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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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心者他们终将遗忘自己

“灵魂需要肉体的滋养才能存活。”


崔澈的自述

亚洲5-1区的街角咖啡店。

下班之后,我才有空从该死的厂子里抽出时间,等那个网上的神秘主编——那个据称能给我两万元酬金的人。

只要拿到那笔钱,这周的透支就能补上了。前提是,对方不是个骗子。

说实话,一周前约见的时候,我心里慌得厉害。为了稳妥起见,我甚至动用了那个“能力”去探查对方的底细。但过程并不顺利。我的能力有个死穴:必须知道对方的住址才能发动。而对方仅仅是一个网络主编,所以没啥卵用。

我并不像傅昀那样用开盒技术。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去对方的社交账号下找他的好友一个个问,确保对方是个干净的人,我才勉强应下会面。

我坐在橱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胡思乱想。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闪进了咖啡厅。

他拎着公文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眼镜。虽然看起来斯文,但身上那股子市侩气掩盖了所谓的书卷味,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狡猾。

他的公文包看起来沉甸甸的……或许,我要的那两万块钱就在里面。

我在手机上给他发了短信,他看了一圈才找到。这让我也更加放心,看来他之前并不认识我,我一直有这种假设:世界上存在一种组织,专门抓捕像我这样的特异功能人士,好在我小心谨慎,又找到专门逃跑的地方。在如此准备之下,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观察了一会,发消息告诉他我坐在窗边,他终于过来跟我打招呼,落座。我特意点了最贵的咖啡,试探一下他的反应。他确定他出手足够大方后,我才打算开正式开启话题。

“我要的两万块钱你肯定备齐了吧。”

“当然都按你的要求拿了,”他低声回应,“搞得我跟买毒品的接头线人一样。”

那个主编自嘲了一番,还是跟我搭上话。他叫严圣杰。在确认我身份后还掏出录音笔放在旁边,这个小动作让我莫名烦躁——他难道就不能用脑子记吗?非要把我的话全部录下来?万一哪天流出去我岂不是会变得很惹眼?

好在他随后打开了公文包,按照我的要求把钱展示了一下。整整两万,各个面额都有,零整混杂。我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这种组合能最大程度避免假钞的可能性。这点也是我从网上学来的。

哼,可别把我当成蠢货。

我暗自打量着他。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没有进一步透露自己的身份,而是短暂地思考该从哪里讲起。这种人多半是抱着“听故事”的心态来的。所以我索性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

“如果你敢露出哪怕一丝那种眼神我立刻转身就走,钱我也不要了。我百忙之中来到这里不是只为了钱,我需要倾诉。你根本不知道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我遭受了多么严重的折磨,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严圣杰稍微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敷衍。但既然钱已经到位,我也不好再浪费时间,便开始讲述那段经历。

严圣杰所在的网坛「深水怪鱼」一向以收集各种怪谈素材出名,甚至还搞过线下展览。但我这件事绝不是什么摆几个假模型、编个外星人故事就能糊弄过去的把戏。

“当然,”他接过话来,“每一个接受我采访的人,都会这么说。”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傲慢,摊开手道:“我主要看事件是否真实。如果不真实,那就看故事本身够不够精彩,不是吗?”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照着他的脸来上一拳。但看在他并没有完全否定我的份上,我还是压下了怒火,继续往下讲。

我从一周——准确来说,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开始。

那天,我一觉醒来,却不知为什么,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我似乎可以让精神脱离肉体,以某种“灵魂”的姿态在现实世界中游走。但一旦离开身体,我的视角就会变得异常诡异,像是苍蝇或者蚊子。

世界被无限放大,表面像是覆盖了一层过曝的滤镜,到处都是光斑。视野边缘充斥着红、绿、蓝三色的眩晕,只能勉强依靠物体的轮廓,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一开始我用这种能力去偷窥邻居,呃,说实话这不算犯罪吧?毕竟在突然拥有这种能力后,谁不会想看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上司私底下究竟是副什么鬼样子?又或者那位漂亮的邻居在无人的时候会不会更骚?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牛逼坏了。我把所有经历一股脑儿写进了自己的私人博客里,事无巨细,目的就是告诉别人给我有多吊。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一个能力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找上了门。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口头承认我有超能力后,他就直接说要上门来找我。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炸了,当天就把博客注销干净,连备份都删了。那一刻我才明白拥有这种能力的不止我一个。

万一哪天被某些部门盯上,我会不会被抓去解剖?被当成小白鼠研究?

好在那类论坛本身就充斥着各种怪谈、都市传说,吹牛逼的人太多了,我混在里面并不算显眼,至少表面上还算安全。

可问题是那个和我有同样能力的人,我必须甩掉他。

可那家伙是真正意义上的开盒高手,从事情发生开始算不到一周,他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下楼扔垃圾,刚走到楼道口,就被一个男人冲我笑,那是个体型有点胖的男人,像是早就在那儿等我。

我当时是真的被吓到了,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就发动了能力——精神直接脱离身体,逃离了现场。

我像个失控的透明摄像头,在街道上乱撞、游荡,那是我第一次灵魂出窍超过二十四小时,哪怕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哪怕我只是以一种“存在”的形式漂浮着,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到疲倦。

世界在我眼前晃动,我像是被扔进了过曝的录像带里,画面抖动、失焦,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

很神奇吧?

“别露出那种眼神,”我冲严圣杰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在编,但重点还在后面。”

我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强行游荡回到出租屋。

结果一回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胖子,把我家的门锁撬了。

他把我的身体放在沙发上,自己则坐在我的电脑前,翻看我平时的工作日志和私人笔记。

那一瞬间我气得要命,可我也注意到,他并没有把我的身体绑起来。

我心里一横,想着或许还能反击,于是我立刻回到了身体里,结果刚一回去,我整个人像是严重晕车,像是往喉咙里塞了一团蛋糕齁嗓子,我直接晕了过去。

是那胖子扇了我几巴掌,把我硬生生抽醒,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来,这就是我认识傅昀的全过程。

“很抱歉,我得打断你一下。”严圣杰用他那种偏尖的嗓音插了进来。

“我还以为后面会有什么更精彩的展开呢。照你这么说,他也是灵魂出窍者?那你们之后是不是就混在一起,天天偷窥别人?”他耸了耸肩,“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那我建议我们到此为止。钱我给你几百,算是你绞尽脑汁编这个故事的辛苦费。”

我当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但下一秒我就反应过来,这里是咖啡馆,而且这张桌子一看就不便宜。

我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顶着周围投来的视线,压低声音吼他:

“严圣杰,你他妈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你以为就这点破事,我值得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大老远把你叫出来?要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我现在还在逍遥快活!”

他这才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连忙摆正态度,开始道歉。

我深吸了一口气,等情绪完全压下去,才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颠覆了我这辈子的认知。像我们这种人,在灵魂出窍之后,不只是能窥探别人,我们还能附身。

没错,把灵魂直接附到别人身上。

这事是傅昀告诉我的,起初我完全不信,直到他当着我的面演示。

他在我家床上直接倒了下去,我还以为他是睡着了,结果下一秒,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以为是外卖,开门的一瞬间,却看到一个陌生人对我笑。

那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头皮发麻。

那是傅昀。

我把那个陌生人请进屋,整个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张脸我从没见过,可他说话的语气、停顿、眼神,还有那个标志性的笑,全都和傅昀一模一样。

他告诉我,他现在拥有这具身体的一切记忆,而且能完全控制它,他最长附身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而且从未出现力竭。反倒是单纯的灵魂游荡,一旦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迅速疲劳。

“灵魂需要肉体的滋养,才能存活。”  
这是他的结论。

我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我自己早就亲身体验过。之后我担心地问他:这样玩弄别人,不会被发现吗?

他笑着操控那具身体走出了门,几秒后,那个人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样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的神态告诉我傅昀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与此同时,屋内真正的傅昀从床上醒了过来。他像个幽灵一样走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肩,压低声音说:

“解除附身后,被附身的人会忘记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就像走神一样。谁不会走神呢?

“只要处理得当,我们永远不会被发现。而且只要我们想,我们可以占有任何人的身体。”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麻了。

我原本只是想偷窥,当个没人管的偷窥狂而已。可傅昀却让我意识到,我们的能力已经彻底越过了人类道德和能力的底线,连他人的生命都能窃取到手。

那我们究竟算什么?我们是超越人类的物种啊,平凡的生命只是过眼云烟,无限的未来在等着我!

“这么说,那你确实很厉害啊。”严圣杰又恢复了他的腔调,“照你这么说,你想过谁的生活,就能过谁的生活,事后还不被发现?这也太爽了。作为怪谈,我确实没听过这么离奇的。”

我冷哼了一声,随他信不信吧,反正我马上就要讲到重点了。

傅昀告诉我,他要成为另一个人,他的理论是:只要用肉体滋养灵魂,那么灵魂就永远不会衰败。只要不断更换容器,他就能一直活下去。

他已经选好了目标,是我们当地一个出了名的土豪,他是个贼有钱的大老板,夜夜笙歌那种。就算把身体熬坏了,只要灵魂一抽身立刻就能换下一具。

“唯一的要求就是在我离开身体的这段时间帮我照看一下我的身体。”傅昀说,“这个小忙你总不会拒绝吧?”

我当时就答应了,因为他答应我,只要成功附身就会给我打一笔钱。

于是,计划就在我家里开始了,我提前准备好了躺椅,他往上一瘫,马上就一动不动。我知道他的灵魂已经出窍。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我现在也灵魂出窍,会不会在屋里看到他?

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灵魂之间是互相不可见的,而且灵魂状态下的世界本身就一团糟,光污染、噪音、边缘畸变,所有精力都用在分辨物体上了,哪还有闲心去找别的灵魂。

然后我开始等,同时我也在关注那个富豪。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几乎没出门,点了一堆外卖,连班都翘了,班组长骂我是王八羔子我都懒得理。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牛逼坏了,我甚至幻想等事成之后赚的钱多到能用挖掘机铲满一铲子,从天上掉下来,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全都砸死。

现在想想,真他妈蠢。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傅昀还没醒,我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身体温度很低。我给他盖了衣服,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一个带着明显得意情绪的声音传了过来。

“成功了。”他说。“我是傅昀。”

我听着他的笑声,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催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反正我也不喜欢这具身体了,我有糖尿病,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不如就换这具吧,等坏了再找下一个。”

他说得太轻松了,我当时竟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傅昀的身体,已经凉了。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严圣杰的表情变了。他显然被吓到了。这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安慰感。

至少他开始相信我了,但我自己却越来越紧张。

某种意义上,是我害死了傅昀,但没有任何法律能审判我,我是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

我给他打电话,问他该怎么办。

“随便扔了不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让我下楼去扔个垃圾一样。

我当时跟他吼:“你他妈疯了吗?你让我处理尸体?万一被当成谋杀怎么办!”

他不再回我。只给我转了一笔钱。

十万。

那天晚上,我去KTV请了几个好兄弟大手大脚地花钱,假装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可回到家,那具尸体已经有味儿了。

我用布把他包起来,塞进了衣柜。现在想想,我真该第一时间就把他背出去,随便扔在哪条巷子里。但等烂了再扔就晚了,如果被巡逻的安全员拦下,我怎么解释?

“我哥们喝醉了,在我背上烂成尸体了?”

我还没讲完,严圣杰竟然笑了,我一下就火了,但他把装着两万块钱的包往我这边推了推,还拍了拍。我这才忍住,继续往下说。

很快,他又给我打电话了,这一次他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他说他最近头昏眼花,记忆力很差,还问我一些工程方面的事。

我一开始以为他喝多了,直到我把“附身”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电话那头他突然像是恐慌症发作一样,大喊大叫。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是清醒的,他告诉我,他开始想不起自己的记忆了。

住在哪里,父母是谁,朋友是谁,全都在消失,可偏偏那个富豪的账目、工程项目、公司员工这种东西他却记得一清二楚。

这事太他妈要命了,到底是谁占据谁啊?

我喝了好几口咖啡,几乎当板蓝根灌下去,才继续说。

理论上,出问题就该让灵魂回来,可问题是——他的身体已经烂了。

我不敢想下去,挂了电话,把他拉黑,祈祷他再也找不到我。

可钱很快又花完了,没办法,我厚着脸皮又给他打了过去。都是异能者,他应该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点零花钱吧?

这次接电话的人却冷冰冰地让我滚,质问我为什么会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立刻意识到不对,他的语气、神态,完全不是那个傅昀了,我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他说自己有一段时间记忆断片,还反过来追问我怎么知道这些。

后来,他发现曾经给我转过钱,直接把我当成诈骗犯,我不敢跟这种大款纠缠,立刻挂断。

又过了几天,一个女人给我打来电话,她语气很慌,问我:“我的身体你保管得怎么样了?”

我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真的忘了。

连这件事本身都忘了。

他说自己连名字都快记不住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电话号码——听到我的声音,才想起一点点。

也是在那一刻,我产生了一个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畜生的念头。我对他说:“给我转十万块,我就帮你。”

他骂了我,骂得很难听。但最后还是照做了,可惜,他只转了不到十万。

后来我才猜到他可能已经撑不住了,慌不择路地附身进了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那女人似乎只是个干保洁,可惜。

拿到钱后我再一次拉黑了他,继续花天酒地,假装一切都结束,直到一周后,一个新的号码打了进来。

那是完全不同的声音,但那语气语调烧成灰我都认得,他竟然还能记得我。

没错,傅昀就是个催命鬼,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偏偏记得我的电话号码,记得我答应过他,要把他的身体找回来。

我不停地拉黑,不停地拉黑。可这几天里,总会有新的电话打进来。

直到半个月前的那天,我接起电话,听见背景音里传来火车站的播报声。

那声音我太熟了,那是我家附近的站台。

我当时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冲。可跑到门口,我又猛地停住了。

不对。

如果他真的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里,进了我家,看见衣柜,看见柜子里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我该怎么办?

我彻底慌了。

这种能力太诡异了,他越接近我就越有可能察觉到真相。他迟早会发现,他的身体早就死在我这里,到时候他要害我,我他妈躲都没处躲。

所以我开始想办法拖。

只要时间拉得够长,照他那种记忆衰退的速度,说不定最后他就只剩下这个电话号码,却忘了电话号码是干什么用的。

我又一次接了他的电话,骗他说我在城郊,他的身体就放在那里,让他过来,然后我放了他鸽子。

一天,又一天,再接到电话的时候,那头的声音已经明显变得迷茫了。我怀疑他连这个号码的意义都快想不起来了。

我敷衍地哄了他几句,挂了电话,继续在菜市场买菜。

那几天,我账户里多出来的钱让我过得很滋润。我一边挑西瓜一边想,这种作孽的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了,活该。

虽然有点后怕,但我还有点庆幸,我没有变成那种祸害,我铲除了这种祸害,也算是替天行道。

就在这时,卖西瓜的那个大爷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地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我想推开他,可他力气大得要命。我喘不上气,开始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感觉他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可那股愤怒里,却夹杂着一种诡异的迷茫。

他好像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我死。

至于为什么要我死,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是傅昀,这段时间内,他像个身后灵,一步一步追到我面前,他咬牙切齿,他用尽全力,他朝我扑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杀我,他早就忘了最初的理由,对我的所有记忆,他自己的记忆,但他唯独没有忘了要杀我。

所谓厉鬼,不过如此吧。

可几秒钟后,他突然松了手。

市场管理的人很快围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卖瓜的老头一脸茫然,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刚才的事了。

我赶紧打圆场,把事情糊弄过去,再看他时,他的神情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但我反而更害怕了。

如果傅昀真的成功附身在他身上,他不可能会手软放过我。唯一的解释是他的灵魂已经撑不住了。

没错,他的灵魂已经死掉了,就像电磁波消散在噪音背景中。

他的那套狗屁理论是错的,什么肉体滋养灵魂,什么不断换身体就能活,全都是扯淡。

随着时间推移,灵魂的记忆一定会衰退,不管附身在谁身上,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只是一开始没那么明显而已。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只是需要找个人,把这一切说出来,从头到尾,一次不落,真情实意。

我讲完后,严圣杰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大概把我当成精神病了,但无所谓,不管他信不信,至少有人替我承载了这些东西。而且仅凭我说的这些,他也没法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那么,尸体你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严圣杰果然问了一个正常人最该关心的问题。

我冷汗直流,敷演道:“当然是随手扔了,扔哪儿你就别管了。”

最后,他还是把那两万块钱给了我,我拿着钱叹了口气,心想这种既能拿钱,又能把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的好事真不多。

临走前,严圣杰跟我说,他们那个论坛里,有我这种类型的都市传说,管这种人叫“窃心者”。

他问我,有没有用能力做过别的事,我说:“当然没有。”

说这句话,我在数钱,然后我愣了一下,总觉得刚刚走神了片刻,再看向严圣杰,他突然睡着了。

我愣了一下,他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过了几秒,他又醒了过来,说自己有嗜睡症,当着我的面吞了几片药,说得有模有样。

我懒得再纠缠,这人本来就怪,而且我相信,拥有这种能力的我怎么也能活得比普通人要更好。

毕竟,我可是他们所说的,那个什么来着?

哦对

窃心者


睡神联盟

严圣杰拎着一个空公文包,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走出咖啡厅。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步态摇摇晃晃,像个刚结束外勤、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追踪特工。  

拐进一栋几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写字楼,快步上楼,进门、反锁,一气呵成。

门一合上,他整个人直接瘫进沙发里,连同公文包一起甩到一旁。

“妈的,累死老子了。”

屋里立刻响起另一个声音。“让你去听别人讲故事就能把你累成这样?那你当初接这个外勤干什么?”

说话的人是韩凌霄。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得像是刚从梦里被人拖出来。

“你个成天睡觉的,还好意思说我?”

“哎呀哎呀,”韩凌霄打着哈欠,语气轻快,“我们组织不是叫睡神联盟吗?那我多睡一会儿又怎么了?”

他说着走到茶几前。茶几上盖着一块黑布,黑布下的物体轮廓冷硬而规整,看起来像一台仿真纺织机,但尺寸明显不对。  不到万不得已,睡神联盟的成员绝不会掀开那块布。

“先跟会长汇报一下吧。”韩凌霄给自己倒了杯茶,“那家伙怎么样?叫什么来着……崔澈,对吧?”

严圣杰翻了个白眼。

“就那屌丝?我看不行。”  

他冷笑了一声,“会长要是真能看上这种人,那我这几年算是白混这个组织了。”

“万一呢。”韩凌霄耸耸肩,“反正咱会长也不是正常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同时笑了起来。

韩凌霄拿出一盒披萨,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说真的,老严。”韩凌霄咬着披萨问,“那个崔澈为什么不行?就我还原的网络数据来看,他在自己日志里写过,他的神游时间相当长,在我们组织里能力至少算中等水平了。”

“能力就那样吧。”严圣杰语气冷下来,“关键是人品。”

“怎么说?”

严圣杰坐直了身体,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先不提他背叛朋友那档子事。结束前,我窃取了他的心神。”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种令人不适的触感,“你知道他怎么处理那具尸体的吗?”

“少卖关子,快说。”

“你看过《肖申克的救赎》吗?”

韩凌霄闻言嘴角抽了一下,“你开玩笑吗,难道他......”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把尸体切成很碎数块,手指、头骨有人类特征的部分专门做了处理,不是专业的根本看不出是人体组织,然后每次逛菜市场都混在人群里,偷偷扔掉一点,日积月累还真给他抛尸抛完了。”

“呵,还挺有耐心的。”

“还有那个女邻居,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根本不是他说的什么‘只是偷窥’,这渣滓还猥亵了他女邻居。”

“我操。”  韩凌霄愣了一下,“你共感到那段记忆了?”

“别提了。”严圣杰皱起眉,“恶心得要命。”

“具体怎么做的?”韩凌霄来了兴趣,“附身在她老公身上?”

“不是。”他附身在女邻居身上,然后……自慰。”

空气沉默了两秒。

“这他妈也算猥亵?”韩凌霄皱眉。

“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严圣杰说,“毕竟那不是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一个低沉而浑厚的男人声音打断了他们。

“二位,我打断一下你们对猥亵的定义。你们该撤了。”

严圣杰和韩凌霄像是被电了一下,同时站了起来,手里的杯子“啪”地一声放回茶几上,披萨也被随手扔回盒里。

“会长,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什么时候暴露的?”

“严圣杰,把窗帘掀开。看对面路灯下面刚走过去的那个男人。”

两人对视一眼,严圣杰耸耸肩,走到窗前,掀开窗帘。  

街道上确实有一个看起来刚下班的上班族,从路灯下走过。

“没印象。”严圣杰皱眉,将声音切换到耳朵里的隐藏耳机,“我确定我没见过他。”

“是啊。”对讲机那头的声音也切换到耳麦里:“可他穿着耐克鞋,你这次任务中已经遇到过六次衣服和发型不同,但穿着同款耐克鞋的男人了。你觉得这说明什么?周末耐克鞋大甩卖?”

严圣杰喉咙发干,连忙道:“会长,我们现在怎么做?”

“现在,立刻,马上,去死。”

对面静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记得销毁药。”

严圣杰走回茶几前,长长叹了口气。

“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坏的。”韩凌霄毫不犹豫,“你不会是想说,我们现在就要死了吧?”

“没错。而且死前还要把药销毁。”

“那好消息呢?”

“我们用小口径。”

“去你妈的。”

按下录音笔的自毁程序,两人冲进厕所,把药瓶里的药片全部倒进下水道,冲水、扔瓶,一气呵成。  随后回到茶几前,严圣杰一把掀开黑布。

黑布下面,两把手枪立着,背对背固定在茶几桌面上。

“死之前强化一下记忆吧。”严圣杰说。

两人分别蹲在茶几两侧,手放在对方的枪上。

“我来。”韩凌霄不耐烦地说:“我们是窃心者,邪恶组织睡神联盟的成员,我们的目的是毁灭世界。”

“呵。”严圣杰冷笑,“就你这实力,被世界毁灭还差不多。”

确认无误。

两人将枪口含入口中。

“等等。”韩凌霄忽然拔出嘴巴,像吃了苦瓜似的说,“演习的时候是不是反过来的?”

“你他妈现在关心这个?”严圣杰含着枪管含糊不清地暴怒道,“赶紧去死!你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吗?”

楼道里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门被一脚踹开,巨响震耳,与此同时,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枚子弹,准确地射入对方的口中,贯穿脑干。

几个便衣特工冲了进来,条件反射地射了几发麻醉弹,医疗人员紧随其后,一个滑铲到身前开展急救,但检查结果显示:当场死亡。

“太狡猾了,上次也是这样。”

那个穿耐克鞋的上班族站直了身体,此刻他已经换了装,神情冷静而严酷。

“所以这次行动又失败了?”队员问。

男人点头。

“是的。B组把崔澈抓了,虽然威胁性不高,但窃心者这种东西,不能放任他们在常态社会里作乱。”


晏辞风的录音报告

行动录音摘要:窃心者抓捕行动报告


站点主管: 简述一下抓捕的全过程。

晏辞风: 我们行动组成员分别在不同区域执行任务,行动地点分布于 B 点与 A 点。根据此前长期监控,本次抓捕对象主要分为两方:一方是已对社会造成轻度恶性影响的异常实体,社会身份登记名为崔澈;另一方则是持续造成异常影响、但组织结构尚不明确的未知组织,内部代称“睡神联盟”。

站点主管: 一号目标抓住了吗?

晏辞风: 已完成拘捕。该异常相关特性已完整上报收容应对部,并通过深度麻醉措施将其拘禁于特制收容间内,持续监测脑电波变化,以确保其意识活动未发生异常脱离。至于被害人傅昀的公民部分遗体,我们也在附近的菜市场等地收集至完整体积,并已依流程完成回收、还原与封存。

晏辞风: 此外,我们在现场发现一支录音笔,其内部带有网络模块,已自动上传匿名网络并粉碎内部存储文件。是的,里面内置微型粉碎机构。

站点主管: 我不关心别的,告诉我那个被抓到的异常实体情况。

晏辞风: 通过深度麻醉,目前已确认崔澈的意识体活动范围被限制于生物学大脑内部。相关数据将作为研究该异常规律的重要参考,但作为行动组成员,我并不直接参与后续收容研究工作。

站点主管: 好了好了,不用说这么多。现在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代号为睡神联盟的组织我们一直抓不到?为什么他们的成员每一次都通过自杀的方式逃避抓捕?

晏辞风: 我怀疑这是该类异常的固有特性之一。他们能够以非可观测实体的形式自由移动,并通过精神占据进入公民个体,从而获取合法社会身份并持续活动。本次行动中抓获的那两名自杀既遂的非法分子,他们的社会关系是流浪人员,目前没有任何联系,行动组怀疑这两个人是被窃心者占据身体的无辜公民。

站点主管: 说完了?你们难道就没有任何应对措施吗?

晏辞风: 很抱歉,我们目前暂无有效措施。

站点主管: 那你怎么保证我们基金会的成员没有被他们占据、被他们渗透?

晏辞风: 现场勘察组在行动现场发现了一些一次性目标随身携带的药片。根据残留药粉分析,这是一种构成不明的异常药物。我们推断,该药物可能用于维持或强化占据状态的稳定时间,但具体作用机理尚不明确。如果能够对其进行反向解析——

站点主管: 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了。现在是我在对接你的行动结果。把目前掌握的、关于那个组织的所有情报全部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

晏辞风: 抱歉主管,这已经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信息。我们只确认该组织人数规模不大,但其渗透方式至今没有有效应对手段。

站点主管: (保持沉默)……

晏辞风: 主管?

站点主管: 嗯?哦,刚才走神了。

晏辞风: (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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