,就算是胆怯也好,就算是和他人共处也好,就算是要去拍什么合照也好…

可我不小心把那张毕业合照弄丢了。
为此我还哭过一场,这件事被黛安知道后自然是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喂!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喜欢那种毕业合照,我就把我的那份给你吧?”黛安满不在乎地摇晃着我的肩膀,对垂头丧气地我说道,“天啦!这就是一件小事——又不是你的错,这么自责干嘛啦!”

那时候的我当然没有勇气敢跟她告白——尤其是…女人跟女人告白这种我脑子里只要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会让我脸红到耳尖的…哎呀!总之,就是非常重要的合照!如果长大之后我和黛安将会分开,至少我还会有一张和她同框的照片…

“那你不就没有那张毕业合照了吗!”

我生气地反驳道。

“在你那里不就好了嘛。如果我想看那张合照,去你家里一起看不就好了。”

“但是…”

才不是这样。你个笨蛋——大笨蛋!

“我不要。”

我沮丧地说。

“为什么哦?艾莉?”

黛安的下巴垫放在我的肩头,我的脸贴着她的脸…她的脸颊好冷…不,是我的脸因为害羞才变得滚烫吧?黛安的睫毛好长,她的侧颜好漂亮,闪闪发亮。

“如果我们长大之后。彼此分开了,你就这样忘记我该怎么办?”
我小声嘟囔,只想让黛安一个人听见这句话。

“那我们就永远不分开。”

“长大了也不分开吗?”

“长大了也不分开哦。”

不过最后,我也没收下黛安的那份毕业合照。
这是独属于少女的小心思。至于原因。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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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第六站是伊拉克的首都。

寻访全世界的旅行也临近终点。

我不爱把“诸事顺利”这种祝福挂在嘴边,若说原因,大概是要对他人说出这种美好的祝语,心里觉得会出现那种莫名奇怪不舒畅的感觉,当然,这并不是在说我自己是一个暗自期待悲惨和残酷会降临在他人身上的那种阴暗潮湿的恶毒家伙,我只是觉得,人在自发做出某种行为的时候,一定也不要太过相信自己和他人为好。

这就是生活法则——可以这么说吧?生存的哲学、日常的法则…

在这个世界里,诸事顺利、一帆风顺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如果擅自期待存在着这种美好的事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或者让他人在偶然之间碰见,就相当于自己其实已经预料到这件事必然存在着悲剧性的一面了吧?幸福必然是伴随着不幸诞生的,美好必然是伴随着残酷诞生的,美丽必然是伴随着丑陋诞生的,邪恶必然是伴随着善良诞生的,光明必然是伴随着黑暗诞生的——

爱必然是伴随暴力诞生的。

巴格达的天堂是暴力的天堂。或者说,是爱的天堂。

爱与暴力纠缠而生的双螺旋结构如同水中漂浮的浮游生物那般,理所应当的存在于人民因战后纪念而修建出的大广场天空之上,此时此刻,除了我和身旁这个名为戈茨的天使,没有人能意识到这个有如生物一样的链状物体正悠然自得地漂浮在大家的日常之中,若是仔细想想,还真是毛骨悚然的一件事。

巴格达的天空有着毗邻加那利群岛的浅海一样的颜色。是由浅至深的青蓝色。

因为天空是青蓝色的晴空,所以这里的天堂也是青蓝的颜色,爱和暴力,原来都是没有颜色的事物,是会因其他事物的颜色而染上颜色的无色——就如同它们本身的存在一样。爱是没有理由的,爱上一个具体的人或是爱上一种抽象的理论,是不需要理由才会行动的,谈及暴力,想必也是同样的道理。

暴力是不需要理由的,反过来说,暴力是必然伴随着爱诞生的。

“这里足足有一千零一个天堂哦!一千零一个不同的天堂,一千零一个不同的过往,却因为相同的理由维系着自己的存在。”

戈茨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袋子里面装满了充斥着异域风情的纪念品。不管是一千零一个天堂也好还是一万一千零一个天堂也罢,我在这里也没有找到黛安的踪迹,这几天下来,就算是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天堂猎人”的我,也找不到有关于黛安的一点线索。

奔波各地的旅行让我早已身心俱疲,虽然我嘴上说着不情愿的话,但终究还是顺从了戈茨那个简直要比小孩子还要旺盛的玩闹天性,在探访完巴格达的天堂之后,就索性陪他逛了逛巴格达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

“山鲁佐德的故事?”

“天方夜谭那本书。”

“不还是一样的东西嘛。”

我拄着行李箱的伸缩拉杆,坐在广场树荫下的双人椅上休息,空气里飘荡着羊肉和辣椒的气味,我仰起头,失望地凝视着空气中飘动的那些犹如幽灵般的细长链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期待又落空了啊——应该这么说吗?

咔擦。

戈茨举着相机,拍下我坐在椅子上那副落寞模样。距离前往芬兰的飞机还有两个小时就启程了,我扭头看着黝黑的相机外壳,相机的镜头发出精密机械伸缩时的窣窣响动。

“让我玩玩这个。”

我摊开手,索要戈茨手里的相机,沉默地看着戈茨一脸为难的样子。

戈茨犹豫再三后说:“不可以弄坏它哦!”

接过天使的索尼相机,我便在手中无聊地把玩着它,这是一台操作界面相当复古的数码相机,连同相机的机型也是很久之前我曾经在电视购物广告上看见过的一款,不过就算是个可以在这个时代被称之为老物件的东西,在其主人的精心保养之下也和新的一样。

“快门在哪里?”

“这里,然后调整焦距的地方是那个按钮,摁下快门的时候举着相机的手一定要稳稳当当的哦,艾莉小姐,不然拍出的照片就会很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在戈茨的耐心指导下,我学会了拍照。

说是学会未免有点自大——不如说成是学会如何上手操作相机这样的精密机械吧,对我来说,使用枪械就和喝水没什么两样,在以前的那种日常生活里,殊死搏斗就和吃饭没什么两样,对于他人而言的非日常是我的日常,对于我的非日常而言则是他人的日常。

我尝试拍下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试着拍照而已,不作为出现在照片上的主人公,而是作为拍下照片的第三者,我并不是很反感。

焦距拉大,我透过相机操作界面这块小小的屏幕上,看见广场另一端的报亭,经营着报亭的老人正在搬放盆栽,有驻足在报亭一侧的旅人翻阅着当地的杂志,旅人和老人说了些什么的样子,他欣然买下一份彩色封皮的刊物。

咔擦。

看来是没有拿稳相机…最后定格在相机里的画面十分恍惚…

我叹了一口气。

“嗯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初学者不要对自己很严格啦!”戈茨在一旁对我加油鼓气,他抱着双臂,表现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让我有点火大,他晃动着自己的身子,示意我再来一次。

“这次一定能拍出好照片的,我相信总有一天荷赛奖的提名中会有艾莉小姐的名字的!”

我调转相机的镜头,对着戈茨使劲揿下相机快门按钮。

“唉?”

相机里并没有戈茨的身影。准确来说,在相机屏幕中最后保存的画面里,只存有半张堆放着购物袋的双人椅,椅子弯曲的金属扶手分割着画面里的风景。我拿开相机,看着戈茨眯起眼睛笑嘻嘻的模样,又把相机举在自己的面前。

——经过再三确认,我才知道相机是拍不出来戈茨的样子的。

“戈茨,你很喜欢照相吗?”

“哼哼,那是当然喽!”

“可是相机明明就拍不出来你的样子吧?如果无法作为主角出现在照片里,对于喜欢照相的你而言,那不就是一件痛苦又残忍的事情吗?你简直就像隐形人一样呢…能记录着世界的一切,唯独无法记录自己。”

咔擦。

“要这么想的话,是哦——好像确实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疑问句?”

“因为可以拍照就足够了吧!我很喜欢拍照片,所以能拍下世间万物,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开心啦。”

“唉…是这样吗?你真是个乐天派啊…”我手里摆弄着相机,耳朵聆听着齿轮零件驱动的细小噪音。“我不是‘知足就好’的那种类型呢。”

“如果人类是知足的动物。对我来说就没那么有趣啦。”

“记忆清除的话——我连同你,也会忘得一干二净吧?戈茨。”

为期七天的天堂之旅几近尾声。这七天或许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是最煎熬的七天,因为我的身边一直带着一个吵闹的白痴天使,所以想要静下心来思考什么,就变成了难如登天的事,不仅要陪着这个家伙胡闹,还要四处奔波去寻找目标,寻找天堂所在的地方。

——天堂所在的地方…目标所在的地方…

不管是新加坡的综合体作为天堂的第一站也好,还是土耳其那所国立医院作为天堂的第二站也罢,像是土耳其的梅尔辛港湾,西班牙的圣十字大教堂,多米尼加的灯塔,当然还要算上第六站的巴格达和平广场,即便我是个白痴,也早就该发现天堂存有的规律了。

——天堂是依照事物的特点而形成的现象。

在星耀综合体,天堂是集成的现象。
在安卡拉医院,天堂是名册的现象。
在梅尔辛港湾,天堂是船只的现象。
在圣十字教堂,天堂是话语的现象。
在加勒比灯塔,天堂是光明的现象。

在天堂的第六站台,天堂化为爱与暴力相生而存的现象。

“是神累了的那一天吧,明天的日子,明天是星期天。”我张开双臂,站起身,慵懒地舒张身体,“戈茨,是个超级大混蛋呢。”

“要注意素质啦,艾莉小姐!”

“早点去最后一站吧。”

“哦哦…是要改签机票了吗!”

“芬兰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啦,早点过去解决完,我带你去四处转转吧。”

“好耶!”天使张开双翼,兴奋地呼扇翅膀。“我还没去过芬兰呢!艾莉小姐在那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吧?”

“毕竟那里可是我的家乡哦。”

“真是了不起的艾莉小姐呢!”

“不管是哪里都一样吧。小时候生活在哪里,家乡在哪里,就此出生的人是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又有什么好值得称赞的。”

“不不不——这反而正是值得称赞的事情吧?!艾莉小姐,你想想,人类是依赖做出各种选择才能生存的动物,但是在无法选择的事情上,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事情上,却当成理所应当的事情去处理,简直是——了不起呢,在无法选择的基础上,进行着各种选择。”

“那依你看来——是不是每个人都是了不起的人?”

“那是当然的喽。”

“真是个爱说废话的笨蛋。”

因为神明花费六天创造了世界。

第一天神明创造了光明与黑暗;第二天,神明创造了空气与蓝天;第三天,神明创造了山川与河流;第四天,神明在夜晚洒下繁星;第五天,神明创造了飞鸟与走兽;第六天,神明创造了人。

所以在第七天,神明休息了。

回老家探望一下我的父母吧。

P12

波尔沃这座城市,至今都保留着许多古老的建筑。

要是谈论芬兰“发达的城市”,你可以直接把波尔沃这个城市的名字扔进垃圾桶里,看都不需要多看一眼。从小时候起,波尔沃留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是不可以继续发展的城市。而是不愿意继续发展的城市——不管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老家,看见的永远都是同一番景象,就连在柏油路上驶过的轿车也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波尔沃根本就没有任何进步嘛——总是这样给人一种勉勉强强才能跟上时代发展的模样。

乘上巴士。在两站后下车。然后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下坡,右拐,步行个大概二十分钟左右,经过溪流上的拱桥,就能那棵看见巨大的柳树了,柳树扎根在一片青草地上,漆成黑色的铁栅栏圈出一块青地,把那棵大柳树也纳入其中。

天使打扮得十分肃穆,穿着一身庄重的西装。当然,这次我也不例外。我和戈茨来到这座城市一处寂静的墓园,飞机落下之后,我们先去赫尔辛基的花卉店买了两束适合祭奠死者的鲜花,之后再前往的波尔沃。

波尔多下雨了。
我们撑起黑伞。

柳叶窣窣叫着。
我们献上鲜花。

我先一步离开,站在墓园的园口招呼着出租车。

“艾莉小姐,会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天使仍然站在墓前问道。我扭过头,看见墓碑林立的青草地上,一双卷过微风的翅膀。戈茨这家伙,完全就没打算让自己的那双翅膀也避避雨嘛。

“偶尔会啦。”我回道,“不过更多时候,还是会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吧。”

戈茨有些忧伤。

天堂的第七站。是我曾和黛安生活过的地方。

出租车嘀嘀叫着,司机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不和我一起去吗?”

我站在车门旁,不可置信地看着戈茨。“你不跟我来吗?”我再次确认着。

“那个地方,我进不去啦…”

戈茨略带歉意的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所以,只能陪艾莉小姐到这里了。”

——话毕,天使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数码相机。

咔擦。

什么啊。

喂。

“站在那里,你的翅膀会感冒啦。”

“谢谢。”

咔擦。

出租车离开公共墓地,滑过波尔沃打瞌睡的身体,沉默地停在一处坡道上。我翻出故居的钥匙,走进低矮的楼房,攀上一尘不变的台阶,驻足在一尘不变的门旁,谈不上喜悦,也谈不上悲伤,大概就是理所当然的样子,理所当然的心情。

插入钥匙。拧动门把。

门的那一边,有陈旧的生活气息,时光好像擅自暂停在了记忆的某处,门的那一边,是我自己的房间,不管是乱糟糟的书架,还是一直都不喜欢整理的床铺,就连四散飞逃的鞋子也是一样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就和以前一模一样呢。沙发前的电视机亮着雪花。

我抱起床上的毛毯,索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压到我脚啦!”

蜷缩在沙发上的黛安缩回小腿,一脸吃痛的表情。

“你今天回来的好晚!艾——莉——”

“今天去扫墓了。”

“外面下雨了嘛?”

“下得有点大了…”

“天气预报明明说没雨来着。可恶的气象员。”黛安鼓起嘴巴,从桌上抽出一张碟片,像用扇子那样在我面前得意地扇着风,“话说,我可是租到新的电影了哦?怎么样,超厉害吧!”

“租碟有什么好厉害的呀…”

我一脸无语地吐槽起黛安。

碟片被电视机头顶的光驱盒吞进去了。我把毛毯撑开,盖住黛安和自己,两个人蜷缩在毛毯里,黛安像抱着巨大的毛绒玩具那样拥抱着我,在她的怀里很温暖,不得不说,安心下来之后——有点想打瞌睡了呢,我半点着头,差点就要合上眼睛。

“喂!喂喂喂——艾莉——”

黛安晃醒我。“电影要开始了哦!一起来看吧!”

电影的类型——大概就是那种用夸张的特效来吸引人眼球的恐怖电影,说是备受期待的超级新作,其实还是那个笨蛋导演拍出来的系列作的下一部作品,一点都不新鲜嘛,而且情节也有够老套的——简直是看见了开头主角团的配置就能立马猜到结尾是什么样的烂大街作品。啊啊,这种开场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也称得上是新作吗!导演只想赚钱吧!

我们并排坐起来。
黛安的头依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侧过头,看着认真看电影的黛安。电视机发出廉价血浆噗噗喷射的声音,还有哪位演员在危急关头的惨叫。话说回来,她一直是这个系列作的忠实粉丝呢,怪不得看得这么入神,上一部电影,还是我被她生拉硬拽进电影院看的。

我的脸颊贴在黛安的头发上。

电影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不会死的白痴主角由于自己死不掉的原因,导致有些人拼尽全力地想弄死他,而有些人就为此拼尽全力保护他,简直就是说不通逻辑,根本不会死的主角有什么值得别人保护的动机嘛…果然会发展成那种世界毁灭的场面…话说,这种套路这个导演上次就用过了吧!拍电影就这么容易赚钱吗!

我的手牵起黛安的手。

电影的结尾——夸张又猎奇,莫名其妙的剧情让我觉得导演是不是发疯了,到电影最后的部分,兜兜转转还是因为主角不会死,所以拯救了地球,不过逻辑什么的好像早就被导演连同自己的大脑一块扔进垃圾堆了。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嘛,简直是浪费时间的电影…

我和黛安看着电视屏幕里滚动的字幕面无表情。异口同声道:

“是个烂片呢。”
“超级大烂片。”

之后,我们二人沉默许久,黛安紧紧抱着我,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或许是这部烂片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吧。

“艾莉。肚子好饿。”

“想吃什么?”

“想吃爱心沙拉。”

尾声

黛安去世的第四年。

由于在公司加班太累了,所以今天的晚饭是方便制作的沙拉。

下班之后,我从超市买来一盒500克装的特价小番茄。然后是,对半切的水煮白蛋,我掰开卷心菜,用清水冲洗一番,又在菜板上简单料理着黄瓜和鸡胸肉。

沙拉最好是咸味的。就算各种美食都有甜咸两党的争执,但对沙拉而言,还是咸味的最好吃,不管甜党的家伙用什么论断来拒绝沙拉是咸的这件事,我仍然会选择在沙拉上盖浇黑胡椒酱,接着再撒上一大把细盐。没错,你们这些甜党就无能狂怒吧!

我准备好沙拉碗,盛放着亲手制作的美食。

啊对了。今天还没有拍过照呢,这段时间加班实在频繁了,根本就顾不上个人生活嘛。

我举起拍立得相机,给自己精心料理的健康晚餐拍上一张照片。

咔擦。

相机尾部吐出一张热烘烘的白色胶纸,我把还未成像完毕的胶纸放在餐桌旁,吃完晚饭的时候,照片估计就显像完毕了吧。拍立得相机——真是方便的东西呢。不管何时何地,都能立刻得到自己刚刚拍摄的照片,不需要像数码相机那样去专门的门店冲洗,除了胶片有点昂贵之外,简直没什么缺点,而且我很喜欢拍立得相片的那种复古风格。

不过,我这人有个特点,就是特别讨厌别人给我拍照片。
比起成为照片里的主角,我更喜欢成为那个拍照的家伙。

“啊…卖相好差…”

我撇撇嘴,嫌弃地看着拍立得胶片里成像出来的黑椒沙拉,“是灯光不好吗…怎么感觉淋上去的酱汁和大便一样…好丑啊!”

我把看上去像是大便的沙拉照片钉在卧室墙上。
墙面钉着各种各样的照片,我打算用自己拍摄的照片把整个卧室都填满。

有美丽的照片。有丑陋的照片。有符合逻辑的照片。有莫名其妙的照片。总之,全是我在自己的生活里拍下的照片,在窗外发现没见过的鸟,就可以成为拍摄的理由,在回家途中见到超级稀有的跑车,也可以成为拍摄的理由,今天心情超级好,不如拍张照片吧!今天心情超级差——不如拍张照片吧!

极度讨厌成为相片里主角的我,小心翼翼珍藏的一组相片,却是某人为我拍摄的旅行照。

那应该是用数码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像爱用数码相机的那些家伙,肯定会嘲笑喜欢用拍立得拍照的人,毕竟在他们眼里或许用拍立得拍照就是很轻浮的一件事嘛!不过,我才不是那种浅尝即止的家伙,最近工作之余,我也在很认真学习着摄影理论。

就是买一台数码相机实在是太昂贵了。再等一段时间作为生日礼物奖励给自己吧。

那组旅行照片,就像是日志一样记录着某次旅行的点点滴滴——

有我刚坐在飞机上的时候精心布置着什么计划的照片。
也有我在候机大厅里驻足迷茫的照片。
有我去异国医院当志愿者的照片。
也有我坐在游轮餐厅里品尝红酒的照片。
有我在很著名的教堂里参观的照片。
也有我攀上灯塔之后眺望海面的照片。
有我坐在广场长椅上举头看着天空的照片。
也有我在自己的家乡撑着伞等待出租车的照片。

主角全是我的照片——感觉仔细想想都有点恶心呢,但是,这些照片的确是我最为重要的一段回忆,在我的爱人因车祸离世那段时间,我一直都是很痛苦的样子,根本走不出那种悲伤,无法接受——想想生活都要无望了!所以我才会决定进行一次环球旅行来散心吧。

不得不说。那趟旅行确实很有用,而且,自那之后,我也喜欢上拍照了。

话说回来。

这些以我为主角的照片——到底是谁拍出来的啊?

(完)
尾形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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