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
门猛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Ilse看见了星星。
星星是绿色的,昏暗不清,在它们的光芒无法触及的空间里,某种盘卷着的巨大生物张开它布满鳞片的吻部,发出反抗的怒吼。它满口的利齿如脉冲星般耀眼。
那些星星,Ilse意识到,不是红色的。
她躺在一扇舷窗上。她正看着窗外。
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她翻过身,举起了枪。
墙壁在移动,他沿着圆柱形走廊向她走来,他的镜像——有那么一瞬间她吓呆了——和影子投射在周围混杂的金属和塑料表面上。墙壁是逐步旋转的,舷窗渐渐爬上隧道的一侧,又从另一侧降下来。她没时间看群星移动。
她把枪指向他。
他举起双手,疲惫地微笑。他左眼周围有一处难看的淤青正在形成,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难把它跟深重的黑眼圈和阴沉的眼神区分开来。“我们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他说。
“这个办法就够简单了,”她粗声说。她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他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只要轻轻一扣。”
在隧道的远端,在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红光。他把手举得更高,红光在他周身投下一圈近乎邪恶的光晕。“你费了不少劲才和我见上面,”他说。“不可能只是为了杀我吧。”
她挣扎着站起身,再次环顾四周。多数的科技设备看上去很复杂也很新,却像是在更破旧、更险恶的东西上刷了层亮光漆。锃亮的管道叠在成捆的电线上。张力夹固定着奇形怪状的管子,她差点以为那些管子是铜的,要不是它们同样是红色的话。而在舷窗外……
她看见黄色的裂隙,黑色的星星,这片死寂荒芜的土地本不该存在,但却存在着,而且将永远存在。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动静,她把注意力转回被她逼到死角的猎物。“你说什么?”
他冷静地审视着她。“也许我错了。也许你真的是来取我性命的。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她笑了。“心情不太好?你是想说我疯了。你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讥讽。“就因为你劫持我,拿着枪威胁我,闯进我家——”
“家?”她用武器朝隧道比划着。“这可不叫家。这只是个逃生舱。”
“没错,”他点点头。“但也许现在逃生舱就是我的家。这有那么不好理解吗?”
她深吸一口气,将枪平举至他的额头处。“这样我也不会同情你,Placeholder。如果这就是你的说辞,那你的本事真是荒废了。”
他悲伤地朝她皱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Ilse。你为什么不干脆说出来呢?”
确实,为什么不呢?“你这里装得下几十个人,你却一个人跑了?”
皱起的眉头带上了更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微笑,但他的眼里却有笑意,尽管隐藏在迷离和阴郁背后。“我觉得你刚才跳过了好几步。”
但Ilse没那么容易被干扰。“你抛弃了他们所有人!你的所有朋友!”
“你更希望我只是抛弃他们大多数人?”他靠在地板和不规则旋转的墙壁之间的金属曲面上。“我该让他们抽签吗?”
“你什么也没让他们选。你什么也没告诉他们!他们以为你会想办法救他们呢!”
“那正是我要做的事。实际上,我已经开始着手了。”
“所以你在多元宇宙里绕这么一圈不是只为了买盒牛奶?”
他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真想扔东西砸向他,但她随身携带的东西全都太过宝贵,有的不能糟蹋,有的不能暴露出来。
“但是那不完全是真的,对吗?”他回答的语调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她迟疑了。“唯一的重点在于,”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痛她自己的喉咙,“你对依靠你的几百个人说了谎——”
“实际上,那方面的信息有新变化。”他试图微笑。做得并不成功。“那个数字现在变大了很多很多。”
“你当这是个笑话吗?”
他摇了摇头。“不。笑话是故事。故事是有意义的。我觉得这段对话没有意义。它没法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但他们身处的这艘载具却有办法做到。Ilse又看了一眼从她右侧掠过的舷窗;她看见他,和他,和他,还有他还有他还有他还有他还有她,但她没有看见她,而且她过去从没见过她,以后也不会再见到。
理论上,她能理解她看到的是什么。其他的时间。其他的空间。其他的世界。她很好奇那些世界有多少已经遭到了当地版本的他的背叛。或者也许——根据他隐晦的暗示——背叛他们的全都是这个版本的他。
她调整了握枪的手势。“我真该给你这颗强大的脑子喂一颗子弹。”
“然后把自己困在真真正正的虚无当中?”他叉起双臂。“那还怎么帮得上你那些被抛弃的可怜朋友?顺便说一句,现在你也抛弃了他们。”
她不会,也不能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带我回去。”
“不。”
“带我回去。”
他摇了摇头。“这班车只会往前走,Ilse。你有没有发觉你现在说话像谁?”
她能做到的。她真的能。“说说看。”
“你纠结于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的那些事。你想往回走。你想改变过去。”
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急切地渴望完成任务。“不。我是想让你负起责任来。”
他摊开双手。“我想做的也是这个。”
“我想要你承认自己犯下的错,并且纠正它。那跟Dougall Deering完全是两回事。”
“但你就跟他一样目光短浅,”Placeholder叹了口气。“Ilse,如果你能去时空中的任意地点,你会去哪里?”
她再次看向舷窗。现在窗外是黄金城,它宏伟的高塔在燃烧,倒塌,化为废墟,倒在黑星和他可憎的军团面前。
“我不知道,”她说谎。
“你会去二十世纪初的加拿大,阻止你姐姐的死亡。我没说错吧?然后你会往前跳一段,告诉你自己不要走进那个焚化炉。”
“如果我姐姐没有死,”她看向他,但回避着目光接触,“那我就没有什么焚化炉需要走进去了。”
他挥手甩开那些细节。“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看过文档。我知道你和那个蠢货打算干什么。”
“那你又会干什么?”她呵斥道。“阻止饥荒?阻止自然灾害?还是异常灾害?我倒要听听你会拿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合理化你的逃跑行为。”
他像真的很悲伤一样。“你想得还不够远大。在我所说的层面上,人际关系根本不值一提。你关心那些人的命运?我只是没有时间去考虑他们的事。我不会给他们更光明的未来。我不会去修复他们的过去。你们已经证明了那样的短视有多么危险,你们俩。这很狭隘,也很浪费。”
她放低枪口,只放低了一点点。这只是为了更好地看清他那可恨的脸。“所以呢?你又打算怎么样?”
他向她迈出一步。她保持瞄准,这一次枪口指着他的心脏——假如他的心脏还在它该在的地方。假如他还有心脏。“我打算从整体上处理。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他仍然在靠近,她调整站姿,希望自己显得更有威胁一些。“来啊。接着威胁要开枪打死我啊。这样的争吵对奥秘学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她的手没有颤抖。她不允许它颤抖。“你至少该告诉他们你是去求助的。”
“但我不是。”他仿佛永远在向她靠近,但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如此遥远。“那样说就是说谎。就算他们相信了我——别扯了,他们没那么傻——也不会让我走的。如果他们相信我,他们会说这不安全。如果不信,他们会怕我逃走。”
“想象一下那有多糟,”她吼道。
他在几米之外停下了脚步。“想象,”他微微一笑。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一切归根结底都要依靠想象。我扔下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有足够的想象力,能对我所做的事产生什么影响。我会想象出一条更好的出路,然后我会把它变成现实。你们全都会感谢我的。”
然后他再次向前迈步,一步又一步,直到他的胸口抵上了枪管。“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他说。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能看出他的脸是多么苍白憔悴。她猜想自己看上去应该也和他差不多。“我的自白到此为止了。”
她放下了枪。举着它又有什么意义?她根本无法扣下扳机。不是对他。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不论这些变量是如何定义的。
她踉跄着远离他,再次向舷窗外张望。
无尽的可能性。所有想象的总和般巨大的图书馆,故事的故事,扩散到一切可能的路径上,使其充满危险、奇遇和希望。
有如此之多的路可以走。哪一条才是正确的?它们当中有正确的吗?会不会他才是对的,大局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他们俩的所见已经远超普通人类的孔中一窥……
她不确定她是否喜欢这班车的目的地。但它无疑有一定的吸引力。她再次转身面对他。“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你是说,假如你不朝我开枪的话?”他似笑非笑。
“是的,”她点点头。“假如我不朝你开枪的话,接下来你要干什么?把我发射到太空里去?”
他显得像受到了冒犯。“我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这个愚蠢的观点不值一驳。“那就把我扔在宇宙尽头的餐馆?”
他翻了个白眼。“你平时接触的文化产品跟我大不一样。”
“真是抱歉。我要补看哪些故事,才能成为美国海军‘安·兰德
他再次靠在墙上,敲了敲从他身边经过的下一扇舷窗。她瞥见贡多拉船摇晃着穿过迷雾,去向不知何方。只是匆匆的一瞥。
“这样类比不公平,你也很清楚。兰德也许是历史上最成功的三流写手,所以我觉得这对我是双倍的冒犯。”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她再次指着旋转的风景,但没有看它。“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们不在什么地方。”他的表情缓和下来,突然间他显得非常苍老,非常疲惫。“我们也不在什么时候。这对你是全新的体验。”
“没人知道我体验过什么,”她用低沉的威胁语气告诉他。
他点点头。“我想那的确是事实,对吧?你在时间和空间之外被困了好几辈子。我很佩服你还能回来。”
她能感觉到牙齿在咬紧。“我不需要你的赞赏。”
“你还是可以留着它,就当是一点奢侈。”他转身背对她,向那片红色走回去几步。“记得奢侈品吗?在地狱里我们可没有那个。除非你把时间也算上,这种奢侈品你倒是不缺。”他回过头来。“但是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靠我自己,”她冷笑。
他拍着手,拍了七下。“我想那应该挺厉害。真可惜,你不能保持连胜了。”
“什么意思?”
现在他是面朝着她,同时后退着走向红光。“你正搭着我的车离开现实世界。”
她后颈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这不是她能控制的。“我又不是非得这样。”
“嗯哼。”
“我能造得出类似这个的东西。”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必须去构想,去理解你所创造的东西,才能做到这件事。”
“但那也只是因为我创造了它,”他提醒她。“只是因为我先看到了那种可能性。”
“你是这么认为的?”她冷酷地微微一笑。“你以为我为了走出那个洞穴,没有考虑过每一种可能性?那大多都还发生在你出生之前。我只要推断出你走了哪条路就够了。当然会是最荒唐的那条。”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造?”他举起手制止她回答。“不,我知道是为什么。你想向我证明我走错了路。”
“我想让你给他们一次机会。”
他眯起眼睛。“我觉得你在说谎。我觉得你只是想见我。”见她不反驳,他便继续说下去。“跟无能巅峰上的Dougall Deering一起工作是什么感觉?我敢打赌,那一定很像拖着一块铁砧爬山。托举总是这个样子。你知道吗,他经常会提起你?你们可真是一对好搭档。”
她瞪着他。
“我看得出他很讨厌这样。太明显了。他恨透了你在一切他看重的方面都比他强。他恨你,Ilse,但是你肯定恨他恨得更多。”
她没有争辩。她怎么能?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在想,如果跟我合作的人是你,而不是他,还有Du和那支二流队伍的其他人,那会怎么样。我觉得你一定也想过同样的事。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来找我。”
“你的自信看来有所增长。”她希望她自己也显得足够自信。“他们告诉我,你临走那会就是个哭哭啼啼的废物。”
这句讥讽没造成什么明显的冲击。他只是耸了耸肩。“现在我知道我能干什么了。你也一样。”
“是的,”她说。“那是当然。”
“但是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他差不多走到了隧道的末端,她快要看不清他的轮廓。她向前走了几步,而他继续说着。“我不收船员。这艘船上没有什么事我不能自己做。等我到了我要去的地方,如果不用给两个人找掩护,也更方便做准备。”
“你要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她追问,她仍然在靠近他,而他站在原地。
“这其实是一条环线。在你打断我之前,我正在回到我之前所在的地方。我还不想现在就到那里;有些改变的发生不应该有我的参与。”
她哼了一声。“你又找到了一些新的受害者来欺骗?”
“是的。”一时间她以为她看到了类似后悔的表情。但那也可能是她靠近时灯光的变化造成的。“但是他们并不值得同情,所以别用那对大蓝眼睛瞪着我。他们不会比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个傻瓜更讨你的喜欢。”
“但是我赌我还是会比你更关心他们。”
他张开双臂挡在隧道前,不让她看见另一头到底有什么。“你真正没有理解的就是这个。你并不比我更关心。你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你和他们谈话。你和他们交朋友,你过度看重他们的个性和抱负。那对我来说却还不够。我想做的远不止这些。我要了解每个人身上可了解的一切。我要透过他们的眼睛去看。我要完美理解他们,直到我能在自己头脑里模拟出他们对每一种刺激的反应。我要把一切装在这里,Ilse。”他敲了两下他的太阳穴。
“那又能给谁带来什么好处?”
他两眼发亮。“你会看到的。我会让你感到非常高兴。我会让每一个人都变得幸福得多。但是现在我有我的行程,而你没法与它适配。”他再次后退,拨动了最后的支柱后方的隐藏开关。他们之间的空气开始微微发光。“所以很抱歉,小偷渡客,我需要把你冷藏一阵子。”
她用枪管触碰那微光。它轻柔地反弹,于是她把空着的手伸进实验袍口袋里。“你想真正去理解别人?”她问他。“那就从我开始。关于Ilse Reynders,你只有一件事需要知道。”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用枪柄重击他的后脑。他四仰八叉地倒进那片力场,弹了一下,然后摔落在地上,就像她在这段对话刚开始时那样。
她用鞋尖推着他翻过身来。他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她,而她俯下身告诉他:“谁也别想把我塞进天杀的冰箱里。”
然后她扔下了枪。它弹跳着落进那片布满电线、电缆、面板和闪烁灯光的球形空间,这座移动堡垒红色的心脏在她眼前一览无遗。那草草涂写在墙上的奥术符文。那莫名其妙的装置和控制器。那刺眼的紫红色光晕的源头:REISNO大炮,或者说它的残骸,正横躺在控制台的中央疯狂地转动着。在时间之外转动着。
“你是怎么做到的?”在她身后,他正在呻吟着站起身。
她拍拍实验袍的口袋。“我早告诉过你。我不用你帮忙也能出去。”她转过身,嘲笑着他可悲的现状——头发乱糟糟,淤青更明显了,红色的实验袍又脏又破。“你这里一面镜子也没有,这倒不能怪你,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现在我们当中只有一个人看上去像个偷渡客。”
他抚平他的衣服,瞪了她一眼。“看来你藏了些杀手锏。但你现在就站在我的杀手锏上。这不能算是僵持。”
“确实不能算,”她同意。“我认为这是一场谈判。”
“我们要商量什么?”
“我们该走哪条路蹚过这片浑水。”她走近他,举起手将他的头向下扳,使他们能对视。他比她高得多,但他的肩膀却泄气地下垂着。“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少我这么认为。我们都不满意这件事的结局。我们都为之投入了太多时间,太多精力,太多的血和泪,现在我们输不起。我提议我们改变规则。”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拉开。动作非常轻柔。“你想要帮我?”
“不。”
“你想要我帮你?”
她摇了摇头。“不一定非要在这两个当中选。事情一直都是这样,但其实有更好的路,更好的选项。我们可以一起探索。”
他眨了眨眼。“第三条路。”
她点点头。
他考虑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向房间的远端。那里有几个显示屏,他按下几个按键。Ilse看见闪光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她移开目光,看向隧道的天花板。她看着最高处的舷窗,直到它旋转着离去。
她看见了Wynn的遗骸。
她将此视为一种征兆。
“确实有些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听到他的声音,她转过头再次面对着房间。他站在中央控制台的对面,大炮仍然在他们之间旋转。“有些没解决的问题一直在困扰我。”
“实地调研?”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包容了室内的一切,所有的花哨配件和仪表和疯狂的超常科技。“这片实地可是非常非常广阔的。谁能说那里没有值得学习的东西呢?”
“还能学以致用,”她说。“我不会再次抛弃我的朋友。一定有办法同时得到你想要的,我想要的,和他们想要的。一定有。”
他耸耸肩。“我很会变通。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你必须相信。我也看得出,你相信自己所说的。但你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信任你吗?”
他点点头。
她摇摇头。“我不信任你。但我知道你是谁,也许这差不多就够了。”
他让到一边,朝显示屏比划着,示意她过来。显示屏总共有八个,每一个都展示着不同的残酷景象。它们并不比她透过舷窗看到的更怪异,但也许要不祥得多。
她能隐约察觉到他的打算,他想做的事。她可以帮助他。她也可以阻止他。这要由她自己来决定。
现实在他们周围旋转,决定终于成形。
告别焚化炉的女人走向告别名字的男人。

§
篝火
猎鹰走向驯鹰人。
他们站在高耸的山丘顶端,观望着。一座巨型工厂正在快速扩张,朝各个方向蔓延着,喷吐着烟和火和大团灰烬,遮蔽了空荡荡的天空。在山上,距离两兄弟站的位置几米之外,几乎掩埋在风沙里的,是一座大纪念碑,守护着几座较小的。猎鹰兴奋地看着纪念碑的数目增长。驯鹰人知道这场战争就快输了。
“你觉得这算美吗?”驯鹰人问。
“从概念上来说算,”猎鹰回答。
驯鹰人转过头注视着他的兄弟,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么比起我来,这更合你的口味。恭喜了。”
猎鹰耸了耸肩,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也许确实挺欣赏这场戏的,但那不代表事情在朝我想要的方向发展。”
驯鹰人哼了一声。“现在还不好说。”
那场戏仍在继续上演,他们凝视着彼此,并没有看它——但他们还是感受到了它的气氛。边界线在瞬息间来回晃动。历史互相碰撞并重铸为异端,被同样的嘴以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目的和不同的名字或是谴责或是颂扬。驯鹰人感觉他可能会在这场混乱中迷失他最坚实稳固的自我,而猎鹰最希望看见的就是这个。
“现在你看到了吧?”驯鹰人问。他没有中断目光接触,对方也没有。
“是的,”猎鹰叹了口气。“是的,我看到了。”
“我曾试过展示给你看。”
猎鹰冷笑。“你背叛了我。”
驯鹰人摆出一副高傲的表情。“约定内容不是一直都是那样吗?”
“你违背了约定。改变了我们的游戏规则。”
“我们注定要输的,”驯鹰人耸耸肩。“我们俩都是。”
“那也没差,”猎鹰又叹了口气。
在山丘对面,一场交易正在进行。从断裂的环节中重塑一个有意义的宇宙难倒了幸存者,在巴比伦的中心,他们给乌托邦找的可笑借口正逐渐被蚕食。
“我们为你受伤的感情争执得够久了,”驯鹰人最终厉声说道。“你等不到道歉的。”
猎鹰耸耸肩。他是更容易放弃的那个。“你还记得斯德哥尔摩吗?”
驯鹰人皱起眉头,突然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他从来不喜欢变化,也不喜欢突然。“我记得那是你不太成功的一次尝试。”
“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会想起它。”
“那都是两百多年前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驯鹰人摇了摇头。“我从来都记不住名字。”
“埃贝尔
“埃贝尔。你确定吗?”
“当然。”
“有个卫兵侮辱了他。”驯鹰人没有因这段回忆而微笑,但他确实很怀念。“你说服了他去王宫抗议。”
“而你,”猎鹰痛心地点点头,仿佛这次伤害就是不久前的事——对于他,相对而言确实不算太久——“说服了摄政王这是一场叛乱。”
“是的。我们一口气讨回了你的乌合之众为市民争取到的所有权利。你总是这么贪心;从不知道自己的手最多能伸多长。”
“你也从不知道自己的手最多有多少力气。总是为一些小的冒犯浪费体力。你忍受不了哪怕最轻微的不服从。”
远处的喧嚣平息了。公约的革命成功了,至少在这里是。远处还有更多值得看的。
“不管你走到哪里,”驯鹰人沉吟,“我都能找到你。多亏有你才这么容易。”
“多亏有你才这么困难,”猎鹰回答。
驯鹰人张开双臂。“看看我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猎鹰反而看向了他们。
一个本可能变得更好的世界的破碎基石。他们一直抱着总会有下一个明天的幻想在努力。
“你说我们要把他们也算进去吗?”
他的兄弟笑了。“不。”
他的兄弟表示赞同。“不。”
“游戏结束了。”
“是的。而且它只能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驯鹰人沉思着。“这我倒不知道。依我看它只是碰巧成了这样。”
猎鹰眨了眨眼。“哦,依我看,它一直都在朝这个方向构建。”他停下来。“怎么了?”
驯鹰人钢铁般冷酷的目光现在几乎被狂怒点燃。“你懂什么构建?”
猎鹰对此一笑置之,但他心里却感到更冷,更空虚。“说得好。当然了,我们俩都是从毁灭中诞生的。你怀念吗?那种完整的感觉?”
“不。”冰冷的声音里没有谎言。“不,我承认,我更喜欢的一直都是这个。”
“因为他们。”
“是的。他们很了不起。”
“我同意。”
他们很可怕,但也很迷人。
“所以我们才知道真的要结束了。”驯鹰人叹了一口气,也可能只是松了一口气。
“哦,”猎鹰咳嗽了一声。“现在还不一定。”
他的兄弟瞪着他。“你觉得他们还有机会?”
他的兄弟不甘示弱。“你不觉得?”
在山丘对面,虚无变成了白色,仿佛某人终于找到了电灯开关。黑暗的群星一时间格外显眼,然后它们开始颤抖,因为白色在收缩,把它们挤开,把它们瓦解,白色逐渐逼近仅有的实存之物的小小神殿,速度快得令它的守卫者心惊。它一点也不像会保持安全距离的样子。
一切都还没有定局,但是一旦凑到一起——继第一次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一起——双方都感觉他们能够看清事情的全貌了。
“嗯,”驯鹰人说。
“是啊,”猎鹰赞同道。
“总是会有意外。”
“我希望不会发展到那种程度。”
“为了他们好。”
“是的。”一声号角响起,幻象消散了。在山丘对面,只有更多的山丘。还有两支军队,等待着它们各自的统帅。“有人在等我。”
又一声号角,还有踏步声。“我也是。”
猎鹰伸出了手。
驯鹰人向前一步。
“敬下一场游戏。”
“敬我们。”
在下山途中,猎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的兄弟。“知道吗,这让我有点不爽。”
在另一边的另一条路上,驯鹰人也停下了。“你是在求我帮忙吗?”
“是的。”
“你怎么了?”
猎鹰笑了。“我觉得恶心。”
驯鹰人没有笑,但他的语调充满了懊恼。“这一次我们真的入戏太深了,不是吗?”
“是的。”他的兄弟望着八重的地平线,摇了摇头。“但是可惜,帷幕已经落下。”

1. 译注:美籍俄裔作家、哲学家。推行高度利己的哲学,代表作有小说《阿特拉斯耸耸肩》。2. 译注:1793年,瑞典斯德哥尔摩市民埃贝尔因被一名卫兵辱骂而带领一群市民前往王宫进行了非暴力的抗议,却被当时的摄政王卡尔十三世误以为是叛乱者。此事最终导致埃贝尔被流放,政府此后放弃了开明政策,开始严禁民众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