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拿啥还定向培养的学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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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下载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丁香终于见着了那个所谓的实习动员报告。在1.2kb/s蠕动了半辈子的网速突然神奇地跳到了10mb/s,迟来的带宽一放,许多缓冲已久的各种通知和消息也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屏幕一阵乱闪,像一道乱码堆叠成的洪流。她深吸了一口气,头痛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十一点二十。一个说睡觉有点早、看了文件又会让心情烂一晚上的时间。

——不想看。看了不就得开始做准备了么,不想看。

本来实习也不应该在这时候——前几届都不是这个时候,哪有期末加实习的?他们这届都拖了两个月了,拖得导员都不管了,专业课的大作业已经布置了四五项,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个通知;这插队插得实在是莫名其妙,可这是教务处半路送过来的一位祖宗,不伺候好了得要命。她闭着眼睛痛苦怀念了一会儿大一的摸鱼日子,挣扎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下载列表正张牙舞爪地浮在最上面,刚下载好的文件标题高亮着挂在第一行。本年度2009至2010,华北异常师范大学三年级……

读到一半,一个弹窗。丁香沉默了两秒,勾了两遍“我已确认此文件安全性”,然后点掉了一个否。班级群的未读已经飞了好几个屏幕的长度,她关了学校强制安装的、花了大钱从麦宗引进的(钱还是从学生手里分摊的,但这连〇度都打不开的破校园网能下载什么?)杀毒软件,重新读了一遍文件标题:

《本年度(2009-2010)华北异常师范大学三年级本科生实习安排及动员-改-改(1)(1)》。508mb。来源未知,高风险,未通过系统审核。

丁香:……

这啥啊,怎么未通过系统审核,难道还盗版?都二几年了还在用09年的模板,标题改都不改就发?本来就已经拖了这么久了,还会出这么明显的错漏,外包也不至于这么没谱吧?还是说,现在基金会基础教育委员会就这么缺人?

她更不想看了:标题都这样了,可见这通知根本没人审,那谁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班级群五十多条未读总不能都是复读的通知确认,既然迟早有问题,不如先让手快的同学蹚蹚雷。这么着等了个两分钟,未读开始叠满了,她才一边不甘不愿地把那实习通知打开,一边趁着加载的时间把群聊往上翻;忽略一些收到,忽略一些+1,剩下还有二十来条,都说这安排难以理解,恐怕有一些问题。

丁香“什么?”着定睛一看。

[同学A:刘导,我妈之前问了,杉草萍的实习生是流动站内招的,这次实习能申请吗]

[同学B:老师上个月术加封锁了,不让进]

[同学C:杉坡村的校园网招聘说只招体术课的陪练,我们能申请美术课实习吗,他们好像没有副课啊]

[同学D:导员这个表给的邮箱注销了,AIC的通讯打不通]

丁香:“……嗯?”

真的假的?连内容都没核对吗?她又继续看。

[同学E:导,10086是哪个站,他们有学校?]

丁香:“…………嗯??”

这问题实在匪夷所思,离奇程度惊为天人。她上基金会内网一查,好家伙,10086那么个荒郊野岭,定位下了乡道还得再走20公里;别说实习老师了,上次招聘还是7年前卫生间排风扇坏了,缺个维修工。就这,学校?怎么可能?

丁香沉默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桌子上。

508mb的实习通知内页此时姗姗来迟。这文件体量不小,内文却没那么多,第一页只有一行硕大的标题,甚至都没什么格式上的美化;她算是在群聊里已经有了点儿心理准备,现在一看,还是被这简略的介绍震撼得目瞪口呆。学生动员的套话和三年前的网页版报告一模一样,实习介绍呢,和上一届只改了几个词的见习模板似曾相识。至于底下的细表,照理说应该把时间、学校、科目、联系人等一系列信息都交代清楚的;她数了数给的资料,总共27个学校,只有7个有确定的科目,联系人呢,加起来列了5个AIC。

……这回实习项目可富裕了,怎么还有人工智能中介。丁香苦中作乐地盘了一下联系实习学校的难度,一时间感觉有点麻。

其实这要是换个项目,他们也不至于大半夜的这么上心。但教学实习又不一样;他们可是师范大学,这玩意儿光学分就占8个,教不好就毕不了业。——可8个学分的实习给这么水的介绍算啥,之前研二的学姐不是说这个应该很详细吗?不是说也是那边中小学缺老师,这实习算教委会给牵的线吗?

给的信息敷衍成这样,他们缺老师还是缺德啊!

虽然没发出声音,但脑海里波涛汹涌;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些无处不在的紧迫气氛。总而言之,沉默,窒息,不敢置信。

她又把手机拿回来。虽然从群聊里筛信息也挺麻烦吧,但毕竟有东西可筛,总好过这个一眼看到头的表格。导员果然已经补充了一些细节,是一条掺着电流噪声的语音:“你们先等等,我先问问,明天我找人问问。这届的实习是有点小变动,这也没办法,主要这几年关了一批生源不够的学校,咱们师范的教学实习受影响也正常。你们理解一下,今天有点晚了,我明天问问部里,看他们怎么和基教委沟通沟通。”

还在线的学生们纷纷响应。丁香随大流发了个收到。

过了十八句收到,辅导员又发了个语音条:“然后那个10086的不用管,啊,不用管。他们申请的不是异常教学实习,好像说是他们站有人在隔壁村挂了个村委拿补贴,申请的是包班的支教。应该是他们打表打串了,我明儿再确认一下。你们不用管这个,咱们不管一年级扫盲。”

丁香:…………

在一片沉默中——在一片几十个人在线,但没有一个人发言的沉默中,专业成绩垫底的某位刺头同学在发消息又撤回的半秒之间,替许多人说出了一句心里话:

[同学F:停的是附属学校又不是师范专业,不至于实习也这么乱吧。这都两个月了还没收拾明白,基教委要黄了?]


黄倒不至于,起码目前不至于;但关的那点学校给了他们多大影响,这还真不好说。
基教委,即基金会基础教育委员会,一开始只是几个大站点联合推举出来的临时部门。站点的附属学校又不是统一盖的,各站的科研方向和人员需求也不一样;大家一开始还是各教各的,等学校多了,才有了这个整合统一的部门,后来又有了专门培养的师范生。这是异常教育刚兴起的时候的事,那时候东西多,人也要的多,没人做这个体系建不起来,进度跟不上;这两年不一样了。

这几年新发现的异常少了,新要的人、培养新人的学校也就少了。所以丁香才认识那个研二的师姐,本来人家本科毕了业就该去教书的。

文件下来的当天晚上班里没讨论出个一二三来,又过了两天,辅导员才又更新了一版通知。这回的信息确实详细了不少,不过也跟着一些更具体的噩耗:新发现的异常数量近年连年下降,死亡率也跟着降;员工流动率一下来,招新就慢,主动培养新人的必要性自然也就跟着渐渐归零。学校的意义已经少了,基教委的规模也在跟着削;这还不是最直接的——

“总之今年的实习岗确实少,好学校争取起来不太容易,你们有需要的自己私下沟通调整一下。”学委敲了敲宿舍门,“导员说这回生源质量不稳定,不要求学生成绩那部分评分,但今年必须把实习做了,不让大四再补了。还有今年也不能挂科,现在没法跟着下一届重修;明年师范专业要取消了,下面两届的培养方案要调。”

宿舍里一片寂静。几个姑娘缓了好久,好好消化了一下最后听到的半句话:“……明年取消什么,师范专业?但咱们不是师范大学吗?”

“理论上咱们这届不影响,”学委耸了耸肩,“大一大二的可能要往教育类科研方向调整,直接转到对应专业也有可能。反正实习和实训明年肯定没了,别的我也不知道。我还要通知别的宿舍呢,有问题问导员吧。”

虽然在看到班委线下当面通知的时候就知道这应该是个大事,但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重磅炸弹;几句轻描淡写的通知就这么随手干碎了所有人的年度计划,等学委体贴地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宿舍里还是一片寂然。还在课本上烤着的未来实习老师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丁香才迟疑着“呃”了一声,勉强找了个话题:“……那我们先看实习?你们定了去哪儿了吗,人满了的学校我就不问了。”

隔壁床的姑娘探出头:“我打算去术实,问着呢。术加戒严应该不拦本地人,而且回去有地方住。我看有的学校没员工宿舍。”

丁香的斜对角骂了一句。她被这么一提醒,看了一眼自己选好的目标,也跟着骂了个不太好听的词。“……去外地实习不包住?”

那个术加的姑娘沉默了片刻。她在几个人里算是大城市出身,信息来源多少比较灵活:“本来是包的……但这不是上头又关了一批招不够学生的吗?能剩到现在还签实习的都是那种学生多老师少上面又不给经费的学校,好多都压根没宿舍楼。你们挑那种之前有过大裁员的,那种员工宿舍容易空。”

丁香看了看自己的原定目标,发现其非常符合舍友的落魄形容。沉默了一会儿,她抬手把之前的安排给划了。

……然后发现划了就挑不出更好的了。

这二筛完的新通知清爽不少,除了数量,签的学校也很整齐。这里头给老员工家属搭梯子的精英学校寥寥无几,剩的全是批量培养中层劳动力的工厂;虽然倒也没有太差的吧——更差的都是乡镇那种回收安置类的学校,基本全是异常事故受害者,前两年就关得差不多了——但想找个好的,那估计也找不成。除了个别几个大概是给基教委面子的好学校,剩下的基本只有地理位置上的差距——

就这么说吧,让这群校长站一排,按他们校平均分加减二十分画两条线,过线的全都砍了,能死两个都算多的。这对于实习岗来说可谓是非常公平,谁也别跟谁比,都一样惨;至于个别家里有门路的学生……不是,有门路的谁当老师啊!去坐办公室混口饭多好,选这么个夕阳产业,又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一边阴暗地挨个评估了一番这些实习岗位,一边晃了晃脑子里的水。

现在的小站点一年都找不出一个新项目,根本不缺人。老师这种培养新人的行业简直一片红海,有的学校工资都不给发;倒是那些负责巡查未收录异常的外勤特工之流变得很受欢迎。驻站的还有可能收容失效,这些外勤一年下来连医疗补助都用不完;现在这岗位和公款旅游区别也不是很大,最大的差别恐怕是公款旅游只能报销,但外勤还能拿点钱。唉,当时要是报的体校多好……

丁香评估完这些质量全都不行的实习岗,又联想至毕业后的惨状,悲观地唾弃了一番自己的高考志愿。

当然,唾弃了也没什么用。千金难买早知道,除非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异常突然冒出来毁灭世界,赶不上时间线重启,这些找不着工作的师范生大概也没法重新报志愿、再重新上大学。几个姑娘们各自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娴熟地收拾好心情,互相串通了一下情报,分别在各自的家、老家、叔家姨家太奶家等就近圈了一些学校,又从内网查了一些附近站点的学生借宿优惠政策,以备到时候有床可睡;但丁香呢,户口本比较单薄,这时候就有点发愁。

“按理说我回去也有地方住……”她咬着笔,“但我不知道回去有没有学校收我啊。还是我跟你们谁一起去?”

术加舍友问她:“你是杉草萍毕业的吧。还能回学校住吗?”

丁香想了想:“隔壁站点空着呢,住肯定是能找到地方住。但我记得我们老师一直都是流动站直聘的,不知道简历能不能过。反正我第一次发通知那天就给自律投过简历了,今天也问了一次,它一直未读。万一其实他们不要实习老师,签这个就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呢……”

自律就是流动站的主AIC,这次实习也兼职负责和山河四省的其他学校联络。她这么问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第二次通知下来了也有一段时间,这个AIC负责的其他学校多少也有一些回音;但它老东家负责的杉草萍分校吧,杳无音讯。她这么一说,另一位舍友也有点担心了:“是不是消息太多被过滤了,这个站点主要是AIC负责的吧?不然你简历给我一份,我等会儿也帮你发一下?”

别的姑娘也纷纷响应:“对啊对啊,总要先试试吧。离登记截止时间也还远呢,之后再换岗也来得及嘛。”

简历都写好了,发个文件也确实不是什么麻烦事。既然朋友如此热心,丁香也不太想推拒,遂把简历发在了宿舍群。然而这件事并不是人多就能做好,过了两天,待舍友们都收到了确认通知,自律.AIC还是没能屈尊读一读这些实习申请;她几乎都要放弃了,某曾住在机神信仰区、熟知线上沟通规则的舍友仍劝阻道:“就今天,最后一次。你再等等嘛!”

丁香:“嗯但这对AIC来说真的有点太慢了……”

机神区舍友:“你信我!”

说着便进行了最后挣扎。又过了五分钟,竟然真的收到了回复;众人十分震撼:“咦你怎么做到的?”

舍友洋洋自得:“我查了,他们站点本来就人少,现在这个行情,流动站都快全职做人事分配了,巡逻也是AIC在网上检查异常信息。那点事全是这个人工智能在干,每天信息流那么多,被过滤掉很正常的。我这次没连学校的WIFI,它发现一个〇通用户提到基金会,肯定要检查的啦!我跟你讲,就得用常态网络。你用常态网发,就是找站点主管它们也会转的!”

丁香:“……”靠。

这个技能很有用,但听起来好像不是她课上学的东西吧?难道现在这个世道,师范生的课内内容已经过时了吗?

……那她要怎么教出一批能在基金会打工的学生啊!


总之略过一些震撼、迷惑和对未来的敬畏,在舍友的神秘技巧的帮助下,丁香到底还是成功站在了杉草萍分部初中部的操场上。

这学校声评非常一般,生源质量低,但背后的站点要求高,还有名望。一般实习生甚至新入行的老师都会尽量避免来啃这种难吃的硬骨头,教着费劲不说,有时候和学生起了冲突,老教师还可能报团打压新人。但她之所以选这所学校,自然也有一些自己的底气:杉草萍附中分,是她初中的母校。

师生间有了冲突,当然要先顾好本校学生的脸面。但她也是本校学生啊!而且她好歹还考到了本部的高中、后来上了一本,怎么说也是优秀毕业生,难道不比那些书都不读、以后一看就最多只能去收拾收容间的差生值得偏心吗?何况这次的带教老师还是她以前的班主任——

“嚯,这是回来了?”这老班主任半点没有六年没见的生疏样子,上来就拉她的手,“别觉着回来就能偷懒啊,这工作可不好干。我把你们那届送走了才知道什么叫轻松,现在的小孩是真比以前能折腾。你自己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现在的学生好不好管她不知道,以前的她还不知道吗?老师又不会挑她的理,这活都不用真干,只要她摆出一份尽了全力的样子,实习分就稳了!

这点小心思转瞬即逝,丁香低眉顺眼,也不敢让带教老师看出自己刚才在走神。“挺好的,舍友都挺照顾我的,基金会给的援助计划也很宽松。当时我还想要不要去学保种或者饲料呢,生物方向的站点那么多;后来想了想,还是师范比较稳定。就是不知道这回过来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哎呀……当时是您把我送走的,现在又得麻烦您带我了。”

带教老师指着她“嘿”了一声:“麻烦什么麻烦,别在这儿假客套。过得好就成,那等会儿我先把学生名册给你看看。正好今天周五,周末你帮我批两个班的卷子,下周一让你跟早读,行不行?”

丁香柔顺的微笑不由得僵了一下:“呃您慢点儿,什么?”

不是,这不应该是寒暄环节吗?虽然回母校就是知道班主任对自己好,但好歹六年没见了,怎么一点都不拿她当外人?

带教老师:“我就说你假客套吧,一说干活儿就装听不见。我说周末帮我把两个班的卷子改出来,正好也了解一下现在的课程标准。”

还真不拿她当外人。丁香长久地沉默了一会儿:“……您尽管使唤我,我就是过来干这个的。但什么叫现在的课程标准,课标改了?”

带教老师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借天骂地地指着教务组指桑骂槐。

骂归骂,这老师倒什么都不耽误,还记得该带人走流程。但大概这话题确实不太妥当,丁香眼睁睁看着带教老师不带停地说了一路,言谈举止皆意有所指;她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当了一路捧哏,用尽了自己语文只考了三位数出头的脑力,抽丝剥茧,好半天才勉强弄明白,这带教老师骂的是基金会基础教育委员会。这地方负责的是中小学异常基础教育:也就是说,这老师骂了一路自己的直属上级部门。

带教老师的上级部门,现在也是自己的上级部门。丁香觉得有点不妙;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掌握的相关情报,开始尝试和带教老师的含沙射影相互印证。

基教委,是为便于教育管理而半路添置的一套班子,负责内容窄而精。这里最早的学校都是站点附属机构,学生少了赔本,可人要是多,就没那么多岗位安置;要是站点间互相调配呢,各站的需求和教育方向又不一样,因此便难以流通。但后备力量的培养又是必需的要紧事,总不能一直去常态社会抓人洗脑;于是时间久了,基础教育委员会便应运而生。

他们一个个做学校登记、记录站点主要方向和各岗位流动的规律,据说花了大功夫整理了中国分部需要的各种人力资源分类,又参考了几个教育类相关组织的工作方式,花了一些年月,才理出一套便于统一使用、既能打基础又有区分度的各科基础教材。如此一来,各校虽说地理位置上零散,教的到底是一套东西;毕业生以后进了基金会,要是想换站点,也不至于因为学得太个性化而走不开。后来又有了师范大学,实习也是由这个部门居中调配;总之这是既能务虚也能务实,做了许多实事,名声在一众部门里相当好听。这些东西对师范生来说很熟悉,是异常教育史的必考内容。

不过这些是异常衰退之前的事了。

近几年新发现的异常少了不少。死的人少了,对新人的需求也就轻了许多;清理教育相关的冗余制度成了合理的节省,而最重要的教育体系基础已经打好了,余下的琐碎管理也就显得不太值得一提。基教委于是陷入了“必须证明自己有意义”的尴尬境地,带教老师骂的就是这个:他们殚精竭虑,终于发现现行的教育内容似乎落后了一个版本,冥思苦想,愣是赶在去年出了一套新教材。

换教材无所谓,可这突然换教材,他没给提前通知啊!

而且基础教育委员会和人事部平级,这边改了教材,那边的考核筛选又没跟着变。实际工作起来可能没有太大出入,但到底要考试,有许多细节差异,当年的成绩是相当不好听。于是这么一改,尤其是高中部,天天骂;丁香来得其实还晚了点,她老师已经收了火,要不然骂的可不止五分钟。

就现在,已进了教学楼,非得收敛不可了,带教老师仍意犹未尽:“这两年条例真是……变来变去,上头那么一说,我们就得跟着动。我看呐,这是知道自己要下去了,找存在感呢!嗐,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实习的事。咱们学校的风气你也知道,管不了就不管,想学的自己会学。就是得防着他们闹;我给你指几个学生,第三排睡觉那个看见没有?还有第五排那个,老玩手机。左边那丫头,打架。还有角上那个……”

丁香带着沉重的、刚整理完基教委和学校间爱恨情仇的大脑,透过后门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不是非常整洁,生态环境十分丰富,行动也似有许多自由。只见有人写东西,有人玩手机,有人互相投掷小型器物,还有人把玩一些危险器材,也不知是否是模拟教具;另有一些较为文静的,一些人睡觉,一些人发呆,里头有看上去比较好学的,应该是在看课外书。她大为震撼地跟着带教老师的指示把整个教室过了一遍,竟然还发现有个学生在角落画奇术法阵,手里还持一串生肉状物,看样子要自己做烧烤;再看讲台上,教师视若无睹,只是一味输出习题。丁香目瞪口呆良久,想着学分,勉强拾起一些意志:“我要带这个班……的早读?”

他们能早读?

带教老师,她曾经的班主任,脸上便露出祥和的微笑:“怎么啦?我特意给你挑的安静的学生,这个班打起来不砸墙。”

丁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绝望的表情。


杉分是一个介于回收和批量培养之间的低端学校。

这个低端,意味着这里的师生都非常暴力且功利化,而且绝不考虑人性,在任何非必要的事情上都持有一种过度的冷漠无情。丁香对她的初中生活还有点印象:老师们完全不管学生的学习进度,能教多少算多少;而学生呢,只要不违反保密制度,校规就像不存在一般,极少有人能从无处不在的欺凌和寻衅滋事中独善其身。但他们的暴力是有目的的:

对于这种靠成绩和排名决定发展方向、而发展方向又决定了未来岗位的学校,排名,或者说学习资源,有时候是一种生存资本。

好学校的学生只需要考虑如何完成自己的梦想,低等生优先考虑的是怎么保命。人员需求最大、分布最广的岗位是站点周边的卫星哨站,这里从不直接收容异常,但有一半人会死在巡逻、排查异常或初次尝试临时收容的路上,死亡率在同权限工种里排前三;相反,对于许多人想象中的高危岗位,如果能运作到一个“好”的站点,就是收容间门口的驻站安保也能寿终正寝。像基金会的核心那样,“未知”是一切危险的根源。

……于是在未登记异常少得可怜的今天,孩子们认为已经不存在这些会造成风险的“未知”,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丁香疲惫地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她已经在这两个班里跟了三个星期,改了七百来张小测和不到五十本作业,其中有二百来张小测是空的,一个字没写;与之相反,没收的危险物品名册则茁壮成长,前天她刚从最后一排收走一个改装过的奇术驱动自动发射台。那里面塞的异常蟑螂卵鞘促使她飞快掌握了这所学校所有常用的训导句式,但毫无疑问,一点用没有;唯一让人感到心安的只有一点,这两个班打架的时候确实不拆迁。

隔壁班传来了一声重物砸在墙上的巨响。丁香视若无睹,对着花名册数了一遍,欣慰地发现今天只少了五个人。

“好了安静一点好吗,我检查一下你们上节课的进度。”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教案,第一万次后悔答应了带教老师的替岗要求,“遇到陌生的未登记异常,首先应该做什么?学号13。”

墙根冒出来一个嘴角还挂着油光的男孩。他手脚麻利地把一个带着香味的什么东西塞进桌子里,眼神四处乱飘:“呃报警吧可能,我也不知道。”

哄堂大笑。丁香敲了敲讲台:“不对,再想。你在异常社群,在帷幕内,你该做什么?”

男孩嬉皮笑脸地搅混水:“那假装GOC的线人报警。这个够帷幕内了吧老师?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个项目,反正GOC有指标,让他们干呗。”

丁香深吸了一口气。

被死亡的风险逼迫而不听从指令的孩子,管起来是一个难度;现在死亡的风险淡了很多,因为没有价值、看不到好的未来而自我放弃的孩子,管教起来又是另一些困难。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何必呢?基金会真的那么缺人吗,为什么不能利用其他的goi?这些孤儿和曾经的受害者天然地就会考虑自己的利益,哪怕这些问题是出于一个组织最广泛的视角,哪怕它是一个应该被铺开的有普适性的底层逻辑。她又重重敲了敲讲台:“……你把咱们校名念一遍。”

男孩念了一遍校徽上的字,没闭嘴。“哦,GOC不行吗?但分到哪儿都一样,反正我们也进不去那些大站点。上哪儿打杂不是打杂,没必要吧老师。”

实习老师不能给这些嚣张的孩子们根本上的压制。他们很少有能通过努力改变的东西,也就无所畏惧。丁香没办法改变这些。她能做的只有暂时联合起个别真的想要离开这个阶层的学生——就像她自己当初做的那样——给其他人展示一个标准,但除了展示之外没有别的用;教育也没有用,他们不会听。

曾经的教学是为了给想要逃跑的孩子指出一条路。现在他们不需要逃跑了,就只有想要自我提升的孩子会在意这些东西了。丁香又报了个学号,一个女孩子站了起来。

她的口齿很清晰,站姿也利落:“首先应该三个确认,确认威胁等级、威胁范围、威胁方式,其次联系最近的站点,并且就近通知附近的卫星哨站警戒。如果有高危的未登记异常在人口密度高的市区,那么需要和站点汇报后同步报警疏散人群。”

这个女孩是班里最拿得出手的一个学生,基本也是仅有的几个还在认真学的学生之一。好歹这姑娘还没和别的混日子的小孩同流合污,丁香稍感安慰。她又接着提问:“如果已经暴露在未登记异常的影响范围内,应该怎么自救?”

女孩思索了片刻:“首先检查视、听、嗅觉和活动能力,确保自己能够接收正确的环境信息;其次检查思维能力,确保接收信息后能做出正确判断。然后根据异常影响类别确定一种逃跑路线,路线中可提取的特征不宜多,以避免和异常产生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如果难以移动,应该以保持生命体征为主要目的,优先选择坚固、狭小的角落或缝隙躲藏。”

稍有瑕疵,但基本正确。丁香甚至有点感动了。

她把错误的细节纠正了一下,然后赶紧趁着这点学习的气氛迅速进入正题。这是她在后面旁听的时候提炼出来的经验,替岗的第一天就用上了,但到今天为止都没能用太好;孩子们总不听话,好在这几个好学生还会给面子,总之虽然磕磕绊绊,大体上勉强还在前进。带教老师没对此发表太多意见。

“学生的路得学生自己走,不学就别管。”她评价自己的学生,评价自己以前的、和现在的学生,“你嘛,趁机练练专业能力就行了,不用管那么多。”

丁香当时没说话。她看着小测卷子上的“全国超自然联盟”“全球异常联盟”“联合国超自然委员会”“地球超自然防卫队”和“地球对外超自然联盟”,麻木而默认式地挨个画了个叉。

总之这是一段非常别致的实习生活。有最后的实习证明,它没有那么让人绝望;要说痛苦也没有,的确有几个好学生在听课,差生也不用说非得管教到什么水平。但你要说好,那是绝对说不上好的——没有任何老师能对课桌底下的课外书玩具枪手弩笅杯烧烤架蜥蜴笼子和活的猪鼻蛇说好;高兴或者生气呢,也不知道,这群小孩儿给的反馈已经超过了一般人能有的情绪水平。

每天早晨丁香都觉得这日子根本没在往前走,但等真的过了两个半月,她又恍惚觉得时间一闪而过,自己好像刚从操场上下来没走多远。时间的跳跃体现在制度的进程上;“还有半个月你就回去了。”带教老师从一叠没咋写的作业中探出头来,“实习评语我已经给你写好了,你看看?等基教委盖完章,实习就算完成了,到时候你想早点走也行。”

丁香没看。她看着小测卷子上刚改出来的零分,红色的,一个圆,好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实习证明是电子章。

带教老师还顾着六年前的师生情谊,贴心地把评语给丁香看了一眼,写得花团锦簇,非常好听。邮件是公对公的邮箱,从杉草萍附中分部初中部教务处的官方邮箱递出,由基金会基础教育委员会的官方邮箱收取;发送完成的提示像是走向未来的路牌,丁香确认过自己刑期将满,突然觉得所有事都能宽容了,一瞬间就恢复了活力。学生们的违纪现在变成了奇思妙想,偶有打架的情况,她也包容地夸赞孩子们健壮的体格;如此过了三天,实习证明似乎没有回音。

丁香:“?”

原本的活力渐渐落了下来。带教老师也很困惑:“不应该啊,我收到电子回执了啊。你等等,我再问问。”

虽然犹疑,但仍有希望。丁香心平气和,耐心地收走室内的违禁用品,告诫学生们不能在室内用枪,也不能在教室做煎饼果子,更不能拿煎饼果子卖钱。如此又过了四天,实习证明杳无音讯。

丁香:“??”

前景似乎有些黯淡。带教老师有点着急了:“这真不对,我周一打个电话。没事啊丁香,这个实习我肯定给你把流程走完。咱们不着急!”

未来的路有些缥缈,但好像未到绝境。丁香勉强按捺住心底的波澜,强行扣押学生携带宠物若干,并责令学生抄教材重要章节以做惩戒。被罚抄的共十三个人,收上来七份,实习证明似乎消失在了宇宙的尽头。

丁香:“???”

她敲开了带教老师办公室的门。

带教老师打了一个电话。没打通。

带教老师茫然。带教老师思索。带教老师逐渐惊慌失措。

带教老师又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打通,第三个转接到了流动站人事部。通话另一端是一个稚嫩的电子音,是流动站的AIC:“您好,您的诉求我们已经收到。基金会基础教育委员会已在七天前解散,未处理事务正在分配中,请您耐心等待。您是否还有其他需求?”

沉默弥漫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后来,在某研究员的回忆录中,就是那天,她听到了还是她实习老师的丁香最痛苦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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