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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的乌云挂在高空,密密麻麻的雨点混着冷飕飕的风猛烈落下。视野遍及之处皆是若隐若现的黯沉天空。周遭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与对讲机的尝试连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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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能听到吗?听到请回复!
无人回答,淅淅沥沥的雨声。
重复,有人能听到吗?听到请回复!
无人回答,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女性的抽泣声回荡在对讲机里。
这里,这里是地狱……我们被困在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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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Dr. Breath拍动着对讲机,雨声在空荡的便利店内回响,“你妈。一点外面信号都连不上吗?”
Dr. Breath转身,望着逐渐亏空的货架。几日前人才都走完,带走了一大半吃的,剩下的大概也就几个星期的伙食。或许能撑到Site-CN-416的其他人来找自己。他不敢出去,毕竟无论是哪一波出去的,回来的都只有空无一人。
十来天前,副站长带着部分Site-CN-416的人来苏北这地,说是执行什么外派任务。结果前天自己刚出来一趟,便碰上这糟事。大概是异常事件吧……至少Dr. Breath不希望是如此,也许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自然灾害,那些人只是溺死在水里了,或者接到救援没有回来,而不是其他的什么。
多少的,心里还是期望有人来救自己。
趟水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不合时宜的响起,听起来有些急,却又突然消失了。Dr. Breath不免地警觉起来,随后缓慢走向便利店的门口,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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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操他妈的。”
“少抽点。”
Dr. Yeh从Dr. Hsi手中夺过烟盒,放回一旁的办公桌上,对上Dr. Hsi的眼睛。
“你说咋办呢,叶德霖?咳……三个失踪了,剩下又带了一堆民众全积在这小破中央商场里。电力早断了,别指望供暖啥的。”
Dr. Hsi掐灭了烟,丢了烟杆,手撑在桌子上。两人之间保持了一会沉默,他随即便笑了:“我就知道……算了,现在抱怨也没用。叶德霖,就先这样吧,能活一天是一天。”
“雨好大……”
Dr. YanL蹲在窗边,望着雨,几辆车撞在路旁。他打了个寒战,转头望了望商场里的人:小孩在哭、与他年纪相仿的在哭,成年人也在哭。这也是这场雨的一部分,幸存的人们都在为这场无端的灾难落泪,但他也许理解不了,他只知道前辈都很焦躁,而自己也束手无策。
前些时日,言流淋过那些雨。过去零碎的记忆如鲸鱼喷潮般涌上脑海,一瞬间就让他像块海绵一样涨大。幸亏Dr. Yeh及时将他拉到了屋檐下,不然不知会怎么样。可现在想来,居然会有种想要溺亡在雨中的冲动。
Dr. YanL甩了甩头,抬头正好瞧见从顶楼下来的Dr. Yeh:“叶前辈,”他小跑过去,“怎么说?雨怎么样?”
Dr. Yeh摇了摇头,看上去有些疲惫:“好了,小言。先放心呆在这吧,还在联系外面,幸许之后会有支援来的。”
“啊……明白了。”
Dr. Yeh揉了揉Dr. YanL的脑袋,随后走向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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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操你妈逼的又死机了。”Dr. Breath将记录设备推倒在地。门口已有些许溢水,他不得不从货架上翻出大把大把的毛巾给门周边围上。他坐到一旁的折叠椅,抽出一个能量棒放进嘴里,然后像一滩墨,整个瘫在了椅子上。
上次他听到外面响起突兀的响声,跑出外面看。门外只有一身浮在水面的衣服,衣服周边的水面突兀地长出层层叠叠的大片泡沫。他回来的路上感到一些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好在因为之前的训练,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及时冲回了便利店里。他不确定在被那些记忆占满脑海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也估计绝不会是什么好的结果。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Dr. Breath现在更应该去想如何逃离这里,至少要跟其他人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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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他死了。”
Dr. Hsi又点上了烟,“无论原因是什么,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场雨……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快点逃出去。”
火机发出的橙光与黑暗相搏,将其驱散。借着灯光,Dr. YanL看到一具尸体在雨中逐渐化为泡沫,溶解在积水里,星星点点地闪过离碎的场景。只留下几件衣物。
“可是……Hsi前辈,我不明白,是你害死了他,你为什么要把他推进去!”
Dr. YanL想喊叫,却使不上劲。Dr. Hsi瞟一眼言流,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言流,你不适合在基金会工作。牺牲是必要的,D级死亡的茬每天都在发生,你早就应该习惯了。”
“可是,可是……”
Dr. YanL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Dr. Hsi打断:“你是圣母心还是纯傻逼?这种情况下不做牺牲,等死吗?不舍得杀人就不要来基金会工作啊!”
Dr. Hsi揪住Dr. YanL的耳朵,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一边:“给我死一边去。”
“对不起,对不起……”
Dr. YanL边道歉边捂耳朵,跑回了商场。
“终究还是个没成熟的孩子。事结束之后,叫他去负责文书吧。”
Dr. Hsi吐出圈圈白烟,将香烟夹在指间:“草,知道你在边上,刚才咋不出来?”
Dr. Yeh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是不是太严厉了?对一个孩子……哎,算了,你这也没啥问题。”
“这会儿不严厉,是等着他之后做傻事,把我们全都害死吗?言流这娃子我只能说啥都好,就是心智幼,他迟早得被自己害死。”
“嗯……这我没法反驳。教训是应该的,但也太怎么严苛吧。”
“啊西巴……你……操,不懂你们这帮家伙怎么想的。”
“你……你好,这里是Site-CN-416三级研究员言流,我,我们目前位于江苏省苏北地区。呼……这里发生异常现象,这场雨一直在下,拜托,无论你是什么人,倘若能接收到这条消息的话,救救我们。”
“我们试过离开这片区域,但是一旦到达雨的边界,便会被阻隔。外面的人看不见我们,似乎是逆模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经历过这些,拜托,救救我们……”
一阵嘈杂的白噪音后,Dr. YanL的四周重归寂静,只有若隐若现的淅淅沥沥的雨声。讯息发出去,依旧没有回音,渐渐消散在雨中。或许他真的不适合这些工作……
“要不去和Hsi前辈道个歉,明天?不对不对,这件事到底需不需要道歉呐,会显的很烦人吧……”
依然是一成不变的雨,依然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商场周边已经被Dr. Hsi组织凿上排水渠,用最原始的方式换取更多的生存时间。以供商讨出去的方法。
“已经擅自不听劝阻跑出去三四个了,算上之前那个男的,大致可以推断个体在雨中可以维持40秒至三分钟左右。但毕竟时间差异很大,不确定具体的影响因素。”
研究员汇报完毕就出去了。Dr. Yeh坐在桌前,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Site-CN-416以往没有处理过这样大的茬,他自己也忘了上一次自己应对大型持久异常现象是什么时候了。
按Dr. Hsi的说法跑出去几个是好事,省的物资分配也少了几张嘴犯牢骚。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想法。要考虑和处理的事情很多,他也没工夫去想这些。
Dr. Yeh走到窗前推开窗,将奇术义肢伸出窗,想试试能否用奇术隔开雨水。在一阵闪烁中,雨珠畅通无阻的顺着他的手臂滑落。
“看来不行……”
他刚打算将手臂抽回来,却忽然走了神。他突然想起曾经的很多,包括加入基金会前的。他转入Site-CN-416的那天、在Site-CN-08任职的期间、入职基金会时,还有他的家族、他的兄长,或许还有中华异学会……他好像一眼就能将遥远的过去看透,然后沉沦其中。
在最后一会儿,他抽回了手,至少在Site-CN-416逃离这场雨之前,他或许还不能自私地沉溺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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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变了。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密不透风的淅沥声,第一次出现了空隙。
Dr. Breath冲到门口,推开门。层层叠叠的乌云依旧挂在高空,但不再投放雨滴,像是有什么在天上拧紧了阀门。他甚至能看到远处建筑物的轮廓,之前那些完全淹没在灰白水幕中的楼宇,此刻露出了模糊的影子。
Dr. Breath连滚带爬地翻出那台早已被他放弃的设备,颤抖着按下通话键。
“喂?喂喂?有人能听到吗?这里是Dr. Breath,Site-CN-416研究员,我在苏北——有人能听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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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ath?”
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但Dr. Breath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动听的声音,那是Dr. Yeh。
“叶德霖?!操——你们在哪?你们还好吗?”
“我们在中央商场——信号很差,雨好像……小了一点?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了!你们离我多远?”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讨论声,随后Dr. Yeh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大概……两公里?往南走,沿着淮海路。你能过来吗?”
Dr. Breath望向门外。雨确实小了,只有若隐若现的雨滴在空中坠落。
“我能过来,等我。”
他抓起所有能带的东西,撑开伞,趟进积水。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像一匹盲马,不要命的向前奔跑。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对着对讲机吼道:“我看到光了!最多十分钟!”
“我们看到你了!”Dr. Yeh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快——雨好像又开始——”
Dr. Yeh的后半句话被一阵刺耳的噪音吞没。Dr. Breath抬起头。天空在几秒之内从灰白变成墨黑,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墨。更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雨滴在一瞬间变密,从稀疏的雨丝变成倾倒的水柱。
零碎的记忆如洪水般涌入Dr. Breath的大脑:古老的街道、燃烧的建筑、雨中奔跑的人影、一张张模糊的脸……
“操……”
他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跌倒在路面。积水漫过他的手腕、胸口、下巴。对讲机从他手中滑落,末进水里,发出最后一声断断续续的呼叫:
“Breath——Dr. Breath——听到请——”
他的手指在水下摸索,碰到对讲机,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把它举起来。
Dr. Yeh握着对讲机,听着那头传来的最后声音,只有含糊的水声与一片寂静。
“Breath?Dr. 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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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回答,淅淅沥沥的雨声重新占据了全部频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叶前辈…他是不是……”
Dr. Yeh没有回答言流。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又变大了,大到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街道、楼房、路灯,全都融化在那片灰白的水幕中,仿佛从来就不存在过。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重重的鼓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Dr. YanL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Dr. Breath的声音不会再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了,就像之前那三个擅自跑出去的人一样,就像那个被Dr. Hsi推进雨中的D级一样。
“回去休息吧。”Dr. Yeh转过身,声音比平时轻,“明天开始,我们要换个思路了。”
“什么思路?”
Dr. Yeh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Dr. Hsi在临时搭建的棚屋下召集了剩余的研究员:“昨晚我和叶德霖,还有言流聊过了。”
Dr. Hsi把烟头弹进雨里,火星在落地前就被浇灭,“这场雨,它里面有东西。那些记忆,那些涌进脑子里的碎片……是真实存在的某种……空间。”
“心栖地。即便早已退出,但我一直从事心隙三局的工作,我能感受到那种……身处心智空间的独特感受。”Dr. YanL接过话,在桌上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我昨晚又试了一次,在意识被拉进去之前,我可以明确观察到一些模糊的人形轮廓。”
“看得清外貌吗?”
“看不清……”
Dr. YanL拘谨的站在人群中心,尽量整理好思绪。心栖地到现在给的信息都太少了,再加上没有对象原先生平经历去给他探究,根本难以推测具体的含义。而且第一次遇见寄宿于非生命体上的心栖地……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场雨本身就是一个意识体?”一个研究员问。
“不……不完全是。雨水可能是载体,或者通道。每次淋雨,意识就会被短暂地拉进那个空间。时间太短,只能看到碎片,但如果有人能长时间待在里面……”
“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Dr. Hsi冷笑,“你也看到了,淋雨最久的那个撑了不到三分钟。”
“所以我需要一个中间介质。”
Dr. Yeh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角落里堆放的几个密封罐上。罐子里装的是之前那些溶解者的遗留物,也就是那些含有浮沫的液体。之前Dr. Hsi让人收集起来,原本只是出于研究员的本能,现在却成了唯一可能的方向。
Dr. YanL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突然明白了:“前辈,你要用那些东西?”
“对。”Dr. Yeh点点头,“那些液体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雨水,至少能延缓被同化的过程。如果在里面加入某种意识锚点,或许可以延长在心栖地内的停留时间,而不至于……彻底沉进去。”
“你怎么知道那些液体不会加速同化?”Dr. Hsi问。
“我不知道。所以要先测试。”
测试被安排在商场负一层的停车场。这里相对封闭,积水不深,且远离人群。第一轮测试用的是纯净的雨水,没有添加任何溶解液。Dr. YanL站在停车场边缘,伸出手臂,让雨水落在掌心。几秒后他撤回手,摇了摇头:“有感觉,但很淡。像是隔着玻璃看东西,能看到画面,进不去。”
Dr. Yeh在本子上记录:“基线确认。无介质状态下,雨水对意识的侵入程度有限,不足以构建完整的心栖地通道。”
第二轮测试,他们在雨水中加入了少量溶解液,大约百分之五的比例,取自一周前溶解的那个D级人员的遗留物。
Dr. YanL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反应来得更快。
他的手指刚接触到混合液体,瞳孔就骤然放大。像被人强行推到了眼前。他看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两侧是民国样式的建筑,远处有火光和人群的嘈杂声。他能闻到潮湿的木头的味道,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漫过鞋底,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他看到了一些字迹。刻在路边的石柱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指甲或者石头一类的东西仓促刻下的。只有三个字,但他认不出那是什么文字。
他想再靠近一些,脚下的石板却突然塌陷,整个人像被一只手拽住脚踝,猛地往下坠。Dr. Yeh立马将他的手从雨中拉了出来。
Dr. YanL大口喘着气,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过了十几秒他才缓过来,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看到了什么?”Dr. Yeh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一个地方。街道,石板路,老房子,有火。还有字印。”Dr. YanL的声音有些发抖。
Dr. Yeh和Dr. Hsi交换了一个眼神:“时间。你在里面感觉过了多久?”
“十几秒?二十秒?我不知道。”Dr. YanL揉了揉太阳穴,“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之前淋雨,那些画面是一闪而过的,像翻书一样。这次……我是真的站在那里。”
“溶解液起了作用。”Dr. Hsi难得地收起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语气认真起来,“它把通道打开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通道保持稳定,而不是让人直接掉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Dr. Yeh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件事上。他用商场里能找到的所有容器:塑料桶、饮水机水桶、甚至拆下来的消防水箱收集雨水和溶解液,按照不同比例混合,让Dr. YanL反复测试。每次测试的时间都在延长,从最初的几秒到十几秒,再到将近一分钟。Dr. YanL在心栖地里看到的场景也越来越多。他摸到了石板路的纹理,确认了字印的位置和数量。
“不是时间不够。”Dr. Yeh在第四天的晚上得出结论,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记录,“是锚点不稳定。你的意识在那个空间里没有参照物,像船没有锚,稍微有点风浪就会被吹回来。”
“那怎么办?”Dr. YanL问。他这几天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但眼神反而比之前亮了。
“编程。”Dr. Yeh说,“给那个空间加入一个稳定的结构,一个你可以反复定位的坐标点。”
“虽然……但是……前辈,你指望我做到?”
“我相信你。理论上,心栖地本质上是一组神经信号的回响,如果我能找到对应的频段,就能植入一个人造的锚点。这跟在现实世界里建灯塔是一个道理。”
于是,言流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搭建那个锚点,用的设备看起来很简陋,线路裸露在外,焊点歪歪扭扭,但Dr. Yeh知道这东西能工作,全站点内,没人比言流更专精于这项技术。即便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Dr. Yeh也愿意把这一切托付给他。
第六天夜里,他们进行了第一次带锚点的测试。Dr. YanL站在混合好的液体前,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浸入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坠入那条陌生的街道。他落在了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几平方米,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正中央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那是事先植入的锚点,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像一枚钉在空中的图钉。
房间没有门,但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外面那条石板路与少许字印,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依然刻在石柱上,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推开窗户。锚点房间是安全区,任何主动离开的行为都可能导致失稳。他在空间里又待了将近两分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意识没有松动的迹象,窗外的街道也没有试图把他拽出去。他甚至试着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脚步落在虚拟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成功了?”Dr. Hsi见言流主动退了出来,上前询问,“看你表情像捡了钱。”
“锚点稳定了。我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反正很久,没有任何被拉出来的感觉。那个房间就像一个……一个独立的隔间,雨进不来,记忆也进不来。”
Dr. Yeh抬起头,难得地笑了一下:“锚定生效了。那个房间本身就是一道屏障。雨水里的记忆信号会被挡在外面,你的意识可以安全地待在里面。”
“所以我们现在有防护了?”Dr. Hsi把没点的烟收回去,“只要带着这玩意儿,淋雨就不会被同化?”
Dr. YanL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是的。我明天上午会在商场报告一下进度,到那里再说吧。”
“目前通过大量实验数据与个人测试结果,已确定由于本事件而溶解的对象所转化的液态介质具有稳定的抗同化特性。在Hsi前辈的支持下,我们现已收集至足够的溶液,并通过心栖地的锚定技术成功植入锚点,其可以支撑我们前往苏北区域等待基金会救援。”
“在副站长叶德霖的指导下,我们现已完成一套完整的溶液防护装备体系,并制作了充足的皮滑艇。但真的很抱歉,当前情况下所能收集到的快艇均已因腐蚀等因素而无法使用……但往好了想,我们现在至少能出去了,不是吗?在计划时间中,我们预备在明天上午出发。大家……就先去睡个安稳觉吧,我们不必担心被雨淹没了。”
Dr. YanL说完,勉强的向众人挤出微笑,随后飞快的逃离了人群跟前身后或许有欢呼声,但他没注意。
“还真让他当众做报告啊……一直都结巴?”Dr. Hsi转头看了看Dr. Yeh。
"小孩嘛,正常。"
天已经黑了,商场中除了外界的雨声便是静悄悄的。Dr. YanL蹲在地下室开凿的储蓄池旁,那儿还有半池没被转化的雨水,借着灯管泛着蓝色的光。
“干嘛呢?”
Dr. Yeh将手拍在言流的肩上,吓了他一跳:“啊,哦,叶前辈呀……”,Dr. YanL坐到地上往后挪了挪,“怎么还不睡啊?”
“白天补过觉了,这会儿还不用。”,他也坐了下去,伸出手拍了拍言流的背,“你呢?最近心栖地的研究工作都蛮辛苦的,怎么还不去休息?”
言流的眼神躲闪,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前辈,我做的好吗?”
“当然啊,如今的希望离不开你的功劳,我们……”
“可为什么是我?”
Dr. Yeh想要抚摸言流脑袋的手顿住了,他可以看见言流的身体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都念叨着必行之恶,念叨着这是必行之恶,可是我接受不了!Hsi前辈说的没错,我根本不适合基金会这些必要时就要杀害无辜的工作!我用杀人的手段去救人,可是那些溶解在雨里的人怎么办?!我在进入那些心栖地构建锚点时,我能感受到他们被我们扔在雨水中溶解时的那种绝望……我明明知道这种事基金会每天都在发生,可是……可是……”
Dr. YanL抓着叶德霖的衣服,喘着气。Dr. Yeh能感受到他的衣服湿了一大块,他轻轻地拍着言流的背,没有说什么话。两个人就这么保持了10多分钟吧,直到言流的双手渐渐松了下去。
“小言,你还小。不能习惯是再正常不过了,没必要自责,至少我们已经救下了自己力所能及的。”
“嗯,可是我自以为是……叶前辈,我走不下去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这些天真的很累,很累……让我回到过去睡了吧,和那些人一起。”
Dr. YanL站起身,缓慢的走向蓄水池。Dr. Yeh伸伸手,却终是没有再劝阻什么。
“拜拜,前辈,最后愿你们一路顺风。”
Dr. YanL的眼角还有泪,但他心里却是轻松了:“还有,别忘了把我这份给装起来,那是你言我仅剩的价值。”
他缓缓倒向了水中,零碎的记忆重新涌上了脑海,未来终于停在这里,仅留下了漾在水面的几件衣物和浮沫,与那圈圈波纹。
“都快点啊,咱都赶时间,没人有闲工夫等腿慢的。”
Dr. Hsi喊着,让商场里的人都快点,一支支皮艇落上水面。人群混杂着,穿上防护服便陆续上了船。
“叶德……哦,你们搁这儿。副站长,赶紧的,还剩下一支,你跟我还有言……”Dr. Hsi望了望叶德霖的身后,那里空无一人,“那小子人呢?”
Dr. Yeh没回话,提了提手里的壶,Dr. Hsi张了张嘴,也没再问了。
“抓紧穿上吧,上船,出去再想法子给他弄回来。”
最后一支皮艇落在水面,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或许所有人都会在之后平安离开,但实则不然,在呼出的水汽遮蔽了防护服的视线时,渐渐的,总有些皮艇迷失在了雨中,也有因重量侧翻或沉没的,但没人会有时间去救下他们,那些人的结局或许是溺亡,或许是溶解,而剩下的只能抹上把泪,继续向遥远的边界滑行。
“叶,你说我们还能到外面吗?”
Dr. Hsi一面摇着桨,一面冷不丁地问出这个问题。大部队已经从他们走散了,在这片城布废墟之间,空茫的水面上只有他俩。
“也许吧。”
Dr. Yeh过了良久才吐出这句话,前面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水面,一片白茫茫。
“你先接着滑,我歇下。”
Dr. Hsi将船桨递给叶德霖,手搁在膝上喘着气。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皮艇不知被什么扯住。
“怎么回事?”
“估计袋子给路灯啥的勾住了,我下车扯掉。”
Dr. Hsi说完便跳下了船,水里不算太浑,他看见带子被什么东西钩住,他伸手把袋子向后拽,没动。Dr. Hsi随后用脚蹬着杆,猛地往后扯,上面的皮艇啪嗒一声,但好在将带子扯了下来,Dr. Hsi向上游着,重新爬上皮艇。
“好了,扯下来了,继续滑吧。”
“行……Hsi,你的腿。”
Dr. Hsi低头,小腿处的防护服被划开道口子,血在渗出的水里逐渐透明,他感到重心不稳,险些跌进水里。
“……行了,别关心这个了,趁我还有力,抓紧滑。”
Dr. Hsi的脚已经没了,他排了水,将口扎上。Dr. Yeh不敢再看他,递去了桨。皮舰继续向前。
“叶,我很感谢你,从入职到今,可没少受你照顾,你对每个新人都这么好,好得叫我一直好像欠你啥似的。”
Dr. Yeh没有接话。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雨点砸在防护服帽檐上,顺着边缘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所以这话我得趁现在说。”Dr. Hsi的声音低了下去,“万一之后没机会了。”
“省点力气划船。”Dr. Yeh说,“你腿上的口子不算深,扎紧了能撑住。”
Dr. Hsi笑了一声,没再吭声。他接过桨,继续划。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比雨声更密。
前方的水面看不到尽头。那些淹没的建筑物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排蹲伏的巨兽。雨幕中偶尔闪过一两个漂浮物,然后又被灰白色吞没。
“你带了他那份。”Dr. Hsi忽然说。
Dr. Yeh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密封壶。壶里装的是从蓄水池舀出的溶液,混合了Dr. YanL溶解后留下的液体,还有那些之前没来得及用上的介质。壶身冰凉,贴着他的胯骨,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说那是他仅剩的价值。”Dr. Yeh说,“我不能浪费。”
“那小子……”Dr. Hsi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皮艇继续向前。雨势似乎又大了一些,但防护服表面那层薄薄的液体正在发挥作用,雨水落在上面,像油滴落在水面,聚成球形然后滚落。那些记忆的碎片偶尔还是会闪过脑海,但只是轻轻擦过,像风吹过头发,不再拽着人往下坠。
“你看到岸了吗?”Dr. Hsi问。
Dr. Yeh抬起头。前方依然是白茫茫的水面与黯沉的天空,分不清边界在哪里。地图上标注的苏北区域边缘应该在这个方向,但所有的参照物都被淹没了,连方向感都在变得可疑。
“没有。”
“那继续划。”
他们又划了不知多久。手腕上的机械表早就停了,手机也没电了,只剩下雨声和桨声交替出现。
Dr. Hsi的腿已经不流血了,但小腿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下划桨的节奏,一个累了另一个就接着划。
前方依然看不到岸。雨依然在下。皮艇载着两个人、一壶溶液和几件湿透的行李,缓缓向前方漂去。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Site-CN-416的档案室里,一个新来的文员翻到一份编号被水渍洇开的报告。他抬起头问旁边正在整理旧物的前辈:“苏北几周前的那场雨,最后到底活下来几个?”
前辈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头也没抬:“报告洇了,看不清。谁知道呢。”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