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点十一分,东北一座没有名字的废弃城区在炮火中又颤了三颤。
赵继东
“团长,还有七分钟。”参谋长高远
赵继东点了点头。他今年四十四岁,空降兵干了二十三年,跳伞次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次站在舱门口的感觉都一样,他和它很熟了。
被围的是“志愿者”第1综合作战大队,大队长叫江岸
赵继东跟江岸不熟,但之前是认识的。两年前在西北的一次联合演习里,江岸带着他的大队给空降兵团当过假想敌。他依稀记得那小子打起仗来路子很野。演习结束后俩人喝了顿酒,江岸说你们空降兵落地就是活靶子,赵继东说你们轻装部队碰上坦克就是纸片子。说完都笑了。现在纸片子真的被坦克围住了。
演习指挥部判定被围部队还能撑四十八小时,超时就算“志愿者”第1综合作战大队演习失败。赵继东觉得这个判定太乐观,他看过战场情报,装甲旅的炮火密度在增加,城区的建筑正在一片一片地变成碎砖,江岸的部队还没有重装备,靠轻武器和少量反坦克导弹扛合成旅的冲击,撑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所以空降兵团提前动了。
赵继东的计划不复杂。全团三个空降营,他带了两个,共计一千人,在城区东南三公里外的开阔地伞降着陆,然后从侧翼切入,打穿装甲旅的外围防线,跟江岸会合,再一起从突破口撤出来。剩下的一个营交给政委孙守正
计划不复杂,但执行却相当有难度:装甲旅有完整的防空体系,运输机群只能借助夜间低空突防。降落地点两侧五公里外就是装甲旅的侦察阵地,伞降过程中只要有一架飞机被雷达锁定,整个行动就得泡汤。
“团长,机群已经进入投放区。”高远又报了一句。
赵继东深吸了一口气。
“全体注意,”他对着通讯器说“我是赵继东。一营左翼,二营右翼,团指随一营跟进。落地之后不要恋战,往城区方向打,越快越好。被围的兄弟部队撑不了多久,我们没有时间磨蹭。各连连长控制好自己的队伍,不要散,不要乱,不要贪。目标是打穿不是打光。完毕。”
通讯频道里传来各营连长简短的回应。赵继东听了一遍。
“团长,三分钟。”高远说。
赵继东把战术平板的屏幕调暗,卡进手臂上的固定座。他检查了一遍伞包的锁定扣,拉动了两下,确认牢固。身后的机舱里,一百二十名空降兵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扣具碰撞的声音。
绿灯亮了。赵继东一步迈出了舱门。
夜风像一堵墙一样撞上来。他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半,稳住身体,展开四肢,让自己进入稳定的飘落姿态。头顶传来连续不断的引擎轰鸣声,运输机群正在以三秒间隔投放后续部队。他低头看去,地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爆炸闪光在远处跳动。
高度表上的数字在快速减小。他拉动操纵绳,调整方向,朝着预定落点飘去。风声很大,但他还是能听到身后伞衣张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拍打巨大的帆布。
三百米。他看到了地面上的引导灯,微弱的红外信标,只有戴夜视仪才能看到。那是先遣侦察排落地后布置的,十二个光点排成一条线,标示出集结点方向。
一百米。他看清了地面的轮廓,一片收割过的农田,冻得硬邦邦的,中间有几道田埂和排水沟。侦察排的人已经在沟里趴着了,枪口指向外围。
五十米。他拉下操纵绳减速,双脚并拢,膝盖微屈。
落地的时候冲击力比预想的大,冻土硬得像石头。他顺势往前一滚,卸掉力道,右手已经摸到了腿上的枪套。
他快速解开伞具的卡扣,让伞衣被风吹走。周围已经有十几个人落地了,收伞,取枪,向集结点靠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团长,一营到位。”耳机里传来一营营长赵磊的声音。
“二营到位。”二营营长陈树声跟着报告。
赵继东蹲在一条排水沟里,把夜视仪翻下来。视野变成一片暗绿色,远处的城区轮廓清晰起来,那里有火光和浓烟。更近一些的位置,他能看到装甲旅的外围警戒阵地,几辆步兵战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炮塔在缓慢转动。
“侦察排报告,敌方警戒阵地兵力约一个排,配属两辆步战车。后方两公里处有合成营主力,具体位置正在确认。”
赵继东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侦察排报上来的情况跟战前情报基本吻合,装甲旅的外围防线不算厚,但反应速度会很快。从伞降落地到完成集结,他最多有二十分钟的窗口期,之后装甲旅的炮兵就会覆盖这片开阔地。
“一营,从左侧迂回,打掉那个加油站。二营,从右侧直插,切断警戒阵地和后方的联系。十五分钟内解决战斗,不要跟敌人纠缠,打穿就往前走。”
两个营长回了话。赵继东站起来,带着团指的人跟着一营的序列往前移动。队伍散得很开,每个人之间隔着五到八米,呈三角形队形推进。地面很滑,冻土上结了一层薄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距离加油站还有四百米的时候,一营的先头连停了下来。赵继东蹲到一营长赵磊旁边,赵磊指着前方说:“团长,对方步战车在转塔,可能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道探照灯光柱扫了过来,在他们前方几十米的位置划过。紧接着,步战车上的三十毫米机关炮开始射击,弹道带着曳光划破了夜空,打在田埂上溅起一堆泥土和碎石。
“卧倒!”赵继东喊了一声,整个人趴到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音又尖又脆。
“反坦克小组上前!”赵磊在通讯频道里下令。
两个扛着反坦克导弹的士兵从队伍后面猫着腰跑上来,在田埂后面架起发射筒。赵继东看了一眼手表,从落地到现在过去了十一分钟,比计划慢了。
导弹发射的瞬间,尾焰把周围的农田照得雪亮。两枚导弹拖着白色的尾迹扑向步战车,第一枚命中了炮塔根部,第二枚打在车体侧面。两辆车几乎同时起火,乘员从舱门里往外爬,被机枪手点射压制了回去。
警戒阵地里的步兵开始还击,轻武器射击的声音连成一片。空降兵的火力优势很快显现出来——每个班都配了一挺班用机枪和两具火箭筒,近距离交火的密度压过了对方。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警戒阵地被清除,十几个装甲旅的士兵举手投降,被二营留下一个排看管。
赵继东没有停留,带着队伍继续往城区方向推进。身后留下了一片狼藉——两辆燃烧的步战车,散落的弹壳,还有被踩烂的霜冻农田。
二
江岸已经三天没睡了。
睡不着,而且也不敢睡。城区里的战斗节奏太快,每次闭眼超过十分钟,再睁眼的时候就一定会有新的坏消息。
他现在蹲在一栋百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周围是他的大队部人员和几个通讯兵。停车场的顶板在两天的炮击中塌了一半,露出钢筋和混凝土碎块,但剩下的部分反而形成了一个还算安全的掩体。头顶上时不时传来爆炸声,灰尘从裂缝里往下掉,手电筒的光柱里全是浮尘。
“大队长,东边又顶了一波。”参谋长陈述从楼梯口跑下来,头盔上全是灰,“三中队的弹药不多了,尤其是反坦克弹,只剩最后四发。”
江岸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没办法,打印的地图在第一天就被炮火炸没了,现在是参谋们用铅笔在防水布上重新画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停在东侧的一个路口。
“让三中队撤到第二道防线,把路口让出来。敌人进来之后,侧翼的二中队用交叉火力打。”
陈述犹豫了一下:“第二道防线后面就是卫生所,里面还有三十多个伤员。”
“我知道,”江岸说,“所以让三中队撤的时候把伤员一起带走,往南边转移。南边的奇术师小组还在,他们那边相对安全一些。”
陈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江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走到停车场边缘的一个角落里。那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是三天前带进来的补给,现在已经快见底了。
政委方觉坐在箱子旁边,正在用纱布缠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在昨天的一次炮击中被弹片擦伤,军医简单处理了一下,但他自己觉得缠得不够紧,又拆开重新缠。
“老方,手怎么样?”江岸蹲下来问。
“皮外伤,不碍事。”方觉把纱布打了个结,活动了一下手指,“装甲旅又增兵了,情报上说他们的合成一营已经调上来了。”
江岸没说话。他知道合成一营是“止战”旅的主力营,营长周重山是旅里的副旅长兼着,据说和混分打过硬仗。装甲旅把这个营调上来,说明对方指挥官不想再拖了,要一口气吃掉他们。
“赵继东那边有消息吗?”方觉问。
“有。空降兵团已经落地了,正在外围打。”江岸看了看手表,“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两个小时内打到我们这里。”
“两个小时……”方觉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
江岸站起来,走到停车场出口的位置,透过坍塌的缝隙往外看。天边已经有些发白了,凌晨的光线把废墟的轮廓勾勒出来。城区里几乎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所有的楼都被炸得面目全非,外墙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是骷髅的眼窝。
街道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石,还有几辆被击毁的装甲车残骸,有的还在冒烟。那是前天夜里他们用反坦克导弹伏击的成果,打了装甲旅一个连,自己也被炮火覆盖了两个小时。
“大队长,”通讯兵在后面喊,“三中队报告,敌人开始进攻了。”
江岸转身回到地图前。陈述已经跑回来了,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装甲旅出动了至少一个连的坦克,从东面和北面同时推进。三中队已经交火了,但反坦克弹不够,撑不了多久。”
“南面呢?”江岸问。
“南面相对平静,奇术师小组在那边布置了干扰场,敌人的侦察手段打不进来,但也没法从那边突围——那边是装甲旅的炮兵阵地,出去就是送死。”
江岸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把所有的反坦克弹集中起来,给二中队。让三中队放弃东侧防线,全部收缩到北侧居民楼里,利用高层建筑跟敌人周旋。二中队带上所有反坦克弹,从侧翼绕到敌人坦克纵队的侧面,打伏击。”
陈述飞快地在地图上标注,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大队长,二中队绕过去要经过一片开阔地,没有掩护。”
“我知道,”江岸说,“所以让他们动作快,趁着天还没完全亮。让侦察排的人在开阔地上放烟雾弹,能遮一会儿是一会儿。”
陈述没有再质疑,跑出去传达命令。方觉站起来,走到江岸身边。
“你这是拿二中队赌一把。”
“不赌就是等死。”江岸说,“赵继东在外面打,我们不能光等着他来救,得自己撕开一条口子。”
方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两人认识很多年了,他知道江岸做决定的时候不习惯被人劝。
外面传来密集的爆炸声,东边的天空被炮火映得发红。江岸走出停车场,爬到一楼废墟的一个制高点,用望远镜观察战场。
东侧的主干道上,三辆坦克正在缓慢推进,后面跟着步兵战车和徒步步兵。坦克的炮管不时转动,朝着两侧的建筑开炮,把残存的墙体炸得更碎。三中队的士兵分散在街道两侧的废墟里还击,但轻武器打不穿坦克的装甲,只能用火箭筒和反坦克导弹。江岸看到一发火箭弹从二楼的窗户里射出去,击中了一辆坦克的侧面,但角度太正,被反应装甲弹开了。
坦克的炮塔转过来,朝着那扇窗户开了一炮。整面墙塌了,灰尘涌出来,把街道都遮住了。
江岸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三中队的兵大部分都是老兵,打过好几次演习和实战,但这样的仗对轻装部队来说太残酷了。没有掩体,没有装甲,只能靠血肉之躯跟钢铁硬碰。
他又把望远镜转向北侧。二中队的人正在往预定伏击位置移动,队伍拉得很长,每个人都弓着腰跑,在废墟的阴影里快速穿行。他们需要绕过一个街角,穿过一条五百米长的开阔地带,才能到达坦克纵队的侧翼。
烟雾弹已经发射了,白色的烟雾在开阔地上蔓延开来,形成一道屏障。但烟雾只能挡住视线,挡不住热成像。装甲旅的坦克都装备了先进的热成像仪,烟雾在他们眼里跟没有一样。
果然,坦克纵队调整了方向,两辆坦克调转炮口,朝着烟雾弹发射的位置开炮。演习炮弹落在开阔地上,激起一股股气浪。二中队的人不得不散开,在弹坑和废墟之间找掩护,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大队长,二中队请求火力支援。”通讯兵在后面喊。
江岸犹豫了一下。他手里已经没有火力支援了。火力支援中队的迫击炮在昨天的炮击中被炸毁了两门,剩下的三门炮弹也不多了。但如果不用火力压制一下,二中队根本过不去那片开阔地。
“让火力支援中队,把所有的迫击炮都用上,打坦克纵队的后方,别打坦克,打后面的步兵战车。把他们的队形打乱,给二中队争取时间。”
命令传下去之后,迫击炮很快就开火了。炮弹落在坦克纵队的后方,炸开了几辆步兵战车的队形,步兵被迫散开寻找掩体。坦克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一部分,有两辆坦克调转方向,朝着迫击炮阵地的方向搜索目标。
二中队趁着这个间隙,快速穿过了开阔地,进入了预定伏击位置。江岸看到他们在一排废弃的商铺里展开,反坦克导弹发射筒从窗户和门口伸出来。
“二中队报告,就位。”陈述激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打。”
四发反坦克导弹几乎同时发射,从不同的方向扑向坦克纵队的侧面。坦克的侧面装甲比正面薄得多,反应装甲的覆盖也不如正面完整。两发导弹击中了同一辆坦克,把它打成了一团火球。另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被命中,冒出浓烟,瘫在路中间。第三发导弹打偏了,击中了旁边的一栋楼,炸出一片灰尘。
纵队里的其他坦克反应过来,开始还击。坦克炮的声音比任何武器都大,每开一炮,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一下。商铺的墙体被炸塌,二中队的人不得不从废墟里爬出来,往更深处撤退。
但伏击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坦克纵队停了下来,不敢继续往前推进。步兵战车开始释放烟雾,掩护坦克向后收缩。三中队趁机从北侧居民楼里发起了一次反击,把前沿阵地往前推了几十米。
江岸放下望远镜,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一波扛住了,但代价是二中队损失了至少一个排,反坦克弹也打光了。
他转身走下废墟,回到停车场里。方觉正在跟军医说话,看到他的表情,没有问战况。
“弹药还剩多少?”江岸问陈述。
陈述翻开手里的本子:“步枪弹还能撑一天,机枪弹更少,手榴弹和火箭弹基本见底了。反坦克弹零。迫击炮弹还有十几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伤员呢?”
“三十二个重伤,轻伤的不算。演习规定重伤员需要后送,不然就属于阵亡。”
江岸沉默了。他知道后送是不可能的,外面被装甲旅围得水泄不通,任何移动目标都会被坦克炮打掉。
“把重伤员集中到停车场最里面,让军医用最好的条件照顾。”他顿了顿,“告诉所有人,空降兵团正在打进来,我们只需要再撑几个小时。”
陈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方觉走到江岸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你也喝点水,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江岸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但喝下去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点。
“老方,”他说,“你说赵继东能打进来吗?”
方觉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跟所有人说能吗?”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江岸低声说,“我自己心里没底。装甲旅有两个合成营在这边,赵继东只带了一千个人,轻装空降兵,落地没有重装备,要打穿合成旅的防线,太难了。”
方觉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继东那个人我了解一些,他不太做没把握的事。既然他答应了,他应该有计划。”
江岸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爆炸声和枪声,嗡嗡地响。他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根本松不下来。
外面的炮声又密集了起来。
三
赵继东的队伍在拂晓时分推进到了城区边缘。
从伞降落地到现在,他们打了两个小时,推进了将近三公里。这个速度不算快,但考虑到装甲旅的防线密度和城区的复杂地形,已经是极限了。
先头的一营在一个十字路口被挡住了。路口中央横着两辆被击毁的民用卡车,后面是装甲旅临时构筑的街垒——沙袋、钢筋、混凝土块堆在一起,中间留了几个射击孔。街垒后面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两侧的建筑里还有机枪阵地。
赵继东蹲在路口东侧一栋楼的墙角,用望远镜观察。街垒的正面火力很猛,机枪和自动步枪交替射击,把路口封得死死的。硬冲的话伤亡会很大。
“团长,右侧有一条小巷子,可以绕到街垒的侧面。”一营长赵磊猫着腰跑过来,指着右边的一条窄巷子。
“巷子有多宽?”
“不到两米,只能单人通过。巷子尽头是一栋楼的底层,穿过去就是街垒的侧后方。”
赵继东快速判断了一下。巷子太窄,一旦被敌人发现,进去的人就是活靶子。但如果不去,正面强攻的代价更大。
“派一个排从巷子绕过去。正面同时发起佯攻,吸引火力。等侧面打响之后,正面再压上去。”
赵磊点了点头,回去部署。赵继东把位置让给了突击排,自己退到楼里的一个房间,在窗台上架起望远镜继续观察。
佯攻很快就开始了。一营的两个连从正面开火,机枪和火箭筒一起上,打得街垒前面的沙袋噗噗作响。街垒里的敌人立刻还击,火力比之前更猛了,两侧建筑里的机枪也加入进来,交叉火力把十字路口打得尘土飞扬。
赵继东的视线转向那条窄巷子。突击排的士兵排成一列,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每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地上全是碎砖和垃圾,踩上去声音不大但很杂。排头的士兵端着枪,枪口随着视线转动,每经过一个门口或窗户都要停顿一下,确认安全后再继续。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底层,门已经被炸没了,里面黑漆漆的。突击排的排长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先进去,然后是排长和剩下的士兵。
赵继东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他能想象到:在黑暗中搜索前进,随时可能跟敌人遭遇,每个人都在屏着呼吸,枪口指向每一个角落。
过了大概三分钟,街垒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赵继东从望远镜里看到街垒里的敌人开始慌乱,有几个士兵转身往后跑,被巷子里射出来的子弹打倒。两侧建筑里的机枪调转方向,朝着巷子口扫射,但角度不够,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砖。
“正面,上!”赵磊在通讯频道里喊。
一营的士兵从掩体后面冲出来,一边射击一边往前推进。街垒里的敌人腹背受敌,抵抗了不到五分钟就崩溃了。十几个人举手投降,剩下的从街垒后面跑出来,往城区里面撤退。
赵继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队伍往前走。路过街垒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袋被打穿了十几个洞,后面散落着满地的弹壳。
“团长,前面就是城区核心区域了。”高远跟上来,指着前方的一片废墟,“江岸的大队应该就在这一带。但装甲旅的主力也在前面,至少一个合成营的兵力。”
赵继东看了看战术平板,上面显示空降兵团已经推进到了城区的东南角,距离被围部队的防线还有不到一公里。但这一公里是最难打的一段。装甲旅在这里布置了多层防线,坦克和步兵战车在街道上设置了多个火力点,每个路口都有重兵把守。
“让二营从南侧绕过去,打敌人的侧翼。一营正面推进,保持压力。”赵继东说,“团指跟一营走。”
“要不要等炮兵支援?”高远问。
“不等了。火力营的炮还没到位,再等下去江岸那边就撑不住了。”
高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传达命令。赵继东带着团指的人跟着一营往前走,进入了城区的废墟。
这里的景象比外围更惨烈。街道被炸得坑坑洼洼,两侧的建筑几乎没有一面完整的墙,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是折断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硝烟和焦糊的味道,还有一种酸臭味,可能是化学品燃烧后的残留。
他们穿过一条被瓦砾半堵住的街道,前面是一个小型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花坛,但花坛里的植物早就被炸没了,只剩一个混凝土的底座。广场的对面是一排六层楼的居民楼,楼体被炸出了好几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的房间和家具。
“团长,广场对面有敌人。”一营的先头连报告。
赵继东用望远镜观察。居民楼的底层有几个射击孔,楼顶上有一辆步兵战车,炮塔指向广场方向。广场两侧的街道也被封住了,街垒和沙袋后面都有士兵。
“这是个陷阱。”赵继东低声说,“他们故意让我们进广场,然后从三面交叉火力覆盖。”
“那我们绕过去?”高远问。
“绕不过去,两侧的街道都被堵死了,只能走广场。”赵继东想了想,“让一营的火力排上来,用火箭筒和迫击炮压制楼顶的步战车。步兵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面牵制,另一组从左侧的废墟里穿过去,绕到居民楼的侧面。”
“左侧废墟很危险,楼体不稳定,随时可能塌。”
“我知道,所以动作要快。告诉赵磊,给他二十分钟,打不下来就换方案。”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一营开始行动。火力排的人在广场边缘架起迫击炮和火箭筒,瞄准楼顶的步战车。步兵分成两组,正面牵制组在广场上展开,利用花坛和弹坑做掩体,准备发起佯攻。
赵继东蹲在一堵矮墙后面,看着左侧的突击组钻进废墟里。那片废墟原本是一栋五层楼的残骸,楼体从中间断裂,上半部分塌了下来,形成了一个由混凝土板和钢筋组成的复杂地形。突击组的士兵在里面艰难穿行,有时候需要趴下来从缝隙里钻过去,有时候需要踩着碎砖往上爬。
楼顶的步战车突然开火了,三十毫米机关炮朝着广场扫射,弹道在地上犁出一道沟。正面牵制组的人立刻还击,步枪和机枪的声音响成一片。居民楼底层的射击孔也开火了,交叉火力把广场封锁得严严实实。
赵继东的耳机里传来突击组组长的声音:“团长,我们到了居民楼侧面,但楼体不稳定,不能从底层进入,只能从二楼的缺口爬进去。”
“那就爬。”
突击组的士兵开始往二楼爬。墙体上的裂缝和伸出的钢筋成了抓手,每个人背着自己的武器和弹药,动作笨拙但坚定。第一个士兵爬进二楼的缺口后,很快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一个简短的报告:“清除,安全。”
后续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爬了进去。楼里很快传来交火的声音,步枪射击、手榴弹爆炸、脚步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战斗在封闭空间里进行,声音听起来又闷又乱。
楼顶的步战车察觉到了侧翼的威胁,炮塔开始转动,试图向居民楼内部射击。但角度不够,炮弹打在楼体的外墙上,炸出一个大洞,但没有伤到里面的突击组。
正面牵制组趁着步战车注意力转移的机会,开始向广场对面推进。士兵们在废墟之间跳跃奔跑,一边移动一边射击。楼底层的射击孔被压制了几个,机枪火力减弱了。
赵继东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前移动。他走过广场的时候,看到花坛底座上溅满了弹孔,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一个士兵躺在花坛旁边,头盔掉了,露出年轻的脸,闭着眼睛,胸口仍然在起伏。他还活着,只是被震晕了。
居民楼里的战斗持续了十五分钟。突击组从二楼打到一楼,再从一楼打到楼顶,清除了所有的射击点和步战车的乘员。楼顶的步战车被手榴弹炸毁了炮管,瘫在那里动弹不得。
一营占领了居民楼,在楼里建立了临时阵地。赵继东爬到三楼的一个房间,从窗户往外看。前方就是江岸大队的防区了,他能看到大约五百米外的一栋百货大楼,楼体坍塌了一半,但下面还有人在活动。
“团长,跟江岸大队联系上了。”高远跑上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他们的防线还在扛着,但弹药快打光了。江岸说还能撑一两个小时。”
“够了。”赵继东说,“告诉江岸,我们马上打过去。让他做好准备,突破口打开之后,所有部队一起往外撤。”
他看了看手表,早上六点二十分。从伞降到现在,空降兵团已经打了两个小时十二分钟。伤亡不小,但主力还在,士气也还可以。
“一营从正面推进,二营从南侧包抄。三十分钟之内打通跟江岸大队的联系。团指随一营行动。”
命令传下去之后,部队开始最后的突击。
四
沈暮声在指挥车里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止战”第12装甲合成旅的指挥所设在城区外五公里处的一个山坡背面,由六辆指挥车和通讯车组成,伪装网覆盖在上面,从空中看跟普通的地形没有区别。
旅长沈暮声坐在中间那辆最大的指挥车里,面前是一排屏幕,显示着战场各个方向的实时态势。他的参谋长顾寒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战报。
“空降兵团已经推进到城区东南角,距离被围部队不到五百米。”顾寒亭说,“合成一营正在组织反击,但空降兵的推进速度很快,我们的防线被打穿了好几处。”
沈暮声没有说话。他今年四十七岁,在装甲部队干了二十六年,从排长一路干到旅长,打过不少仗。他见过空降兵作战,知道他们的特点,落地的时候最脆弱,一旦站稳脚跟,就是难缠的对手。
“空降兵来了多少?”他问。
“初步判断至少两个营,一千人左右。装备以轻武器和轻型空降战车为主,没有重装甲。”
“一千人。”沈暮声重复了一遍,“赵继东带了一千个人就来打我的防线,他是疯了还是太看得起自己?”
“赵继东这个人我了解一些,”顾寒亭说,“他打仗不莽撞,既然敢来,肯定有后手。”
沈暮声想了想,指了指屏幕上的城区东南角:“让合成一营后撤五百米,把空降兵放进来。”
顾寒亭愣了一下:“旅长,放进来?那被围的部队就跟他们会合了。”
“会合了又怎么样?”沈暮声说,“他们加起来也就两千多人,轻装部队,没有重装备,没有后勤补给。我的两个合成营已经把这一片围死了,他们就算会合了也出不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赵继东想的是打穿我的防线,把人救出去。但我不给他打穿的机会,我让他进来,然后关门。”
“关门”这个词让顾寒亭明白了。沈暮声是要把空降兵和被围部队一起围住,然后一次性吃掉。
“合成二营和炮兵营准备好了吗?”沈暮声问。
“准备好了。合成二营已经在城区北侧展开,炮兵营的火炮全部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那就让他们再等等。”沈暮声说,“等空降兵全部进入城区,跟被围部队会合之后,合成一营后撤,合成二营从北侧压上来,炮兵封锁所有出口。我要把他们困在废墟里,一点一点地消耗。”
顾寒亭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沈暮声继续盯着屏幕,手指的敲击节奏变慢了。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打法。他是装甲兵出身,信奉的是集中优势兵力、快速突击、一举歼灭。但这次的对手不同——空降兵和综合作战大队都是轻装精锐,机动性强,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钻废墟,硬啃的话伤亡会很大。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围困。城区里没有补给,没有水源,弹药有限,两千多人撑不了多久。等他们弹尽粮绝的时候,再发起总攻,一举拿下。
这个计划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时间。演习指挥部给的时间窗口是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再等二十四小时,被围部队就会崩溃。沈暮声有耐心等二十四小时。
但赵继东肯定不会让他等。
“旅长,有个情况。”侦察营营长傅经年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城区南侧发现异常信号,疑似奇术师小组在活动。”
沈暮声皱了一下眉头。奇术师小组是他最头疼的部分,那些人根本不受常规战术的约束,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演习开始以来,奇术师小组一直在城区南侧活动,布置了干扰场,让他的侦察手段在那一带失效了大半。
“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不清楚,干扰太强,我们的电子侦察手段打不进去。但侦察排报告,南侧有异常的休谟指数和eve粒子波动,可能是奇术师在准备某种大型仪式或阵法。”
沈暮声沉默了一会儿。奇术师小组的存在是他的计划里最大的变量。常规部队他可以用战术和火力对付,但奇术师的能力超出了常规范畴,他无法准确判断他们会做什么。
“让防空营加强对南侧的监视,同时调一个火力排过去,尽量压制他们的施法。另外,让合成一营在推进的时候注意南侧,不要给奇术师留下可乘之机。”
“是。”
沈暮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指挥车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关于这个奇术师小组,“好战分子”特别奇术师小组,编制不大,只有三十几个人,但全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在以往的演习和实战中表现出极强的战术能力和创造力,经常能做到常规部队做不到的事情。
沈暮声不迷信奇术,但他尊重实力。一个能被基金会选中并授予“特别”称号的小组,绝对不好对付。
“参谋长,”他睁开眼睛,“让合成一营推进的时候放慢速度,不要急着跟空降兵接触。先把城区外围的所有出口都封死,确保没有人能跑出去。”
“明白。”
沈暮声又看了一眼屏幕。红色和蓝色的图标在城区里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复杂的图案。他知道赵继东不会按照他的剧本走,但他也需要知道赵继东会怎么做。
五
赵继东在居民楼的三楼跟江岸通上了话。
通讯频道里的杂音很大,但江岸的声音很清晰:“赵团长,你们打到哪儿了?”
“距离你的防线大概四百米。我的人正在往前推,预计三十分钟内跟你碰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岸说:“赵团长,有个情况你得知道。装甲旅在我们北侧增兵了,至少一个合成营。他们不是在阻止我们会合,是在等我们会合。”
赵继东愣了一下。他快速看了一眼战术平板,上面的态势图显示装甲旅的部队确实在向北侧收缩,东南方向的压力反而变小了。
“你是说他们要关门?”
“对。沈暮声想让我们会合,然后一起围住。他不想打两仗,想一仗解决。”
赵继东沉默了几秒钟。江岸的判断跟他的直觉吻合,刚才推进的时候他就觉得太顺利了,装甲旅的防线虽然密集,但撤退得太有秩序,不像是被打穿的,倒像是主动让出来的。
“你有什么想法?”赵继东问。
“我的人弹药快打光了,伤员太多,没法长途机动。如果你带着我的人往外冲,伤亡会很大。”
“那你觉得怎么办?”
“让我的人留在城区里,拖住装甲旅的主力。你带着你的人从南侧打出去,出去之后从外围攻击装甲旅的侧翼。两面夹击,把他们的防线打乱。”
赵继东想了一下,否定了这个方案:“不行。你那一千二百人弹药见底,伤员占了三分之一,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我带着一千人进来,再带着一千人出去,把你扔在这儿,回去我没法交代。”
“这不是交代不交代的问题——”
“这是我的问题。”赵继东打断了他,“我是这次救援行动的指挥官,我要对所有的部队负责。你在城区里拖不住沈暮声,你撑不了那么久。他的两个合成营加一个炮兵营不用半天就能把你吃干净。”
江岸没有再说话。赵继东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我有一个方案,”赵继东说,“你带着你的人往南侧靠,跟奇术师小组会合。奇术师小组那边有干扰场,装甲旅的侦察打不进去,你们可以在那边暂时休整。我带着空降兵团往北侧打,制造一个突围的假象,吸引装甲旅的注意力。等他们把主力调到北侧之后,你带着所有人从南侧冲出去。”
“南侧是装甲旅的炮兵阵地。”江岸说。
“对,但炮兵阵地的防御兵力不多,而且他们的火炮不擅长近距离作战。你的人冲进去,把炮兵阵地打掉,然后从南侧往外撤。我这边等装甲旅的主力回援的时候,再从北侧压上来,两面夹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继东能听到背景里的炮声和枪声,还有人在喊叫。
“你确定能吸引住他们的主力?”江岸终于开口了。
“我带着一千个人往北打,他们不可能不管。沈暮声不是傻子,他知道空降兵是威胁最大的部分。”
“那你怎么办?你把主力吸引过去之后,怎么撤出来?”
赵继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灰尘照进来,在房间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说。
江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继东,你这个方案太冒险了。你带着空降兵往北打,等于把自己送到装甲旅的嘴里。就算我打掉了炮兵阵地,你也不一定能撤出来。”
“我撤不撤得出来是我的事,你先把人带出去。”
“我不接受这个方案。”江岸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的人可以留下打阻击,你带着你的人出去。你的空降兵机动性强,出去了可以从外围打。”
赵继东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江岸是那种认死理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但这次他不能让步。
“江岸,”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你的大队已经打了三天,弹药见底,伤员过半,你拿什么打阻击?你的人连步枪弹都不够,怎么挡装甲旅的坦克?”
“我可以用人挡。”
“你放屁。”赵继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把旁边的高远吓了一跳。“你那一千二百人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送死的。我是这次救援行动的总指挥,我说了算。你带着你的人往南侧靠,打掉炮兵阵地之后往外撤。空降兵团往北打,吸引主力。这是命令。”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大概十秒钟,江岸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低了很多:“赵继东,等冲出来我请你喝酒。”
“行,冲出来我奉陪。”
通讯挂断了。赵继东转过身,看到高远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团长,这个方案……”
“执行。”赵继东说,“让一营和二营调整方向,往北打。火力营的炮到位了吗?”
“到了,三十分钟前在城外展开完毕。”
“让火力营全力开火,打装甲旅的北侧防线。我要让沈暮声觉得我要从北侧强行突围。”
高远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赵继东站在窗边,看着北侧的天空。那里有浓烟和火光,装甲旅的阵地就在那个方向。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不常抽烟,但每次打仗之前都会带一包。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跟灰尘混在一起。
二十三年的空降兵生涯,他跳过无数次伞,打过无数次仗,但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风险很大的事。用一千个空降兵当诱饵,吸引装甲旅的主力,给江岸创造突围的机会。如果沈暮声不上当,或者江岸没能及时打掉炮兵阵地,空降兵团就会被两个合成营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正面突围打不通,强行带着江岸的伤员往外冲,伤亡太大了。这个方案至少有机会让大部分人活着出去。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在地上踩灭,转身走出了房间。
六
江岸放下通讯器,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他听到赵继东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出了赵继东没说出来的那些话。赵继东在赌,用自己的部队当筹码,赌沈暮声会上当,赌他能及时打掉炮兵阵地,赌所有人都能活着出去。
“老方,”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方觉说,“让所有中队往南侧靠拢,跟奇术师小组会合。伤员先走,然后是弹药不足的部队,最后是还有战斗力的部队。”
方觉没有多问,转身去传达命令。江岸走到停车场的出口,看着外面的废墟。天色已经亮了,阳光照在碎砖和钢筋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赵继东说的那句话:“你那一千二百人是来演习的,不是来送死的。”
演习。对,这是一场演习。但演习里的子弹虽然不会真的打死人,演习里的胜负却会决定很多东西——部队的荣誉,指挥官的晋升,甚至一个单位的存续。基金会中国战区武装部队每年都要裁撤一批表现不佳的部队,“志愿者”第1综合作战大队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大队长,三中队已经撤下来了。”陈述跑过来报告,“二中队还在北侧顶着,等三中队撤完之后再撤。”
“让二中队再顶三十分钟,然后撤。”江岸说,“告诉二中队中队长,不要恋战,边打边撤,把所有的弹药都打光,别留下一发。”
“是。”
江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步枪。弹匣里还有十几发子弹,身上还有两个备用弹匣。他检查了一下枪械,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枪背在肩上。
“大队长,你不跟着伤员先走?”方觉走过来问。
“我等二中队一起撤。”江岸说,“你先带着伤员和后勤人员往南侧走,跟奇术师小组会合。到了那边之后,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们可能要借他们的奇术场休整一下。”
方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两人认识多年,他知道江岸的习惯,每次撤退,他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那你小心。”方觉说完,转身带着伤员队伍离开了停车场。
江岸看着队伍消失在废墟里,然后转身走向北侧的前沿阵地。
北侧的防线在一排三层楼的底层,二中队的人分散在几个房间里,利用窗户和墙洞作为射击口。江岸走进其中一个房间,看到二中队中队长孙浩正蹲在窗台下面,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情况。
“大队长,你怎么来了?”孙浩回过头,脸上带着惊讶。
“来看看。”江岸蹲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对面是一排被炸毁的商铺。街道中央停着三辆坦克,炮管指向他们这个方向。更远处,步兵战车和士兵正在集结,准备发起下一轮进攻。
“敌人大概还有一个连的兵力,”孙浩说,“坦克三辆,步战车五辆,步兵一百多人。他们的进攻节奏很规律,每两个小时一次,炮火准备十五分钟,然后步兵和坦克协同推进。”
“弹药还剩多少?”
“反坦克弹打光了,火箭筒还有两发,步枪弹人均不到一个基数。手榴弹还有一些。”
江岸点了点头。弹药确实不多了,但撑半个小时应该没问题。
“大队长,听说空降兵团打进来了?”孙浩问。
“打进来了,正在北侧跟敌人交火。我们往南侧撤,跟奇术师小组会合。”
孙浩愣了一下:“往南侧撤?南侧不是炮兵阵地吗?”
“对,所以我们去把炮兵阵地打掉。”
孙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大队长,你说打哪就打哪。”
江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他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等待着三中队撤完的消息。
二十分钟后,陈述在通讯频道里报告:“大队长,三中队已经全部撤到南侧,跟奇术师小组会合了。二中队可以撤了。”
江岸站起来,对孙浩说:“让你的人准备撤。边打边撤,不要停。我带着一个排殿后。”
“大队长,你带着人先走,我来殿后。”孙浩说。
“别废话,执行命令。”
孙浩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部署撤退。
五分钟后,二中队开始分批撤离。最先撤的是伤员和弹药最少的班组,然后是主力,最后是江岸带着的一个排。
撤退的路上,他们遭遇了装甲旅的一支巡逻队。巡逻队有三辆装甲车和二十几个步兵,正好从侧翼插过来,截住了撤退路线。
江岸的反应很快:“散开,打掉他们的装甲车。”
士兵们立刻散到街道两侧的废墟里,用火箭筒和手榴弹攻击装甲车。两发火箭弹击中了一辆装甲车的侧面,把它打瘫了。另一辆装甲车试图倒车撤退,被手榴弹炸断了履带,也动不了了。第三辆装甲车掉头跑了,步兵也跟着撤退。
但交火的枪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装甲旅的炮火很快就覆盖了过来,炮弹落在废墟里,炸起大片的灰尘和碎砖。江岸趴在一个弹坑里,感觉地面在剧烈震动,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大队长,你没事吧?”孙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
“没事。你的人撤了多少?”
“大部分已经撤到南侧了,还剩最后两个班。”
“让他们快走,我马上跟上来。”
炮火停歇之后,江岸从弹坑里爬出来,带着殿后的排继续往南侧撤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在废墟之间快速移动。身后不时传来枪声和爆炸声,装甲旅的追兵正在逼近。
终于,他们看到了南侧的奇术场。那是一片被奇异的光晕笼罩的区域,光线在里面扭曲、折射,形成一种不真实的视觉效果。这是奇术师小组布置的奇术,能屏蔽大部分的侦察手段和制导武器。
江岸带着人冲进了奇术场。进去之后,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了,有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耳膜。
果然普通步兵和战斗奇术师们所面对的训练根本不一样。江岸感慨到。
“大队长!”方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江岸抬起头,看到方觉和几个奇术师站在一栋楼的底层,旁边是几十个伤员和疲惫的士兵。
“人都到齐了?”江岸问。
“还差二中队最后两个班。”方觉说。
话音刚落,两个班的士兵从外面跑了进来,浑身是灰,有几个人判定是轻伤,但没有重伤的。
“齐了。”江岸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向站在旁边的几个奇术师。
奇术师小组的组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顾,大家都叫他老顾。他穿着一件普通的作战服,但袖口上绣着奇术师小组一个扭曲的符文标志。
不过哪怕是战斗奇术师们看起来也要在猛烈的火力打击下低头啊。
“顾组长,”江岸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老顾点了点头:“我知道。赵团长那边已经跟我们通过气了。我们可以在奇术场里布置一个传送阵,把伤员先送出去。”
“传送阵?”江岸愣了一下,“你们之前怎么不用?”
“传送阵需要大量的准备时间和能量储备,我们一直在准备,但还差最后一步。”老顾说,“现在能量够了,但传送阵只能传送轻装人员和少量装备,重装备带不走。”
“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没有重装备。”江岸说,“能把伤员送出去就行。”
“好。给我三十分钟。”
老顾转身走到楼里的一个空旷区域,跟几个奇术师一起开始布置。他们在地上画符文,摆放各种奇术材料,嘴里念念有词。空气里的压迫感更强了,江岸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走到一边,蹲下来,打开战术平板。屏幕上的态势图显示,赵继东的空降兵团正在北侧跟装甲旅激烈交火,蓝色的图标被红色的包围圈挤压得越来越小。
“赵继东,”他在通讯频道里呼叫,“我的人已经到南侧了。你那边怎么样?”
赵继东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喘息和背景里的爆炸声:“还行,沈暮声上当了,他把主力都调到了北侧。你赶紧打掉炮兵阵地,我这边撑不了太久。”
“给我一个小时。”
“你只有四十分钟。炮兵营的火力太猛了,我的人扛不住。”
“好,四十分钟。”
通讯挂断了。江岸站起来,走到孙浩旁边。
“让你的人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去打炮兵阵地。”
孙浩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江岸靠在一面墙上,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已经很累了,三天没怎么睡觉,一直在指挥和战斗,肌肉酸痛,眼皮沉重。但他知道现在不能睡,赵继东在等他。
十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所有人注意,”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是江岸。我们现在去打装甲旅的炮兵阵地。炮兵阵地的防御兵力不多,但火炮很多。我们的目标是冲进去,炸掉他们的火炮和弹药库,然后从南侧撤出去。赵团长的空降兵团在北侧吸引主力,我们必须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任务,不然他们撑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他们的脸上都是灰和汗水,眼睛里带着疲惫,但没有人退缩。
“出发。”
七
赵继东站在一栋楼的楼顶,用望远镜观察北侧的战场。
空降兵团正在一条主干道上跟装甲旅的合成一营交火。一营在左翼,二营在右翼,团指在中间。队伍拉得很长,呈线形展开,利用街道两侧的建筑作为掩体,跟装甲旅的坦克和步战车对射。
但轻装部队跟装甲部队对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空降兵的轻武器打不穿坦克的装甲,只能靠火箭筒和反坦克导弹,而这两种弹药的存量已经不多了。装甲旅的坦克每开一炮,就能炸塌一栋楼的半边墙体,把里面的士兵埋在碎砖下面。
“团长,一营的弹药消耗太快了。”高远在旁边说,“按照这个速度,再打两个小时就见底了。”
“不用撑两个小时,再撑四十分钟就行。”赵继东说,“江岸去打炮兵阵地了,等炮兵阵地一完,沈暮声就得回援。”
“四十分钟……”高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担忧。
“让一营和二营收缩防线,不要跟敌人硬拼。利用建筑打巷战,拖住他们。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都让他们一寸一寸地啃。”
“是。”
命令传下去之后,空降兵团开始收缩。一营和二营放弃了前沿的几个阵地,退到更密集的建筑群里,利用复杂的城市地形跟装甲旅周旋。
装甲旅的坦克在城市里推进很慢,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先炮击两侧的建筑,确认没有威胁之后再前进。步兵战车跟在坦克后面,步兵下车徒步搜索,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清理。
赵继东从楼顶下来,回到团指所在的楼层。房间里挤满了参谋和通讯兵,各种电台和电脑设备摆了一地,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
“团长,装甲旅的合成二营也动了。”一个参谋报告,“他们从北侧绕过来了,试图包抄我们的侧翼。”
赵继东看了一眼战术平板。两个红色的箭头正在从北侧和东侧同时压过来,蓝色的图标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区域里。
“让二营分出一个连,去挡住合成二营。不需要打赢,拖住就行。”
“二营的兵力本来就不够,再分出一个连——”
“我知道,但如果不挡住合成二营,我们就会被包围。”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赵继东蹲在地图前面,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道线,试图找出一个可以突围的方向。
但每个方向都被堵死了。沈暮声把两个合成营都用上了,从北侧和东侧同时施压,西侧是城区深处,南侧是江岸正在攻击的炮兵阵地。如果江岸不能及时打掉炮兵阵地,空降兵团就会被压到城区的角落里,然后被一点一点地吃掉。
“团长,你的电话。”高远递过来一个通讯器。
赵继东接过来,里面传来沈暮声的声音。
“赵团长,我是沈暮声。”
赵继东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跟沈暮声有过直接的通讯联系,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接通这个频道的。
“沈旅长,有什么事?”
“赵团长,你的处境不太好啊。两个合成营压上去,你的空降兵还能撑多久?”
赵继东没有回答。他知道沈暮声打电话来不是为了闲聊,肯定有别的目的。
“我有个提议,”沈暮声继续说,“你带着你的人投降,演习指挥部会判定你们被俘,但你的兵已经打得很好了,不会对部队待遇受到影响,没必要再拼下去。”
赵继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沈旅长,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没到投降的时候。”
“赵团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你赢不了。你的空降兵没有重装备,弹药快打光了,被两个合成营围在城区里,没有补给,没有援军。你再撑下去,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战斗到最后是军人的天职。”赵继东说,“沈旅长,你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劝我投降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暮声说:“赵团长,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在等江岸打掉我的炮兵阵地。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他打掉了炮兵阵地,你的处境也不会改变。我还有两个合成营,足够吃掉你的空降兵。”
“那你就试试。”
“赵团长——”
“沈旅长,”赵继东打断了他,“你不用再说了。我不会投降,我的兵也不会。你要打就打,别废话。”
“那好吧,演习结束后见,赵团长。”
通讯挂断了。赵继东把通讯器扔给高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团长,沈暮声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高远低声说,“我们确实撑不了太久了。”
“我知道,”赵继东说,“但江岸那边快了。再撑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南侧的天空。那里的炮声比之前更密集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江岸应该已经打进了炮兵阵地。
“告诉所有人,再撑三十分钟。”他对高远说,“三十分钟之后,不管江岸那边打成什么样,我们都突围。”
高远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赵继东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又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跟汗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三十分钟。他只需要再撑三十分钟。
八
江岸终于带着人冲进了炮兵阵地,此刻战斗已经打了二十分钟。
炮兵阵地在城区南侧的一片开阔地上,由三个炮兵连和一个火箭炮连组成。火炮呈扇形展开,炮口指向城区方向,正在持续开火。每门炮的旁边都堆着成箱的弹药,还有几辆弹药运输车停在不远处。
阵地的防御兵力不多,只有一个警卫排,几十个人,都只装备了轻武器。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警戒和保护炮兵,不经常近距离战斗,也因此准备不足。
江岸的人从奇术场里冲出来的时候,警卫排根本没反应过来。三百多个士兵从废墟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扑向炮兵阵地。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在开阔地上回荡。
“先打弹药箱和运输车!”江岸在通讯频道里喊。
士兵们立刻散开,用手榴弹和火箭筒攻击弹药堆积点和运输车。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虚拟的演习浓烟升腾起来,把炮兵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炮兵们试图还击,但他们的武器主要是手枪和少量步枪,根本挡不住三百多人的突击。警卫排被冲散了,炮兵们放弃了火炮,往南侧撤退。
江岸带着人冲到炮兵指挥所前面,一脚踹开了门。里面有几个参谋和一个中校,正在慌乱地销毁文件。
“不许动!”江岸举着枪,对着里面的人喊。
中校举起了双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敬佩。
“你们是哪部分的?”中校问。
“志愿者第1综合作战大队。”江岸说,“你们的炮兵阵地已经被我们占领了。让你的人停止抵抗。”
中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拿起通讯器,对着里面说:“所有人停止抵抗,我们被俘了。”
江岸放下枪,转身对身后的孙浩说:“让所有人往外撤,从南侧撤出去。赵团长那边还在等着。”
“大队长,你不一起走?”孙浩问。
“我留一下,确认所有人都撤出去之后再走。”
孙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组织撤退。
江岸走出指挥所,看着炮兵阵地的惨状。十几门火炮被拆解了几门,剩下的也停火了。弹药箱和运输车在被破坏,演习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空。地上散落着弹壳、文件和被丢弃的装备,还有一些伤员在等待撤离演习区。
“大队长,”陈述跑过来,“所有人员已经开始往外撤了。但有个问题,赵团长那边还没撤出来,装甲旅的主力还在北侧。”
江岸立刻打开战术平板,看了一眼态势图。蓝色的图标还在城区北侧,被红色的包围圈围得严严实实。
“赵继东,”他在通讯频道里呼叫,“炮兵阵地已经打掉了。你那边怎么样?”
赵继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背景里全是爆炸声:“还行……但被围得太死,冲不出去……沈暮声把两个营都压上来了……”
“我带着人从南侧打回去,接应你。”
“不用……你带着人先撤……我找机会自己冲出去……”
“你放屁!”江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刚才怎么跟我说的?你得活着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继东笑了。笑声很轻,但在爆炸声和枪声中还是能听得很清楚。
“行,那你来接我。从南侧往北打,我在城区中央的百货大楼附近等你。麻溜点,我撑不了太久。”
“等着。”
江岸挂断通讯,转身对陈述说:“让所有人掉头,往北打。接应空降兵团。”
陈述愣了一下:“大队长,我们刚打出来,弹药也没多少了——”
“我知道。但兄弟部队在里面,我们不能把兄弟们扔下。”
陈述看着江岸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跑出去传达命令。
三分钟后,三百多个士兵掉转了方向,朝着城区北侧推进。他们的弹药不多,体力也快到极限了,但没有人掉队。
江岸走在队伍的前面,步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的废墟。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的。三天没睡觉,一直在打,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停下来,赵继东还在等他。
队伍穿过炮兵阵地,进入城区的废墟。南侧的装甲旅防线已经被打穿了。炮兵阵地被摧毁之后,南侧的防御出现了缺口,装甲旅的部队正在混乱中重组。
江岸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快速穿过了南侧的开阔地,进入了城区的建筑群。他们沿着街道往北推进,一边走一边跟小股的装甲旅部队交火。
推进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听到了前方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赵继东的空降兵团就在前面。
“所有人,加快速度!”江岸喊了一声,带头往前冲。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看到了空降兵的阵地,那是一排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居民楼,楼体上全是弹孔和破洞,窗户里伸出来一根根枪管。楼前的街道上停着几辆被击毁的坦克,还在冒烟。
“赵继东!”江岸在通讯频道里喊,“我到了!你在哪?”
“三楼!”赵继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兴奋,“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跑了!”
“我说了来接你就来接你。让你的人准备突围,我掩护。”
“不用你掩护,你来了就行。我的人还有力气,我们一起打出去。”
江岸没有再说话,他带着人冲进了居民楼,跟空降兵会合。
在楼里的走廊上,他第一次见到了赵继东。赵继东站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把步枪,脸上全是灰和汗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作战服被弹片划破了好几处,但没有受伤。
“江岸,”赵继东看到他,笑了一下,“你来得挺快。”
“你说四十分钟,我四十分钟到了。”江岸说,“你的兵还能打吗?”
“能打。”赵继东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空降兵,“兄弟们,江大队长来接我们了。我们一起打出去,从南侧走。装甲旅的炮兵阵地已经被打掉了,南侧没有重火力。”
空降兵们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他们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了光。
赵继东和江岸快速商量了一下突围方案。空降兵在前面开路,综合作战大队在后面掩护,所有人从南侧往外冲。突围的时候不要恋战,能跑多快跑多快,跑到南侧的开阔地之后就有友军的接应。
“所有人注意,”赵继东对着通讯器说,“我是赵继东。现在开始突围。一营在前,二营在左,团指居中,江大队的人在最后。往南侧打,不要停,不要回头。出发。”
队伍从居民楼里涌出来,像一股洪流一样冲向街道。空降兵在前方开路,步枪和机枪齐射,把挡路的装甲旅士兵压制住。综合作战大队在后面掩护,用手榴弹和火箭筒阻止追兵。
赵继东和江岸并肩走在队伍的中间,两个人的步枪都在开火。他们身边是空降兵和综合作战大队的士兵,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
街道两侧的装甲旅部队试图拦截,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原本以为空降兵已经被围死了,没想到会有人从南侧打进来接应。防线被冲出了好几道口子,坦克和步战车在混乱中无法有效协同。
突围的队伍越跑越快,越跑越远。南侧的开阔地越来越近,阳光照在冻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快跑!到了开阔地就安全了!”赵继东在后面喊。
士兵们拼尽全力奔跑,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装甲旅的追兵在后面开火,子弹从耳边飞过,发出尖锐的啸声。但没有人停下来。
终于,第一批士兵冲到了开阔地上。那里已经有空降兵的后援部队在接应。政委孙守正带着一个营从后方机场赶过来,在开阔地上建立了临时阵地。
“过来了!过来了!”孙守正在通讯频道里喊,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冲出了城区,跑进了开阔地。空降兵和综合作战大队的士兵混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汗水和灰尘,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赵继东和江岸最后一批冲出了城区。他们跑过开阔地,跑到后援部队的阵地后面,然后一起瘫倒在地上。
两个人并排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天空很蓝,阳光很亮,跟城区里的硝烟和黑暗完全不一样。
“赵继东,”江岸喘着气说,“我请你喝酒。”
赵继东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行,今天晚上就请我。”
“今天晚上不行,我得先睡一觉。三天没睡了。”
“我也两天没睡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开阔地上回荡,跟远处城区的炮声混在一起。
尾声
沈暮声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屏幕上的态势图。
空降兵和综合作战大队已经从南侧突围出去了,后援部队在开阔地上建立了防线,装甲旅的追击被挡住了。
“旅长,要不要继续追?”参谋长顾寒亭问。
沈暮声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们已经跑出去了,追不上了。”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指挥车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赵继东这个人,”他低声说,“确实不好对付。”
顾寒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战报上记录。
沈暮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照在伪装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输在了一个他没有算到的地方,赵继东敢拿自己的部队当诱饵,敢在绝境里赌一把。
这一点,他自问做不到。
他拿起通讯器,调到赵继东的频道。
“赵团长,今天的仗打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继东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沈旅长,承让了。下次演习,我们再打过。”
“好,下次再打过。”
通讯挂断了。沈暮声放下通讯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场演习还没完呢。装甲兵与步兵的交锋将很快再次上演于这片土地。
1. 大校,任团长2. 上校,任参谋长3. 上校,任大队长4. 大校,任政治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