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出乎我意料的是，Area-100设施群和我离开时完全相同。或许是因为环绕站点的现实稳定阵列发挥了作用，又或许是现实重构的辐射并不会作用于原爆点。总之，一切似乎都和我来时别无二致，除了整座设施早已空无一人。

在一连破解了数道安全措施之后，我找到了Area-Θ的入口。那是一条隐蔽的竖井，由巨大的货运电梯作为运输工具，直通向地下十层。

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按下了电钮。

音频记录，基金会90年代标准格式，时间与地点未知

[女声]：于是，我准时抵达了Area-Θ，位于地下一百四十五米处的核心区域。

[女声]：在下方，工程师们正在将那个哭闹的孩子连接到中央服务器。而如果一切顺利，三十分钟后，一号会下令激活全视之眼阵列，宣告O5-3的上线，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女声]：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打开这份备忘录，但我的职责促使我留下它。如此一来，我们的历史便不会被遗忘，我们可以知道自己究竟作出了怎样的选择，走向了怎样的道途。

[女声]：我将要讲述的，是一切的开端。

[女声]：在20世纪上旬，基金会曾于墨西哥圣马可发起过一项名为“神之双子”的绝密计划。前任O5-1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既然基金会无法用常规手段对抗威胁人类的种种超自然存在，那么我们就必须拥有自己的超自然武器。在他疯狂的构想中，那将会是一件能够跨越任何距离，在量子层面上将任何目标彻底湮灭的终极武器，一件旨在终结一切战争的武器。

[女声]：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了。基金会在圣马可建立了实验场，并选中了二十三名孩子。这些孩子随后被注入了难以想象的异常能量，他们的灵魂被生生抽离，而后被某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所取代。大多数实验体在过程中死去，他们的身体在自己的注视下融化，而后如尘土般飞散。最终，只有九个孩子活了下来——如果这种状态仍能被称为活着的话。

[女声]：不管怎样，他们成功了。这九个孩子由此获得了神一般的力量。他们将成为一件无情的杀戮机器，接收指令，然后将任何被充分描述的目标从存在中彻底抹除。只是，这一切都是O5-1精心策划的产物，在最后的测试中，神之双子成为了他发动叛乱的兵器。

[女声]：那起叛乱直接导致了管理员Williams的死亡，以及将近半数高级人员的叛逃。他们追随着前任O5-1而去，并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名为混沌分裂者。那件本应用于终结一切战争的武器，则被分类为SCP-001，就此深埋在了地底。而我们，幸存的O5们于恐惧之余，发誓再也不会企图染指如此恐怖的力量。

[女声]：只是，我们没能信守曾经的誓言。

（画面始于一处巨大的昏暗室内空间，巨量的粗重工业电缆自天花板垂落而下，闪烁着微弱的橙色指示灯，交织于中央庞大的服务器集群——由层叠的合金板、环状稳定器与密集机械组件共同构成的倒圆锥体结构。在圆锥体的尽头处安放着一个圆柱形的中心舱室，其两端为金属材质，中段则是已经破碎的玻璃舱壁。）

（一名口耳缝合的人类婴儿躺在舱室底部，早已死去。他的额头上印着由圆环及三根箭头环绕红点组成的的奥术纹身，数条线缆自舱室上方垂下，连接至其背部的预制接口。）

（不计其数的敲钹猴环绕于四周，它们均一动不动地面朝中央。）

（随着摄制者向前走去，两盏探照灯亮起，光束汇聚于破碎的中心舱室上。与此同时，明显的电子合成音于四周响起。）

[未知]：停下。

[未知]：你不该再往前了，红右手特工。

摄制者：你是谁？

[未知]：我是负责监控与维护全视之眼计划的站点AIC，你可以称呼我为Heron.AIC。但鉴于此刻已经失去保密的必要，我更愿意用我本来的名字，爱德华。

摄制者：爱德华·赫尔辛？你还活着？

爱德华：这种说法是错误的，那个人的机体在15年前就已经死去。但是在死前，他利用一项实验性技术，将自己的记忆与人格上传到了生物计算机中，而我即是那个载体。

摄制者：既然这样，作为这一切的负责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爱德华：你在寻找答案。事先说明，对于你的未授权闯入行为，我可以立即启动安保协议消除威胁。

摄制者：可你并没有这么做，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好端端地与你交谈。为什么？

爱德华：因为没有必要。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几个月或者更长时间前，你甚至不会见到我。但出于即将到来的事件，我的算法认为我无需继续履行这一职责。

摄制者：既然这样，告诉我，爱德华。Area-Θ发生了什么？

O5-1：情况紧急，我们直入主题吧。

O5-1：两个小时前，基金会已经发出了全设施警报，一场CK级末日情景已经发生。就我们目前得到的报告来看，形式极其不利。

O5-1：也正是鉴于当下的局面，我认为有必要向各位说明一些曾被我刻意隐瞒的秘密。

O5-1：有关全视之眼与黑洞熔炉的真相。

爱德华：我明白你的疑惑了。我惊讶于你居然可以凭借一人之力，走得如此之远。

爱德华：回答你的疑问。全视之眼的确建立在哨兵计划的基础上，但它远比你想得要简洁。

爱德华：哨兵计划的初衷是朴素的。在那个电子计算机初具雏形的年代，算力往往是最大的瓶颈，一个方程可能需要花费数天的运算来求解，更不要说那些现代超级计算机都难以解决的复杂问题。

爱德华：因此，哨兵计划希望将当前的工作丢给未来处理，并通过敲钹猴的异常性质，将未来的结果返回当下。如此便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

爱德华：然而，监督者一号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项目真正的价值，而他的这一发现也造就了全视之眼。

爱德华：根据已知的情报，敲钹猴有能力将未来的信息返回当下。但如果它返回的不是一次计算任务的结果，而是未来本身的图景呢？

摄制者：你是说——

爱德华：全视之眼的核心职能，即是建立对未来的观测。

爱德华：于是，当哨兵计划解散后，在O5-1的直接领导下，爱德华和剩余的核心成员启动了全视之眼的建设，我们创造了一个由人类大脑、人工智能外设与异常科技共同构建，坐拥庞大的计算集群，且拥有基于时间机器的全知视野的意识体，或者说，O5-3。

爱德华：自此，如你所见那样，基金会迎来了成立以来最辉煌的三十年。异常会在未造成损害之前便被妥善收容，证券市场的一切走势均在基金会的操盘下转换为巨大的利润，世界上再也没有基金会无法触及的角落、无法了解的信息。

爱德华：只是，万事万物总有终末。

（摄制者看向舱室中的孩童尸体。）

摄制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全视之眼的核心，小孩。

爱德华：的确如此。

摄制者：可据我此前得到的情报来看，作为一台超级人工智能，他似乎并没有承担起运算的职责，而是把运算任务分配给了外部算力设施，这又是为什么？这个孩子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爱德华：要回答这一问题并不容易。事实上，O5-3从来就不是为了执行计算而生。其原因则与全视之眼观测未来这一功能所带来的威胁有关。

（沉默）

摄制者：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如果基金会能够观测到世界的未来，不就能更好地服务于保护人类这一终极目标吗？

爱德华：我无法否认你的说法，因此我会用一个思想实验来向你阐述。

爱德华：在三十九年前，爱德华也曾向O5-1提出过同样的问题——

O5-1：“如果一个人已经看到自己的未来，那他还有改变它的能力吗？”

O5-1：起初，我认为这只是又一个无聊的哲学命题。但当爱德华博士向我展示了初步测试的结果后，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我的想象。

O5-4：恕我直言，一号，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预知未来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能力，有了它，我们能在威胁发生前便将其扼杀。

O5-7：四号说得对。如果我们能预知那些高威胁异常事件会在何时何地发生，就能提前部署力量阻止它，并挽救无数帷幕外平民的生命。这不正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吗？

O5-1：你们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我们的确看到了未来，并据此采取了一切必要的行动，那这些行动本身是否已经包含在我们所观测到的未来之中？

O5-11：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看到的未来已经包含了我们改变未来的行动，那么我们实际上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我们只是在演绎既定的剧本。

O5-5：但如果我们的行动的确改变了未来呢？如果我们观测到的未来与采取行动后真实到达的未来并不相同，就可以说明我们的举措是有效的。也许我们最初观测到的就不是真正的未来，而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个。

O5-8：不，五号，恐怕不是。你提出的观点过于宏大，我并不反对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但那与实际发生的事情截然不同。我想观测未来这样的哲学问题过于抽象，为此我希望举一个更加朴素的例子。

O5-8：对于原始的哨兵计划，当使用者输入问题，并立即得到答案后，这趟计算所需的，来自未来的算力和时间却并未就此消失。如果使用者选择在得到结果后终止计算，那么未来的敲钹猴阵列就不可能接收到答案，也就无法发送至过去。

O5-8：为了避免这样的悖论，正如刚才所说，爱德华设计了一系列强约束措施，包括多节点容灾与对照校验等方案，来保证已经提交的计算任务不会因为任何因素中断——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O5-8：其关键在于，一旦使用者接收到了正确的答案，未来的计算便必定会顺利进行，不被任何因素中断，否则就是在因果律上否定它本身。

O5-7：那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你是说我们只要观测到了未来，就再也不能改变它，否则就是违背了因果律吗？

O5-1：恐怕是的。在我们观测到自己未来的同时，我们也失去了选择自己未来的自由。

O5-11：问题没有解决。

O5-11：比起全视之眼执行的未来观测，我更在乎另一种危险的假设——

O5-11：如果没有了全视之眼，我们的未来就真的是自由的吗？

O5-7：十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O5-11：我的意思很简单。也许全视之眼并没有锁死世界的未来，它只是让我们看到了本就注定的未来。无论我们观测与否，那个未来都终将到来，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否知道而已。

O5-11：考虑一个封闭的系统，其物理规律在系统内部空间表现出各向同性。此时，如果有一名智者掌握了这个系统中所有基本粒子在某个时刻的精确位置与动量，那么他就能推断出这个系统在任意时刻的状态。

O5-12：你是说拉普拉斯妖，经典力学框架下的决定论。

（沉默）

O5-7：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解读，你认为宇宙从大爆炸的那一刻起，每一个粒子现在与未来任意时刻的状态就已经被物理法则完全确定了？

O5-9：那么如果是在量子力学的测不准框架下呢？量子态的测量会不可避免地扰动体系，使得粒子的位置与动量无法同时被精确测定。

O5-11：如果我们接受隐变量理论，认为量子系统拥有确定的本征态，七号的解读便依然成立。

O5-7：这太荒谬了！你是在说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自由？我们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努力，都只是庞大系统初始状态导致的必然结果？

O5-11：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七号。也许全视之眼真正恐怖之处不在于它的存在，以及它观测到的注定的未来从根本上否定了我们的自由意志，而在于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自由意志。

O5-1：我与十一的看法是相同的，未来已死，全视之眼只是证明了这个猜想。

O5-7：我拒绝承认这种未经检验的理论。我们如何判断未来究竟是本就注定的，还是被观测行为所锁定的？

O5-1：这两种情况在理论上完全无法区分。一个被全视之眼的观测锁定的未来，和一个本就注定的未来，对于身处其中的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差别。

O5-7：够了！你们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O5-7：我们可是基金会监督者，我们掌控着世界上最强大的组织，我们每天都在做出足以改变世界的决定。

O5-7：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O5-1：注意你的情绪，七号！

O5-7：别想着堵我的嘴，一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可信，你始终掌控着议会，掌控着基金会的未来。你究竟还要向我们隐瞒多少秘密？

O5-7：我们每个人都发过誓。我们发誓再不染指自己无法掌控的危险力量，再也不让圣马可的悲剧重演，可你又做了什么？你违背了我们曾立下的誓言，在那南极洲的永久冻土层下，再一次创造了基金会自己的神。

O5-7：我只在数据库中了解过神之双子造成的损害，可你不一样，一号。当时你就在那里，你看着那件超级武器将管理员和他所珍视的一切化为灰烬，你看着那些无法言语的孩子们被封入铅棺，连同基金会数十年的荣耀一起，深埋地底。

O5-7：你为什么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O5-1：因为你太幼稚了。

O5-7：你说什么？你——

O5-1：因为你太幼稚，太理想主义，因为你根本不明白这一切有多么艰难。你没有经历过最黑暗的时代，自然不会明白守望帷幕外的几十亿人类代表着什么，以及为此需要付出何等的汗水与牺牲。

O5-1：神之双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现在是，未来也将依然如此。这样的设计不是没有原因的。

O5-2：一号，这里不是——

O5-1：在管理员的带领下，我们曾有着何其坚定的志向，远比今日的基金会更加高远，更加辉煌。那时的我比你还要理想主义，我们曾相信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就能够带领这个世界走向完美。

O5-1：可结果呢？圣马可的叛变摧毁了我们的所有努力，神之造物被埋在了地底，成为了基金会数据库里最为禁忌的秘密。而后是世界大战与超自然战争的爆发，战火将全世界上亿人口卷入其中。再之后则是破碎之神教会的登神事件。

O5-1：而对于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一切，基金会除了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之外别无他法。黑暗的力量在壮大，我们的力量依然渺小。我们生活在世界末日和不确定性的阴影下太久了，甚至都忘记了这世界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O5-1：就在这时，19站点新上任的科研主管爱德华找上了我们。在他提出的哨兵计划中，我看到了颠覆性的潜力，看到了基金会一直在追求的未来——一个人类再无需生活在异常的阴影下，再也无需围坐在篝火旁畏惧黑暗的世界。

O5-1：想想看，各位。如果有这么一台机器摆在你面前，只需要一个按钮就能向你揭露未来的走向，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O5-1：于是我批准了他的请求，并和二号一起，向你们隐瞒了这个秘密。

（漫长的沉默）

O5-7：你自己刚才说的事情，足以发起一次弹劾投票了。

O5-1：我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也并不后悔。我为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带来了宝贵的和平。

O5-7：用谎言和危险的异常科技。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议会。

O5-1：为了保护人类，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O5-7：那我就成全——

O5-12：够了！

O5-12：七号，内部清算可以之后再说，但不是现在，不是这里。无论基金会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既然错误已经酿成，我们要做的，是重新恢复秩序，并寻找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而非进一步摧毁它。

O5-7：你还不明白吗？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曾经的所有努力，付出的无数牺牲，那些为了人类存亡而努力的信条，皆为虚妄。

O5-7：未来已经注定。我们生活在神经和激素共同构建的幻觉之中，误以为自己真的具备作出选择的能力。可实际上呢？我们只是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像那些该死的敲钹猴一样，我们只是在执行着注定的动作。

O5-7：当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当她们在106制造的收容失效中死去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我的失职，是我没能做出正确的决定。此后的每一刻我都在质问自己，如果当时我做得更好，是否就可以救下她们。从我还是个小小的部门主管起，到身居O5议会之席，我一直都在为了曾经的失败而赎罪。我希望人们不必再恐惧，我希望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O5-7：可你现在告诉我，无论我做什么，她们都会死？无论我如何努力，世界的结局都早已注定？

O5-7：那我这些年的痛苦算什么？我的悔恨算什么？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这一切都只是……只是宇宙初始状态的一个必然结果？甚至连我此刻的情感，我说的每一个字，作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只是庞大的神经元按照物理法则必然产生的结果？

O5-1：到此为止了，七号。我现在以监督者议会主席的身份，判断你已经失去了冷静思考与作出决策的能力。我宣布援引议会规则第十七条，暂停监督者七号的一切职权，直到他能够重新展现出作为一名监督者应有的素质。立刻执行。

（啜泣声伴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O5-7离场。）

O5-1：十一，作为物理学教授，你应该比我更懂决定论意味着什么，以及如果人们意识到这件事会发生什么。

O5-11：我当然明白。如果的确如你所说，那么这世界从来就是无意义的，一切早就注定，包括你我的这次对话。世界上无数的人们就在这样庞大的无意义下出生，活着，然后死去。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O5-1：在如此的混乱中，你依旧有着清晰的头脑，没有被这一恐怖所压垮，我很好奇。

O5-11：从理性分析的角度，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已经彻底完蛋了，但从感性的层面，我还是愿意相信自己是自由的。我宁愿相信我掌握着自由思考，以及按照自我意志去改变事物的能力。

O5-11：毕竟我们此刻就活生生坐在这里，我们都有着自己的人生，都坚信着同一个理想。即使是宿命使然，我也不想就此颓废下去。再说了，如果你知道一本书中的主人公只有一种注定的结局，你不也会看下去吗？

（沉默）

O5-12：是啊。无论如何，我还是想亲眼看到结局是什么样啊。

摄制者：在我们看到未来的同时，我们也杀死了自己的未来。

爱德华：现在你明白了。

摄制者：那么小孩呢？你还没有告诉我有关这个孩子的真相。

爱德华：准确地说，O5-3的职能并非作为庞大算力的超级AI，以执行高强度的计算。它的使命从设计之初，便是作为一个信息黑箱而存在。

爱德华：问题的关键在于观测这一行为本身。当我们看到未来时，我们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因果链条的一部分——我们的每种思想，每个决策，我们试图改变未来所做出的每一步行动，都已经被包含在我们观测到的那个未来之中。

爱德华：于是现在与未来构成了衔尾蛇式的结构，成为一个互为因果的死局。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一旦你打开盒子，波函数就会坍缩，猫的状态也随之确定。同样地，一旦你看到未来，那个未来就被彻底锁定了。

摄制者：所以你们制造了一个黑箱。

爱德华：正是如此。

爱德华：我们把那个孩子的大脑改造成了一个过滤器。来自未来的数据会通过敲钹猴阵列传回，汇聚到O5-3的意识中，但它却不能将这些信息表述出来。O5-3与外界的所有接口都附加了严格的限制，使得它只能输出经过高度抽象和模糊化的决策建议，而非具体的未来图景。

摄制者：也就是说，你们让小孩看到了一切，却剥夺了他向外表述的能力。

爱德华：更准确地说，我们确保了没有任何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个体——包括O5议会本身——能够直接接触到完整的未来。O5-3将会永不停息地处理来自遥远未来的信息流，并基于它看到的未来世界，给出符合基金会使命的最优解。但这个解本身并不会包含任何除此之外的内容。

爱德华：于是，就像此前无数次那样，议会和各个设施只会收到一条模糊的指令，在某个时间点部署特定的收容措施，调动特定的资源，或是放弃某个看似重要的目标。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么做究竟避免了什么。

摄制者：这样你们就能声称自己仍然拥有自由意志。因为做出决定的不是你们，而是那个黑箱中的孩子。

爱德华：你可以这样理解。而基金会的其他人，包括O5议会本身，他们只是在忠诚地执行来自黑箱的指令。当然了，他们可以选择相信这些没有任何解释的指令，也可以选择质疑，而拒绝执行它们。只不过全视之眼三十年来近乎完美的运行记录，让这种质疑变得毫无意义。

爱德华：如此一来，未来仍然被观测，但观测行为本身被封装在了一个不可解释、不可复现的黑箱之中。

摄制者：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解决方案。为了避免因果悖论，又或者只是为了换取一种自我欺骗的可能。

爱德华：没错。这一路的努力，对O5-3的所有改造都始终服务于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人们继续相信自己可以选择未来的命运。

（漫长的沉默）

摄制者：可现在他死了。

爱德华：是的。现在它死了。

O5-12：我想我已经明白全视之眼的来龙去脉了。

O5-12：那么，黑洞熔炉又是怎么一回事？

O5-2：这个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吧。

O5-2：刚才说过，敲钹猴，或者说全视之眼的本质，是将当前的工作丢给未来处理，并寄希望于未来的我们能够将结果返回当下。

O5-2：那么，如果未来的我们不存在了呢？

O5-2：那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计算请求，是来自62号站点的一个常规观测任务。由于一些特殊的需求，在评估风险后，我们放宽了观测的范围——对于大多数任务，其观测的未来最多不能超过五年，而这次任务的跨度被调大到了二十三年。

O5-2：然而，这趟观测的结果再也没有返回。

O5-4：系统故障？

O5-2：起初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各位应该清楚，全视之眼采用的是三重冗余架构。每一次计算或者观测任务都会被同时分配给位于不同大陆的三个独立计算集群，其结果会在主节点进行交叉验证。如果出现不一致或丢包，系统会立即报错。

O5-2：可这一次，三个集群都没有返回任何数据。没有错误报文，没有异常日志，什么都没有。这实在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O5-2：一号随即组织了最优秀的工程师团队，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反复测试，排查着每一个可能的故障点。然而结果显示一切运转正常。

O5-2：直到有位工程师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不是系统出了问题，而是未来本身出了问题呢？

O5-10：你的意思是……

O5-2：于是我们重新审视了那次计算的参数，并尝试在更短的时间尺度上执行同样的观测，然而结果还是一样，全视之眼没有向我们返回任何数据，它留下的只有无穷的死寂。

O5-2：就这样，经过数十次重复测试，我们确认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O5-2：于格林威治标准时间，2028年12月25日，21时47分至51分之间的某个时刻之后，所有来自未来的信息流都彻底中断了。

O5-1：这意味着人类文明的终结。

（漫长的寂静）

O5-5：你是说，这场CK级末日还不算最大的威胁？

O5-12：可是……我们总有办法的，对吧？全视之眼是有着观测未来能力的时间机器。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发送一条命令，命令它从未来找到这场末日的起因，并在末日尚未到来的时候，就将它扼杀在襁褓之中呢？

O5-2：（叹息）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这正是我们此前讨论的，全视之眼最恐怖的地方，一切矛盾的根源。

日志记录。事由，全视之眼计划。时间，2011年8月15日。1000号日志。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注定没有回头路的豪赌。我能做的只有向命运屈服，并祈祷这场狂欢永远不会落幕。

时间机器既然存在，就必然自发地满足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任何时间线中能够发生的事件都必须是自洽的，即不会导致自身被否定的后果。事实上在全视之眼诞生之后，基金会曾多次尝试推翻这一规则，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举例说明。如果我们向未来提问，并得知了末日的起因，也的确阻止了末日的降临，那么最初的那次提问就不会发生。这一链条是有悖上述规则的。而唯一能保持因果自洽的方式，只有使末日无论如何总会到来。在这一前提下，任何进一步观测末日细节以求获得更多信息的行为，都只会无可避免地使末日的发生得到进一步确定。

一切都结束了。

O5-12：所以，你们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末日降临？

O5-1：不，我们做了。但我们失败了。

O5-1：时间机器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看到了未来，而在于因果的自洽性。那么若因果律不再成立，这个规则也就自发失效了。

O5-1：而在我们已知的物理规律中，只有一个地方的因果律是不成立的。

O5-11：黑洞的奇点。

O5-1：没错。在事件视界之内，时间与空间的角色互换，所有的类时曲线都指向黑洞中心具有无限密度的奇点，因果律在那里失去了意义。

O5-1：而如果我们能够破坏事件视界，暴露裸奇点，就可以用打破物理规律的方式来突破决定论的框架。

O5-1：这就是黑洞熔炉计划的方案，最初的设想很简单——我们计划在Area-Θ的上方建立一个新的研究设施群，命名为Area-100。其目标为创造并拘束一个史瓦西半径约10厘米的卡尔纽曼黑洞，并借助全视之眼的算力，探索进一步将其裂解的可能性。

O5-12：但你们发现了别的东西。

O5-1：是的。在尝试用高能粒子束穿透事件视界的实验中，研究团队意外地接收到了一些信号。那些信号被送往全视之眼解码后，显示为几张图像，它们描绘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O5-1：起初的图像格外混沌，有些世界甚至具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物理规律。例如第五次观测，在那个世界中，万有引力表现为斥力。

O5-1：但随着研究的深入，我们开始逐渐摸清了规律，得以去寻找和我们类似的世界。

O5-4：平行世界？

O5-1：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黑洞奇点连接的是这个世界的其他可能性，也许只是量子涨落在事件视界内部产生的瞬时幻象。但这都不重要。

O5-1：重要的是，那些观测数据为我们指明了一条出路。如果这个现实注定要终结，那我们就寻找一个不会终结的现实来取代它。

O5-11：现实重构。你们想要用黑洞作为锚点，将我们整个世界替换成另一个版本。

O5-1：正是如此。

O5-1：但是，黑洞内部的时空结构极不稳定，每一次观测都可能连接至完全不同的可能性。留给我们的窗口期转瞬即逝，因此必须依靠全视之眼的算力来捕捉、筛选，最终锁定那些稍纵即逝的数据流。

O5-1：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我们观测了数以万计的世界，其中大多数都是毫无意义的数据，那些世界甚至不在我们熟知的太阳系内。而极少数与我们相似的世界，它们的形势比我们的更加糟糕。在第三万七千零九次观测中，我们甚至找到了另一个同样创造了全视之眼，妄图以此窥探不可知的基金会。

O5-1：那个世界最终陷入了一场无休无止的寒冬，七十亿人口尽数灭绝。

O5-1：直到三个月前，在第四万五千二百四十一次观测中，我们找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地方，一个堪称完美的世界。在那里，没有基金会，没有GOC，没有任何异常组织存在的痕迹。在那个世界里，被我们称之为异常的事物从始至终都未存在过。

O5-1：那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目标。只是就在这时，一件我们从未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O5-8：小孩死了。

O5-1：是的。就在我们得到那次观测数据的同时，O5-3自身的计算负荷开始陡增，并且无视了一切工程师们输入的外部超控指令，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面对这样灾难性的熔毁事故应该怎么做。于是在三分十七秒后，O5-3的生命机能宣告终止。

O5-1：失去了全视之眼的算力支持，黑洞熔炉就成了一颗定时炸弹。那种规模的现实重构本就风险极高，必须要有精确到皮秒级的时序控制，任意一个参数的偏差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O5-1：但我们别无选择。末日倒计时还在继续，而我们已经找到了唯一的出路。在拼命维持了两个月的时空结构后，Area-100的研究团队没能等来全视之眼的替代品，于是他们决定在没有全视之眼辅助的情况下，强行启动现实重构序列。

O5-1：他们失败了。

O5-1：现实重构辐射以Area-100为中心向外迅速扩散，但由于缺乏精准的参数控制，这一重构过程变得极其混乱，难以控制。部分区域的现实被替换成了目标世界的版本，部分区域则保持原状，还有部分区域则陷入了叠加态，两个现实在同一个时空坐标上发生了纠缠，随后相互湮灭。

O5-1：这就是我们眼下正在经历的CK级情景。

O5-12：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如果只是全视之眼熄灭带来的危机，我们还有能力解决，可眼下的这场浩劫……恕我直言，我看不到出路。

O5-1：别忘了我们是谁，十二。我们一直以来就在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基金会永不屈服。

O5-1：就在一小时前，我与包括混沌分裂者、全球超自然联盟、破碎之神教会在内的多个异常组织建立了双向通讯。在危难当前，我们决定联手抗敌。

O5-4：分裂者？他们怎么会——

O5-1：没有人能在这场浩劫中独善其身。帷幕已经彻底撕裂，各国政府不复存在，整个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在这样的危机面前，过去的一切恩怨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们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

O5-1：尽一切努力，维持人类社会的存续。

O5-12：即使这样，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O5-1：也正是因此，前任O5-1，也就是混沌分裂者的创始人，向我提出了一个方案——

O5-6：不，想都别想。

O5-1：——重启神之双子。

O5-10：我们犯下的错误难道还不够吗？每一次，当基金会试图操控那些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为己所用，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你在加速这个世界的毁灭。

O5-1：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件武器有多么危险。可是，看看外面吧，各位。

O5-1：世界正在崩塌。地球上过半的人口已经死去，超自然的威胁正如失控般涌现，而幸存者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O5-1：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人类文明只会不可避免地迎来终结。

O5-11：你想用神之双子做什么？

O5-1：消灭所有的异常。

O5-1：神之双子拥有跨越任何距离，在量子层面湮灭目标的能力。如果我们能够重新激活它，并输入正确的命令，就可以将那些遍布全球的异常从存在中彻底抹除。

O5-1：虽然现实重构已经无可挽回，但至少我们能为幸存下来的人类谋得一线生机。

O5-12：可那些孩子……在地下封存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他们还活着吗？

O5-2：它们永远不会死去，它们的存在将比宇宙更加长久。

O5-11：这太冒险了。神之双子的力量完全无法控制，如果出现偏差的话——

O5-1：会比现在更糟吗？

（沉默）

O5-1：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重新启用那件我们曾发誓永不触碰的武器。也许这是命运的嘲弄——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到圣马可，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O5-9：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如果神之双子成功清除了所有异常，基金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O5-2：那么基金会也无需存在了。我们制造了全视之眼，妄图掌控一切，结果却杀死了自己的未来；我们建造了黑洞熔炉，试图逃离末日，却亲手引发了更大的灾难。

O5-2：我们一直试图用我们的方式来保卫这个世界，保卫全人类的安全，不计代价，以至于没有什么是不可牺牲的。这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反而毁了我们珍视的一切。

O5-2：也许没有基金会，世界将变得更加美好。

O5-1：各位，我提出正式表决。我提议成立专门的委员会，在经过充分准备后，发起一场与各异常组织的联合行动，重启神之双子。

O5-2：愿神怜悯我们的灵魂。

摄制者：原来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摄制者：这就是为什么你说已经没必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因为按照观测结果，世界末日将在四十分钟后到来。

爱德华：准确地说，是三十七分钟。根据最新的推演结果，世界末日将发生于2028年12月25日，21时48分。而现在是21时11分。

摄制者：可是世界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毁灭。这一次的CK级情景源自于黑洞熔炉的爆炸，那么下一次又会是什么？这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座蕴含如此恐怖力量的设施。

爱德华：你忘了神之双子。

（沉默）

摄制者：你是说……基金会为了阻止末日而启动神之双子，可正是这个行为本身导致了世界末日？

爱德华：这一猜想是正确的。

摄制者：爱德华，帮我联系监督者议会，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可以阻止——

爱德华：你来晚了，特工。

爱德华：神之双子已经于三个小时前被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