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 | 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日暮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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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二十三分，黄昏的站台，一块搁置己久鲜有人问的奶油蛋糕。层层堆叠的焦糖脆壳中，纵横交错的电线在暮色里将夕阳餐盘中余下的最后一块黄油切的支离破碎。

林川像以往那样，倚在站台的广告牌杆上，静静的等待着十三路公交。7月正午的余威犹在，空气里飘着轮胎碾过热路的糊味，混着不知哪家工地扬起的灰，粘在过往匆匆行人的睫毛上。站台旁的梧桐树干蔫着叶子，树荫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圆斑，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挤在阴影边缘，每隔几分钟就有人探头张望，眯着眼看向马路尽头，沉默不语。

远处传来引擎的嗡鸣，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缓缓的靠近站台，最终在台阶前止住。于特定的角度下，车头玻璃反射的阳光凝作一把锐利的锋，刺得人睁不开眼。

“哧”的一声，车门晃晃悠悠着向两侧退缩，林川一进入车内，清凉的气体混着座椅上岁月的皮革味扑面而来。林川往收款箱里投入一枚硬币，转头环视车厢，随后锁定目标，大踏步地走向靠后的座椅。他从手提包里翻出两只耳机，卡在耳廓上，开始听歌。

林川从来都不会注意车厢里面是吵闹亦或安静，这次也不例外，他瘫在座椅上，并未发觉整个车厢里异常的寂静。

直到他的余光瞥见一滴水珠。

那滴水悬在扶手上方，既不下落，也不蒸发，违反所有重力常识地凝滞在那里。林川眯了眯眼，伸手去抹——

他的指尖刚抬起，水珠便“啪”地砸在金属杆上，溅开一片细小的水渍。

与此同时，车厢里的声音骤然回归。前排小孩的哭闹、后排情侣的低语、引擎的嗡鸣，一切嘈杂重新涌入耳中，刚才的寂静似乎从未存在。

林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太累了，眼花了。他重新将耳机往耳朵里面推了点，靠回座位，闭上眼睛，悠扬的音乐声掩过了周围的嘈杂。

“明德门，已到站。下一站，花溪口。”

不久，车上的机械报站声响起，他拎起背包下车。站台上等车的人三三两两，晚风伴着夏中特有的热浪。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歌单，随手点了首节奏轻快的曲子，随着节奏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街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夕阳把树的影子拉的很长。远处电子屏滚动的画面里，某个异国他乡的街道上，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搬运物资，警戒线在风中轻轻摇晃，但也不过是与此刻祥和街道毫不相干的蒙太奇。林川并未止住脚步，只是伸手夹住了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在指间转了转。晚风拂过他的发梢，这样的日子，他想一直这样走下去。

暮色四合，路灯刚亮起来的时候，林川转身拐进了巷子。几个初中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晃过去，带起的风把林川衬衫后摆掀起来，拍在他背上。

飞蛾在小巷的路灯灯罩下扑腾，五六个白胡子公公在树底下对弈。孩童们围着竹床追逐，惊起一片笑声，散进晚风炊烟里去了。

他站在家门口，左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先是摸到几个硬币，然后是超市小票，最后才在一团被揉皱的的纸巾底下找到钥匙。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今年门外的桂花开得特别密，也特别早，甜丝丝的香气里混着不知谁家传来的红烧带鱼味。

一切如常。

推开门，打开屋子里的灯。林川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在松软中闭眼小憩了一会。睁开眼时，肚子里传来了哀怨的呜鸣声。林川摸索着掏出手机，叫了个外卖，随即不舍的撑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到了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林川平日里最喜欢看的节目是脱口秀与电影频道——他喜欢听脱口秀里那些伶牙俐齿的演员放声说着那些平日里憋在心底的话，这会让他感到很放松，也是他寻常生活里，为数不多能感受到自我的时刻。不过，今天不知是怎的，他忽然生出些别样的兴致来，或许他该尝试点新东西。他踌躇片刻，拨弄了几下遥控器。

“横竖也无事，倒不如看些新闻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有些止不住了。他调到新闻频道，看着各种形形色色的新闻标题争先恐后的冒出：某地新开通了高铁，某国政要来访，股市又见波动……这些从来看是无趣的文字里此时却显得有几分的新鲜。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推开了一扇长久紧闭的窗。

他随手点进一家新闻频道——这是一家官媒，报道的内容通常以国际政治、军事等为主。最近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除了一些小规模的地方冲突与较为频繁的军演外，唯一可能值得注意的，就只有一种正在世界上流行的未知传染病，其余便再也没有什么了。

林川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橙汁。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切换。原本笑容得体的主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白底黑字声明，上面印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标志——白底上三个黑色箭头，下面写着“SCP基金会”六个字。

“什么玩意儿？”

林川皱了皱眉，以为是系统出了故障，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却发现遥控器似乎失灵了，无法切换电视上的内容。

紧接着，新闻主持严肃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插播一条特别新闻。据最新消息，SCP基金会，一个长期从事超自然异常项目收容与保护的全球性组织，今日正式向公众公开其存在…”

？

林川的手指停在橙汁罐上。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屏幕，再次确认了那个三箭头图标和新闻主持严肃的表情不是他的错觉。这种体量的媒体可不会随意开玩笑，今天也不是愚人节。

“…自即日起，部分被收容的异常项目信息将逐步向公众开放…”主持继续念着稿子，声音平稳，与以往并未有所不同。

林川愣了一下，他感觉世界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他打开手机，划开社交媒体。在页面加载的过程中，他又想起了公交车上的那滴水。

很快，页面便加载完成。热搜第一条赫然是#SCP基金会公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他点开话题，发现讨论已经炸开了锅。

“我就知道！我三叔当年在工厂值夜班看到的那个东西绝对是真的！” “所以那些都市传说都是真的？“ “完了完了，世界要末日了。”……

在论坛置顶的公告栏里，除了官方发布的安抚性通告外，还有两条醒目标记的公告。第一条是SCP基金会的公开声明，另一条是“揭秘‘新型传染病’”。

林川点开了第二条公告——一份由疾控中心和SCP基金会联合署名的文件。其内容大致所讲了所谓的”新型传染病”的实质是是某种被称为“奇术”的超自然力量失控所致。公告末尾附了段关于奇术的简要说明。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人贴出了SCP基金会的官方网站链接。点进去，只有一个倒计时和几行字：“请勿惊慌，公开数据库将于24小时后开放”。

轰鸣的引擎声自窗外传来。林川走上阳台，看到几架黑色直升机低空掠过夕阳里的城市，机身尾部隐约可见和电视里一样的三箭头标志。街上多了很多巡逻的警察，其中还有几张林川熟悉的面孔。

回到客厅，电视上的通告仍在循环播放。不过，遥控器已经可以重新操控电视了。林川换了个日常频道，主持正在报道明天的天气。他松了口气，拿起橙汁，才发现自己颤抖的手。

“这到底…”他喃喃自语，眼前有些恍惚。

从他在消毒水气味中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在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时，在他指着故事书上的文字或是网络上所谓“真实”的照片时，大人们总会哈哈大笑，然后告诉他，这些是不存在的。有时，他会面红耳赤的与大人们争辩，最终又在大人们的笑声中草草结束…

这二十多年来层层夯实的信念地基，在某一刻轰然塌陷。碎石飞溅，烟尘四起，砸得他浑身生疼。烟尘吞没视野前，他看见脚下裂开深渊。

没有缓冲，没有阶梯，只有赤裸裸的虚空张开了嘴。

“最近，全国多地出现极端天气…请时刻注意天气预报，做好防范措施…”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透进来。

林川突然从恍惚中惊醒。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眨动酸涩的眼皮。冰凉的液体渗到他的脚下，他才发现橙汁已然撒了一地。

无论怎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既然那些超自然机构能让怪物潜藏于世而不被察觉，那它们必然也有能力确保这些异类不会轻易干涉凡人的生活。也许以后只可能是新闻上多些报告、街角增设几座挂着特殊徽章的警亭…说不好还有超自然生物保险呢？咖啡依旧滚烫，地铁依然拥挤，月底账单上的数字不会因此而减少。

林川这样想着，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真实的认知，还是世界观崩溃后分泌的镇痛剂。但至少，他的确平静了下来。林川重新让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下的松软与真实的呼吸使他安心。正当他准备就这样在沙发上度过一晚时，电话突然响了。

林川伸出手，把不远处正在随铃声振动的手机扒拉了过来。坐起身，一点屏幕上绿色的电话图标。

“请问是尾号为xxxx的林先生吗？您的外卖我放在门口了，注意查收，记得五星好评…”

林川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并未补充晚上的能量。打开门，楼道里除了冷白色的灯光与温热的空气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低下头，看见一个黄色的布袋，上面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他提起布袋，跨过门槛走进门，将袋子放在桌子上。

吃过晚饭后，他决定直接去睡觉。以往，他或许应该再多刷一会视频，抑或是随手翻几本书。不过，也许是今天所发生的事对他的影响至深，他竟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沉甸甸的疲劳，从骨髓之中发散出来。他不喜欢这种陌生的倦意，于是他选择用睡眠来逃避，好像用被子蒙住头，就能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

来到卧室，打开空调，用被子裹住身体。床单冰凉。他平躺下来，双手交叠在胸前。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夜莺鼓翼而飞。

闭上眼，黑暗里还有更深的黑暗。他的意识渐渐沉入昏暗的深海，空调的低鸣渐渐远去，化作遥远海岸的浪潮。思维中悬浮的杂质慢慢沉淀，最终归于清澈的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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