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与所涉及的永恒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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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弄玄虚部

- 多元宇宙联合协调办事部 -







++  三月十五号, 2024

于福建省泉州市


纪念我在三流小报的第三年。

最早入职时,编辑便让我负责怪谈板块。一晃眼,我竟已为这些道听途说的志怪谣言,创作了整整三年故事。可悲的生活。

不过,前不久写的星空谜团小小火了一把,编辑的眼光真是毒辣。

看来暂时没有更换分区的可能了。




++  四月二号, 2024

于福建省泉州市


我在处理邮箱里堆积的信息时,在几天前的记录中发现了陌生人提供素材。

那是一扇门。

我尝试联系对方,想询问照片背后是否有什么故事,但对方没有回复。




++  四月十二号, 2024

于福建省泉州市


我所生活的街道被封锁了,仅仅因为转角出现了一扇门。是的,出现,并非经由行为艺术家构筑,也不是什么建筑施工遗留。在周遭所有监控的视角里,它于四月八号的下午,凭空出现在街道转角。

最早,居民们只将其当做城市不时生长出的、所谓艺术的玩意。路过,拍照,分享到网络,津津乐道,又日渐熟悉,不再注意。

但后来有人消失了。他在众目睽睽下,拧转门把,一步跨入,消失无踪。

再后来,先是拉封锁线,随后是西装以及武装人员徘徊,再之后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里搭设起铁皮墙,除了不时的轰鸣,与某种机器永不间断的嗡鸣声,我们无法再得知什么。

现在,我们连听都不再被允许。

我不清楚这与我前几天收到的邮件是否有联系,我没去细想。

我的记者嗅觉闻到了其中的登报价值,但对方仍是毫无答复。

转机出现在下午。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士出现在我家门口,身上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她将保密协议交于我手,在我欣然接受签下字后,又取出了另一份协议:

死亡免责声明。

我很难不心生疑虑:“我不理解......”

那位女士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另一只手指向了合同末端写明的金额。

“这会比你的保险给的还多。我们希望你的死亡在我们所理解的范畴,同时,我们不想有太多东西被泄露。”她狡猾地眯起眼睛,我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种危险信号,“你明白的,忽悠媒体,应付政府,不一定要有用,但是必不可少。”

这反而激起我的好奇心:“所以究竟是什么?甚至关系到生命安全?作为现场居民,我有权知道点东西吧?”

“你知道答案时,这份声明就该生效了。”她没正面回答,但回答仍让我不寒而栗。

我必须拿出点男子气概了,起于某种不必要的倔强:“那我要是不签?”

她摊了摊手,“那我们只好采取一些不必要的举措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败下阵来。

但她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一点东西都不能泄露。林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还是名记者吧。”她朝前走了一步,半边身子跨入门内,咄咄逼人,“为了生命,远离门。如果为了好奇心——”

她眨了眨眼睛。

“我确实有点缺少人手,而且我也正需要一个对外公关。这正是你所擅长的。”她嘴角勾起:“你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吗,一个超乎寻常、稀奇古怪的世界,一个万劫不复只是家常便饭的世界。”

“你运气很好,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我想问问,林先生,你要加入我们吗?”

我出汗了。我不知道这是兴奋,亦或是对未知的恐惧。我一向只将这种东西视作另可信其有的玩意,做我们这行,对世界上各种稀奇玩意多少有些了解。

但现在真正有机会接触到那一头,仍不免让我呼吸急促,不知道如何做选择。

她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不再是一板一眼,严格遵循物理法则,勉强运行?

我有些兴奋,又有点恐惧。

“我还未辞职......”我有些干巴巴地开口。

“会有人给你办妥当的。”她从随身公文包取出另一份合约,“死亡免责声明就不用签了,签这个就好,从入职到出殡,安排得妥妥当当。”

“啊好——”我回过神,“我怎么感觉你早有预谋?”

她没回答,脸上的笑容保持不变,递过来的新合同也没收回,就这样停在半空,直逼着我的眼睛。

我叹气:“我猜我要是拒绝,你们会有个记忆消除之类的玩意,像电影那样。”我接上一句:“这只是一扇门。如果是整蛊节目,亦或是其他什么,别找上我——我有能力曝光你们的。”

我接过文件打算细看条例,她则伸出另一只手。

我犹豫了下,同样伸出了手,她重重握住,用力摆动两下。

“其实你没有选择,你会答应的。”她意味深长道。她再次眨了眨眼睛,但是这次似乎多了些戏谑,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松开了手,也收起了笑容。她随手将衣领摆正,准备离开。

“等等。”我喊住了她,“住我对门那位老太,腿脚不便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也是因为你们吗?”

“自愿的。你放心,只是暂时离开,去其他地方住一段时间,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谢谢。”

我不知道该不该完全相信这个女人,但理智让我选择闭嘴,停止询问更多。

她就这样离开了。

窗外不远铁墙后,嗡鸣还在继续,有点吵,但是我的思绪似乎短暂和它同调。

我握着合约发愣。

我回过头,想回屋内,却猛然呼吸一滞,心跳剧烈跳动,汗毛耸立——视野中的所有东西都在迅速失焦,模糊,最后只有一件东西占据了我所有视野与精神。

我房间的窗户,变成了门。木质,老旧握把,暗红色。




++  四月十三号,2024

于福建省泉州市


我无法理解门了。

我居然有些恐惧门了。

在办公室门口驻足很久,我才鼓起勇气与门接触,什么都没发生。

办公室离我家不远,就在我家对面,据说是征用了某户民居。

我推门而入。

出于习惯,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看那位女士,而是将注意力放在整个房间布局上,随即便注意到,房间内设有三个监控摄像头。

这让我颇有些不适。

“老板。”

“这只是一个部门,叫我主管。我是张晨。”

“我是林——”

张晨,那位上门强行拉我入职的女士,慵懒地摆了摆手,开口打断:“林友仁,我们早就把你查得干干净净,不用多说废话。”

我闭上了嘴。我决定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以此缓口气。

初遇时我居然忽视了这一点,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看上去有些幼态——甚至称得上可爱。或许是因为她那天化了妆,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我不该多做评价的,但毕竟就在眼前,一目了然。张晨的身材平淡不少,不是说很难看,而是普通人那样匀称,但没记忆点。

我视线下移,又迅速收回。

“眼光果然犀利。”张晨坐在椅上,侧身对着我,她翘起二郎腿,扶了下标志性的圆框眼镜,挖苦道:“不愧是三流记者。”

我果然还是冒犯到这位上司了。我暗自叫苦,但是面上没有表露,只是礼貌性微笑。

“部长,该谈谈具体工作内容了吧?我需要和谁交接?工作时间?还有上班场所?”多少有些尴尬,为了缓和点气氛,我尝试转移话题。

“合同上不是有写吗?哦。”她想起了什么,“我就知道其它部门的混蛋,一心想着敲闷棍绑人去入职,哪会写正经合同。”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让自己放松下来:“好吧,让我来说说。”

“你主要负责公关,还有档案撰写,就按你熟悉的形式写就行,上面其实也没太在意这些。然后其它的,到时候遇到了再说。工资、节假日这些的合同上有,我就不多说了。不过加班是肯定的,所以你也别太把假日看重。”

“我以为你会让我去记录拍摄那些——”我想说那个到处扩散出现的门,但我一时没想到该怎么称呼它。

“你多少能耐啊就这么干?放心,这些我一个人能全包。你部长我可不是简单人物。”她有些得意洋洋,与初见时略带压迫感的形象相比,让人亲切不少,“你是记者,干好本职就好,把这些破事搪塞过去,写点给外面人看的,写点给内部人看的,就够了。其它事情不用我们操心。”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叹气。

张晨翻了翻白眼:“电影小说看多了?我们能管这种事情,各种人手、配套举措完善得很,怎么可能让你干不相干的,徒增风险。”她又小声嘀咕一句:“哦,可能确实有人乱安排,但和我们没关系”

“闲聊到此结束,干活。”

张晨拍了拍手,“小林,把我发给你的资料拿去看看,起草一份介绍。哦对,内部的。”

我点头:“好。”

似乎很轻松。

如果这里没有门就好了。

在寻到一处空置处后,我打开笔记本,开始工作。

“门。会蔓延扩散,将一切内外概念同化,暂未发现感染人类实例,但考虑到口鼻等概念同属蔓延扩散目标,故而采取以下措施......”

我有些犯恶心。但出于职业教养,还是强忍住不适继续打字。

门。

我还是无法不去想。

“这些门打开的后果无法被预知,也无法探明。摄像机与多名死刑犯一同,接触,进入,便无法再追踪,只能草草以失踪结句......”

是被吃了,还是连通向其它?我该怎么和普通的门做区分?我接下工作是否草率?我是不是应该与邻居们的选择一样,被告知是天然气泄漏,暂时乔迁。

“目前出现的所有门,外观都保持一致。暂未确定微观层面是否如此。门为暗红色,表面有明显人工干预的痕迹,从出厂商标,再到磕碰划痕,油渍污秽......”

这世界疯了。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门啊。他妈只是门。

“......建议收容方式:予以焚毁。但不确定这种传播是否会对语言,亦或是微观物质产生影响,故而仅为临时方案。”

草。

门,门,门。

恐惧感几乎无法压住,我似乎已经看到,周遭都是门,它藏在了每一次呼吸,每一颗氧原子,每次一次开口中。

我难以遏制地喘起粗气。

“放心。”有人开口了。

不知何时,张晨已经站在了我身后,她迅速扫过我的所有文字,续上她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那种意味深长又带有戏谑的,无法理解的笑容。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试验品就不知道了。”她似乎很有把握,“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如果我控制不了局面,我早就强制让这附近居民全部逃跑了。”

张晨拍了拍我的肩膀,依旧带着笑意,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你要相信自己的部长。”




++  四月二十四号, 2024

于福建省泉州市

这一天,门突然消失了。

但张晨什么都没说。

门没有扩散,也没人伤亡。现场装模作样弄了些工人,修缮了地下的管道,最后草草收工,似乎昭示了事件结束。

我按要求准备好面对政府的稿件,再备一份面对媒体的,以及其他各种奇怪机构的简述。这确实和我的工作相符合,我只需将其描述为天然气泄漏,行为艺术家自杀活动,诸如此类,便可以含糊过关。

那部长呢?她也在搪塞我吗。

我仍旧怕门。甚至愈发恐惧了。我有次歇斯底里地击打自家卧室的门,直到部长打来电话,说了一个字。

“嘘。”

然后我竟平静下来了。但冷静后的我反而更觉得后怕。我不知道自己如此应激,明明加入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我意识到了一点——

这份工作可能的确不适合我。

我小跑赶去办公室,开门见山:“我要辞职。”

“你确定?”她甚至没看我一眼。

“门——操他妈的门,我不想再卷入你们的破事了,你们伪造成我失忆也好,车祸也罢,让我离开。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工资尚可的记者,我的好奇心不足以支撑我继续待下去。”

张晨饶有兴致的把玩手中的小摆件。那是一扇小门,我早在几天前便已见过,她说这只是纪念物。

我无法理解。

“记者先生。”张晨身体朝后靠去,伸了个懒腰,“你似乎搞错了什么。”

“什么?”

“窗户。”她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打量我的表情。

窗户?

办公室的窗帘闭合着,阻挡阳光,与平常无异。

我焦虑起来,我不清楚这种情绪起于何处。

张晨站起身,拉开窗帘,指向对面,指向属于我家的那栋民居。

在我家所处的位置,那处高居三楼的墙壁上,是一扇暗红色木门。

我终于想明白自己对门的恐惧源于何处。

它还在那。顶替了我家窗户的门,而我忘记了它。我短暂失聪,那不知不觉已经积压到极致的恐惧,一瞬间迸发,我踉跄两步,瘫坐在地。

我为什么忘了?

我为什么忘了!

张晨刻意压低音调,用尽量柔和的嗓音开口:“你家早就有门了。早在街道出现前,你一直没注意到。”

我声音沙哑,有些无助,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

她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想。”




++  六月三号, 2024

于福建省泉州市


似乎故事彻底收尾了。我家异常的门,被人打包,带走,替换成平平无奇的窗户。

它们彻底消失。

我尝试回到门初次出现的位置寻找痕迹,但什么都没有。我的朋友,我的邻居也一切照旧。我似乎已经不再有机会寻找答案。

我没再提离职,我不敢确定异常的影响是否彻底根除。接下来是数周,张晨不再于办公室出没,她奔赴各地,赶去开展其他工作,偶有几次联系,也只是将新异常的内容发来,让我整理。我机械式地做着工作,心中对门的执念也在日常消磨中变得模糊。

“喂,林友仁。”

她再一次敲响我的门。

“部长。”她回来了,我并不意外。

“彻底解决了,咱俩去喝一杯?”

“其它同事呢?”

“都是其它部门临时调遣的,不用管。其实只有你是我的下属,我们这个部门只有两个人。”

“我还能辞职吗?”

她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想转移话题,顺便提出我疑虑许久的问题:“门是你们弄到我家里的吗?”

“喝酒的时候告诉你。”她又用标志性的眨眼来搪塞我了,“它只是很不巧地出现在你家,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帮你收拾烂摊子。可能有一点故意,但确实有些地方超出我的意料。”

“部长。”我有点难过,即便如此也什么都不愿意泄露吗?

“先开完庆功宴。”她只是这么回答。

我无奈点头。

目的地是附近不远的农家小馆子,小有名气。

天色是黄昏之后的深蓝,少了些散漫,多了些沉重。张晨开着小电驴,风有点大。我有些局促地挤在她身后。她车开得很快,她很享受这种刺激。

“你在我们这工作这么久,也看了那么多关于我们组织的资料,应该知道我们部门名字吧。”

“故弄玄虚部。”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猜到她现在还想瞪我。

“我们是多元宇宙联合协调办事部。”

“好长的名字。”

“可惜当时名字申请没过,唉。”

“那怎么最后叫故弄玄虚了?”

“瞎取的。”

我不信。

我想拉近下上下属关系,不让尬聊继续:“你习惯不捆绑头发吗?”

“什么?”

“你头发在攻击我,还有劣质洗发水的香味。”

风真的好大。

“你有时候挺欠打。”她说。

我们都不再说话。

那晚,在周遭闹哄哄中,我看到了喝醉酒会哭的部长,看到这个看似深沉古灵精怪的女士,所展现的另外一面。

我也了解了有关门的一切,了解到了一些细碎的故事。

“有东西会从我脑子里旁跑出来。”

她说。

“从各个平行宇宙,也可能是我梦里,我从不知道真相。它们会在我联想到的时候钻出来,因为概念,因为内在联系。最后到处都是,我得自己抓它们,用其它更奇怪的东西抓它们,这就是我的工作。”

她又说。

“我看到了你刊登的那篇星空志怪,又刚好在想门的事情,于是门跑到你那边去了。我也不想,但我脑子里总会有莫名其妙的东西,再和奇怪的东西联系,无法遏制。”

“我认识的好多人都死掉了,你还能安然无恙,你真的超级幸运。”

“对不起啊。”

这个时候的她不再有那么丰富的表情,也不再有很多故弄玄虚的话说,只有迷迷糊糊,满脸愧疚的脸。

我不知道张晨家住哪,只好开着她的电动车将昏昏欲睡的她送去自己家,我自己则简单找了毯子,睡在沙发上。

次日,她似乎想开了不少,主动和我聊起了辞职的事情。

我默契地没有提起她昨晚的窘态。

“你想辞职的话也可以,但是关于我的信息保密等级挺高,所以记忆消除免不了。”

张晨恢复了那种狡猾又带点懒散的状态,“你考虑清楚了我就去给你办手续,到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

“部长。”我叹了一口气,“你要真想让我走,就不要故意把门的小饰品放在我桌上啊。”

她又开始眨眼了。

这次是心虚。

“我想走也走不了,我确实胆子不大,也没什么保护世界的远大抱负,但我毕竟是个文科生。”我说,“总得有人整理你那乱七八糟的档案不是?语法一塌糊涂,还一堆问题,我实在看不下去。”

难得的,她脸红了,她也意识到这一点,别过脸,小声嘀咕:“我太忙了。”

我热了杯牛奶,放在她面前。

“张部长好。”

她回以大大的微笑。

“林记者好。”




++  七月八号, 2024

于福建省福州市


第一次出勤,值得纪念。

主管在与一只蜗牛搏斗——它的机制很简单,就是纯粹的速度快,但又没快到可以轻松把人撞死的程度。她让我拍摄几张照片,后来却说我故意拍她丑照,一些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照片。

其实还有一段在地上打滚的视频,但我没敢给她看。

我早说过不要看那部经典动画了,她不相信。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蜗牛啊。”她说。

我帮她贴创可贴,她疼得龇牙咧嘴。

“我的眼镜也坏了,该死的蜗牛。”她不满嘟囔。

“只是有些歪了,我帮你修吧。”我叹气。

“你说有没有一个宇宙,里面的我在老老实实当会计?”她忽然说。

“那这个宇宙的我在干嘛?”

“大概在认真写豪门恩怨吧,成天被催稿那种。”

“那这个宇宙比较惨。”

“不一定。”她把创可贴摁紧,“至少那个我不用追蜗牛。”




++  九月一号, 2024

于北京市区


我还真没来过几次北京。

她说,本来只是帮其他部门的处理事情,却不小心把处理玩意的父亲喊出来了,场面几乎不可收拾。

我干起了记者老本行,远远拍摄了几张照片,还挺帅。巨剑高指,喊着友谊啊,力量啊,就冲上去了。枪击,炮火,还有血肉撕啦破裂声音,我一度以为要出事。

但最后她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你遇强则强啊。”我说。

她没搭理我,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声谢谢。

也不知道和谁说。

之后她接起电话:“死了三个?不是让你们提前清场吗?”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冷。

对方说了什么,她回:“那是你们的事。我做好我应该做的了。”

挂电话后她转头看我,表情还停留在上一秒。那种漠然——不是对陌生人,更像是疲倦,又或是其它什么伪装。

察觉我的表情不对,她重新换上了我熟悉的那副懒散神态:“走吧,吃涮肉。”

我们借机在附近玩了玩。拍了不少照片,她还挖苦我是三流狗仔记者。

我想邀请她一起逛逛天文馆,她有些意外,但最后不了了之。

附:豆汁确实难喝。




++  四月八号, 2025

于江西省婺源市


今天去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我见到了她父母。本来是去处理她以前留下的烂摊子,顺路便带着我一同去了。

她告诉我:“我是特殊了点,但我又不是那种家门不幸,天生孤煞的那种。我有自己的同学亲戚朋友,只是顺便在基金会挂个一官半职而已。”

她和父母的相处很温馨,很日常,我偷偷拍了几张照片,没有特点,却也让我很想家。

好想吃母亲做的艾果啊。

我注意到她父母手臂都有明显烧伤痕迹,我没去询问其中的故事。但她仍敏锐察觉我的目光,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不再和我多说话。

真抱歉。

后面我送了她一杯奶茶。她依旧什么都没说,但晚点我再过去时,奶茶已经见底。




++  五月二号, 2025

于福建省泉州市


母亲打来电话。她听到我离职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钱不够要和家里说。”她说。

母亲说入秋后腿疼得厉害,我没接话。挂电话后,我把手机屏保换成了一张老家的照片。

“我还以为是星星。”张晨说。

她瞧见了我的新壁纸。

“这和星星有什么关系?”

“莫名其妙的联想。”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部长——不,张晨。”

她回头。

“我不是因为你替我申请了工资才留下来的。”我听到自己说,“你说我要相信你。”

“你也莫名其妙的联想?”她停了一下,没转身。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背影回我:“明天把上个月的档案整理完。”

我笑了一下。她不怎么会说“谢谢”,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你可以回去看看的。”她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  六月十五号, 2025

于福建省泉州市


今早,我被电话轰炸起床,是她在基金会少数的几个朋友,一个中年人。

他是张晨部门建立的大功臣。张晨曾经告诉我。

他让我看向窗外。

雨。

暴雨。

在东南沿海一带,夏季常见的雨,偶尔是台风前兆。

但这次,已不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了。目线所及,那浸没于朦胧的城市里,雨自下而上,飞向天穹!

草。

已经和异常打交道一年的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畏手畏脚的愣头青。我迅速明白到了什么,穿上衣服,顾不上洗漱,冲出房间。

我顺手抓了把伞,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没什么用,在即将踏出建筑的一刻,我将伞随手甩在地上,冲进那些从地面出现,冲进天穹的雨滴中。

电话没断,那边似乎非常吵闹,我意识到对面正位于他们部门的站点内。尽管嘈杂。但我仍旧能听出电话那头中年人的冷静。

“你离张晨近,你先去找她,我们随后到。”

电话挂断。

我尝试给张晨拨去电话,但提示已停机。

反方向的雨水打湿了我全身,雨水顺着下巴划过五官,朝上跃去。它们冲入我鼻腔,冲入我眼睛,击打我衣领颤动。

好恶心的感觉,草。

街道上,有车子停下,有人骂骂咧咧,有小孩在倒悬的雨中跑步,更多人则在各个建筑屋檐下交谈,玩笑,拍摄。

我狂奔的身影格外明显,但没人在意,人们早已习惯各种人的稀奇古怪。

我突然想起自己能开车,但居民楼早已被我甩在身后。

我顺路骑上路边闲置的自行车,在其主人骂声将至之时,远远甩开。

“张晨!”

我敲响她公寓的大门。

“张晨!”

大门打开,里边是张晨疲倦,有些宿醉的脸。

我紧绷着的身体,在看到她后终于得以放松。

“我知道。等我缓缓就好,感谢你们的关心。”

我注意到,张晨没有佩戴眼镜。而她的眼角、她的鼻尖都微微泛红,这不是好征兆。我想开门见山,询问解决方式,但她勉强展露的笑容让我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我还以为很危险。”

“抱歉,让你们操心了。”

我沉默了。张晨吐了口气,酒味。她大概只是想放松一下。

“只是雨倒着下而已。没有什么危险性质,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她走入客厅,我紧随其后,“我这里没有换洗衣物,抱歉。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用我的浴巾擦拭下。”

我不关心自己身上浸湿的衣服。简单抹了把脸,便就这样杵在一旁。

“影响太大了。”我半天才挤出这句话,“他们催得很急,我以为——”

垃圾桶有很多纸巾,桌面也杂乱不堪。我一时噎住。

张晨似乎想做出平常那种居高临下的强硬神情,却因为脸上哭痕残留的痕迹,变得更加可怜。

她也只能挤出这么个答复:“以为?”

我深吸了口气,又很快泄气,我败了。

“我以为你有危险。”

“我的奶奶去世了,仅此而已。”她说,我听不出语气波动。

我瘫坐在沙发上,不知该为其悲伤还是松口气。

我张了张嘴:“对不起。”

她在同一瞬间开口:“谢谢你。”

她笑了。

“你知道上下颠倒世界的故事吗。”她说,“死者和生者,会在那个世界的某个旋转周期里,于世界中点短暂相会。”

她抽了抽鼻子:“我想我奶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作答,脑子一时有些空,只能生硬做出转折:“要怎么解决。”

“哭过就好了,这次醒来的它没有智慧的。”她想假装开朗,“让你们担心了。”

“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我说。

“我关机了。老家那边的电话,乱七八糟的,我不想听。”她抬起脚放在沙发上,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入里面。

“回去一趟吧,给自己放个假。”

我怎么这么不会安慰人。

“不想回去。”她的声音闷闷的,“村里的其他人我不想见。”

鬼使神差的,我竟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她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反抗。

“得去。”我坚定地说。

“你和我一起去。”她回答。

“好。”

接着便又是沉默,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拙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她打破了叫人尴尬的沉默:“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忘记门吗。”

我有些诧异。

“我那时候在想,希望你能忘记不愉快。然后又很快后悔了。我唤醒的东西可能是坏的,也可能为了帮助我不择手段。我不懂它们。”

她很愧疚。

走廊传来乱哄哄的脚步声,最后停在门口。他们理智地没有破门而入,只是敲了敲门。

张晨没动,于是我便自己起身,打开了门。

“我们白跑了一趟。”是我们的那位朋友,中年人,脸上挂有明显的疲态,但这是他的常态,“我们刚进公寓楼,雨就停了。”

他似乎想给轻轻给我胸口一拳,但拳头在空中一顿,转为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干得好。”

旁边有人嘀咕:“影响范围太大了,我们还得加班。”

他瞪了一眼那位同事,向我回以歉然的微笑,“我好不容易能回家睡觉,不用管手头其它破事。这次你们得补偿我。”

他没朝房间内看,他同样熟悉张晨。

他挥了挥手,故作潇洒转身离去。

匆匆赶来匆匆离去。

我回头看向客厅。

她还在那里,头已经抬起,没看向我,而是看向窗外。

那里雨过天晴。

“有彩虹。”

她说。

我朝着阳台走去,同样看到它了。

绚烂的、循环着,于最远端的天穹,以最为诡谲的波动,努力凑出弯弧。它的彩带颜色不断变换,犹如某种舞厅灯具。

很不真实,但好美。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张晨一眼。

她眨了眨眼:“有时候它们很安静,只是看着。有时候会叫我。”

“谁?”

“天空,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什么。我不知道它们说了啥。”




++  七月八号, 2025

于福建省泉州市


她还真是喜欢喝酒,酒量又不行。明明喝醉后总是很狼狈。她与我、和新认识的一位中年人——她的旧识,还有其他一些我从头到尾没记住名字的男男女女。我们闹了一晚,唱了k,然后就有音符满地跑。

她又害得其他人一起加班了。

她醉醺醺的状态总藏不住情绪,一个劲地道歉。其实我们没人往心里去。

我送她回了家,她头贴着我,在后座上睡得很沉沉。

她似乎很少睡觉,她不是很敢睡觉。

我是不是该买车了。

回去后,我给母亲发送去了消息,但没提今天的事情。




++  八月十五号, 2025

于福建省泉州市


今天办公室来了一些陌生人,西装革履。随行的人想将我请出房间,但被张晨所阻止。

那位位于主位的男人仅仅对我笑了笑,便没再做干预。我看到他身旁的人从公文箱中取出某种小型仪器,随即,我眼前的所有画面、声音都模糊了。

我最后能清晰看到的画面,是张晨淡漠的脸,我看不懂她在想什么。当我感官再次恢复时,谈话已经到了尾声。桌面的材料正有条不紊的被整理,收回公文包。而那位从一开始就给我巨大压迫感的男人,用温和且富有魅力的嗓音,留下了这句话:“一如既往,我们不会干预你,选择由你做出。”

那位领头者看向我,他无比真挚地低头:“公务所需,见谅。有机会我请你吃顿饭。”他摆了下手,与他随行的人员都克制、有规律地跟随上来,与他一同离开房间。

而张晨注视着桌面唯一被留下来的图案,陷入沉思。

那是一颗星星,位于壁画之上、某种跨越数万年的遗留、独特视角所留下的抽象摄影,模糊不清,但我知道那是星星。

我不合时宜地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注意到我意识的回归。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她灌下了一口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干活。”




++  九月十一号, 2025

于福建省泉州市


最近星星比以往更清晰了。在老家那座小山上,都很难见到超过十位数的星星。今天在市区中,它们的数量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可能和光污染整治有关吧。”她说,“我又不怎么抬头,问我做什么。”

“换以前我就要拿来写新的小故事了,我那些粉丝喜欢看这个。”我告诉她。

“喜欢这些神神叨叨故事的人真奇怪。”她简短点评。

我不置可否。

她突然说:“以前基金会有人提议处决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但我没打扰。

“十二岁。最后没成功,因为来执行的人消失了。也是被我——你知道的。”

“你好厉害。”我自认幽默地做出夸赞。

“毕竟我是部长嘛。”她坦然受之。

也是我愿意去相信的那个人,我想,但没说出来。




++  十月四号, 2025

于福建省泉州市


我第一次冲她发火。我将死伤者报告摔在她桌上,脑袋有些发胀。我似乎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情绪。

“你说没危险。”我听到自己压抑着的低沉嗓音。

张晨没看,低头摆弄那个门饰。

“已经是最轻的代价了。”

“代价?”

她终于抬头。这次不再有眨眼,也不再有那种挖苦性质的注视。她的眼神冷得让我陌生。

“林友仁,如果我每次都要为了几十上百个死伤崩溃,我早疯了。”

我没应声。

她意识到失言,沉默很久,才小心解释:“抱歉。我讨厌这样。”

“不是我的错。”她又说,“我一直在尽力弥补。”

“对不起。”我重新将报告捡起,怜悯挤占掉了愤怒,既是对那些死者,亦是对她。

隔天她便假装毫不在意地泡了咖啡,放在了我桌上。我喝完了,很苦,但我没和她说。




++  十一月二十一号, 2025

于四川省泸定县


车子在山腰行驶,我们正置身于贡嘎山之中,但这不会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我很少能以如此轻松的心态欣赏沿路美景。在新闻社任职记者的那几年,很多时候出行安排都是臃挤疲倦的。

“张晨,你喜欢看雪山吗?”

欣赏沿途山景的同时,我不忘和副驾驶座上的主管闲聊。这是避免疲劳驾驶的好方法。

她视线一直在自己的手机上,没理会窗外风景:“不喜欢。”

“我还以为你会说几句文艺范的回答呢。”我说,“我看你好像也没什么太想看的东西,是生活磨平了你的棱角吗。”

“呕,别说那么土的话。”她翻了翻白眼,“部门里只有两个人,不代表你就是老二了。能不能给你的主管一点尊重。”

“那我下车后三叩九拜?”

“也不是不行。”她又开始她那种意味不明的笑了。

“所以你真没有憧憬的东西吗,就算不是景色,其它什么也好。”

“有啊。”她眨了眨眼,“我现在就很憧憬你的运气,在我身边待这么久都没死。”

“喂喂我是司机诶。”我有些无奈,“等会我想不开我们一起速通人生得了。”

张晨放下手机,整个人放松下来。她将靠椅朝后弯曲,以更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

“那样也好。其实我是有憧憬目标的,但是我不敢看。我小时候就很异常了,我所期望的事总能发生,我所厌恶的事和人总是悄然消失。”

“我原本以为这是什么心想事成的超能力,但我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发现,我只是刚好唤醒了不想睡着的某种东西。他们有的想继续醒着,所以会满足我一切需求,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包括现在?”我忍不住插嘴。

“或许吧。”

“他们说我会唤醒各种东西,那些被收容的,或是不为人知的,甚至某些不应该存在于世的。只要不小心联想到它们的某些关键词,就能让它们出现在我身旁。”

好奇怪的能力。我想。

“后来,在追寻某个因此脱离收容的异常时,他们发现了我。我被带走,被观察,被研究。他们什么都没能得到。所以他们打算杀了我,但是没成功。”

“这不是天眷,这是诅咒。”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想理解的某些概念,被我唤醒,然后杀戮,最后留下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女孩。”

“所以说,你的特殊性质,就是能把联想到的东西变成真实?”我再一次插嘴。

“不。他们大多本就存在于世,或存在于基金会某个隐秘角落,甚至早已在古老文献、街头怪谈中留有痕迹。”

“我只是一把钥匙。自以为心想事成,实际只是一个邪恶东西召唤师。召唤师——这种本应该存在于虚拟作品的职业,你应该想不到真实历史上有不少吧。而你运气很好,遇到的是最极端最不可控的那位。”

“所以我不憧憬雪山,不憧憬星空,不敢憧憬各种所谓的绝美风光。他们明确说明了这些东西可能涉及什么不好的玩意,我如果短暂沉醉其中,这个世界可能就要玩完啦。”

在她“雪山”说出口的一刹那,我注意到,眼前雪山似乎短暂变得不同,但又马上恢复原样。她也注意到了,但只是很随意地摆手:“这点联想还不至于。真要一点不能说我早自杀拯救世界了。”

她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呢,我是想到什么就能召唤什么的召唤师。召唤物是——”

山路蜿蜒,我看不到张晨的脸。

车速在不自觉中变快了。

“全世界。”

我干巴巴给出回应:“真辛苦。”

“友仁你是真不会说话啊,你是怎么当上记者的。这时候不应该说点安慰人的话吗?”她似乎有点生气,“我又不以此为荣。”

“我觉得很酷啊。”我给出了个蠢回答。这么一种能带来灾祸的能力,真的酷吗?

但她却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四仰八叉。

“小心点,我在开车诶。”我差点被她突然的举动影响动作,好在车子只是短暂左右扭动了一下。

“真的很酷吗。”她说,“真的很酷吧。”

她指向车顶,那里只是铁皮加塑料造物。

她起身点开了车载音响,收听到的节目是一个科幻科普栏目,她扭过头:“想聊聊死亡吗。”

“别死。”

“反正我也死不掉,随便聊聊。”

我没搭话。

她过了好久才再次开口:“其实有句话我骗你了。我很憧憬星空,它们好美好美。”

我没再插嘴。

“以后一起看看吧。”她说。




++  二月四号, 2026

于江西省婺源市


我们在年前拜访了张晨的父母。村子里似乎有什么喜事,我们几乎是在鞭炮烟花声中度过的一天。

我们去年来这村子的时候,驻足时间太短,当时只觉得陌生。后来葬礼的时候又来了一次,但氛围压抑,我当时只有对素未谋面老人的悲伤。

再次来到这里,我居然觉得亲切了不少。

她父母对我很好,但又没有过于亲切。我注意到老父亲对我的审视和生疏。大抵是觉得“臭小子让你得了好!”之类的。我没敢把发现说给她听。

她的母亲没有我母亲那种老一辈的拘谨和朴实,她很有活力,给我分享自己的视频账号,得意洋洋——就像她。

走之前,除了自家种的空心菜与杏鲍菇,她母亲还多送了一句话给我。

“张晨不会说话,要是你们吵架了,打电话给我,阿姨帮你好好说说她。”

张晨气鼓鼓的,但在回去的车上却又笑了。真难懂。




++  四月一号, 2026

于滨海


滨海。她拒绝下水,她觉得站在海滨的防水堤上,远远瞭望,就已经是她能接触海水概念的极限了。

我有些遗憾,其实我多少还是想看看张晨穿泳衣的样子。

于是我们就这样于滨海散着步,聊着家长里短。

“你真的要看星星吗?”

她点点头。

“星星只是星星。”她坚定地说。这反而让我感到不安。

“这和你平常作风完全不同,你连海水都惧怕——”

“这不一样。”她打断我,语气很平。

她止住脚步,远远看了眼大海,又迅速收回目光。

“你知道一个流传很远很远的小故事吗。”她问,“逝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上面注视我们。”

她低头看向地面,地面是粗糙水泥路,遍布稀碎沙子,像踩在另一片星空上。我看不懂她究竟在想什么,可能只是单纯低头放松下脖子。过了一会,她才重新抬头,对我说:“走吧。”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能听清:“它在等我。”

我定而又有力地点头:“我会和你一起。”

她看着我,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就这样以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我。我也看着她,看着她眼镜镜片中隐隐约约的我。

我学着她眨了眨眼睛。

她别过头,小声而又迅速地说了声:“谢谢。”

防水堤很长,一如这里的海与沙滩,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们重新起步,聊了很多,从各自家庭,与其相识快两年中的种种。说起门的时候,她会拿起门的配饰,在我面前晃晃,而我早已不再畏惧它。

聊起与基金会的关系,她告诉我,亦敌亦友。聊起朋友,她又变得八卦,活泼。她说,她是上级,我是下级——可以破例为我调升二把手,但工资不涨。她会给我介绍她人生中遇到的种种稀奇古怪,我也会讲述自己平淡繁琐的一生。她听得津津有味,我则有些心疼,这些好像正是她所缺失的。

聊到那次醉酒,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免好奇起那很久前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叫故弄玄虚部?”

“因为我们就是在故弄玄虚呀。”她依旧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

我没追问。

“那别名呢?多元宇宙联合协调办事处。”我想起另一个称呼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啊。”她爽快给出答案:“我以前有个英雄梦。我们部门成立初,是我最最幼稚的时候。”

“一个只有两个人的部门。”我又说。

“也可以当做我们的家。”她再次对我眨眼,这次是俏皮。

我说:“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还以为会更......病态一些?”

“我家庭美满诶!遇到的也都是好人,而且我好好上过学的好吧!虽然和你上的不太一样。”她嘿嘿一笑。“我很自由的。我一定会很自由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去西藏吧。”我下定决心,“庆祝我们的关系,庆祝我的幸运,庆祝这两年以来的所有精彩冒险。”

她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有些得意:“我也是记者呀。”

“好。”

“我们到时候一起看星星。”我补充。

“哪怕这么这么蠢的事,可能招来大祸?”

我点头。

“到时候。”她以她最熟悉的上位者视角,仰起头,勾起嘴角,用那种戏谑的语气,“你要给我准备惊喜。一定一定。”

她疯狂眨眼,我心领神会,拥抱住她。

她把脸朝我贴来,贴得很近,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所有海风声音、谈话声、海浪声、引擎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我的全世界里只剩下了我给她的答复。

“一言为定。”




++  四月八号, 2026

于福建省泉州市


“你说什么惊喜最好?”

我问了问身旁有些小困意的中年人,那位我和她共同的好友。

“我老婆不喜欢这些情趣。除了我追她的那会,后来她只会怪我乱花钱。”他抽了口烟,有些无奈,但脸上笑意藏不住,“我年轻那会写过情书,给她写过歌,还给她画画。想不到吧,大叔我也有文艺范的时候,其实这些没什么用。”

“我不干这些我也会喜欢她,她也会选择我。这就够了,毕竟是你嫂子,我老婆。”他神采奕奕,精神了不少。

“我好像问错人了。”我耸耸肩。

“我、老、婆。”他又重复了一次。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对他的暗示心领神会,心跳加速——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五月三号, 2026

于西藏阿里地区


“你们两疯了吗!”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我从未见过这位朋友如此失态,“谁和你们说的星星只是星星?好吧,我们的确不知道星空能代表什么,但这不是你们瞎闹的原由。你要知道——”

张晨悄悄伸手,替我挂掉了电话。我有些无奈地看向她,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歹是我们朋友,你有点不礼貌了。”我说。

“他不会怪我,你也不会。基金会其他人又不关我的事。”她挑衅式地握起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知道处置我这种人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吗。”

我知道。

“——杀死我。”她好像很得意。

我不想听到这个词,所以我无视了她的后半句话,自顾将早已备好的帐篷取出,准备在草地上搭设落脚点。

张晨则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不远的湖面上。她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然后忍不住又看一眼。

“我好像能听到它们说话了!”

我也看向湖面,今晚天气很好,湖面将星空的一部分截取,像不规则画框的艺术品。

“好美啊。”

“好美。”她给了我一个认可的眼神,“友仁,你是真会找位置的。”

她也开始帮忙,主动架起了电烤炉。在我搭设好帐篷后,我顺手帮她将电源与车上的电池相接,她自告奋勇地打算展示自己的电烤手艺,我便乖巧的坐在一旁,看着月光下她清晰又时而模糊的脸。

“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工作之外,基金会好像很少和我们有往来,我们不少工作还是我们自己整出来的。是因为被你吓住了?”我问。

“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商量好了,我们有协议的,他们很多手段都能被我召唤,或者被我想到的东西反制,所以给了我自娱自乐的空间。”她回答,眼中则全是滋滋作响的猪肉切块。

“好厉害。”我由衷佩服。

她满不在乎道:“反正现在是我不惹他们他们不惹我,偶尔发发牢骚让我注意点,就没什么了。严格来说我也确实是他们的主管之一呢,身份不低的。他们有时候还得请我去办事,你接触不多,但我门清得很。”

“不聊这个了。你专心烤肉。”我说。

“那你刷手机啊?反正还没到点,再陪我聊会。”她终于看了我一眼,但蜻蜓点水一般,“多陪我一会。”

我点头。

“如果这次真玩砸了,你可能跑不掉哦。我猜那些什么特工啊主管啊之类的,可能早就在周围藏好了,一有不对应该会立刻出现。”她说,手上动作不停,娴熟地为每块肉翻面,“到时候你尽管跑外面就是了,他们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又在说这种话了。看星星多美啊,你不要想太多。”

“但我现在真能听到它们说话了,好多声音。”

“你后悔了?”

“不。”

“我很喜欢宇宙你知道吗,我其实从小都是科幻迷。”肉香味开始弥漫开来,她不徐不慢得刷上料汁,“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仰望星空,是和爷爷一起的。我问爷爷那是什么呀,爷爷说这些都是火星子,它们烧啊烧,烧得全世界都亮堂堂的。”

她声音低沉下来:“那晚我家起火了。我爷爷重度烧伤,父母也住了好几天院,奶奶因为在外做客没怎么样。村里人都说我是灾星,是丧门星。但是我奶奶和爸妈最担心的也只有我有没有受伤。”

“不是因为你。”我小声说。

她没有沮丧太久,而是换成一种更有活力的语调:“我听得越来越清晰了,还有我爷爷奶奶的声音呢,闹闹哄哄好热闹。”

“真羡慕你。我也想再听听我姥姥的声音。”我由衷感慨。

她夹起两面娇嫩的肉,递到我面前,“吃。你也不要想太多。我现在很高兴。”

“我真幸运。”我一口咬下。

她继续自说自话:“那会,有几个看起来级别很高的人,带我去了麦当劳,请我吃了一顿饭,然后问我呀,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说,我要成为超级英雄——那会我还看很多科幻电影,所以又补充了一句,我要除恶扬善,在多元宇宙无限时间里当超级大英雄。”

我自热而然笑出声:“好可爱。”

“他们下定了决心,向我发起了邀请。”她往烤炉里加了两串玉米粒,“说可以让我单独管理部门,去消灭那些坏东西,说我是超级英雄,让我保护世界。”

“我还有点文艺范,自视清高,在他们拒绝了我第一次名字申请后,就提交了现在的部门名字。我也确实是在故弄玄虚。其它部门有自己的明确分工,而我要自己忙着处理自己弄出来的东西。最早几年,那些大人物还会来看看我,送点小礼物,然后问问我新抓到的档案上有没有啊云云,再后来就只剩我一个了。”

“故弄玄虚部嘛。我猜到了。自己创造异常,自己记录,自己收容,假装很忙,然后把烂摊子丢给基金会。”我插嘴,“我们自己弄的破事,自己解决。你故弄玄虚,我替你圆谎。”

她向我竖起大拇指,继续自己的话题:“真聪明——你知道吗,我曾一度以为,我是在和平行世界的怪物战斗,哈哈。不然怎么解释我能弄出来那么多怪东西呢。”

“有保护我的,有满足我一切欲望的,有纯粹恶意的,也有你——”她将烤好的玉米粒举起,指向我,“一个顽固嘴笨干活慢慢吞吞的没良心记者。”

好吧,我无法反驳。

“云散了。”我说,“现在是看星星的好时候。你准备好了吗?”

我摸了摸外套的内口袋,心脏加速。

她一口将玉米粒全部吃下,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然后自然而然向后一仰,朝后弯腰,头撑着地面。

“我看到了。”

我也抬头。

云散了。

那些光点不像平时那样冷硬地钉在天上。它们发颤,收缩膨胀,像在进行舞蹈。我试图数清最近的那几颗,但它们每一秒都在改变位置,不是移动,是互相交换,像在某种我听不到的音乐里律动。

然后,对眼球的压迫感来了——不是从外到内,是从眼眶深处往外顶。仿佛我的瞳孔也变成了两颗星球,正在被头顶的漩涡召唤回去。耳边响起了声音,金属摩擦的、液体沸腾的、还有一种很像人的叹息。

“数不过来的。”张晨的声音传过来。

“星星一闪闪的,是在眨眼睛,和我一样的习惯。”她说。

尽管早有预料,但我的呼吸仍窒住了。

星空活过来了。




++  五月四号, 2026

于西藏阿里地区


漩涡外的星星一颗接着一颗的黯淡,而漩涡正下方的我们正目睹星海漩涡的坠落。

这次我也能听到了,那些无数。我所熟知逝者的絮叨,以及更含糊不清的东西。

我电话再次被拨响,我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些发颤:“你们故意的?”

张晨还在看星空,目不转睛。现在的天幕犹如舞台,肆意施展自己最曼妙最诡异的舞姿:旋转,下坠。无可计数的星星在其中跃动,相互影响,这些最终聚集向一个点的星星,发出愈发夺目刺眼的光彩。

而我周遭的所有光源都逐渐消失,烤炉的加热管、帐篷小灯、不远同样度假的几家人,最后漆黑得只剩星星。

电话自动挂断了。信号丢失。

“张晨!”

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反应。

“张晨!”

她颤抖了一下,但仍注视着天空。

起风了。

草地,湖面波纹,帐篷,它们被四面八方毫无逻辑的风摧残,狼狈不堪。我快速跑向张晨,将她拉起,但是她甩开了我的手。

“你知道吗,我也是收容物。我们整个部门就是收容我的监狱。他们在收容我,而我自愿被收容。”她说。

星星们的声音更加急促嘈杂了,我完全听不懂,我更害怕这些声音压过我与她。

“你说好我们一起面对的!”我大声吼道。

她咬起嘴巴。她在犹豫。

“你也说过,你相信我。”她说。

远处有爆鸣传开,也偶尔会有星空边缘的空间扭曲,短暂溃散。我能猜到是基金会开始有所动作了。但是星空漩涡依旧稳定扩张,下沉。

明明看起来仍旧很远很远。

为什么会这样?

“你要做什么,张晨!”我尝试朝前,但莫名的阻力将我与她隔开。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想,还是星星们在阻止。

我离她很近,但我怎么都抓不住她。湖面的星星也不再只是倒影,而是开始变得立体,漩涡在湖面上同样展现。这些投影如同龙卷风卷动向上,似乎打算与天幕的群星相接。

我从上衣中拿出我早已准备多日、精心包装的永恒之物,竭尽全力朝前丢去,这次没有任何阻力。

“你还没看我惊喜啊!”我踉跄两步,狠狠扑倒在地,“我是一个缺点大过优点的人,总是以个人为中心。我情商低,喜欢空口白话,毫无建树,除了陪伴什么都没能带给你——但我——”

我抬起头,看向她——我的眼里也只有她:“我舍不得你啊!”

我早该猜到,我早该,明白。

她接住了,动作灵巧。她没打开,只是抽了抽鼻子。

但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她不想让我看到她哭。

“它没有情绪。”张晨说,“它甚至没有恶意。”

“它只是被我看到了,所以就到来了。它下来的时候,世界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就没有余地了。”

她站起身,朝向湖面走去。

“这是我们一起做出的选择,看星星,你忘记了吗。”

“我周遭人的所有的不幸,好像都源自于我,我初中的学校因为我关停,我认识的朋友相继死去,我连见自己父母的感情都得克制,而他们只能尝试爱,理解我的爱。现在我还多了个你。友仁你说,我是不是该一起走,和它一起永眠,世界会变好一点?”

“它是虚假的,在我看来只有你是真的啊!这个世界怎么样了关我们什么事!你他妈不能为了自己不管我、不管你父母和你认识的所有人!”我重新站起身子,试图追去,声音撕心裂肺。

还有我的家人。你明明也还没见过——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了,泪流满面,”它说的好像是真的。它只是沉睡,再与更多永眠者共眠。我吵醒了它们,我必须陪它一起睡去。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她用手指抹了下眼泪,“被我唤醒的东西里,有好多好多不想让我死,无论我自己怎么想。我只有这种方法了。”

我向前奔跑,但依旧无法将距离拉近。

“张晨!”

星星们开始在我们周遭汇聚,闪烁,它们与漩涡共鸣,像无数颜色的萤火虫,盘绕飞舞。

“而且,不这样做,全世界都要和它共眠了。”张晨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很纠结。”

“你早就知道星空是什么样子了吗。”我哽咽道。

“上一个替我承担共眠的,是我爷爷。”她说,“这是一个好方法。我不会真正死去,那些因我而苏醒的存在还能留存,不会阻止。而我睡去后,也不会再有新的存在出现。”

她眨了眨眼——明明眼角还有泪。

“你知道吗,我越来越多地想起你,我怕哪天醒来你因此而死。”她想挤出笑容,但是失败了。

“那为什么选择与我一起。”我无力瘫倒,星星们不让我再前进了。

“因为我很自私。”她回答,这次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一个人不敢做出决定,我好舍不得你们。”

星星愈发狂躁,它们闪烁的频次愈发紧凑,紧凑得叫人作呕。

湖面与星空的漩涡也即将接轨,它们似乎真要下来了。

张晨跃入湖面,毫不犹豫。

一瞬间,所有粒子、所有光与暗、所有风,全部止住。

湖面古井无波,星空仍在,高悬于天。

而草地上再也看不见她。






















































++  五月六号, 2026

于福建省泉州市


办公室的门牌被我亲手摘下。

“故弄玄虚部”这几个字,在手里轻得不像话。我盯了很久,发现边角有条小裂缝。那是她某次醉酒后用马克杯砸的,当时她还嚷嚷着要换新牌子。

后来不了了之。

基金会的交接人员来了三拨。第一拨穿西装,让我签保密协议——签到我麻木。第二拨穿白大褂,反复问我有没有头晕耳鸣、异常梦境。我告诉他们梦见最多的就是她眨眼睛,他们记下来,归类为“心理问题”。

第三拨只来了一个人,问我要不要消除记忆。是那位中年人,我们的朋友,现在也是我唯一的内部友人。

我拒绝。也感激他给我选择的机会。

他递给我一个盒子,里面是他们所能发现的最后一点东西。是她的随身物品:那扇小门摆件,一张我们北京时的合照,还有我丢出去的那个戒指盒。

盒子里面空空如也,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生气。

“她离开家后是我一手带着的。我教她防身,教她怎么利用自己,教她怎么对待敌意。”他说,“后来换成你来教她了。”

我没追问他们为什么会将这些物品交给我,而不是她的父母,或是更符合基金会作风的留档研究。

他也没说这些东西是怎么从取回来的。

他在完成这一切后,独自站在走廊抽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  五月十号, 2026

于福建省泉州市


办公室彻底不是我所熟知的样子了。桌椅搬空,监控拆除,墙上的简报、出差打卡、那张她强行贴上去的手写标语“加班使我快乐”全都没了。只有白墙。

基金会的人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本来就是记者。

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但没多久我便收到了旧公司的招聘邀请,工资更高。

我接下了。




++  八月二十三号, 2026

于福建省泉州市


母亲很高兴我回来住。

她做了艾果,还有一些我从小馋到大的吃食。入秋后她的腿还是会疼,但这次有人扶她了。

晚饭后我在院子里发呆,母亲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那个女孩呢。”她问。

我没回答。

“你也老大不小了,面对人小姑娘别太拘束。你爸当年要是也和你一样闷闷的,我哪会看上他呀。多送礼物,喊人家出来玩玩,顺其自然。”她语重心长。

过了良久,她指了指天。

“今晚星星真亮。”

我抬头。

零星几颗,却格外醒目。它们很安静,钉在天上,一动不动,是最最普通的那种星星。我看了很久,希望它们眨一下。

它们没有。




++  四月九号, 2027

于福建省泉州市


我去了一趟海边。防水堤还在,风很大。我没下水。只是远远看着海。

我随身带了她的小门摆件,放在堤岸上,和它对坐。

有小女孩经过,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一扇门。

“能打开吗?”

“以前能。”我想了想,又说,“现在也可以,只是看不到门那边的人了。”

小女孩想要,但被她家长拉走了。

我把门收进口袋。




++  六月五号, 2030

于西藏阿里地区


我又来了,在好几年后。

湖还是那片湖,雪山还是那座雪山。这里因为旅游业发展,更加热闹了,曾经驻足的湖边也搭设起护栏。

云很厚,看不见星星。我支了帐篷,架起电烤炉,烤玉米粒,刷一样的料汁。

烤好之后,分了两串。一串我自己吃,一串搁在对面。

夜里风起来了,掀动帐篷一角,像是有人掀帘子。

吃不饱。

但我来过了。




++  写在最后

于老旧木桌前


我把这些年的日记整理成册,没提交基金会,没交给报社。只是借了档案室的防潮纸包好,压在办公室旧址的一块松动地砖下。

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故弄玄虚部档案,二人册,记录齐全。

她说过,我写日记像写散文,又像是小说。后来几乎只写我们两个人。

现在我一个人,仍是二人册。少的那个人不是缺员——是不在场的作者。她负责异常,我负责记住。

仅此而已。






张晨与林友仁,拍摄于某个无聊的下午

张晨与林友仁,于某个无聊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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