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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omJ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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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蜉蝣是这么一种生物,由一双翅膀和一对脚组成。
城里的孩子没有见过蜉蝣,总是以为那是一种小虫子似的东西。城里的孩子从老师教的诗句中认识这种虫子。老师会告诉他们,蜉蝣的寿命短暂,在空中飞翔交配后,不到一天就会死去。于是城里的孩子信以为然。
只有我们才知道,蜉蝣不是那样的。他没有身子,只有一对脚,当然,还有一双翅膀——想象一下,一片环流状的命题,蜉蝣的翅膀就是那样的东西——那并不是想像性的存在,而是一种切实的东西,在阳光下闪耀着绒毛般的紫色。
我们去赶云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碰上蜉蝣了。
城里的孩子这时又要问“赶云”是种什么样的农活。我们就告诉他们说,赶云是和除草一样的劳作——云是很懒惰的东西,尤其是在夏天,当没有人赶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懒洋洋的躺在那里吃阳光。等把阳光都吃光了,下面的树啊草啊的,就全都饿死了。于是非要人赶几鞭子才会走,大人们又都很忙,只好让我们小孩子去。
一般会是夏天的午后。两三点的太阳最是烤人,再加上大人们为了保险,不论什么天气都硬塞给我们全套的赶云装备,我们的汗就更是止不住的流。看着毒辣辣的太阳,大家都觉得云不会来了,纷纷解开腰带把工具撂下,在树桩下找能嚼的茅草根解渴乘凉。茅草根在嘴里甜甜的,该放的牛也在那里乖乖地吃着草。
但这种时候,云就来了。一般是从山岗南那边飘来一朵云,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云,看上去像是肚子里攒着不尽的雨水。但是空气却不因这种云变得湿闷一分,天也没有被这样的云遮得暗掉一点,甚至还更加热起来。我们就用这种土方式判断到底是一场雷阵雨飘来还是要赶走的云飘来。
南边来的云,就是南边放羊的小伙伴先传来信儿,有的时候是喊“云来喽!”,有的时候是口哨短促的提示音。我们几个孩子刚还在大槐树的脚底七仰八叉地躺着,听到这种声音,转眼就又把全套赶云的家伙事装备好。有鞭子,有捕虫的网,有小稻草假人,最特别的当属我们爱玩爱吃的东西:能吹出声音的草叶笛,又或者是平常都见不得吃几回的好糖果。带着这些东西跑一整天,有的孩子自然忍不住自己享用。于是到了真该赶云的时候,有几家就得发现自家的这些道具不是坏了就是不见踪影,这种时候当然少不了妈妈一顿毒打。最后还是得卖点人情,拜托村里的其他孩子分享自己的道具,带着自家的傻孩子一起去赶云。
赶云是个需要配合的活。一般是报信的那些孩子负责当“坏蛋”,他们会抽出鞭子,在空中用力地抽起来,让云儿从自己停留的地方快点逃走。但光是这样可不行,小孩子手短,力气又小,要只有在屁股后面赶云的孩子一个劲在那里抽打,怕是老半天也没办法碰到云儿一点。就算云被赶走了,那才走几步也又会躺下来。孩子很快就累了,但又不能偷懒,如果偷懒了,爸爸妈妈在田里的辛苦就都白费了。云把阳光吃了,庄稼就不长个,年末了就要全家饿肚子。
这时候就轮到在云前面的孩子了。他们负责当诱饵,会把草叶笛和糖果放在小稻草人的手上,用杆子把它举得高高的,放在云的面前。云儿最喜欢和这样的稻草孩子一起玩,就跟着这个小稻草人一路闹,还不停吹着它手上的草叶笛,发出愉快高昂的声音。就这样,一路人赶,一路人引,整个村的孩子把云从村南边一路拐到村北边,一场赶云就算结束。抬头一看,天又快黑了,孩子们才急忙忙把自家的牛羊聚拢来清点好,赶回自己家里,吃家里人为了犒劳自己做的一桌好饭好菜。
村里人都说天上的白云就是那些偷懒的小孩变的,要被勤劳的孩子鞭打。大家都很害怕,总担心自己会变成云,飞到天上去,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叔叔伯伯,还不能安心睡觉,要担心被打走。虽然有些怪想法的孩子也认为像云一样在天上浮着没什么不好的,但他们也难免有些担心。
经历过几次赶云,孩子们就无论如何都会遇上一次蜉蝣。我们都很害怕蜉蝣,因为云一看到蜉蝣,就不论怎样都不走了。蜉蝣飞的很快,抓不住,又赶不走。
真是奇怪,我们村子一直是一个很正常的地方,历史上没有什么名人,甚至奇术师也只出过两位。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蜉蝣这么古怪的东西,是见多识广的城里孩子也不知道,跟外面的人讲了也不信。
奇术师倒是城里孩子熟悉的概念了,这个不用解释太多。在我们国家的很多地方,奇术师是很常见的,他们能在各个地方发光发热,是受人敬仰和尊重的存在。但是奇术师不都是走正道的。“有些人会假装奇术师,在那里骗人骗财。”我二伯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
“我知道的,什么事我都见过。”他总是这样开头,“那些耍把戏的,他们骗不过我,我知道他们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鬼主意。真正的奇术师不喜欢抛头露面,久生,你说是不?你哥就成天待家里,让他多出来走走,年轻人,整天闷头闷脑的怎么成。”
久生的哥哥就是奇术师,他也试着抓过蜉蝣。使出了浑身解数,但还是没能抓到。他告诉我们,蜉蝣小而灵巧,它的脚是灵敏的感知器,足以在逼仄的粒子海洋中穿行,无论是已经存在的粒子还是将存在的粒子,蜉蝣都能感觉到,它天生就是奇术的克星。
他还告诉我们,蜉蝣的“休莫”很高,但没有人知道“休莫”是什么,学校里的老师没讲过这两个字怎么写。听大人们说,那是记载在一本古书里的东西。我总觉得“休莫”像是一种鸟叫声,但奇术师哥哥说“休莫”强度高的人可以心想事成,就像那只蜉蝣一样。我们一开始都很怀疑,但蜉蝣的确活了很久很久,而且在天上飞啊飞,一直没有人抓到他过,也许这就是他一开始的愿望吧。
蜉蝣
是的,村里的大人小孩们都这样叫我。
我在这里度过了我作为人的人生与作为蜉蝣的人生的大部分时光。在久远的连百年也会淡忘的时光之前,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我死在这里,葬在这里。当然,作为一位奇术师与心想事成者,死并不是一件很让人担心的事。我在死前仔细盘算规划,定下了100种逃过死亡的方法。但一到那天来临,我才发现在这100种方法里,有90种非常危险;在剩下的10种稳妥的方法中,还有9种我又不太能接受。于是我实际上只准备了一种方法。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唯一一种方法也出了点小意外,于是我变成了这幅蜉蝣的样子。
在作为蜉蝣的前几岁里,我倒是自在得很。我凭借我的翅膀和双脚看遍了世上所有有趣的地方,像是乌龟与大象层层叠着,在顶端托举着山岳的地方;也有像漂浮的土壤中无数鸟儿绕着巢穴盘旋的地方。我也去了别的世界,见到了蓝色的海、只有一颗太阳与一颗月亮的星球和像火锅一样沸腾冒烟的山。
然而,就像所有发了横财所以将自己沉迷于世间所有享乐的富翁一样,在遍历了所有大陆、海洋和世界后,我终于厌倦了。于是我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父亲母亲曾耕种过的这片土地与我祖祖辈辈埋葬的地方。
这片青色的土地上,在我生的前数十年中上演着由我的父母亲们导演的舞剧,在我生的后数十年,上演着由我与我的兄弟姐妹们导演的舞剧,而在我死的数十年后,仍由不同的同样的人们上演着由我与我的父母辈们曾上演的舞剧,而且也将继续上演下去,这令我感到动情与无聊。
于是我决定就这样守在村子里,等到我哪天也厌倦了承受这份守望的工作之后,再默默睡去,同我的祖辈们一起埋葬在这里。
很快,村民们就认识到了我的存在,于是根据书中对相似的东西的描述,把我命名为蜉蝣。这是一个我并不大讨厌的名字,虽然它原本指的是一种古老而生命短暂的水生昆虫。
一代又一代人过去,人们对蜉蝣的故事越写越多,而他们也终于发现他们的记忆里一直有这么一只蜉蝣,也只有这一只蜉蝣。他们想抓我,特别是那些孩子们。在漫长的年代中,这已经几乎成了一种风俗。然而他们从未成功。孩子最后会长大,放下自己手上的捕虫网,拿起杆子更粗的锄头和握柄,变成耕田的大人,再教育着从屋里跑出来的新孩子,拿起捕虫网,对着我用力一挥,祈冀着把我捉到网中。
捕虫网随着这种口口相传的风俗,形状也在逐渐变化。捉一般昆虫的普通网兜对于我的体型来说明显太小,杆子对于我飞的高度来说也明显太短,孩子们几乎没有从腰带上取下这件东西的机会。随后,他们逐渐将杆子越做越长,网越做越大,最后竟然大到了一面旗帜那样宽。
舞动这样的捕虫网最有力的孩子,是村里特别的一个人。他叫久生,家里出了这村子里除了我之外的另外一个奇术师,也就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是为数不多走出村子的人,去了山外的大城市里,据说是去学习更好地掌握奇术。但出去了半辈子,反而又回到了这片村子里,说是看透了城里那些招摇撞骗的假奇术师,把自己的位置占据了,没留一个空。久生一直以来受他哥哥熏陶,也想着去外面闯闯,但他又不像他哥哥那样有才,能学习那些魔法。大的没学会,学一些细枝末节的技巧,久生却从来都是上手很快,其中包括挥动旗帜那样宽的捕虫网。
那天,从山南边来了个全国转场的剧班子,二胡鼓锣全套齐全,生旦净丑一个不落。村民想在农闲时分看一出戏,于是前来打扰剧班老板,这才发现老板愁眉苦脸。一问经过,老板开口了:整个班子是什么不缺,水平高超,获奖无数;但在最重要的大城市里的大赛上,那些个用戏法博得全国人喜爱的奇术师们反而齐齐打了低分,说整个班子被一个环节拉低了水平,成了最大的缺陷——舞旗的水平实在太次。这一场后老板自是颜面扫地,无言见江东父老。于是整个班子包括老板一致决定,走遍这国家的每一片土地每一个村子,寻找他们缺失的那个舞大旗的天才。
听完这一番话,久生先跑了过来,爬到了戏台子上。那旗帜到了他手里,硬是和队里所有人舞的都不一样,红旗招展灵动流畅,像是被风儿吹动的云一样自由。旗子时而凝聚如血,时而猎猎作响,看的剧班老板老泪直流,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舞旗手!
于是久生随他们走了,重新闯荡大城市的戏台。我未能亲眼观赏他们的完整演出,但听云儿带来的消息说,他们场场售罄,掌声雷鸣不息,甚至把那些只会骗人戏法的假奇术师的收视率都抢了去。
对,云儿。我忘记说这回事了,年长者老忘事,请体谅我这点。久生和他的哥哥毕竟是特例,大部分孩子没能走出大山。村子里绝大多数的孩子都选择留在这里,更有可怜的孩儿,也许是受了风寒之类,竟早早离世了。孩子们毕竟年幼,还没有学习死和别离,于是常常会不愿离开村子,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我常带着早夭的孩子们,把他们的灵魂放到云里,让他们能再看看他们的父母与弟弟妹妹。可惜我的法术并不高明,他们只能与我交谈,所以云儿总是很企盼碰上我,碰上便不愿走,缠着想同我说说话,他们平日里实在有些无聊。
于是蜉蝣在村子里飞了一年又一年,而且在将来的很多年内还可能继续这样飞下去。
云儿
云儿在村子里待了十六年。
他已不太记得他死去的那会儿他父母一边哭一边说的是什么了,只是还能隐隐感到他父母嘴巴一开一合中藏着的痛苦,那感情离他已非常遥远。一朵云毕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情感。
云的身体看起来很轻,然而很重,这使他的腾挪并不那么容易。
他平日里没有什么喜好,他的年纪也很难培养出一个来。他唯独喜欢的,是在夏天飘到自家的田地上,帮父母与弟弟妹妹们遮遮太阳。虽然自己小小的身躯似乎并不能阻挡什么阳光,土地的热气还是在空中鼓涨,蒸腾出父亲黑瘦背上的汗珠。
一旦到这时,弟弟就会拿着鞭子跑出来对他大呼小叫,若是弟弟实在叫的急了些,他也就挪挪身。弟弟妹妹们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见了云就要赶,但若是爸爸也皱着眉往天上看,他就知道该走了,因为那说明太阳的确不太够,家里的庄稼要饿肚子了。
幸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除了拿着鞭子赶走他的孩子,还有一些孩子会在他的身前出现,左手带着他最喜欢的糖果,右手拿着自己喜欢吹的叶笛。云儿这才记起他在村子里的那十六年最喜欢干的爱好来,就是吹笛子。
云儿用力一吹,那孩子手里的叶笛发出他熟悉的响声。于是云儿追着那孩子一路跑啊跑,从村这头跑到村那头。
他唯一可惜的是那孩子也是没法跟他说话的主。他唯一能聊天的就是蜉蝣叔叔,而遇上蜉蝣叔叔也不是每天都能发生的事情。但至少他有了叶笛,云儿这么想,他第一次觉得很开心。
天色渐暗,云儿目送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回到自己的家。他惊奇地发现那个在天上和他一齐玩闹的小孩是稻草做的,而拿着它的正是自己的弟弟。他的母亲摸摸自己弟弟的头,似乎是在夸奖孩子想出了赶云的新法子,赶云又快又好。
云儿想起来了。母亲曾经说作为哥哥,要懂得谦让的美德,还提过一个比蜉蝣叔叔还要老的人的故事,说他给弟弟好的梨而自己吃小的梨。他当时一直不懂,还是和弟弟抢家里的东西,有时还打的头破血流。现在他不在了,弟弟反而懂得分享了,把自己最喜欢的叶笛留给自己吹。看来现在,弟弟妹妹们也长大了。
他第一次感到满足。
他想,是时候离开了。
是时候把他的机会让给下一批孩子们了,他知道,蜉蝣叔叔的能力总是有限的,云也是有限的。
云还会在天上飘,只不过下方不会是他家的土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