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有限情报编故事这不是最基本的能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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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但我真回不去,我学校要集训。”薄荷嘘了一声,抬手给舍友做了个求饶的手势,“是我知道……可我爸不是说把家里小辈凑一批一起办升学宴吗?他保送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没放假。”

手机那头叽叽咕咕一阵。手机这头一阵无语。

“那我也要复习好不好。我叔要办酒自己办咯。”

手机里又叽叽咕咕。

“什么叫旅游,我们那是集训,封闭式集训!哎反正我去山城也回不去,你们也不用过来,我出不去。那都高三的没道理我迁就表弟的升学宴吧,连本家都不是。我爸也说单独抽时间回家啊。”

手机高频、尖锐且持久地叽叽咕咕。通话这头的薄荷痛苦地闭上眼,拿着手机、远远伸出了手;舍友——陪她一起饱受折磨且至今已颇有默契的舍友——则寂静无声地端出了信号屏蔽笼。于是叽叽咕咕们逐渐走远,手机的主人则跨越天与海的距离,隔着金属笼装模作样地焦急询问:“喂?喂?姑,你那边信号不好吧,能听见吗?喂?”

戏剧化的表演带来戏剧化的结局。舍友缓缓扣上盖子;在逐渐闭合的缝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远在帷幕外的亲戚和帷幕内的一部基金会专用手机一起,终于都重归静寂,悄然无声。

——而父母双全、家里枝繁叶茂、五服数得上三位数九族加起来能占老家一个城、来基金会旗下学校就读六年仍未逃离原生家庭的薄荷,绝望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是基金会的附属学校,所培养的是未来能在基金会任职的员工。入学即被视作接触这个行业的第一步;而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但凡心里有点数,一般没人乐意把小孩大好的人生打从头就扔进这█一样的收容圈里。——好吧,何况大部分涉事常态居民根本连这点█都见不着;他们通常只是无辜路过,不幸被牵扯进去。然后一阵风就突然来吹开帷幕的面纱:面纱后又有什么呢?

基于记忆删除药剂研发处的平均绩效和事后收尾小队的职业生涯,大多时候面纱后不过是一场敷衍的戏剧(而且不能打差评)。基金会的名声由此便固定了下来,这是一个神秘、暴力、给生活添了一大批没法追责的麻烦而专业人员时常神隐的机构;于是合情合理,还是现在就忘掉吧,这个行业显然没什么职业前景。学生们单薄的户口簿如此便说得通: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没人管,谁会让孩子从小就去学这些龙标电影不能拍的东西呢?那么顺理成章的,年级组当然也就没什么和家长交涉的经历。

由此指责学校没有对应的掩盖预案就显得恐怕有些苛求。但问题确实恰到好处地就此发生:

——尽管保护人类的基金会不能指责这位学生为何父母双全叔姨皆有、家里上至九旬太奶下至周岁表侄全都活蹦乱跳,但现在薄荷没法越过不明真相的家长、自个儿拿到名为集训的考核车票,很遗憾,这大概是基金会学校的某种制度性失能。

于是户口本内容竟然多达3页的薄荷同学现在只能瘫在老师办公室,和自己的班主任面面相觑,二人相顾无语。

“……总之就是这样。”班主任委婉地解释了一下关于学校并没有相关配置的事。“毕竟咱们学校,大部分学生家长都是和我们同级或者更高级的基金会职员,甚至你父亲还归属于其他相关组织。如果有需要通知监护人的事,以基金会的角度,我们直接干涉是越级的。而且涉及到帷幕外,学校也一般不会太过插手……”

薄荷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

这其实可以理解。不像那种会上新闻的大事,如果只是日常生活,每个基金会人怎么和家里扯谎、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就非常唯心。如果学校要插手这种事,在统一口径上需要消耗的资源就非常难以想象;基金会的事基金会人来交涉,家里的事当然要家庭成员来说,这也就合情合理。作为长久游移在帷幕两端的成员,薄荷完全接受这个解释——

前提是现在被卡住的不是她本人。

“——可之前有事都是我爸跟家里人说的。”她也委婉地解释了一下关于她其实也没有相关预案的情况,“但现在我爸的电话打不通。”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班主任长长地沉默了起来。

这所学校长期以来都以一种非常“干净”的态度处理涉及到学生家庭的事务。老师给学生交代,学生给家长申请,然后转交许可;没家长的学生就跳过这一步,但总之基本只有紧挨着的两个环节在互动。那么现在,薄荷的问题就来了:她登记了一个帷幕内的监护人,那班主任就必须走这个手续,但现在了解帷幕内情况的监护人失联了。要是她只有一个爸爸还好,但她恰好还有数量庞大的常态侧亲属来替位;而这是个超过一半学生都是孤儿的学校,教师们根本没有预设和常态侧家属沟通的剧情。

班主任遂显得有些痛苦:“你父亲……是有什么私人行程吗?他没有说明什么时候可以联系上吗?”

薄荷纯然且呆滞地微笑,其沉默隐含了许多不用宣之于口的回应。她爸爸是一位AWCY?的异术家,行踪当然也异术得很。追随一位自由的异术家的脚步,那根本不可能。

常年浸淫于职场的班主任迅速读懂了这沉默。“……或者你家里也许有其他人稍微了解一些?”

“他们压根就——咳。”薄荷矜持地咽下了一句不太雅观的定论。“我家里人,他们对这边的事都不太懂。然后我爸……我上次跟他出去吃饭,听见他们跟麦宗签了个市容改造墙绘项目,被对接的AIC客服洗稿了,尾款没拿回来,现在应该跟同事在哪个口袋宇宙讨薪呢吧。啥时候回来?那得看里面时间流速了。”

仰望隔壁宇宙的时间流速以宽容是不可能的事。说着说着,被放养的释然就从字里行间尽显,薄荷无力地滑至沙发靠背上,仰望天花板,竟开始喃喃自语。这班主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有钱的合同到底比没钱的合同重要,这学生家长怎么被对面放生之后转身就来放生孩子的学校了。班主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谴责,语气却渐渐疲惫了许多:“……算了,我们先不讨论其他组织。那如果你家里人不了解基金会,他们为什么能联系到咱们学校?”

薄荷抬头望天:“呃这个,因为我有户口。”

班主任:“嗯?”

薄荷:“而且我是初中部直升的,我也有义务教育阶段可溯源的学籍。”

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籍,无中生有比只是掩饰一下要麻烦很多;因此,基金会大部分附属小学和初中都并非只是前台空壳。比方说他们所在的这所学校,明面上是一个和国际接轨、专精于艺术培养的K-12私立教育集团;这个培养方针看起来实在是相当素质、一点也不功利,既打不赢高考也争不过留学,是以来咨询的常态人士寥寥无几,很好打发。为避免太过引人瞩目,教务处当然也就没怎么在前台掩盖信息上做过手脚,起码官网电话都是能打通的——

那既然能从孩子手上拿到明面上的信息,常态侧家属能找着掩盖官网当然也没毛病。班主任沉思良久,好悬才回过味来:“……那你家里人还挺关心你。”

薄荷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移开了视线。班主任干咳了一声。

“你这个情况,我去和年级组核实一下。”这位老师敲了敲桌子,从零七八碎的一地绝望中坚强地把教师尊严捡回来,“但这件事本质上是你父亲作为登记监护人的失职,我们不可能替你和你父亲去和你家里其他人沟通。比较好的处理结果,手续我应该可以帮你办;但怎么和你家里不知情的人解释,这是你们自己的责任。不要让异常侧的活动和帷幕外牵扯太多,你能懂吧?”

怎么说服人去执行一件完全未知的神秘事务,这是相当的难事;但怎么去参与神秘事务之后回来骗过人,那就简单得多。刚才还在沙发上虚弱地躺着,现在一听手续学校给办,薄荷一下就坐直了:“只用糊弄就行了吗?这个好说,那我想想。我家里人那边……”

她说着说着,就一拍手:“对。咱们学校不是要跟山城图书馆合作承办一场中学生公益美术展吗?”


毕业集训,或者说实践考核,是高中生们在毕业前所接受的最具综合性、也最贴近现实的一次考核。

他们要参与一次被设计好的演练,完成提前布置好的任务,并且应对其中未知的突发危机。学校会根据其考核结果提出更细节的进修建议,如果有学生想要更进一步去深造,则可以从中明确自己的方向;也有一部分学生想要毕业后直接入职,这些孩子也能藉由考核对未来的工作有更明确的认知。从功能性来讲,这种考核有点等价于高考附带的小实习。

“所以我出不去。”薄荷一边翻地图,一边跟家里人打电话。“这个集训很重要的,啊呀,学校都统一管理的。我那个大表姐不是学美术的吗,她高中不也集训,我们这差不多。吃饭肯定不行。嗐,到时候布展的时候你们再过来看呗,我忙呢。行了行了,挂了。”

和不愿意来往的家里人社交似乎是一大难事。她把手机一扔,往椅背上一靠,地图也不看了,然后长出一口气。

舍友对此视若无睹。话题则被直接跳至电话打来之前本应在讨论的考核上:“什么布展,流程已经定了?”

薄荷有点含糊地应了一声:“框架定了吧,细节还不知道呢,反正得去山城集合。先期情报是有异教徒要在山城图书馆的艺术展上传教,咱们要去阻止。到时候可能有武力冲突,我看登记表上有特勤班的人。”

特勤的考核基本只有实战嘛,但单兵擂台赛就太单调了。如果其他专业的考核里能插入一些武力冲突,这些武装特勤方向的学生就会像沙子一样被随机洒到其他班的考核队伍里,某种角度讲会显得有点孤独。但他们能提供的情报一点也不孤独:“只有特勤吗?奇术的没来?”

薄荷又把手机捡回来,去翻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奇术……五班和六班都没人。倒是有两个选修了奇术的,我之前选修课上见过。”

“你的选修课是精神方向吧,又不算战斗系。”舍友随口回复她。“去山城图书馆居然不带奇术,那不是欧老师完全不插手吗。难道这次任务主要方向是情报收集和社交?”

欧老师指的是山城图书馆馆长欧怀水,本人是一位水平非常高的奇术使用者,图书馆本身也并非什么常态空间。此人在山城本地颇有一些名望,且和各个异常社群关系暧昧;虽然欧怀水原则上归属于基金会,人际关系上也的确有几个学生等在基金会就职,他的立场却非常微妙,以中立的合作者居多,实际态度成谜。但这个人倒是肉眼可见的对自己的图书馆饱含爱意,薄荷由此发散了一下思维:“这么说也确实吧,去年山城图书馆不是刚被炸过一次吗?跟长江大桥一起。合作是学校主动谈的,那欧老师肯定不想再重新装修了。我估计冷兵器级别的武力冲突?最多手动枪机,不能再高了。”

“其实年初也炸了,炸了个小的。”舍友更正。

“那就只有冷兵器。”薄荷也迅速改口。

两个人笑谈了一下欧馆长和其图书馆的复活二三事,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山城图书馆中。

对于这种流程尽量仿真的考核,学校一般不会真的等学生到现场、全部集合完毕之后再来讲解,情报也不会只局限于集合地点的一本学生手册。信息收集往往从通知下发的那一刻就开始算起;更何况有些时候,公开的地点本身就已经隐含了许多内容。她们一边闲聊——山城几乎是异术家的大本营,恰好薄荷很熟悉这些异术家;一边在常态的公共网络上搜索——而舍友正好出身于常态社群,以净网之前锻炼出的出众检索能力傲然众人。相关信息很快从一个只有十个关注的公众号里被挖了出来:“5月8日世界红十字日暨‘梦想同行’公益美术展……”

这描述没几个字,只给了两张主办方特邀嘉宾前几年的旧图。评论区倒比正文还长,几个绿茶和竹林头像装模作样地询问了一些普通游客不太会考虑的细节,而作者全都耐心热情地详细回复,但充满造作和不通顺的语气词,且以许多[大拇指][大拇指]混淆其中。虽说阅读难度稍高,信息给得倒很丰富;两个人仔细过了一遍,大致心里就有了底。

看来虽然说是仿真考核,也不可能太脱离教材嘛。

这次考核案例看起来比较传统。这无非是有异教徒准备通过有精神影响的艺术品传教,基金会提前得知了这件事,安排了一些人准备潜入,如有需要,就把人就地逮捕,审讯收工;学生们就是其中的“被安排的一些人”,而对面的异教徒呢,要么是学校的教官,要么就是欧馆长出借的员工。敌对第三方也不需要考虑:山城图书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欧怀水参与其中大概就是为了托底。

“那这还挺套路的。”舍友如此评价。“最后是不是要想办法交个画什么的混进画展里?买票不方便去员工通道吧。但这个为什么会有武力冲突……你觉得在画展上开始战斗并且波及到‘普通人’的概率有多大?”

“最后好像一般都会这么发展,不过当天的观众也很好替换吧。”薄荷不太在意这个“套路”。毕竟越套路越成熟,套路一点的题说明早就有了解题模板。“老师已经拉群了,群里说后续报道也要我们撰稿。唔,正好,我还要给家里人讲故事……反正公众号里也没说画展是谁主办的。欧馆长支援国际私立艺术学校游学、学校反哺山城图书馆举办公益画展,然后如果打起来……如果打起来,就当是当地异术家和远道而来的学生进行了一番激·烈·热·情的交流。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舍友看了她一眼。

“真俗。”舍友说,“不过确实,这发展听起来挺简单。”


登记参与此项考核任务的学生不到两个班。集合地点定在山城图书馆,对外名义是游学式的集训。得益于山城图书馆篇幅巨大的文物和艺术品收藏目录,这个理由迅速说服了包括闲聊的出租车司机等所有无关人等;连封闭式的借口也是现成的:

“这个路直走,你们走一截,就是图书馆那地儿的民宿。”本地的出租车司机把四个面如金纸的小孩儿和他们的行李放下,从车窗里伸手指了个路,“我们这个城头的路乱七八糟,导航屁用没得。你们外头娃儿不熟,不晓得咋个走。莫乱走哈!”

刚从战斗机般的出租车上下来、在十分立体的航线中走过一遭的学生们木然地点了点头。

山城这地方,相当立体,一栋楼可以有五个临街的大门。在集合之前,学生们已经大致构思好了要执行的任务:首先在图书馆内部调查一下、获得一些学校准备好的信息,然后去附近的异常社群走访调查,获取一些面向公众的情报。在临开展前,锁定有精神影响的展品和其归属,进一步锁定目标;如果在展览前就能解决敌人最好,如果开展后才能确定,那就安分地等到最后一天、画展要结束的时候再来。一切都计划的很好,人员分工也在群聊里大致做了划分;一切都结束在山城的出租车上——

“我都说过了,山城的路不好走。”薄荷给趴路边树坑里的晕车同学递了纸,“而且这地方好多门径,非要走访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但我觉得年级组不会安排太远的走访需求哈,万一到了别的社群的地盘怎么办。”

喷射状呕吐的晕车同学痛不欲生:“你别想凭本地优势独占实践分呕呕呕——”

薄荷:“何况再出门也还要打车的,不然要骑车上下山。这地方导航也没用,你看高〇定位在楼下呢。”

只一瞬间,在场所有人就都不反对了。

这个陌生的城市用立体丰富的路况和饱经风霜的的士司机给了学生们一个大礼。周边情况收集在大部分事件中都是必要的,但显然,在难以确定自己定位的复杂环境中不适用于此条例;再加上门径这种跨越空间的通路,虽然任务本身只局限在图书馆,但其能够辐射到的范围可能不亚于一座小城。“我就知道毕业考核不会那么容易……”晕车同学苟延残喘一阵,斜倚在树上捡回了自己的脑子,“但图书馆算欧老师的私人领地吧?年级组应该不会在里面……呕……”

说着又接着吐了,其情状十分悲惨。其他小孩儿不忍直视了。

“我估计会有几个固定的调查地点。”其中又另有人插话。这插话同学音调虚弱,恐怕血条也不满,“不过薄荷说的也没错,这种事确实比较适合本地人来。……但我们能先去宿舍吗?不用非得在大马路上站着吧。非要死的话,我还是比较想死在附近有床的地方……”

剩下那个也哀哀点头,四个人里竟然只有薄荷一个还满血活着。她都无语了,一把薅起几个因主人死了而被遗弃的行李,扛着就走:“我说到这份上,你们还是在图书馆消停待着吧!到时候再吐一地。——不过图书馆附近是会特殊一点,这周围力场很强。你们晕这么厉害,体质可能对奇术比较敏感。”

分工计划便不得不大改了。她在前面走,几个晕车而半残的同学在后面飘;间或又有人在群里实时沟通,很快就有人端出来新的方案。“之前早到的那几个,已经大概梳理了一遍人物关系。”晕车同学之一恹恹道,“提供参展作品的画家和异教徒是两个人,但具体是谁、有什么方案还没有头绪。欧馆长给了三本访客登记表,前期这几天应该就是底层的信息筛选了……那异术家那边,你去调查吗?”

“可以啊,我记得几个社区异术家常用的聚会地点。”薄荷点了点头,“而且我知道几个没登记的口袋空间和过去的门径。”

濒死的晕车同学赶紧把信息同步至群里。群里某些人欢呼雀跃、欣喜万分,可能已经被当地千奇百怪的门径给了迎头重击。于是新的分工便迅速落实,考核还未正式开始,薄荷已经领到了铁饭碗一般的保底学分;这对大考来说可以算一个相当美好的起点,于是她哼着歌扛着同学们的行李踏进了民宿,快乐地开始准备摸鱼。

——毕竟她要调查可能涉及的异术家嘛,但山城本地异术家的势力还挺清晰的。基金会能接触到的异术家立场不会太偏,学生能调查到的位置也不会太深入。表层、友好、精神影响,筛下来不就那么几个了。虽然流程上还得从欧馆长给的资料里找,但她爸有几个同事她还不知道吗?因此便坦然闲散摸鱼了许多天。

这任务要不是提前知道结果,那可确实算重的。山城是时空的枢纽,图书馆又是山城异常侧的核心,欧怀水经手的资料可以说数以万计。好歹薄荷对结果有预设,因此得以草率翻翻便完,最花心力的竟然是应付得知她已经回老家的亲属;调查参展异教徒的同学们就不堪重负了,实在是日夜兼程,在学业的道路上狂奔。

加之山城本地的地形、气候和饮食都颇具特色,几日下来,同学们不光是眼下黯淡,卫生间使用率竟然也大大提升,其后的原因显得十分悲惨。同窗数年,薄荷当然就心生不忍了:“要不然我帮你们看几本?”

正好她姑还在找借口让她出去吃饭呢,得给自己找点活干。调查异术家没有调查准备参与公益画展的企业家看起来像学习嘛,人员名单那么老长。

于是便贴心伸出援手。同学却仍然自立自强,哪怕已经被拴在马桶上了,仍要独立:“我不……你弄完了你就去看那几个异术家吧!”

薄荷一想,那也行,大不了她就跟家里说她出去实地考察,看着总比留在图书馆看作品集更忙。她就也不多问了,毕竟考核是要按工作量和任务权重算分的,同学有心想多拿分,她也不好妨碍:“定下来具体范围了吗?我不可能挨个走访吧。”

同学颤颤给出名单:“圈出来三个。”

这巧得很,全是熟人。她扫了一眼,又管同学借了点糊弄家长用的报废文书照片,就一口答应下来。


要是去拜访熟悉的异术家,那就不能不加处理、以日常打扮原皮出门。

既然布置考核的第三方异术家在这场演习中有自己的角色,薄荷当然也不能以朋友小辈的身份上门。她换了一套校服,又把考核开始时发的学生手册拿上;虽然形象并不出众,但足以点明她的拜访事出有因。要是对方并不知情,这副打扮也能以游学的理由解释:“学校要集训。因为山城图书馆的藏品确实非常丰富嘛,在业内也是很有名的。这几天的行程又轮到采访有山城特色的艺术家,我想着我好几年没回来,干脆就借这个机会来看您了。”

毫不知情的异术家哈哈大笑。“早知道你学这个,当时我就让你老汉带你走艺术了嘛。哎,你嬢嬢上个礼拜还跟我提起你。在外头上学怎么样,适不适应?”

这里有一个非常尴尬的情况是,薄荷本人在帷幕两面都有生活,这位异术家也是;但鉴于其建立联系的场合是常态社会,原则上两个人都不应该知道对方的帷幕后身份。交谈于是变得非常虚假:“就是刚去平原的时候不太习惯,看不见山。我姑姑就是老担心我,嗐,这次她还想让我回家呢。您可得帮我说说,我不能自己瞎走,这次是跟着学校过来的。”

毫不知情的异术家欣然点头。“是得听安排。你现在听学校安排,以后学校帮你兜底。等毕了业也得找个正经单位哈,别跟你老汉学,接私活,出事都没得人帮他。”

……这恐怕说的是麦宗那个墙绘,倒也的确是私活。薄荷走了会儿神;这群生活在表层的异术家,各自联系还挺紧密。倒也正常,毕竟是同一个社交圈的人……咦,那是不是可以从这儿打听到那副参展作品出自谁手呢?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发问:“学校也带我们接触呢,这次的公益画展就挺好,来买票肯定就是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对了,我之前听张叔还是谁也有画要在这次寄卖,我怎么没看见?还是我记错了?”

这问题太顺理成章了。毫不知情的异术家丝毫没有怀疑,接触对艺术领域友好的企业家确实也是他们这些异术家固定的来钱途径。他随口就把朋友卖了:“不是老张,老张还在家里画他那长江呢,是老郑的画。你郑叔半年没开张,也不打算跟人争,说卖多少就捐多少。主要冲着长脸,给自己扬个名。”

这位姓郑的异术家她看得少,但名字熟,也在圈出来的名单上。对方擅长油画,画面风格非常阴郁,在常态侧经常在“只有抑郁的人才能看懂”之类营销号短视频中流传;这和精神影响也能对上。薄荷就委婉捧哏,力争多套出来点话:“郑叔那艺术,审美低的也不太欣赏……”

“真贫。”毫不知情的异术家就拿手点她。“你郑叔交了个好伙儿,嘴巴溜得很,把他那画吹得有名有堂。到时候我也给你牵个线,搞美术的不能光画,总归得卖钱嘛。多认几个这种人又不吃亏。”

薄荷欣然受教,仔仔细细把那很能把画吹出名堂的疑似邪教徒角色的信息全问了一遍。

她跟这位长辈愉快地聊了半个下午,得到了一大堆信息,又赶着晚饭之前去把另外两位嫌疑人过了一遍。参与背景设置的异术家果然就确定了,连疑似邪教徒扮演者和画展的流程也十分清晰;等和同学汇合、交叉对比了几份情报,又在后面几天做了精细调整,探知到的对方计划也大体上成了型。

画展总共开放五天。前四天只是普通画展,参展异术家的神秘画作将在此时重击观众的心灵。等到了第五天、世界红十字日的那部分,以欧怀水为代表的图书馆势力就会出来主持画展作品认领,认领金额则全部捐出至本地公益协会。邪教徒角色会在这一天的演讲中做文章:如果情报没有出错,观众们会踊跃认领某幅画,为了自己不存在的罪孽大打出手,而邪教徒角色则慷慨地散出许多圣物的化身给希望掏钱的所有人。到这份上就是特勤班的主战场,于是大约是未来文职的同学们就都放松不少,自觉已经完成了保底的本职。也有个别人写了一份申请计划,询问是否可以将第五天的观众替换成可控的内部人员;年级组没有干涉此事,但欧馆长却答应了,虽说面带微笑,细看神态却非常诡异。

“我会让一些图书馆的常客去。”欧怀水说,“我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这种小冲突就控制在图书馆内部吧。和自己人玩游戏,激烈一点也没什么,对吧?”

听上去很有道理,于是特勤班的同学也安心了。薄荷则忙着四处拍照、发有定位的朋〇圈、跟几个有艺术特长的同学赶制能拿来参展的画作以便特勤班能拿到员工票,和说服她姑姑虽然可以来看画展但看不到她本人;总体来讲,虽然忙碌,但进度算是安稳。然后数着日子,画展开放的那天便如约前来。

虽然被标记的画作的确阴暗,但并没有什么观众指指点点。第一天安然无恙。

第二天,薄荷从一群观众里认出了她姑妈。画展本身给她的集训借口敲上了最关键的铁证,除了她本人在员工休息室躲了三小时外,所有事情一切正常。

第三天和第四天没出什么事,然后是第五天。特勤班的同学十分警惕,暗暗潜伏在现场各处,从开展前就打起了精神。

……结果,现场远超学生们的预料。第五天的画展,其发展狂乱非常!

这位邪教徒扮演者巧舌如簧,简直极尽话术之所能;观众们一开始并没有人认领此邪教徒扮演者指定的神秘宗教小画,但听着听着,就纷纷上头,开始踊跃加价。等到邪教徒扮演者开始卖他的圣物周边,观众们简直气势如云海,完全看不出其中谁是扮演的角色、是否又有人在本色出演;特勤班一开始还想尝试擒贼先擒王、直接锁定目标,到了后来,画展几乎沦落至踩踏现场,诸位同学皆是狼狈无能。如果不是欧馆长出借的是个室内展厅,恐怕最后连人都抓不住。比起前几天流畅顺利的工作,这最后一天简直是迎头重击!

先前还有些神采的学生们纷纷萎靡不振了。年级组的老师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布置了一切的欧馆长则潜伏在阴影里。


“我真是没想到您的下属能配合得这么好。”在拜别前,年级组老师如此感慨,“真是太真实了,简直不像做戏。恐怕他们以后入职,受到的阻挡力度也不过如此了。”

欧怀水淡然一笑。

“我和他们说,没被影响当然更好,如果认领了那幅画,这个月就没有工资。”这位馆长微笑道,“但如果拿到圣物,就可以领回80%工资,只扣绩效。扣掉的钱都归扮演邪教徒的那个人。”

“虽然只是为了工资,但大家很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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