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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又下雨了。”
陈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灰白色的水雾慢慢吞掉远处的松林,窗外茫茫一片。又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雨,他总是这么想。雨啊,对他来说,意味深长,这时他常常会想起点什么……
惊雷带来雨点,当雨滴撞上玻璃,像划痕一条一条,越来越多。望着阴沉的天空,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母亲的葬礼,没想到伤感来的这么快。
印象好清晰……那天的雨比现在大得多,沉甸甸地砸在黑伞上,发出闷响。他站在墓地的最前排,手里攥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过来的纸巾,纸巾很快被雨水浸透了,变成一团软塌塌的纸浆。
牧师在念什么,他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执着地盯着棺材上那束白菊花,花瓣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水珠顺着花茎往下淌,像是在哭,但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哭,因为那是他的母亲,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会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会在电话里听他说完所有废话然后说“没事就好”的人。但当她走了,他只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葬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么冷血的人啊。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他甚至试着去想一些难过的事情,试图挤几滴眼泪出来,但眼眶干得像沙漠。周围的人在哭,他的舅舅、他的姑姑、他母亲生前的老同事,每一个人都红了眼眶。只有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合格的演员,连台词都忘了。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冷血,那是他的身体替他把所有悲伤都锁进了保险箱,然后一脚把保险箱踢进了海底。钥匙扔掉了,箱子沉下去了。可是,海水会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总有一天箱子会锈穿,所有的悲伤都会浮上来。
只是那一天还没有到。
雨点越来越多,全都铺在玻璃上。
他又想起七岁时,追着一只橘猫跑进了雨里。那只猫他每天都会去喂,它不怕他,但它也不属于他。那天它忽然跳下台阶,往巷子深处跑去,他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雨很大,他看不清路,一脚踩上了一块碎玻璃,膝盖磕在地上,血和雨水搅在一起,红红灰灰地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个口子,皮肉翻开,露出一层白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后疼痛才像迟到的火车一样轰隆隆地碾过来。
他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哭,是嚎啕大哭,整个人坐在积水的巷子里,雨水浇在脸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咸的淡的分不出来。
母亲听到哭声跑出来,一把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他记得她的手很暖,很用力,像是害怕他会碎掉。她一边抱着他往回跑一边骂他:“叫你别跑!叫你别追猫!摔了吧!疼不疼?”骂得很凶,声音却发抖。她把他放在沙发上,翻出碘伏和纱布,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那一刻,他觉得世界上最大的酷刑不过如此,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脚趾头紧紧抠着沙发垫。他哭着喊“妈妈好疼”,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吹了吹他的伤口,说“吹吹就不疼了”。他后来一直记得母亲轻轻吹气的样子,她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他当时只觉得疼,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疼反而是最轻的。
十八岁,高考前夜,又是一场暴雨。他在学校门口等父亲来接,所有的同学都走了,门卫大爷在值班室里探出头看了他好几回,大概在想这孩子怎么还没走。他一个人站在传达室的屋檐下,书包背在身上,手里捏着一把伞但是没有撑开,因为他怕撑开了就看不见父亲的车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响了三次,每一次他以为都是父亲打来的,结果是同学问他考得怎么样、是母亲问他到没到家、是广告短信。最后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七点十三分,他已经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
最后是班主任路过,把他拽上了出租车。班主任说:“你爸让我送你回去,他临时有事。”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出租车上靠着车窗,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长线,心想,有什么事比高考还重要。
高考结束后他才知道,父亲那天下午开车来学校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剐蹭,方向盘打偏撞上了护栏。人没事,但左手手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缝了七针。父亲在急诊室里包扎的时候,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说“麻烦您帮我接一下孩子,别告诉他我出事了”。母亲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听完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就是眼眶慢慢地热了起来。他没有哭,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欠了父亲一句什么话,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从来没能说出口。
二十五岁,他窝在实验室里赶论文,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那是研究生最后一年,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眼睛酸涩得像揉了沙子,脑子里只剩下模糊的数字和表格。凌晨两点左右,导师推门进来了。他没想到那个点导师还在学校。导师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他的手边,杯壁烫得指尖一缩。
“放松点。”导师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对面坐下来,开始翻他的草稿纸。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导师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断断续续地答。外面的雨声很大,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导师花白的头发上。他忽然觉得,也许毕业之后继续做研究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导师。第二周,导师在课堂上倒下了,心梗,再也没能起来。
他参加了导师的葬礼。那天没有下雨,天晴得刺眼。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导师的黑白照片,手心里攥着一杯没喝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三十岁,他加入了基金会。入职培训那天,也下雨。
他记得自己站在Site-19的大门前,拎着一只行李箱,被雨水打湿的裤脚贴在脚踝上,又冷又黏。那个灰蒙蒙的早晨,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麻木的笃定。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一个不需要他展露情感、不需要他回应别人期待的地方。在这里,一切都可以被收容。包括他自己。
三十三岁,正是如今的他,雨还在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林在看他。林的脚步声在身后犹犹豫豫地响了一下,又停下了。这个年轻的研究员大概不太知道该怎么应对一个突然沉默不语的上司。
他在想一个人。每一次下雨他都会想起她。
一个他不太记得清脸的人。
这很奇怪,他记得她的眼睛。非常清楚。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棕色的,是一种介于深灰和墨绿之间的颜色,像冬天的湖水,很静,很深。但她的脸,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却总是模糊的。额头是什么形状?鼻梁多高?嘴唇是薄是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只露出一点点。
他们在大学里认识,在一起三年,分开的那个晚上也下着雨。
那天他们从一家小餐馆出来,谁都没有说话。她已经先说了很多话,他记不太清具体的内容了,只记得大意:她说她累了,她说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她说她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都想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太痛了,痛到语言够不到的地方。
他们就那样站在雨里,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雨水浇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侧,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她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被雨淋透之后变成近乎透明的深蓝色,贴在身上,她好像在发抖,又好像没有。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大概三十秒。或者一分钟。他当时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她开口了。雨声很大,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的。
她说:“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在这里过,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忽然觉得,她说的是对的。她一直是对的。他活在自己的脑袋里,活在那个由数据、论文和理性砌成的堡垒里,她从外面敲门,敲了很久很久,他听见了,但他找不到门。不是不想开,是他根本不知道门在哪里。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雨幕里,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灰色的雨帘吞没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是凉的,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了。
他没有追上去。
后来他向基金会申请调去一些偏远的研究站。他在申请表上写的理由是“希望从事更基础性的研究工作”,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身怀大义、懂得奉献。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逃开她,他是在逃开所有会让他感到活着的时刻。因为活着的代名词就是疼。疼母亲的离开,疼父亲的手,疼导师的咖啡,疼那个雨天里她转身时的背影。
而这些疼,在不下雨的日子里,他可以假装不存在。
可是雨总是会来的。
每一次下雨,陈都会想起她。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句话,想起自己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的那个夜晚。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慢慢地刺进他的胸口,不深,但刚好够疼。不会让他喊出来,却会让他一整夜都睡不着。
而这场雨,似乎什么都知道。
每一次,它都会把他精心藏好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像一位耐心到残忍的心理学家,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还要逃多久?
窗外的雨声忽然小了。
“停了。”林说。
陈抬起头。云层的裂缝里漏下一束光,打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绿。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干净得不像真实的。
他站在那片光里,觉得自己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肺里灌满了空气,酸胀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思绪不明……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从来没有删过。换过三次手机,每一次都手动存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在等一场雨,大到他终于有勇气按下那个拨号的那个按钮。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拨出去。
但他也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就那样握着它,站在窗口,看着雨后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漫过草地,漫过远处的树林,漫过天边最后一片灰云。
雨还会再来的。他知道。
也许下一次。也许下下次。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次。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那些雨声里,他终于意识到:雨,不是为了淋湿你,而是为了让你想起,你的心还在跳,那些伤口还没有真正愈合,而你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块石头。
他转过身,把手机收回口袋。
“把数据整理一下,”他对林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休息够了,该干活了。”
林点了点头,低头开始敲键盘。
陈最后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很亮,雨水在叶片上聚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树在自己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