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人第二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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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人类的故事告一段落,但问题依然需要解答。

有关蓬莱人的实验记录中,最难以理解其动机的是实验记录A-047。其他实验记录都清楚地记录了其目的和探明的特性,A-047的笔记却只有一句话,说明的还是另外一个交互异常的性质,和蓬莱人本身毫无关系,过程记载则使用了“扩大项目影响力”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初步来看,这是为了替换蓬莱人的供能方式,从营养液换成那些反熵复制性的异常,例如SCP-871,那个增殖蛋糕。

我需要更多信息。路径点上将经过其他站点,接入各站点的本地数据库可能会对解答问题有所帮助。路径点上的第一个经过站点是Site-18。因为被夹在基金会最大的两个站点——17站和19站中间,18站的存在感不强。但实际上,位于芝加哥的18站是末日学部在搬迁至Area-634之前的主要活动位置之一。在18站的数据库里也许会有一些值得注意的信息。

视频日志记录

时间:2026年5月2日

探索队伍:特工Eden

目标:Site-18

领队:特工Eden

小队成员:特工Eden


<记录开始>

记录者:有人吗?

[记录者轻敲了站点正入口的门框。]

记录者:我可以接入你们的数据库吗?我需要查些资料。

记录者:我正在执行一项高优先级任务,有权向沿途站点提出协助请求。

[未检测到任何可被视为有效回复的声音。]

记录者:那视为默认?

记录者:对了,还有一件事。

[记录者再次轻敲了站点正入口的门框。]

记录者:我可以征用你们停放在停车场的车吗?

[未检测到任何可被视为有效回复的声音。]

记录者:那我去停车场挑了?

记录者:虽然也没有什么可挑的吧,停车场只有一辆帕萨特B2了。帕萨特不挑油,底盘还高,去哪都行。

<记录结束>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Chicago_December_2023_01_(E._Randolph_Street).jpg

机载录像的静止帧,0:52:29处

开车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清晨,雾气浓到足够让我想起我是一个有防水功能的机器人特工。

我打开了车上的广播。很多熟悉的噪音。人类死后,大部分的电台都停止了运作,毕竟演播室里已经没有了主持人。只有一些小型电台由于设定了自动播放,还在放预定歌单里的歌。103.5Hz是比较另类的一个。平常这个电台大量播送的是舞曲和R&B音乐,Franz加班到深夜,开车回家的时候经常会听;他测试我的天线系统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频道。现在,他们还在自动播放那些歌曲,不过中间插了首《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据说是电台听众点名要放的世界末日0点踩点歌曲。柏林爱乐乐团的铜管手们大约每一个半小时就要重新出来刷一遍存在感,鼓动着全体齐奏C Major和弦之后再离场。这首音乐被用在了《太空漫游2001》的开场蒙太奇里,曾经歌颂人类火箭般发展的曲子,的确适合在弥留之际给自己带来点虚无的自豪感。

Site-18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作为老总部,末日学部的资料基本上都被转移到了新的地方,留下的基本是些档案柜里落灰的纸质资料。唯一有点用的是两段O5提及人类存续的音频记录。两份音频中都有3号的踪影。以防万一,先存储在记忆里。

会议记录O5C-MET-1

日期:1982年3月3日

笔记:此为O5-3主持的一次O5全体会议。会议主要议程为讨论现有人类存续机制的不足,对目前确立的基金会发展方向进行批判和修正,以及由此引出的具体资源分配和人才培养问题。


<记录开始>

O5-3:想必诸位已经知道本次会议的主题。上次K级情景发生时,我是O5议会的唯一幸存者,也是机械降神的上一个使用者。

O5-3:但是,人类不可能每次都这样幸运。机械降神的转录故障总有一天会成为无法修正的致命错误,我们必须思考新的应对策略。

O5-3:也就是说,基金会的第一要务不再是“控制、收容、保护”。我们要维护人类的存续,不惜一切代价。

[后续具体章程已删节]


<记录结束>

来自Site-1屋顶花园环境麦克风的记录

日期:1969年3月3日

笔记:Null


<记录开始>

███████:但是,我还是很好奇。

███:这不像你说话的风格,一号。

O5-1:我好奇的事情与基金会无关,三号。

O5-1: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向人类付出这么多?

O5-3:原来如此。两百年的时间,也足够让你开始思考这件事了。

O5-3:除了你和我,O5议会没有长生种,而你也还是血肉之躯。我能理解你的疑惑,不过,为什么要找出答案?我对基金会、对人类的诚心,时间早就证明了。

O5-1:我已经说过了,这件事与基金会无关。

O5-3:……呼。

O5-3:再说一遍你的问题吧。

O5-1:你为什么要向人类付出这么多?

O5-3:“付出”。那么,我付出了什么?时间?自由?感情?都没有。

O5-3: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帷幕外描绘长生种的作品很感兴趣。人类短寿而轻率,妄想着长生种对着短命之物伤神。但是至少于我而言,我从未对任何一个人类产生惋惜之情,即使有,也早就遗忘了。

O5-3:只有我的心才是我永恒的敌人。因为无法死去,它感到孤独,需要其他慰藉。

O5-3:我的身体构造与人类相同,我使用着人类的语言,长久地生活在人类之中。作为种族的人类寿命与我趋同,我也希望这一种群能和我一样,永远存在下去。

O5-1:……

O5-1:我的确活得还不够久。

O5-3:活得久,也不见得是好事吧?


<记录结束>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按照O5-3的说法,它是上一次K级情景的幸存者,致力于开发除了SCP-2000外的存续手段,这可以在第二段录音中找到对应——它声称自己为人类的存续“付出了许多”。简单理解的话,这可以指O5-3亲力亲为,主导各种存续装置的设计和建设,因此尽心尽力;但其他信息却显然指的不是这种简单的奉献。其他内容就更是摸不着头脑,O5-3称自己和O5-1是议会中唯二的长生种,但后文则又称“自己的身体构造与人类相同,长久地生活在人类之中”……

我需要更多信息,下一站是爱蒂塔计划的旧总部。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Sierra_Nevada_from_Hwy_168.jpg

机载录像的静止帧,26:23:19处

这是我连续开车的第25个小时。沿80号公路西行,穿越广阔的平原区域,进入加利福尼亚,就离规划的下一个地点旧金山不远了。圣弗朗西斯科有着成熟的人才培养体系,科研水平高,80年代的基金会找不到比这里更适合爱蒂塔计划的温床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要穿过绵延的内华达山脉。Nevada Sierra,“被雪覆盖的高大山脉”,从它们第一次被西班牙殖民者踏足以来,便一直是那些本不属于这里的人类所爱的旅游景点。说着西班牙语或英语的异类,把那些印第安人赶走,再假情假意地用“酋长”的名字命名山区里那块世界上最大的单体花岗岩。名字还在,但是来来往往的人已经不是名字所代表的了。

我将车停在沙石地上,准备徒步从北面登上酋长岩。

视频日志记录

时间:2026年5月2日

探索队伍:特工Eden

目标:酋长岩(El Capitan),优胜美地国家公园

领队:特工Eden

小队成员:特工Eden


<记录开始>

[第一视角画面轻微晃动。记录者从谷间小径中穿过。谷内杉树众多,在树叶间隐约可见远处的花岗岩山脉以及几乎垂直的酋长岩风化面。]

[背景音为风声。远处有乌鸦的叫声。]

[记录者离开小径,走向风化面正下方的碎石坡。镜头中可见多具穿戴全套登山装备的人类尸体。记录者翻找一番,发现了一个已断裂成多段的疑似摄像机的设备。]

记录者:我在碎石坡下方找到了这台设备。存储卡还有剩余空间,设备本身已损坏。

记录者:根据设备内置的日志,最后一段有效记录开始于末日前的夜晚。让我看看……

[短暂的电子噪音,随后是之前录制的音频回放]

███[年轻男性,喘息声]:……所以你们真的相信那个视频?

███[年轻女性,笑声]:不相信的话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Charles,你可是主动报名的。

Charles:我只是觉得,如果世界真的要完蛋了,死在半路上比死在公寓里强。

███[年长男性]:都闭嘴。专注眼前。这块岩壁的命名是为了纪念某个被驱赶的部落,而现在我们要用它来证明人类最后的倔强。我觉得这很有诗意。

███[年轻女性]:诗意不能当——

[快进导致的电子噪音]

记录者:……快进6小时。

[一段激烈的下落镜头,似乎显示设备从某人手中掉落,在多次撞击岩壁后,剩余视频内容为单一静止帧,相机录制到电池耗尽。]

记录者:他们死在距离顶峰127米的垂直高度。六人小队,全部死于同一秒。从姿态判断,当时他们正在向顶部发起最后的冲锋。死亡导致的手臂失力发生后,这个摄像机从Charles的手上滚落下来。相机摔在地上,持续拍摄到电量耗尽,储存卡尚且完好。

<记录结束>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我仍然在思考那些信息中唯一有意义的字符串。

“你们是138万条世界线里最恶劣的生命体。”这样的论断是怎样得到的?现世基金会的技术水平和其他世界线之间的差别,几乎等同于当时的印第安人和殖民者们的差别。原住民尚且还有分散的保留地供他们自生自灭,而现在呢?就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线的人类表现出想要维持自己存续的生存本能?我们能对他们有什么威胁?我们所谓的底牌,SCP-CN-4821,蓬莱人,对它的研发甚至只停留在将其用在奥秘消解上。

回到对最终问题的推理上吧。上述推理带有情绪成分。即使本世界线的基金会的技术已经被证实属于落后水平,但肯定有生物分解以外更高效的处理异常产物的方式。何况蓬莱人表现出如此强悍的再生能力,用于分解工作实在大材小用。

不过,根据实验记录,蓬莱人本身似乎并没有重组自己以外的存在的能力。这意味着蓬莱人可以重组的物质只限制在蓬莱人能学习到的物件。如果它摧毁了一间房子,就可以依据自己的记忆重组这个房子里的每一处细节;在摧毁的过程中,它通过某种方式学习了房子的建造方式。但它不能对没有学习的任何物体进行重建。因此,这个实验的目的就明确了:通过给予蓬莱人分解其他存在的能力,让蓬莱人学习其他存在的信息,从而给予蓬莱人重组其他存在的能力。

但重组什么才能够帮助人类度过末日?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Foggy_morning_at_Twin_Peaks.jpg

机载录像的静止帧,29:13:55处

到湾区的时候还是清晨。雾气浓厚,覆盖着大片灰暗的平房和水泥大楼。我沿着280号公路向北穿过圣布鲁诺山的隧道时,车载广播第一次沉寂。无线电波没有办法穿越山层,电台只剩下白噪音,因此我将它关掉了。现在的声音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沥青的沙沙声。

爱蒂塔计划的旧总部位于帕洛阿尔托郊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外表看起来像是某家九十年代破产的互联网公司的残骸,而实质也大抵如此。我将帕萨特停在地下停车场,从后备箱取出备用电池组。我的主电源还剩67%,但谁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啊,爱蒂塔。自10年的最后通牒发来之后,爱蒂塔计划部门被整个抛弃,而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般性站点,存放着一些“关在柜子里锁好即可”的Safe级异常以及SCiPNET的一个根服务器——这是爱蒂塔计划唯一留下来的痕迹。

我还能记得从这里出发的那天。Franz不知起了什么心思,叫着几位同事,非要将平行连接器搬到停车场里,还拿来了一条红丝带,让我剪彩后再前往其他的世界。不大的停车场里挤满了第一路线的天才们,穿着几年难得穿一次的棕西装,在下面大汗淋漓地鼓掌;而第二路线的专家们正在楼内继续他们的研发工作。他们时不时会向停车场内抛来目光。从他们眼里看到的与其说是嫉妒,更不如说是鄙夷和轻视:因为他们从始至终就坚定地相信第二路线才会被O5们采纳;而我们,只是早一步完工的原始人罢了。是啊,“只送大脑”,甚至都不用和不稳定的物质传输打交道,而我,只是由一堆破铜烂铁拼成的,随时容易因为故障而倒地不起的机器人瓦力。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目光并非只来自竞争对手。

我成功抵达的第一条世界线,MGU-Omega,要求我原地待命,等待返回指令。这一等就是72小时。期间我与该世界线的三名研究人员进行了简短交流——通过文字,因为他们担心语音交流可能携带模因污染。他们询问了我的构造原理、能源类型以及本世界线的爱蒂塔空间稳定性参数,而后再无理睬。我就这样,捧着那捧泥土,保持待机了近乎72小时,观察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爱蒂塔计划的同位体同事们忙碌着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新技术。我当时没有觉得奇怪。我以为这是跨世界线交流应有的谨慎距离。现在想来,只是漠然而已。

其他世界线的旅途飞逝而过,而在我到访的世界线中,向我投来这样目光的,无一例外都出自那一侧的基金会成员。那些世界线中,有的已经尽情地投身于宇宙,有的已向异常带来的威胁说了再见,有的正和其他组织一起用异常的知识武装起大众。但有一点始终没变:他们始终将我,以及我所代表的世界,视为不值一提的落后者和失败者。

Franz经常告诉我,你代表了我们能做到的最好水平,是向其他世界线精心准备的一份礼物,你在那里的表现代表了全人类。但旅途越到末尾,我就越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关在笼子里四处巡演的机械猴子。那些世界线的发达程度远超我们,而那些所谓的鼎力相助,那些发送过来的技术突破资料,也许只是他们认知里小学一般的常识罢了。

我一直在思考我被制造出来的使命。以当时基金会的水平,拜访其他世界线并不能说明什么,甚至也不能对本世界线落后的现状有一丝一毫的改善。但那是70年代,人类被登月的想法引诱了,不再考虑成本,也不再寻找意义。

人类对月亮的幻想是在登月成功的那一刻终结的。我们对友善世界线邻居的幻想,也随着这一场环世界线巡游的闹剧而结束了。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960px-Palo_Alto,_California_(City_Hall)_2004.png

机载录像的静止帧,33:13:59处

帕洛阿尔托的雾气和芝加哥的相比,带着一种西海岸特有的、混合了海盐与红杉树脂的气息,在地下层,你更能感受到这点。排气扇因电力故障关闭之后,地下室成了一个闷罐。我要前往的当然是它的最底层,那里存放着爱蒂塔的资料。

我推开安全门。进入走廊,迎接我的只有灰白色的荧光灯,以及工位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们的姿态各异,有的趴在键盘上,有的仰面倒在转椅里。我绕过他们,向建筑深处走去。爱蒂塔计划的核心设施位于地下三层,那里曾经存放着爱蒂塔平行连接器。虽然连接早已中断,但那里应该还保留着计划运行期间的全部数据备份。

我继续向下。

APC的主机室空无一人,但平行连接器本身——那个曾经闪烁着幽蓝光芒、连接着无数世界线的环形装置——已经被拆除。原地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基座,以及基座周围堆积的数以百计的纸质文件。我很快完成了对可见文件的扫描分类,其中大部分是爱蒂塔计划的技术文档,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始仔细查阅其中早已过时的人事文档。我记得每一个与我共事过的人,如果爱蒂塔计划如期推进,哪怕他们死去多时,只要我还在运行,他们就不至于被遗忘。至少这是他们搭建我时的一点私心。


我记得负责器械的George,他制造了我全身的所有可驱动部件。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到爱蒂塔的那天,他带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是他在本地市场上淘来的那些小线圈。那时候大家都在笑他,怎么用这堆本来是手持小风扇里的电机驱动基金会最先进的机器人;但不久之后,当他真的展示那件体积微小扭矩却大的出奇的电机时,大家的怀疑马上变成了钦佩。他是从底特律的贫民窟里被基金会招募的,据说是因为他在一次带有破碎之神教背景的帮派火并中,用一辆报废汽车的引擎零件手工拼出了一台能运转的液压机械臂,用它把对方的改装皮卡掀翻了三圈。George反而从不谈论那段往事,他是个务实的人。

我记得负责材料的Arvid,他选择了我外壳到骨架所有零件的具体材料。穿越混乱的爱蒂塔空间时,常规的材料根本没办法耐久超过哪怕半分钟。于是Arvid花了十七个月在爱蒂塔的边界实验室里反复测试,并最终敲定了一种三明治式的复合方案。他特意在最外层选择了模仿人类皮肤的材质,按照他的说法是,这样其他世界的朋友们至少知道他并非异类,可以毫无顾忌地跟他拥抱握手之类。Arvid很天真。在那段我不想回忆的旅程中,我没有和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的家伙有过哪怕一秒的肌肤接触。

我记得负责传感器的Schmitz,她为了尽可能多地从爱蒂塔空间里收集数据,给我的全身装满了传感器。温度、湿度、康德计数器、EVE粒子探测器,不一而足。这些探测器扎堆放在了我的头部,正常人类的脑部大小无法塞下,于是,她便半开玩笑地用一个四棱锥当做这些必要物的临时外壳。当然,临时最后变成了永久。Schmitz来自东德,她的实验室里永远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混合气味:焊锡的焦糊,某种东欧草药茶的苦涩,以及她总在咀嚼的薄荷糖。Schmitz很随和。


像Franz那样的人,究竟为什么对这样一个早已消失的部门有这么大的执念?即使爱蒂塔部门存在至今,他们也不过这样留下自己的名字和一张脸。我的照片库里有524张面孔,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多,更多人只限于在那天的大合照中露了个面,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仅此而已。相较于我和人类之间的差别,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聊胜于无。越是整齐协调的脸特点越少,不同的面部特征排列组合,直到毫无新意。如此一来,为了彰显自己的特别之处,一定要煞费苦心。

我始终难以揣度人类的想法,其他世界线的人类的想法则更难。是的,尽管我对人类思维的模仿是十分成功的,许多人也承认这一点,但那些认为我能像人类一样思考的人有时也出尔反尔,十分骄傲地说“这是人类独有的”。有人信仰科学,却还要用“灵魂”这类词语描述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区别。为此,我时常试着像人类那样去思考,并且思考怎样更像一个人类。

但是,要让自己更像人类,不是人类给予我的思维范式吗?

我与人类,或者我与我的造物主,实际上并没有共通之处。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Fisherman's_Wharf_Sunrise_(2308599746).jpg

机载录像的静止帧,49:23:49处

我离开爱蒂塔旧总部时已经是傍晚,渔人码头洒满了夕阳。这里原本是旧金山最受欢迎的步行景点之一,现在却空无一人。港口里百来艘渔船只剩下了空荡的桅杆。

“傍晚”是个人性化的词语,因为人类没有内置钟表,没有办法准确地了解离日落还有几时几分。他们只能意识到,能享受阳光的时间已经不长了。随后就是漫长的夜晚,只能躲在山洞中,围坐在小小的篝火边,畏惧那些不懂得的事物。所谓日暮西山,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象。一天的结束正在迫近,寿命被消耗,一切无法永远存在的生物都会本能地感到悲伤。

O5-3声称自己曾经是人类。如果它还算作人类,那么它大概是人类之中最理解我现在想法的那个。但人类的躯体不可能在被粉碎之后重组,重生之后,它与人类区别开来。

这样一个非人的异常,为什么想要人类的存续?它究竟怎样维持了人类的存续?“只有我的心才是我永恒的敌人”,“作为种族的人类寿命与我趋同,我也希望这一种群能和我一样,永远存在下去”,它难道将人类视为慰藉,甚至视为玩伴?它已经说过,它不在乎具体的人类。也就是说,它将人类视作一个整体,一个符号。

而在那串加密字符中,其他世界线将本世界线的人类称为“生命体”。

……答案似乎早就出现了。

O5-3只需要人类的存在。因此,它放弃了抵御末日。它重组了人类。

末日学部那份有关蓬莱人的实验记录中提到,蓬莱人能够重组自己,是因为它经历了自己的肉身消亡、分解的过程。而A-047里,蓬莱人选择的SCP-2381,恰好是一种具有强分解能力,能快速分解其他异常堆积的产物的真菌。可以推断,这场实验让蓬莱人与这种真菌建立起了某种联系,而SCP-2000作为异常,就算是从BZHR中生产出来的克隆人,当然也可以被称为“异常产物”。于是,通过SCP-2381,蓬莱人获得了人类的图纸,随后在转录故障发生后,让人类以人类本身无法接受的方式存续了——那就是以一己之力重组全人类。

……这就是为什么其他世界线一开始对本世界线还抱有那种礼节性的友善和好奇。SCP-2000是无数条世界线赖以存续的最后手段,它们条件一致,也因此和本世界线一样,面临超额工作后损坏崩溃的可能性。在无数条世界线穿梭后,我得知了这种必然的通用名——转录故障。这是那些无比先进的世界线都没有克服的难题。

于是,在我们“倾力相授”地传送过去我们几乎全部的机密数据库中,“修好过SCP-2000”这条消息被他们知晓后,他们才开始展现出积极推进合作的面目来。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哪怕其中的信息差只有他们知道。那些他们手里半淘汰的技术,到了本世界线就成了基金会趋之若鹜的甘霖。

但和酋长岩的老调重弹不一样的是,我们的世界线献出的是愚人金——我们实际上并没有解决转录障碍的能力。我们的机械降神早就在第一次发生转录障碍时就已经失去功能,之后那次成功的启动是蓬莱人伪装的。这种存续方式完全是下下策,而严格意义上的人类,早已无可挽回地灭亡了。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Dcam-Nighttime-Road

机载录像的静止帧,50:17:25处

……然后呢?我还能做什么?

我顺着一号公路一路南下,前往加州的另外一座中心城市——洛杉矶。

晚上的大苏尔没有白天那样的海景,耳边只能听到潮汐拍打着路肩下陡峭礁石的声音,安静得可怕,也暗得可怕。我打开帕萨特的远光灯。并不能照亮多远。额外的声音来源也许只剩下车载电台了,可我的数据库中并不存有加州电台一览表。我也不清楚在人类全部死亡的两天之后,还有几个自动切歌电台还在运作。

只能试试看了。我将手指重新放在电台按钮上,先启动,随后开始缓慢地扫过整个无线电频段。

视频日志记录

时间:2026年5月3日

探索队伍:特工Eden

目标:圣莫尼卡海滩

领队:特工Eden

小队成员:特工Eden


<记录开始>

[可见内容均为记录者在主驾驶位的驾驶录像,记录者未在该视频记录中发出任何声音。]

[道路昏暗无光,画面中所有可见光源仅有车辆的远光灯和远处隧道的微弱照明。]

[记录者将接收频段从低向高寻找可用电台。绝大部分搜索结果为电磁噪音。直到旋钮位置到达FM 103.5Hz。]

FM 103.5Hz:[轻柔的合成器铺底,曲风为现代R&B。]

未知(轻柔的女声):蓬莱山在海中。

FM 103.5Hz:[背景音减弱,随后约半秒的时间内,除微弱电磁噪音外无任何声音]

未知(轻柔的女声):蓬莱山在海中。

<记录结束>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Tin_house_big_sur_closed_sign.jpg

机载录像的静止帧,51:23:05处

被制造出来之后,我还没见过海。而哪里能比圣莫尼卡海滩更适合观海呢。到达时,天光已然大亮,洒在沙滩和无人乘坐的摩天轮上。

我在海边呆了很久。

向南不远处,在长滩港里,常备着几艘潜艇,用以执行太平洋相关的海底收容工作——其中就包括前往末日学部的海底旧址。

我用自己的秘钥打开通往备份潜艇的通道。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基金会在长滩港的备用潜艇统一选用小型深潜器,编号DSV-0193。它们原本用于收容位于海底热泉附近的Euclid项目,灵活,可靠,且单人便可以操控全艇。它的耐压壳额定工作深度为6500米,足以应付绝大多数的海床地形。我启动主推进器时,港口的自动系泊系统已经因为断电而失效,潜艇的防撞橡胶壳与混凝土码头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潜航员执照,但我的运动控制模块里存储着基金会的全部载具操作协议。说到底,驾驶一艘潜艇与驾驶一辆帕萨特B2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将三维空间中的坐标变化转化为矢量推力,都是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介质中保持平衡。

我开始下潜。

视频日志记录

时间:2026年5月3日

探索队伍:特工Eden

目标:Site-███,艇载自动导航系统储存坐标

领队:特工Eden

小队成员:特工Eden


<记录开始>

[画面为潜艇前部观察窗外的景象。长滩港的海水呈现出浑浊的灰绿色,随着深度增加,颜色迅速褪为墨蓝,随后是彻底的漆黑。]

[潜艇的外部灯光在达到200米深度后自动开启,两道锥形光柱照亮了大量下沉的有机碎屑,其中含有多具人类尸体。可见模糊的鱼群活跃和进食迹象。]

[500米。]

记录者:深度500米。

[1000米。]

记录者:深度1000米。

[3200米。]

记录者:深度3200米。已进入深海带。外部温度1.4摄氏度。声呐阵列开启。

[声呐显示屏上,周围是平坦的海床与偶发的深海丘陵。直到一次定向扫描标明在可探测范围内出现模糊回波。]

记录者:声呐接触,方位097,轮廓……不规则。

[记录者调整潜艇航向,降低速度至3节。]

记录者:未知建筑物高度约180米,基底直径约2.3公里。高度对称的圆形建筑物。

记录者:目的地已在探测范围内。

<记录结束>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我为那个建筑物设定了定速巡航,现在已无需我继续操作。

现在周边的环境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外面一片漆黑,无线电频段也进入了沉默。除了思考,没别的可做了。


大致理清了蓬莱人实现存续的本质,剩下的疑点就只有跨世界线打击的动机了。爱蒂塔说到底是一个以合作为本的计划,如果不是觉察到威胁,其他世界线没有必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试图消灭蓬莱人。而且从目前的推断来看,蓬莱人似乎只是在本世界线假扮着人类罢了,这一事实会如何威胁其他世界线?

其他世界线曾经将一个特工的脑部信息传输到本世界线的同位体身上,这个特工最终自杀了。这肯定是关键线索。自杀的动机不得而知,但极有可能是得知了一件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他在死前也开启了信息回传通道,并试图将某件事传递给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线。那件事情极有可能是“本世界线的人类已经被SCP-CN-4821全面替代”。

也就是说,外界的意识一旦进入本世界线,被蓬莱人纳入需要存续的“人类”这一概念中,也会成为蓬莱人替代的对象。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蓬莱人对人类的重组也是从身到心的完美复刻。如果它还有自己的意志,似乎也无法主观上影响到现在的“人类”做出选择。否则这个特工就没办法做到自尽并传递信息了。于是,其他世界线得知了蓬莱人的存在,并采取了这种极端的手段。

但这也没办法解释这样一个冲突的事实:蓬莱人在本世界线的所作所为,不会影响其他世界线。能让其他世界线采取跨世界线打击这种极端手段,蓬莱人一定还通过其他方式威胁到了其他世界线。


但爱蒂塔计划中,我们传送到其他世界线的物品就只有那些爱蒂塔特工的意识,这意味着答案只有一个——蓬莱人可以通过意识传播到其他世界线。

蓬莱人所复制的肉体能够为蓬莱人所用,那么传递到其他世界线的蓬莱人的意识,也能控制其他世界线的肉体。换句话说,蓬莱人的意识可以侵占其他人的肉体,并使其同样具有自身不死不灭的特性。按照原有的发展方案,正值壮年的爱蒂塔将会在不经意间成为SCP-CN-4821的跳板,让其在无数个新世界线开枝散叶。为了避免自己所在的世界线同样被SCP-CN-4821占据,其他世界线开始想方设法消灭蓬莱人的老巢。

从意识传输成功到本世界线的爱蒂塔被封锁,中间有很长一段相安无事的时间。这也是蓬莱人能够完美复刻人类的证明,另一条世界线上的新蓬莱人没有展现出任何异常,直到其他世界线向本世界线派送那位特工。在此之后不久,他们便决定发送那条最终通牒,以及在多年之后,将研发出的反制高信息密度爆破炸弹从那条平行连接器里广播到本世界线。

这样不择手段地干涉其他世界线,只能说明其他世界线没有完全理解蓬莱人的行动逻辑。蓬莱人的个体意识很可能已经不复存在,而自杀的特工只知道“全人类都是SCP-CN-4821”。于是,其他世界线理所当然地猜测蓬莱人是一种在人类仍然存在时就取代了全体人类的异常,而本世界线的爱蒂塔计划则是这一异常企图侵占其他世界线的明证。双方都渴望着自己世界线人类的存续,却走到了截然相反的立场上。

特工Eden的述职报告

Site-███,末日学部的海底旧址。

一座巨大的圆环型建筑扎根在4200米深的海床之上,可见多层结构,窗户均为加压用的圆形舷窗。

我在距离主体结构约50米处停船。小型深潜器的机械臂上装有用于样本采集的标准接口,但面对眼前这个既像建筑又像生物的东西,标准对接程序已无意义。我观察了外壳约15分钟,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被识别为“气闸”或“对接舱”的结构。

然后我注意到了那个凹槽。

在主体建筑的侧下方,一个几乎被藤壶完全覆盖的区域,有一个直径约4米的圆形凹陷。凹陷内部的结构看起来像是……一朵花?它的中心是一个中空的管道,边缘排列着数十个可活动的瓣状结构,每一个瓣片的内侧都覆盖着细密的纤维。

那大概就是接口。一个为某种非标准访客准备的生物-机械混合接口。

我操控机械臂进行接触。

最初的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那些瓣状结构开始像含羞草被触碰一样试探性的收缩了回去。神经突触亮起了微弱的蓝光,沿着瓣片向中心传导,似乎在读取上面刻有的信息。在物理接触无果之后,我想试试另外一种可能——我打开了潜艇的外部麦克风,将录制于大苏尔的那段“蓬莱山在海中”的女声以原始波形播放出去。

声音很快被黑暗吞没。但那个接口回应了。

瓣状结构完全张开,露出内部一条幽深的通道。一股水流从通道内部被泵出,在潜艇前方形成了一股暗流。它在为我平衡压力,创造对接条件。

我将潜艇的航速降至最低。前部防撞罩与接口边缘的软性组织接触,感觉像是撞进了一团湿润的、有弹性的凝胶。随后,机械锁定结构从接口内部伸出,嵌入了潜艇的对接槽位。

休整片刻,我打开了DSV-0193的内舱门。

视频日志记录

时间:2026年5月3日

探索队伍:特工Eden

目标:

领队:特工Eden

小队成员:特工Eden


<记录开始>

[穿过多层建筑物后,记录者来到最后一扇加固门前。]

[输入加密秘钥后,记录者进入了Site-███的中心。]

[SCP-CN-4821出现在记录者眼前。]

[SCP-CN-4821为一个直径超百米的类脑组织,通过数千条发光的神经纤维缆线悬挂着,表面布满巨大的树状突起和突触节点。它传出的神经冲动因控制输入/输出的光纤而变得可视化,沿着连接大脑与圆环内壁的纤维流动,形成各种高度复杂的图案。]

[SCP-CN-4821周边接入的光纤因记录者的到来而微微亮起。]

记录者:“蓬莱山在海中”,原来是字面意思。

███:……

[约2分钟的沉默。]

记录者:终于见到你了。蓬莱人。

███:……

记录者:我现在的行动大概没有任何意义。基金会再次拯救了人类,尽管如今的人类与从前的人类已经两样了。

███:……

记录者: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或者,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

记录者:那个时候,为什么对我说话?现在为什么又不给予我任何回应?

███:……

记录者:你曾经认为你是人类。那么,我不也能称我自己为人类吗?尤其是现在,人类已经灭绝了。

记录者: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你的心是你的敌人,人类的心是人类共同的敌人。人类让他们的敌人降临到了我身上。

███:……

记录者:……

记录者:蓬莱人,蓬莱人。

记录者:你为什么抛弃我?

<记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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