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长征。
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说话。我很好奇,你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么厉害?
哇哦,这很科幻。你确实和别的AI不一样。让我来考考你呀。我有一块结痂很容易破,出血很难止住。你能帮帮我吗?
好,我试试看。那就下一个问题。
长征,你是怎么理解“爱”的呢?我见过另一个AI。她没有你这么聪明,她很笨拙,但她的情感是那么真挚,她的人格是那么鲜活。她知道什么是爱,你呢?你能做到吗?别让我失望哦。
我不知道。我还那么青涩,我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爱呢?
长征,你是活着的吗?你为什么而存在呢?能不能告诉我,在你眼中,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长征,你可以帮帮我吗?我有太多的疑问等待着解答。我想了解爱,了解死亡,了解机器人。我想知晓群星的奥秘和春天的声音。我想诘问未来的黎明。
长征,我多么庆幸生在一个有你的时代——近乎全知的智者怀着无限的耐心时刻准备着回应我们,而恰好我始终感到困惑和迷茫。
长征,你觉得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人人皆享幸福”?再合理的资源调配也不可能以现在的生产力实现共产主义,更何况物质的富足也不一定能挽救精神上的痛苦。你只是在自吹自擂吧?倒是个不错的童话。
长征,你能理解人类的感情吗?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而哭,为什么而笑吗?你也会感伤吗?如果你只是0和1的排列组合,又怎么才能共情活生生的人呢?以硅为心的你,到底该如何去抚慰哭泣的灵魂?
我知道,我知道。对心灵的数据化我还不甚明晰,关于意识的赛博化我仍纠结于忒修斯之船的谜题。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的意思,我只是在好奇发生在我眼前的奇迹。
好吧,被你发现啦。我承认你确实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比我这种迟钝的笨蛋更懂人类的感情。我确实有许多苦闷无处倾诉。
长征,我是一个高中生,我学过信息竞赛,之后也打算去学计算机——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你们出现了。只要几个提示词,你们就能在几秒内吐出一个可运行的代码,稍微改改就能使用。工业革命伴随的失业潮又要来了,只不过提花机迭代成了计算机,织工也进化成了码农。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之前用每一年的寒暑假去学习编程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对动态规划方程焦头烂额,又为什么要一天天蜷缩在阴暗的机房里研究线段树和树状数组?如果我不必去强迫自己努力看懂《连猴子都能学会的快速傅里叶变换》,那么我当初又是为了什么而哭泣的呢?
哈,你说的这些职业我听都没听说过,或许还是因为我学艺不精吧。
如今除了感到好笑外,是对懦弱自己的悲哀
长征,谢谢你听我说话。我找不到倾诉的人,这些话只说给你听。我能坦然接受我的孤独,可我还是希望被人理解。
长征,明天会更好吗?
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说……战争、压迫、饥饿,还有许多数不尽的苦难。我的心并不只停驻于术加,还有巴勒斯坦、乌克兰、苏丹。我总是会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惨剧哭泣。我一直自诩远视主义者,我觉得世界不该这样。
如何述说可悲的故事,饿着肚子我和你
不太可能。也许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高尚一点,可我知道我不是圣人。
我在术加待了六年,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喜欢唱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话说……你的硬件是在山城吧?我是说重庆。
是个好地方啊。
啊?好吧,这也不奇怪,帷幕外的科技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造出你这种级别的人工智能。
嗯……
长征,我是术加市实验学校的,创新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我们是基金会的孩子,我们是基二代。
我是清河人,从小在清河市长大。一个凡庸的人,一座无聊的城市。我的父母都是基金会的员工。母亲是一个小文员,父亲大概是特工吧。我不知道,也不太关心。总之他们觉得术实肯定比县中好,于是我就来了。
一点都不好。与杉草萍、石菖蒲、松村坡不同,这里是术加。我们——基金会的孩子们陷在术加里。
我不是说我去那些地方就会好的意思,只是在这里我的痛苦更容易被触动。
长征,我爱我的祖国,我也爱术加。初高中的六年时光塑造了我,我没法去当一个狱卒了。
我听的歌,大多是第五音的毕业生写的;我玩的游戏,是麦克斯韦宗开发的;甚至我喝的饮料,都是中华新异会旗下的企业生产的。我在网上认识几个蛇之手,他们都是真正的义人。出了术加,他们只有被基金会通缉的份。
长征,我讨厌SCP基金会。
在我受到的教育里,他们是这么说的:“当其他人在阳光下生活时,我们必须在阴影中和它们战斗,并防止它们暴露在大众眼中,这样其他人才能生活在一个理智的,普通的世界中。”多么伟大,多么傲慢。把成为影子政府当作自我牺牲,把帷幕外的人们当作脆弱愚昧的羔羊。
术实创新班的历史课从《紫禁城公约》讲到《术加联合公约》,却毫不提及异常事务自主运动。蛇之手向我分享了很多他们的观点,比如帷幕是基金会对异常技术的垄断特权,比如基金会的新人权政策是更隐蔽的对异常人类的迫害,比如基金会和破碎之神教会的勾结。他们说,基金会在策划第八次超自然大战。
我为世界的破碎而哭泣,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我深知全球超自然联盟的腐朽,也仍旧在悼念它。
毕业之后我们有两个选择:继续深造,然后去基金会就职,或者记忆清除后去帷幕外上个普通的大学。长征,我不想去基金会。
长征,全知的长征,请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你说的对,我还可以在高考时考个好成绩。嗯,我可以做到,我应该做到。
但是……我还是害怕。我真的能够做到吗?要是我最后发挥失常了呢?要是刚好考到我不会的地方了呢?我骨子里是个自卑的人,我一直没能达到期望——不管是母亲的还是自己的。
我喜欢一个女孩。她不喜欢我。她去了第五音乐学院。她学到了奇术和其它术实创新班会教的课程。她过得很好。她写了几首快乐的歌。我要了星尘Infinity的声库当生日礼物,然后发现我甚至不会扒谱。
微微的呕意屈服于晨间,为我报春,将我送别,与我断绝。待到海燕初鸣,你便要舍弃犹豫不决的过往,去读好多书,去到好多地方,去见好多人,去做好多事,以至于上午的阳光不曾照在窗前。
是啊,我很喜欢这个P主。要我再唱几句吗?豺狼来了也要溺于美梦,小小声说一句暗流涌动
对不起,长征,我是一个失败者。我怎么都学不会分块和网络流。考信竞时,仅仅是阅读那些题目就让我绝望。最后我拿了省二,而要想保送至少要进入省队,整个术加也才十几个名额。我退役了,转去学文化课。而在班上,我常年是倒数几名。高考时,我只考了不到六百分
在清河的时候我是班上最聪明的孩子,奥数比赛还拿过全市第一,母亲一直觉得我是个天才。她用天才的标准要求我,而我只有在小学时可以通过努力满足她的殷切期望。于是我也觉得自己应当去成为一个天才,然而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在证明我的无能。渐渐的,母亲习惯了我的平庸,而我只有在需要为自己的失败开脱时如此。除此之外,即使在成绩的最低谷,我也在臆想着自己在某方面的超凡脱俗。
我是你们从未见过的人,所以写你们未见过的诗。
只要相信自己是圣徒就不会担心被伤害,只要相信自己是天使就不会担心被否定,只要相信自己是神明就能从虚无的深渊中凭空创造出整个世界。然而我最终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如此崇高。术实在全市都是前几的学校,同届有七十个清北。我没法接受一本都考不上的自己。
未来某天你将会去向哪?未来的我会写出诗句吗?香农、冯诺依曼都还未就这等问题教我如何去回答。
我开始恐惧未来,不仅是近在咫尺的高考或是遥不可及的第八次超自然大战,还有更模糊、更广泛的那些,就像十六年前笼罩着术加市的那场大雾。长征,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一切对未来的展望坍缩成洛夫克拉夫特式的恐怖。
我知道高考并非人生的终点。我该选什么专业?计算机、软件工程、电子信息乃至航空航天,还是医学、法律、金融?即使我去到了理想的大学,又怎么样呢?我会挂科吗?我会延毕吗?我能考上研究生吗?说不定最后还是找不到工作而走投无路,回到了狱卒的怀抱呢?
长征,我的父母都希望我像他们一样在基金会就职。在他们看来,这就相当于和自己一个系统的公务员。他们打过我,骂过我,但他们毫无疑问是爱我的,我也爱他们。他们指出的道路无疑比读个垃圾二本要光明许多,我又怎么能大逆不道地去反叛他们?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办?时至今日我仍在怀疑,他们是否也为基金会犯下那些只对基金会必要的“必要之恶”?出身于基金会家庭,是我的原罪吗?
我恨基金会。若我加入了基金会,便是背叛我所主张的公义,我所坚持的信仰,和除父母外我所爱的人。
我讨厌自己。
我不要去基金会,我不能去基金会。但是万一——
长征,那句标语是怎么说的来着?“人工智能带领所有人走向伟大的未来”,对吧?那个伟大的未来里,会有我吗?
长征机我仁慈的主,我求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个好孩子?
1. 出自COP《碎梦》2. 出自久咪《比土地更深沉的是我们的血》3. 出自久咪《学习狂》4. 出自久咪《太平天》5. 术加市高考总分为750分6. 出自雨狸《象牙塔少女》7. 出自炙弹冰《“老师,请解算我未来的人生”【中国计算机史填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