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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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莲走出门框,抱着一箱化妆品,他们零零铛铛在纸箱里碰撞。

一辆三脚鸡在面前等着他,三脚鸡是镇里对三轮车的称呼,它们经常穿梭在小巷里,发出宛若鸡鸣的噪声。

一个中年人躺在座椅上,座椅上披着凉席,快滑落到地上。中年人的左手夹着烟,烟灰凝聚了一团也快滴落,他的脚夹在三脚鸡的把手上,一只凉鞋松松垮垮。

梦莲将那箱东西摔在水泥地上,那个中年人半眯着眼,不知道有没有睡醒。梦莲推搡了一下他的手,中年人全身抖擞了一下,连着整辆三脚鸡,他擦擦口水,打出一个荡气回肠的嗝。

梦莲嫌弃地走回屋子,留下那箱松松垮垮的化妆品。

刘柱从三脚鸡上摸到只剩半瓶的矿泉水,拧开,倒了一点在手里,往脸上胡乱涂抹了几下,更多的水滴在地上,还没落地便蒸发了大半。

刘柱下车把那箱东西搬上三脚鸡,放在铁架上,回到座位转动了钥匙,发动机剧烈旋转,像一台拖拉机在原地轰鸣,他踹了一脚离合,往大路窜去。

梦莲摇了摇头,顺手把乱放在院子里的铁锹立好,走进清凉的屋。

刘柱顶着烈日,三脚鸡一会慢一会快,把为数不多的人甩在身后。旁边慢慢夹过来一辆三脚鸡,一个脖子上披着毛巾的大汉大喊一声:“喂!”

刘柱探出头看了眼,随即也大喊了一声:“我日你妈的老高,大中午叫不死。”

被称为老高的男人哈哈大笑,两辆三脚鸡接近,像天上的空间站对接,老高大声说:

“这么热上哪发财去。”

刘柱随手把烟丢到路上,“别说了,还不是那个女人今天说累了。”

老高眼睛流出狡黠的光,眼球转动了几圈,笑眯眯地说:“怕不是你昨晚干太狠了哟。”

“我去你的,”刘柱抬起那只凉鞋正欲踢人,余光撇到路中央,他看见一个包包,然后是棕色的长发,他的脚抖了一抖,颤颤巍巍松开油门,这下只让三脚鸡抖了抖。过了半晌,他又反应过来,用多了一点点的力收了收手指。

一瞬间,他不知道要收手还是收腿,脚上的好像是油门,手里的好像是刹车,他花了一些时间整理清楚这个。他的左腿还保持着准备踢出去的姿势,他的眼球挪向老高,他笑得合不拢嘴,两只手抓着把手,身体微微前倾,为什么老高会像刚学会开车那样规规矩矩呢,刘柱想。

下一刻,刘柱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块肉体,是有点软又有点硬的,像一根弹簧一样吸附在他的车上,他很想加速然后甩开这个东西。

刘柱不知为何想起了水仙花,那是老家门口的河岸边常开的一种花,就这么屹立在绿油油的草丛里,刘柱小时候经过总会踹他一脚,第二天总会发现它还是挺立着;他又想起梦莲,昨晚的时候还娇滴滴地靠在他的胸怀里,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刘柱现在觉得她很幼稚。他又想起早上起来的时候一半怒意一半懒惰的梦莲,说今天她头晕,让他自己去卖化妆品,那时候他还有点庆幸,下午可以不用到处跑了。

都是梦莲的错,刘柱想。

刘柱猛地刹车,那个包包已经被甩飞,在刘柱的眼前往天上甩,这就是火箭发射,刘柱想。

一声巨响传来,没有尖叫声,刘柱又想到小时候过年的年猪,它们知道等下要被宰杀,发出惊恐的声音,然后被一群人笑着绑上绳子,等着那一抹刺痛的鲜红划过咽喉。刘柱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等着被消遣的年猪。

第二声巨响传来,三脚鸡稳稳当当地停住了,那个东西终于被甩开了,一阵闷响传来,没有想象中的大,甚至没有出发前梦莲摔下的箱子大。

没有东西出现在眼前了,他的心里感到一阵畅快。

热浪一阵一阵涌过刘柱的面庞,他认为脸上出油了,他把手伸到上面的夹层,摸出已经有点扁的矿泉水瓶,它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他拧开水瓶,拧了几次,最后终于成功了,他倒出了所剩无几的水,往脸上拍了拍。

好嘞,要振作起来,他想着,想伸个懒腰,看向了老高。

老高停在前方不远处,刘柱看不清他的面庞,他猜得出来他的表情:震惊,恐慌,不知所措。

刘柱把矿泉水瓶狠狠丢向旁边的草丛,呼呼了两下,向老高那走去。

一步又一步,刘柱觉得脚下的沥青路快要融化,流动的泥泞,联通着他震悚的心脏,像庙会的鼓,他在那天的庙会掷出三个圣杯,他在那天买了一个包包给梦莲,梦莲欣喜若狂。

刘柱走到老高的三脚鸡旁,深呼吸,随即猛地推搡了一下老高:

“啊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老高!”

老高僵硬地把头转了过来,“我,我,”他支支吾吾地说,就像池塘边的青蛙。

刘柱重重拍了拍老高的背,然后一把扯过他,凑到他耳旁说:“这里啊没监控,你快跑吧,阿弟不说,不说。”

老高如梦初醒,慌乱地拧了钥匙,踹了几脚离合,轰鸣声刚响起,他就穿过刘柱和包包,高速地驶去了。

刘柱感觉天气太热了,他不能大口喘气,他悄悄把眼睛移到边界。

他先看见一个褐色的包包,似曾相识。他又看见一个白色的长裙,像一堆散开的脚手架一样铺在地上。

刘柱轻轻喘了口气,一个嗝卡在喉咙里,他转过身,烈日照得他眼睛疼。

他爬回车上,凉席滑落在地上,他收回腿跳下车,把凉席丢在后座,碰到那个纸箱子,他才想起那堆化妆品,此时正在高温下默默地融化。

三脚鸡发出高昂的叫声,它猛地后退又猛地前进,前轮陷入了泥地中。

轮子尝试后退却无能为力,刘柱心一横,一脚油门,三脚鸡驶入了路边的泥地,摇摇晃晃,不停打滑着,把泥甩在身后。

泥地里,刘柱缓慢地逃离了空荡的现场。

梦莲睡了一觉,她梦到自己在庙会的现场,周围有一群人,手里不知拿着什么。她站在戏台中间,好像有点得意。

一阵轰隆声把她吵醒了,她睁开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晚上六点,不早也不晚,该做晚饭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手脚间有点粘腻,她本想洗个澡,犹豫片刻,决定先把饭煮上。

刘柱出现在家门口,他喘着气,梦莲感觉他浑身散发着热浪。

“快去洗澡,”梦莲把头发挽起,说。

“累死了,”刘柱把钥匙丢进饼干盒,整个人倒在了木椅上,木椅发出吱呀声。

“累就去洗澡,”梦莲绑好头发,又问:“东西都卖出去了?”

“嗯,”刘柱哼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什么,从座椅上弹起,走向院子的三脚鸡,掏出了一个东西。

他拍了拍那个东西,梦莲定睛一看,是一个褐色的包包,有点旧,有点反光。

“IV包,高仿的,给你。”刘柱伸出手,说。

梦莲咦了一声,接过包,左翻翻右翻翻。她看到了包的花纹,圆形,花,字母。

下一秒,她的眼睛眯起来,牵动着一些皱纹。她看向自己的男人,温柔地笑了:

“我去给你做饭。”梦莲轻轻地说。

“嗯,我去洗澡。”

梦莲把包摆在电视柜上,走进厨房,从米缸里舀出一杯米,又舀出了一杯。她从冰箱里翻出了肉卷,罐头鱼和腊肉,身后开始传来稀稀疏疏的水流声。

她要做他最喜欢吃的罐头鱼炒腊肉,她开始捣鼓着那堆食材。

刘柱走出厕所,天已经黑了。冷水从头发滴落,凉飕飕的。混合着煤气味,他闻到了炒腊肉的香味,不知为何他有点反胃。

走到客厅,桌子上已经码着几盘菜,冒着热气。梦莲从厨房走出来,端着那盘香味四溢的罐头鱼炒腊肉,“洗洗手吃饭啦,”她说。

刘柱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门口传来敲门声,刘柱瞬间定住了。

“谁呀,”梦莲弯腰,把盘子轻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

刘柱想说,别开门,半句话卡在半空,说不出口,他看到了窗外闪烁着的红蓝灯,他感觉一群人正在践踏着他的家门,他想起门口的地毯,泥,那里有泥。

梦莲拔出插销,推开门,想象中的鱼贯而入并没有发生。梦莲疑惑着看了看门口穿着雨衣和雨靴的,高大的身影,“你是…?”

随即又惊喜地叫起来,老高呀,来来来一起吃饭。

刘柱感觉浑身松动了一下,骨头们咔咔地又活动起来,他伸出手,像一条枯枝耷拉在河岸。

“来,来呀老高,有事先坐再说。”

刘柱又指指柜子,“莲,去拿点白酒。”

梦莲走了,刘柱又摆摆手,“老高,来。”

老高这才木讷地走了两步,经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终究还是跨了进来。

他摇摇晃晃走到电视柜旁边的椅子,又摇摇晃晃坐下。

他把连体的帽子拉下,手肘撑着大腿,把眼睛蛰伏在手里,“完了,真的完了。”

刘柱过去拍拍他,说:“莲还不知道,咱先吃点,吃点。”

老高移开手,印象中精明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浑浊,一些污渍糊在眼角,眼球红红的。

“弟啊,哥走了,他们找上来了,他们发现了。”老高说着,声音又几乎呜咽起来:

“几个条子已经开始查了。”

刘柱的心里如大鼓猛击,他安慰:“没事没事,没事的。”

梦莲揪着一瓶青花汾和两个小杯走过来,看见蜷缩成一团的老高,又看看朝她摆摆手的刘柱,疑惑地去一旁倒酒了。

刘柱接过梦莲递过来的酒,“哥,先喝点。”

屋子里闪了一下,刘柱和老高都愣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一声低沉的闷雷。正是换季的时期,夏天来了。

老高颤颤巍巍接过,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刘柱帮他稳了稳。

老高仰起头,一把饮尽杯中酒。他嗖地站起来,碰倒了柜子上的包包。

“诶诶,小心点老高。”梦莲快步走了过来,塑料拖鞋在地上敲击。

老高迟疑地拿起那个包,下意识说到:“这个包…”

几乎是同一时间,刘柱抢过包,护在腋下,“这就要走了吗哥,外面要下雨咯。”

老高甩了甩头,梦莲凑了过来,“外面雷好大声哦,先吃点…”梦莲扭头,看到丈夫凶狠的眼神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活剥了。她愣住了。

老高走向门口,外面已经响起了滴滴答答的雨声,撞击着三脚鸡的篷布。他回头看了眼客厅,饭菜早已没有了热气,桌子旁站着捏着包包的刘柱,还有愣住的梦莲。

一道闪电闪过,照亮了院子里的三脚鸡和老高,老高的眼神异常地冷漠,和刚才判若两人。

雷声响起前,老高已经夺门而出,混合着越来越大的雨声,已经分辨不出脚步声。

梦莲歪头看着老高,不送了还没说出声,她又愣住了。

她身旁的男人,她的爱人,给她礼物的丈夫,此刻的眼神,和老高夺门时一模一样。

刘柱用力抿了几下嘴唇,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刘柱?”梦莲轻轻地说,句子浮在半空,被雷声打断。

“刘柱,刘柱!”梦莲的眼角挤出一点泪,他扑上去拉住刘柱,先吃饭,我们先吃饭。

刘柱脑中已是另一番情景,冰冷的手铐,不适的审讯桌,湿润的泥土,泥土。

他甩开梦莲的手,冲到门口,快速地扫视了一番院子,看到一把铁锹,顺手抓起,朝门口奔去。

刘柱踢开院子半掩的门,一道闪电闪过,照亮了一道水靴的脚印,刘柱循着脚印,狂奔起来。

老高在雨中拖着脚步,他想明白了,在看到那个包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他嘴里的脏话没停过,他想把污言秽语都灌入那个男人的身体。

老高奔出了两里地,停下来喘了喘气,他想扶着一些什么,然而环顾四周,旁边的草地只有一株水仙,屹立着,在雨中没节奏地摇摆。

他深呼吸,他听到雨来越大,他听到了一些不自然的雨声,就像脚步在雨中狂奔。

他猛地回头,一把铁锹堪堪落下,砸到他的肩头上,老高感觉一阵酸在他肩膀上扩散,他想抬手却抬不起来,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另一道酸和辣在同一个地方散开,这次是钻心的,直戳骨髓的,他没骨折过,但是他意识到这似乎是骨折。

他捂着手,全身都在啸叫着,跑,跑。

一道闪电划过,他看清了,那个人,他最恨也最害怕的男人,拿着一把铁锹,正欲再度砸下来。

他骂了一句什么,刘柱没听清,雷声太大了,盖过了它,老高就像一头牛,向他狠狠顶了过来。刘柱觉得腹部被一只手肆意搅碎了,拿着铁锹的手凝了一下,然后挥空。刘柱怒不可遏,什么都不管,朝着面前的雨衣乱砸。雨衣不服,借着比他高的身躯,将刘柱压在身下。

刘柱的心跳很快,又被面前的身躯顶回来,他被压着,手里的铁锹胡乱砸着,终于有一刻,他脱手了,铁锹顺着手里的汗水和雨水飞了出去。

刘柱感觉喉咙被掐住,他的手挥舞着,只是抓了一把泥,朝老高丢去,却毫无作用,那双如铁钳般的手越来越紧。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无力,他听着头顶传来的咒骂,口水和雨水,夹杂着汗水滴落在他的眼睛。
水仙,圣杯,三脚鸡,化妆品,腊肉在他脑海中纷纷闪过。他听着老高那番激昂的演讲,逐渐放松的指尖摸到了一快硬物。

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头顶的老高砸去。他感觉掐住他的手愣了一下。

他紧紧攥着那颗石头,又狠狠砸了几下,一股震悚传来,面前的人体如早上的女人般软下去,掐住他的手只是虚握着,他掀翻了他。

雨越来越大,泥地里的水仙猛地晃动,随后归于平静。

暴雨冲刷着水仙,它静静立着,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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