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以后面对痴痴傻笑着的Site-CN-10086众人,混分主管雷普将会回想起散步时撞见10086主管被三人抬走的那个不算遥远的清晨。
天色尚早,太阳还未升起。树林里静悄悄,只听见流水声潺潺,一切笼罩在薄雾间。雷普漫步在河边,这条河连接着混分监测站和下游的10086。
“不如去基金会溜一圈?”他想,“顺便去拜访老朋友。”
薄雾渐渐淡去,树林里开始有了鸟鸣。
“悄悄地,慢点。”一阵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由远及近。他拨开树丛往那边瞧。
10086主管躺在担架上,生死不明。虽然面部有所遮挡,但凭他俩之间的熟悉度,主管那有点肉感的身体他可忘不了。不过抬着主管的那仨人雷普没见过,肯定是新来的。再仔细一瞧,那仨人白大褂上标着明晃晃的“颅顶维护修剪部”几个字儿。
颅顶维护修剪部刚刚成立,10086热热闹闹的,人们念叨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指定没好事。事情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说这是断头饭,10086要被哪个老板收购了哩。直至群里更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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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6正宗豆子鸡腿面面馆(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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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逗逼。文书部的顾毅翻着聊天记录如是想着。他最近有些烦闷,不为别的,就为头上的三千烦恼丝。眼下冬春交替,正是万物生长的好季节,当然,头发也不例外。
欸,这不巧了吗,刚好就出来个什么颅顶维护修剪部。名字听着倒是挺高大上的,还不就是理发。
“啊~斯巴拉西~斯巴拉西~”这哪是理发啊,顾毅不由地轻哼起来。洗发水那么一抹,新研制的护发精油那么一喷,再配合号称是全基金会最好的理发师陈姐的手艺揉捏推拿。那感觉,就是干躺着,便如同升仙一般美。
但好景不长,当他想要再次体验一遍时,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食堂。
“嘶,我上次来是什么时候。”顾毅使劲抓了抓头皮,捋了捋额前扎眼的碎发,“才过多久来着。”他越过人群往里瞧,门内只有三人在忙碌着。
“算了,来都来了。”他干脆往食堂一坐,“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一盘包子被端上来。他边吃边等着,嘴里却没尝出味儿来,眼睛盯着门口的人群。人群只是排队,盯着手机,每个人的头发浓密茂盛,在微风中轻轻摇着,时不时有人用手挠抓着头皮。
痒。
痒。
痒。
头皮痒。
头皮在痒。
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头皮在痒别痒了别痒了别痒了别痒了别痒了别痒了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停止它在爬它在头皮上爬它在里面爬。
它仍然在爬。
顾毅身子一抽,浑身大汗淋漓地醒来,全然不知自己的指甲缝里都是鲜血。距离第二次理发已过去不到两个星期。那次在食堂等待途中,他发现大多数人头发爆发式生长,包括自己,私以为那部门用的洗发水或者护发精油里加了东西。
所以他只是简单地修剪一番。
但他没想到会这样。
他只能感觉到痒。痒,痒,蠕动的痒,尖啸的痒,越来越强的痒,深入大脑的痒。
“啊——!”
翻转间,他手指触碰到了什么光滑的物品。他猛然记起离开颅顶维护修剪部时,陈姐硬塞给他一瓶什么东西,他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之后那瓶东西就一直扔在床头柜上。
顾毅病急乱投医,将那瓶东西倒在了头上。头皮的痒意渐渐舒缓,他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垂眼看清手里的东西。
一瓶精油静静躺在手心,他想起临走前陈姐从颅顶维护修剪部楼下的储物间上来,接着不由分说将手中的瓶子塞他怀里。那储物间小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颅顶维护修剪部”几个大字随着牌子轻轻摇晃着。
“颅顶维护修剪部?”雷普困惑地想着,“颅顶?头顶?维护修剪?打理头发?怎么听都是个理发的。”他看着躺在担架上远去的主管,“一个听起来像理发的部门搬着主管要干啥?”
好奇心驱使着雷普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三人。树丛沙沙作响,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枯树叶厚厚地堆在脚底,踩上去动静很大。为首的那人正朝着河边走,这时脚步一顿,调转身形抄小路朝着10086跑去。速度快到雷普没反应过来,回过神,他们已远远地关上了门。
他用力推了推正在打盹的设施警卫。
“我靠,谁?谁!”那人惊醒后拿着枪乱瞄,看见来人,警卫习以为常地收起枪,“害,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又来交换收容物?”
欸,看来这家伙是啥都不知道了。雷普无奈地想着,“对,让我进去。”他回应,那三人鬼鬼祟祟的抬走主管,勾起了他的八卦之心。
“行行行,您老里面请~”
雷普进去后没多久,那警卫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瞥到大门。
“我靠,什么时候门打开了,谁打开的?”他困惑地抓挠着斑秃的头皮,“嘶,算了,但愿没有人趁机溜进去。”
走廊上冷冷清清,只能见角落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那几人抱着文件闲聊,其中一位女研究员炫耀似的甩甩她那及腰的长发。
雷普接近那几人,问明白颅顶维护修剪部具体地址后,便溜达着往那边走。
一路上,他见人们都好像没什么精神,各种各样的笔、鼠标、键盘、文档丢的到处都是。
“啧啧啧啧啧。”雷普不断摇头,“10086要几把完蛋了。”
转过食堂,人群多起来,嘤嘤嗡嗡的人声嘈杂不堪。
“嘿,需要理发得先预约排队。”陈姐瞟一眼雷普说道,手上动作不停。
雷普不说话,雷普挤压旁边的人,雷普一屁股坐在等待椅上,雷普在看着你。
“……”
对方见他赖着不走,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继续手中的活儿。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忽闻一阵有节奏感的声响,同坐一张椅子的人感受到震动,纷纷转头看向雷普。后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起身出门。
“喂?”
“……什么?”
“啊……?主管尸体?”
“先别动,我现在回去!”
雷普回应着电话,埋头冲向出口。匆忙间,丝毫没有注意拐角擦肩而过一个人。那人中年、有点肉感,只是淡漠地一瞥,停留了一瞬,继续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顾毅从这人面前跑过,自从那次头顶发作后,他一直专注着自己的计划。经过多天的观察踩点,他终于摸清楚陈姐等人动向。
月亮在漆黑的颅顶维护修剪部里投下银色光幕,四处影影绰绰。
厕所里窸窣作响,顾毅从藏身处钻出。见四周死寂无人,便朝着记忆中那道小门摸去。他幻想着揭露真相后人们会是怎么样的诧异表情,自己又会如何受到表彰。如果这部门用的精油真有问题,那可是大新闻,他也能趁机调离这该死的地方。
嘻嘻。顾毅想着光明的未来,正准备撬锁。忽听门内传来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阶段……怎么样?”“不行……这样……”“主管……”“我有个想法……”。他将耳朵贴紧门缝,似乎是有四个人在讲话。
“……针对头发上寄宿的外源性生物危害进行清理,怎么样?”
“现在挺好的。”
“拔发助长哈哈哈哈哈。”
“天才,真不愧是你。嘿,等着,我去拿笔和纸来。”
“……”
一阵脚步声传来,惊得顾毅迅速躲入一旁的杂物堆。
等待许久毫无动静,他干脆翻窗离开,离开时还顺手拿了几瓶放在柜子里的精油。“外源性生物危害?”回宿舍途中他想着刚才听到的话,“切,原来那精油只是用来对抗异常吗?无聊。”
不嘻嘻。10086绕一大圈解决问题的事儿还少吗,一点都不重磅,这类似的事多了去了。顾毅顿时又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不如回去睡大觉。“明天处理文件的时候随便写点什么得了。”
云层遮住了月亮,顾毅身后的颅顶维护修剪部笼罩在阴影中。那小门后的空间里继续传来隐隐说话声。
“公告就这么写吧,挺不错的。”
“嘿,极具欺骗性,这理由站得住脚。”
“最后一个月,差不多该收尾了。”
天光破晓,阳光从窗子透进来,蝉鸣渐起。
我怎么开始掉头发了。顾毅对着镜子思索着。欸,不过,我还是这么帅。他自恋地比了个“八”字形手势。
“哥变秃了,也变强了。”他哼唧着转身,丝毫没注意到镜子里映照出后脑勺一块块的斑秃。“我今天要去,要去干啥来着。”顾毅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算了,忘记了的事肯定不重要,吃~饭~去。”
“咱们老百姓儿~啊,真呀真高兴儿~”顾毅晃荡着往食堂走,“哟,哥们儿,去吃饭呢?”,旁边那人却没吱个声,继续埋头向前走,整得顾毅有点尴尬。
晃到食堂,他要了几个包子,顺手打开群聊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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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6正宗豆子鸡腿面面馆(5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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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这啥啊。”顾毅从嘴里扯出来几根毛,还有几根不小心被他咽了下去,“屮,包子里有头发。”
他骂骂咧咧扔掉,咬了一口第二个包子。
“靠,怎么还有啊!”顾毅再也忍不住了,举着包子就在打饭窗口晃起来。
“啊啊,抱歉抱歉,最近有些脱发严重了。”工作人员点头哈腰地道歉。顾毅气倒是消了一半,但想想自己也脱发,唉,就很烦。不过那素未谋面的主管居然要来视察,嘿,少见。去颅顶维护修剪部凑热闹去。
“咔嚓,咔嚓,咔嚓。”剪刀声不绝于耳。
“欸,痛痛痛!”
“啊,抱歉。”
“我靠,你剪的啥啊?”
顾毅寻声看去,只见那人顶着好似斑马线一般的发型。
“nnd,我只是想要稍微修短一些,打薄一些,陈姐,你的手艺不应该啊。欸,我……”
那人骂骂咧咧,但很快止住了嘴,低头看书。店里的其他人也不再言语,诡异的安静弥漫开来。
顾毅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人。
雷普盯着眼前躺在解剖台上的男人。
“主管,尸检结果出来了。”有人推门进来,“死因为高坠伤,有多处骨折。”那人读着文件,用笔帽不断挠抓着脑袋,“死亡时间为……四个月前。”
“还有,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密封袋在无影灯前泛光,里面赫然装着一只细如发丝的活虫。它在袋子里蜷缩舒张,漆黑如墨。
“其余个体储存在培养皿中,初步分析为铁线虫变种。”
“……组织人手随我去一趟。”
蝉鸣愈发焦躁。
一人抱着膝盖蹲在角落,床褥杂乱堆在地上,床头柜倒在门口,堵的严严实实。
顾毅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宿舍的,记忆的片段在脑海飘荡。我怎么了?
他使劲抓着那些片段,头顶又开始隐隐作痒,但不同往日,这种痒像是小时候妈妈给他掏耳朵,痒痒的,但很舒服,使他不由自主地咧开嘴角。
“嘿嘿。”
“嘿嘿。”
后脑勺那些斑秃在不知不觉间蔓延开来。他记起很早之前去过颅顶维护修剪部,随后一位中年、有点肉感的男性出现在门口,他将陈姐拖走?还有什么?我怎么会回到宿舍?
顾毅起身将床头柜搬开。
门外有一张脸,正对着他露出空洞的微笑。
雷普带着一群人走入设施,地上四处堆放着杂物与垃圾,蚊虫漫天。
四处可见三三两两的人群,或卧或坐,脸上都挂着微笑。
“啧。”
蝉鸣渐歇。落日的余晖打在颅顶维护修剪部招牌处,金属光泽反射,玻璃门上的一则公告映出银色的光晕。
以下信息由颅顶维护修剪部撰写发布。
那些目前仍未注意到我们真实职能的人,我们代表着一个称为颅顶维护修剪部的部门。我们之前的任务表面上围绕着维护、修剪、美化基金会人员的发型展开,争取让每一位基金会人员都能以最完美的形象参与工作。
实际上本部门受命长期执行一项未予公开的内部职能:针对影响本站点人员头皮健康环境的外源性生物危害进行清理与无害化处理。该危害普遍附着于在岗人员的发根区域,扩增迅速。一旦引起宿主的注意与抓挠,将加速其繁殖与传播。护发精油为本部门针对上述危害研制的抑制性药剂,主要功能为抑制其活性、促进宿主头发自然脱落,以此实现无害化清除。
本部门成立至今,已对全站在岗人员完成覆盖性处理。截至本公告发布时,站点内不再存在上述危害的存活样本。
本部门的内外职能至此均已履行完毕。即日起停止所有服务,部门撤销。此后将不会有进一步的通讯。
——陈桃,颅顶维护修剪部,部长
雷普一把将公告撕下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追!”
夜幕降临,10086站角落里偶尔传出几声嘿嘿傻笑。
一群人控制住翻转溃烂的“主管”,他的身体里不断涌出如发丝般细长的虫。
雷普在一旁抱着手臂,笑着看倒在“主管”旁边的人。
“我说哥们你怎么还有这癖好呢,藏得够深我都没发现。”
随着虫子从身体中涌出,那人中年、有点肉感的身体逐渐消瘦。定睛一瞧,哪还有什么主管,分明是一个女人,正是陈姐!
四个月前,树叶尚未发芽之时。
陈姐正逃亡在云南深山中,偶遇一具腐尸。旁侧滚落着登山包。
她从包里得知死者身份,低头看向培养罐里漆黑细长的虫。顿时,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里成型……
稍早些时候。
颅顶维护修剪部,小门后的隐蔽房间内。
“部门外面那个维护好了吗?”
“好了陈姐,不,主管。”
“行,给我抹一点。”
那助手正将一瓶精油抹在主管头顶。
“我靠,感觉不对!”那主管脸部开始隐隐扭曲,“你这个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吗?”
“柜子里的没了,桌子上有现成的我就用了。”
“……”
雷普环视着痴痴傻笑着的10086众人,叹了口气。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谁又能想得到呢?
雷普抬脚正准备离开,却见宿舍门口倒着一人,虽然同其他人一样嘿嘿傻笑着,但他的眼睛一直跟随着雷普的脚步。
“嘿,这人还没完全傻。”
就这样,顾毅被带回了混分。
多年以后,面对恢复原状的Site-CN-10086,站点主管顾毅将会回想起一个叫颅顶维护修剪部的部门,回想起它的建立与覆灭,回想起他躲在门口偷听的那个遥远的晚上。
真是离离原上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