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批下来的时候,Site-CN-54中级研究员王治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站点主管Dr.konica把批文推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广西桂林,keter级异常。当地站点人手不足,需要支援,你去,大概持续1周左右,食宿路费全包,没问题的话明早8点的飞机,你尽快。”
“我一个人?”
“对,一个人。”
“keter级异常,我一个人?”
Dr.konica终于抬起眼睛看他:“怎么,不想去?那我换人——”
看着眼前冷漠的白发少女,王治冶始终想不明白这个疑似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姑娘是怎么当上站点主管的。“可能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吧。”他强忍着把手里的水性笔飞到Dr.konica脸上的冲动,一边默默地签了字。
谁跟钱过去不呢?
中午12:00,飞机落地,刚出机场,北方所没有的热浪扑面而来,潮湿的空气裹挟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气味,这味道很熟悉,像是老式檀木家具的木头味,又像家乡童年的某个午后。他想起来了,这味道在他6岁被人贩子拐走前,经常闻到。
1998年的一天,一个外地民工,一颗糖,一辆面包车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说来也巧,要不是因为被拐卖,王治冶一辈子也不会接触到基金会,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出差。他可能仍是村里的一个农民,也可能早早下社会,去了电子厂打工,好点的则是考上大学,去大城市上班,娶妻生子,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但现在幻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自从加入基金会后,他因为一次失败的记忆删除忘记了不少个人信息,包括他曾经的名字,但这件事始终萦绕心头,是科技也无法磨灭的。他不再细想,给当地站点接头人打了电话,静等着车的到来。
直到下午2点,一辆黑色的大众迈腾才姗姗来迟,王治冶没好气地坐上车,接头人姓常,比王治冶小两岁。人跟有多动症似的,一直说个不停,开车也不安稳。
“王同志啊,幸会幸会,听说你是Site-CN-54的模因学家啊,我们这穷乡僻壤的站点,还是第一次来您这号人物呢,话说这次的异常就是和模因有关的,具体内容忘了,到了给你看啊.......“
”行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王治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常闭了嘴,默默地开起车来。
车内开到最低的空调也没有让王治冶身上的热缓解半分,这种热不是体温,而是心,自从来到广西的这几个小时,他的心就一直无端地躁动,似乎有什么在勾引着他。窗外的植物因高速行驶汽车被连成绿幕,王治冶觉得这就是在拍公路片,人生皆是旅途,但这种旅途有时候也不过是刻意摆拍。
虽然困得要死,但他仍旧没睡着。不知过了多久,车下了高速,周围的楼渐渐多起来。小常拐进一条小道,道路尽头似乎是一个废弃已久的防空洞。“看啊,王同志,这就是咱们54站的分站了。您先下车,我把车开到山上的停车场去。”
“你们就没有地下停车场?即使挖不了,在附近找个民用的停一下,一个月能多少钱?”王治冶对此十分不解
“哎,王同志,你是不知道啊,要不是你们主站柯主管心善,主动给我们拨款,我们站点早就要被废弃了!你不了解吧,前两年总部以Site-CN-54规模不足以开设分站点,因此停止了对我们的所有拨款,仅保留最基本的水电供应。我们每年就这点钱,能省则省啊!”
听了这个消息,王治冶没再说什么了,同时也对站点主管Dr.konica有了新的看法。待小常停好车,王治冶便跟随他进了站点。
Site-CN-54-2的规模十分小,原来设这个站点本意上是因为广西这边离主站远,而Site-CN-54的工作又覆盖全国,所以得在南方建个分站方便管理,现在反倒变成吃主站软饭的了,令人唏嘘。
王治冶与小常来到跟书房一样大的档案室,小常从架子上拿起一份文件。“这就是您负责项目的基本档案,全是肯定不全,我们的人专业知识也有限,具体的情况还得等您跟我们去实地考察,这个东西就做个参考就行。”小常一边说,一边递给王治冶档案。
项目编号:SCP-CN-[待定编号]
项目等级:Keter
特殊收容措施:SCP-CN-[待定编号]目前无法被直接收容。基金会中国分部已建立“返乡者数据库”,对广西壮族自治区的所有异常返乡事件进行监控。任何符合SCP-CN-[待定编号]特征的人员需接受为期至少7天的心理评估与模因筛查。
所有被判定为触发SCP-CN-[待定编号]的人员,在其返乡过程中不得被干预触发者完成返乡流程后,异常效应自行终止。
描述:SCP-CN-[待定编号]是一种区域性异常模因,传播范围严格限定于籍贯为广西壮族自治区的人类群体。该模因的激活条件尚不明确,疑似与个体的年龄、离乡时长、潜意识记忆残留强度相关,但完全随机触发的案例亦有记录
触发SCP-CN-[待定编号]的个体会在72小时内产生一个或多个合理的返乡理由。这些理由通常与触发者的职业、人际关系、近期遭遇高度相关,具有极强的表面合理性,以至于触发者本人及其周边人员均无法察觉异常。
SCP-CN-[待定编号]的终点永远是触发者的原籍地。无论该地如今是否还有人居住,无论房屋是否早已坍塌,触发者最终会抵达那里,并在原地停留一段时间。停留结束后,触发者会自行返回出发地,并对此行表现出不同程度的记忆模糊。
王治冶看完档案,只觉得有些恍惚,却说不出来为什么。“下一步计划是要干什么?” 他问小常道。
“是这样的,王同志,我们近期在附近村庄发现了一起SCP-CN-[待定编号]的疑似案例,当事人已被隔离,需要等到我们过去完成访谈后再进行记忆删除,访谈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王治冶点了点头,示意小常离开,盯着那份报告的描述部分。“不可能的,我想多了,我连我家在哪都不记得了,怎么可能.......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罢了,明天弄完访谈在做两次实验,我就能回去的,一定不是这样,一定不是!”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度过了一晚,这天晚上,王治冶做了个梦,那天午后,在他当年被拐走的那条街上,他正在村口那颗大龙眼树下玩耍,一辆面包车在路边停下,车上走下来一个民工模样的男人。“小朋友,要不要吃糖啊?”王治冶拼尽全力抵抗,但手仍不受控制地去拿那块糖。“想要就和叔叔去车里拿吧,车上有好多糖呢,巧克力、棉花糖、水果糖、想吃什么自己拿。”
王治冶依旧不受控制地走向那辆面包车,他似乎是一位即将被做实验的D级人员,而前方就是keter级收容物的收容间,他想跑,但似乎向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一直朝那个方向走去,如同当年。不出所料,王治冶钻进车的那一刻,男人立刻拉上车门,启动车子。王治冶拼命想要拉开车门,但门纹丝不动,他朝后玻璃看去,一个女人正疯跑着追着车子.......
是他的母亲。
“妈!!!!!”
“王同志!你怎么了!”小常把他摇醒,看来自己刚才是说梦话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要不您休息一天,咱们明天去也不.......”
“不了,就今天,现在走。”王治冶打断了他的话,“等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他把小陈支走,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发现,枕套已经湿了,大抵是泪水。
车子渐渐驶离市区,进入群山,导航显示还有2公里就要到了,小常不亦乐乎地跟王治冶介绍采访对象的情况,他却一点没心思听。即将进入村口,这村子和广西其他村子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村口多了一颗大的有点不正常的树,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但树干粗壮挺拔。“小常,你知道这是啥树不?”
“龙眼吧,都死了,我也不太能确定。”
王治冶愣了一瞬,这莫非有点太巧合了,那个SCP,龙眼树,返乡.......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却始终无法肯定真的是这样,王治冶留了个心眼,准备在访谈结束后问问村民。
二人驱车来到受访者家,那是个中年男人,在广东那边打工,最近听说母亲病重,便赶回来照顾母亲,可刚一回家,母亲的病却又好了,后来他一阵恍惚,也记不太清那档子事了,问了母亲也不知道,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这些迹象几乎都与受SCP-CN-[待定编号]干扰的人相同,于是便有了这次访谈。
访谈结束后,王治冶找了个理由让小常先回车里,自己则趁机与受访者交谈,询问那件事。
“杨先生啊,虽然访谈已经结束,但我还想占用您的私人时间询问几个问题,还请您配合。”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找我能问啥啊,行吧,只要你们别问些太私密的,我知道的都说。”
王治冶笑了笑:“那还真是麻烦您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找您打听户人家,咱们村里有没有被拐卖了小孩,至今没找回来的人家啊,这家人现在咋样了?”
“你说这个啊,我也记不太住了,毕竟二十几年了,我们村西头以前有一家三口,有一天那家小孩让人贩子抓取了,他妈跟着追了二里地啊,后来人贩子上高速了,当时设备也不发达,警察找不着人,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之后他妈可就有点精神不正常了,经常大半夜跑山里,说是去找儿子,那有一次不知怎么的跑到公路上,让车撞死了。这女的之前还在我们村口那块石头上刻过字咧,好家伙,纯是用手指盖一个个扣的。你现在还能看见呢!”
王治冶强忍震惊:“那他爹呢?”
“他爹倒是没疯,当时跑了好几趟南宁,去找相关组织,广告也登了,传单也发了,还是没找着人,这两年他去长沙打工去了,据说还要找个新老伴,但有一次工程事故,他坠楼死了。你说说这一家人,多惨呐!也不知道现在这娃子活着死了,在哪混呢?”
王治冶强撑着谢过男人,离开房间,他步履蹒跚地向村口走去,村口的确有块大石头,虽然经过风吹日晒,水流侵蚀,但仍旧能在表面依稀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面赫然写着:
“勇娃子啊,你回家吧,妈妈找了你好久,你回来,想吃啥妈都给你做,再也不打你骂你了,咱也不上学,就玩,天天玩,你回来吧,妈妈好想你啊。”
天空乌云密布,天气预报显示不久便要下暴雨了,王治冶呆愣在原地,好久没反应,突然瘫坐在地,大哭起来:
“妈......妈!!!!!”
暴雨倾盆,他立于天地之间,与世界一同恸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