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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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鸟撞吗?

我曾在一个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中学夏日午后见过。

连风都懒洋洋的午后,空气里浮动着尘粒与困倦。就在那样的寂静里,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跌落,却更令人心悸。教室那面空无一物的玻璃窗上有时会留下完整的羽翅印记,而窗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下坠落。有时是五彩斑斓的、羽翼鲜亮如一小片破碎彩虹的;有时是灰扑扑的、朴素得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的。

它们原本在空中划着自己的航线,向着枝叶,向着天空,或者仅仅是无目的地穿梭。然后,砰。

我常常只敢远远地望着,望着它们落在水泥地上,或是一小片草丛里。体表布羽的身躯是那么小,像一个个被不小心碰落的绒线团。它们撞断了脖子、撞碎了头颅,而后徒劳地在地上挣扎,直到那瘦弱身躯中的所有生命力流净——只因一个它们根本无法目视、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年秋天,学校像往常一样举办了运动会。我没有报任何项目,只是坐在看台上。运动员开始检录,我身边的座位空了一点。少年们站在跑道上,有的意气风发地笑着,有的在安静地拉伸。很快,时间到了,他们都做好了起跑的准备动作。我仍然在位置上坐着,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三。

一小群鸟飞过天空。

二。

我突然感到十分强烈的不安。一种诡异的求生欲望正在催促着我离开这里,可我不敢动,我的双脚生出了根,把我死死地钉在地上。

一。

发令枪响了。一排八个人瞬间冲了出去,然后——

仿佛有一块真正的玻璃挡在了他们身前,可玻璃不能把人撞成那样,他们只是一齐撞在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上,颈椎各自弯曲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形状,有人的嘴角溢出了血。然后他们瘫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不停。这是脑损伤的表现,但在当时还算年幼的我看来,这几乎是恶鬼要从他们的身上破体而出了。

赛场上有老师想冲过去,可他只跑出去两步就同样折断了脖颈,好像也撞上了不存在的玻璃。

随着第一个成年人的身体轻飘飘地倒下,人群就像滚油里进了冷水一样沸腾起来。更多的人站起来,试图逃离身边看不见的囚笼,可跑起来的人都死了,人群像直升机降临的麦田般匍匐,死去的同学们就像那些撞上了玻璃的鸟——可是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我看到老师们努力尝试维持秩序,看到有人因为奔跑而折断脖颈,看到注定死去的人压死可能活着的人。我记得喜欢的女孩从我的后排站了起来,她同样试图跑起来,然后像想要跑起来的每一个人一样,在虚无上撞断了脖子,软绵绵地倒在了我身上。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死亡。

我只是坐在原地,也许我早就疯了,也许我没有。我只是坐在我的座位上,怀里躺着我曾暗恋的女孩的温热的轻微抽搐的身体。她的嘴角流着血,面上仍然维持着惊恐的表情。就像那些撞在玻璃上的小鸟——

血流上了我的手心。那是和她曾经给予我的拥抱如出一辙的温度。

然后?操场的大门口涌进来一小群漆黑衣服的人,肩上印着三个箭头的同心圆,手上拿着几个黑白相间的小瓶。他们很缓慢地捕走了一群小鸟,把它们装进了笼子里——那笼子甚至不够它们伸展翅膀——然后从死人堆里掏出来所有活人,把他们聚在一起,用那些小瓶对着所有人的脸喷。被施以记忆删除的人面上一个个显出呆滞的神情,大概多清醒几秒之后彻底晕过去。

我的手心还沾着她的血,他们就要求我忘了她。

我试过挣扎。我的腿还是软的,我站起来,握紧我的拳头去打他们,撕咬他们。而攻击成年人显然是不明智的:我被按在地上,左半脸贴在塑胶草地上,脱落的假草充满死亡的味道,几乎要钻进我的嘴里。用于视物的脆弱器官受到压迫,眼中的世界迅速变得模糊,耳鸣又带走了仅剩的听觉。尖锐的电流声后,除了深浅的绿色块以外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于是伴着无尽的苦痛与血,她最后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噩梦也就那么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后来,我几乎再也没踏上过那片操场。那场运动会残余的味道、声音,她的尖叫,仍然留在那里。每到夜晚,我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梦中那些扭曲的身体和惊恐的表情反复出现,无端死去的同学们用扭曲的肢体拉扯我的四肢内脏,厉声质问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我无法不开始思考,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很多我们看不见却能致命的东西,就像那场运动会上的无形屏障,那些黑衣人不惜毁掉他人的记忆也要藏匿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场运动会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变成了秋游,他们换了个死法。那段噩梦却永远地烙印在我的心中。我偶尔会在校园的角落看到一些小鸟,它们依旧欢快地飞翔,可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觉得它们无忧无虑、觉得它们自由。那些自由是在牢笼中的,而我同样是在牢笼中的。

我也尝试着将这段经历讲给身边的人听,可我周围的人都被迫地遗忘了那个噩梦,并未亲历过的人也只是把它当作一段离奇的幻梦,一笑而过。他们无法理解我内心的恐惧和困惑,也无法感受到那场噩梦带来的世界的崩解。就像那些死去的鸟儿,它们的死亡无人真正在意。我的记忆像那些无人扫去的鸟尸,缓慢地发酵,长出千万只蛆虫。


直到第二个改变我人生的日子出现,SCP基金会的人主动找上了我,询问我是否愿意接受他们的雇佣。

看着那熟悉的三箭头标志,我回想起那年秋天,回想起在我面前惨死的同学,手心里温热的尸体与血。我不相信缜密到会删除别人记忆的组织在招募一个研究生之前连背景调查都不做,也许我演得太好,他们只是不清楚我记忆中并未缺少一块。

我试探性地询问,“你清楚我身上发生过的事吗?”

“事实上,这才是我们现在找上你的原因。”听到我的问题,对面的人扯出一个笑来,眯在镜片后的双眼看不穿情绪。“我们一直有招募事故相关人员加入的习惯。不过就个人而言,我相信你也很想知道答案。”

人的一生又与鸟有什么不同?我们又何尝不是撞死在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上?

“当然。”

但至少这次,我要弄清我撞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最初的工作是相当枯燥的。没有想象中的危险,日复一日的文书工作让我的腰背酸痛,近视的度数一点点增加。我从经手的各类文档中、记录中提取有用的信息,一点点在脑中拼凑全新的世界。

当其他人在阳光下生活时,我们必须在阴影中和它们战斗,并防止它们暴露在大众眼中。

这样枯燥的文书工作持续了将近三年。我的能力被上级看重,一点点受到提拔。员工证上的职位称呼一换再换,权限卡也变了个色。再三年,我开始近距离接触异常,我的思维常短暂地被新的发现占据,关于整个站点的运作,关于更多的各类异常生物,可以被普通人理解的部分标注在文档上,无法被现有的科学解释的部分则用当前未知这样的字眼一笔带过。随着我接手的项目增加,大片的已知缓缓被未知替代,直到分给我的那些小东西几乎所有的特性都要用当前尚未明确其机理标注。

除去人类有能力记录“玻璃”的存在以外,我们和那些愚笨的鸟区别又在哪里?我们不也在被动地等其他人撞上玻璃才能发现它们的所在吗?这公平吗?究竟是谁在决定我们的生死,是什么东西在控制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撞上不存在的东西?

因此我依旧无法忘记那日刻录在耳膜中的哀嚎。我依旧 感 到 苦  痛

我在这地方足足待了六年,工作缓缓占据了我六分之一的生命。爬上了足够高的位置,我拥有的权限终于足以弄清当年所发生的一切。站点内的AIC允许我查阅更多资料。通过繁复的时间和关键词检索,我终于得以窥见噩梦的只鳞片羽——

展现出来的、我能够看到的只有一串冰冷的文字,一小群本不算罕见的、当下早已不复存在的鸣禽,仅仅附带一段简短的发现记录。

噢,他们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用几个字抹去了几十、几百个年轻的生命的存在。

他们怎么能、怎么这样做?他们凭什么能就那么否决我的噩梦,凭什么削去那些人存在过的痕迹?不,难道我们的工作就这样没有一丁点价值,甚至没法保护一群学生——

这样其他人才能生活在一个理智的,普通的世界中。

……

“天行。”

凭什么?

是啊,这就是这个地方唯一能做到的事。本就没人能救下所有人。

“还有什么事,庄博士?”

在这里工作,我只能接受这样的草菅人命。

我们其实和那些鸟没什么区别。鸟不知道什么是空气动力学,不知道什么是窗户玻璃,它只是撞上了它看不见、也无法理解的东西。而我们呢?我们面对多少异常时,其实也是在徒劳地撞向自己看不见、无法理解的规则?

“……我不知道。”


人忙的时候会感到时间过的很快——时间确实很快。这些年我甚至抽不出时间回家,工作量比起刚入职时几乎成倍增加,因此观赏些漂亮的异常成了我少有的娱乐方式。鉴于我所在的站点算是个动物园,这份娱乐方式的成本无限接近于零了。

刚接手那只鸟形异常的收容工作时,我仅稍微对它金色的外观感到好奇。但真的见到它时,我几乎被美得说不出话来。

它有着金色的羽毛和珍珠光泽的圆润喙部,翅膀随着每一次微动闪着太阳一样耀眼的光,我受到了吸引。我有预感那烈阳将是缠绕我数十年噩梦的终结。

我没由来地感到不对劲。

但我必须走出观察间,我得离开这,至少要走到收容间里才行。我走出这一扇小小的门进入走廊。我的大脑正在催促着,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移动,我感到平静、愉悦,感到盛着心脏的胸膛一阵阵地发烫,热度随着每一次血浆的泵动流向全身。脚步变得轻快,连骨骼都变得轻盈,就像一只真正的鸟。可这不对-也许这是对的?我能看到,我的视野几乎是灰白的,只有房间里是彩色的,彩色,彩色,金黄色的光芒,彩虹从气密门的缝隙中满溢了出来。

我猛地推开门,那色彩汹涌如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强烈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金色的鸟儿就在房间中央,它静静地站在一个类似支架的东西上,歪着头看着我,那珍珠光泽的喙部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它的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在光芒的照耀下显出七彩的结构色,闪烁着打磨完好的钻石一般的火彩。多么耀眼啊。

我应该冷静下来,我应该——我是-我是庄帛黎,四十三岁……三级研究员,现在任职于Site-CN-416。根据条例规定,三级研究员通常不被允许直接接触异常,我现在应该离开收容间、远离危险,我应该转身,我应该、我应该——

它在呼唤我。

我缓缓地朝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极厚的雪上。周围的机械嗡鸣声正在渐渐消失,世界变得安静下来,视野边缘泛着灰白,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愉悦撕扯着我的神经。

必须向前。一步、一步、一步。她就在那里,就是那样。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终于看见了。

不,停下,这个异常在报告上呈现出明显的致幻能力和掠食性,我不能再——


必须过去。她不是,绝不是异常,她正在——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能看到她的喜悦,我能听到,我听到、我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听到



别再走了,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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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记录

日期:2023/9/30


[记录开始]

14:24:SCP-CN-████开始进食进程。

14:38:研究员庄帛黎通过监控摄像头目击此过程。

15:01:研究员庄帛黎离开观察室。

15:16:研究员庄帛黎进入SCP-CN-████收容间的缓冲区域。

15:18:研究员庄帛黎打开内部收容间大门,SCP-CN-████此时已完成进食,二者进行了长约30秒的视线交流。

15:19:研究员庄帛黎进入收容间,迅速加速至██m/s并撞向墙壁,随后倒下。其头部及颈部严重受损。SCP-CN-████迅速移动至对象身前并使用喙部啄食其身体。在此过程中,对象超过70%面部组织被破坏。

15:21:确认研究员庄帛黎失去生命体征。

15:48:SCP-CN-████收容失效。

[记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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