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赁宅
某氏者,故侯门裔也。先世以军功封爵,累传至其父,已降等袭职,家道中落。府第宏阔,大半空置,梁间燕巢,阶前苔绿,廊庑多狐毛,唯东厢数楹尚存香火。每值月望,公必整冠焚香,于祠堂展祖传符箓临摹一纸。符纹蟠曲若云龙,朱砂晕染,其义莫辨。临毕,与冥镪同焚于铜盆。灰烬冷时,拨而视之,辄得白银五十两,岁以为常。
某少年时尝与云游道士狎,识符箓中有天师笔意,复闻先人“仙车离世”之旧谭,遽拊掌曰:“此必五鬼搬财符也!先祖既伏其魅,吾增其数何妨?”乃于符中改“五十”作“六十”。是夜焚祭,果得六十金。某大喜,以为得窥玄机。次月更易“百”字,又获百金。由是益骄,于再望日书“千”数于符。灰烬寂然,分毫未有。
是夕,某梦皓首老翁,拄藜杖叩其颅,叱曰:“幽默公竟有不肖嗣如斯哉!某非鬼魅,乃天狐也。公昔猎于北山,纵吾归林。借祠堂栖族属,月纳租银五十,实报旧恩恤公嗣耳。兼有天师符契为凭,何期汝贪戾日甚,竟索千金之值?屋既不能居,吾去矣!”言讫,袖中迸出青烟,萦绕成狐形,倏然而逝。
生惊寤,但闻宅中狐嗥四起,如泣如诉。比及天明,廊庑间狐迹杳然,惟余败毡数片。自此符纸虽焚,竟不验。不数载,宅第尽鬻,门庭萧索,惟荒草没阶而已。
玉成山人
赁宅
某氏家族,是以前侯门的后裔。祖上凭借军功被封爵,世代相传到他父亲这一代,爵位已经降等,家境也日渐衰落。府邸虽然宏大宽阔,但大半都空置着,屋梁上有燕子筑巢,台阶前长满了青苔,祠堂周围多有狐狸毛,只有东厢房的几间屋子还保存着香火祭祀。每逢月圆之夜,他必定整肃衣冠、焚香,在祠堂里展开祖传的符箓临摹一张。符上的纹路盘曲蜿蜒像云中的龙,用朱砂晕染,其中的含义难以辨认。临摹完毕,就与纸钱一同在铜盆里烧掉。等灰烬冷却后,拨开来查看,总能得到五十两白银,每年都是如此,成了惯例。
这位某氏少年时曾与云游的道士亲近,认得符箓中有天师笔法的意韵,又听说了先人“仙车离世”的旧传闻,忽然拍手说:“这一定是五鬼搬财符!既然先祖降伏了那些鬼魅,我增加数目又有什么妨碍呢?”于是在符中将“五十”改为“六十”。当晚焚烧祭祀,果然得到了六十两银子。某氏非常高兴,以为自己窥见了其中的玄机。下一个月又将“百”字改了上去,又获得了一百两。从此更加骄纵,在再下一个望日,在符上大大地写了个“千”字。然而灰烬寂静无声,分毫银子都没有出现。
这天晚上,某氏梦见一位白发老翁,拄着藜杖敲他的头,斥责道:“幽默阁主人竟会有这样不肖的继承人!我并非鬼魅,而是天狐。他当年在北山打猎,放我归回山林。我借你家祠堂让家族栖身,每月缴纳房租五十两,其实是报答旧恩、周济他的继承人罢了。又有天师符契作为凭证,哪里料到你贪婪暴戾一天比一天厉害,竟然索要千两银子的价值?这屋子既然不能再住,我走了!”说完,袖中迸出一股青烟,萦绕盘旋成狐狸的形状,倏忽间就消失了。
某氏从梦中惊醒,只听到宅子里狐狸的嗥叫声四起,如泣如诉。等到天亮,廊庑之间狐狸的踪迹全然消失,只剩下几片破旧的毛毡。从此以后,符纸虽然照烧,却再也不灵验了。没过几年,宅第全部变卖,门庭冷落萧条,只有荒草淹没台阶而已。
玉成山人评价道:万物各有其主,获取当循正道。天狐租房,尚且遵守每年的约定;某氏为人,竟没有满足的时候。从前的人以善心结下缘分,狐也能信守承诺。奈何子孙的欲望深壑难填,即便是仙家的符契,终究也敌不过贪念的炽烈。这难道不是《史记》中“利令智昏”的告诫吗?
赴考
张生者,官宦子弟也。性耽游冶,尝薄暮出郭,贪看烟峦晚翠,竟失栖止。踌躇间,见荒林中有败庙,灯火荧荧,若有人语声。生初疑妖魅,潜窥之,则一少年郎,冠服华整,风神俊朗,方执《周南》章句。见生至,敛衽起迎,自言康氏,行最幼,因太公与房主构讼,宅中嚣攘,故借梵宇肄业。询其经义,应答如流;语及诗赋,机锋相契。大悦,执手曰:“此非养静地,盍从吾归?”康生笑诺。
自是张生每游宴,必携康俱。康生性耽嬉戏,投壶奕棋,靡不精妙,尤善作百鸟鸣,能引林鹊争和。腊尽春回,张生约出郭射雉,康蹙额曰:“今者家太公见责,谓明岁大比,若复嬉游,当械送十七叔祖处。”张生愕然,忆竟日无客至,且明年非乡会之期。然念其志学,遂不复强。
后数月,阁门常锢,夜传琅琅,然谛听之,其中非诵典谟,乃作禽言声,若“反舌”
越明年,张生客泰安,适值碧霞元君
后十年,张生猎于北山,为盗所执。寨中酾酒椎牛,生泣涕沾襟。忽山崩地裂,雾塞穹苍。张生惶遽间,见康生解缚指穴曰:“故人速从此出!”倏忽不见。踉跄出穴,回视盗寨已为平地。翌日,群盗尽缚于新构山神庙,官檄张生往辨。入庙仰视,神像俨然康生也。袍笏庄严,而目含笑意,如当日共弈时状。
玉成山人曰:世谓狐魅惑人,此狐乃以正学自持,其习鸟语犹儒家之通译象胥,赴太山试犹士子之应贡举。康生以异类慕圣道,犹知自砺;世有衣冠而禽语者,视此能无媿乎?
赴考
张士子
从此张士子每次出游宴饮,必定带着康士子。康士子生性贪恋游宴嬉乐,投壶、下棋,没有不精通的,尤其擅长模仿各种鸟鸣,能引得林中喜鹊争相应和。冬去春来,张士子约他出城射野鸡,康士子皱眉说:“今天曾祖父责备我了,说明年是大考之年,如果再游玩,就要把我绑送到十七叔祖那里去。”张士子愕然,回忆整天并没有客人来过,而且明年也不是乡试或会试的年份。但念及他立志求学,就不再勉强。
此后几个月,楼阁门常锁着,阁中夜夜传出朗朗读书声,但仔细听,读的不是《尚书》《诗经》等经典,而是鸟叫声,像“反舌”“候日”之类,间杂着叽叽喳喳分辨不清的鸣叫。一天黎明,张士子恍惚看见康士子背着书箱作揖说:“承蒙您厚爱,我现在去应试了。”张士子惊醒赶去看,只见门窗大开,空无一人。
到了第二年,张士子客居泰安,正逢泰山奶奶诞辰。善男信女云集,笙箫鼓乐震天。忽然看见康士子含笑从殿中走出,想喊他,却已消失在香雾中。等张士子回家,康士子已在庭院中等候很久了。张士子生气地说:“你究竟是什么人?读的什么书?圣贤经传弃如破鞋,却学鸟叫;科举正道不走,反倒去拜神庙。难道是想学口技到戏班卖艺吗?”康士子笑道:“实话告诉您,我是狐狸。我们学仙,先要修成人形,然后通达天的语言。身形随心意变化,所以必须钻研圣贤经典明白人伦纲常;语言由声音而得,所以必须通晓天下百鸟的鸣叫。前不久泰山奶奶主持考试,我侥幸考中了乡科,十年后将去天庭参加会试。曾祖父怕我贪玩耽误学业,命我换个地方专心修习,恐怕很难再见面了,所以特来向您告别。”说完长揖而去,张士子怅然若失。
十年后,张士子在北山打猎,被强盗抓住。山寨里正杀牛喝酒庆贺,张士子泪流满面。忽然山崩地裂,浓雾遮天。张士子惊慌之际,见康士子解开他的绑绳,指着洞穴说:“老朋友快从这儿出去!”眨眼间不见了。张士子跌跌撞撞逃出洞穴,回头一看,盗寨已夷为平地。第二天,群盗全被绑在新修的山神庙里,官府发公文让张士子去指认。张士子进庙仰头一看,神像赫然就是康士子。袍服笏板,庄严肃穆,而眼中含着笑意,像当年一起下棋时的模样。
玉成山人评价道:世人说狐妖迷惑人,这只狐却以正道修养自身,他学鸟语就像儒家的翻译官,参加泰山的考试就像士子参加科举。康士子以异类仰慕圣人之道,尚且知道自我砥砺;世间那些衣冠楚楚却无礼妄言的人,看到这个故事能不惭愧吗?
假名
同僚张公尝语余一事,言其家旧宅有狐仙居焉。宅后三楹,向为废圃,十年前梦一翁皂袍朱履,自称康太翁,欲赁屋栖止,月奉二十金。张公素豁达,颔之。旦日视圃中,荒秽尽除,窗棂明净,然终岁不闻人声,亦不见形影。惟望日,案头辄置二十金,知梦非虚也。
近数日,忽闻喧哗之声,若庆贺之宴,酒肉之香,缭绕竟夕。公心疑之,而未便往窥。一夕,张公独坐书斋观《汉书》,忽闻叩扉声,启视之,乃梦中老翁,翁揖曰:“扰公清课,罪甚。曾孙侥幸捷南宫,蒙帝敕为某山神,云衢故旧纷来贺,不意喧腾至此。”张公称贺,遂对酌。
酒三行,谈及旧主。张公叹曰:“翁之前东家,乃故侯苗裔,昔年裘马翩翩,今竟败絮乞食于市,岂非天道循环耶?”翁啜醴良久,徐曰:“此非嫡出真胤也。此侯背故国而附新朝,冥司已削其血脉。今承袭者,特同姓疏支耳。老朽昔从幽默公游,久居祠堂,故知其详。吾辈周济之,实恐假侯门之名错事,污幽默公之清誉也。”
公抚髀叹服,复问曰:“仙族之中,亦有此事乎?”太翁酒酣耳热,抚案曰:“吾族受此荼毒,尤有甚焉!”乃历数曰:
“狐族之大,约分三支。其一曰涂山氏,吾之宗也。始祖大禹之元后,从太上道祖大弟子文始真人受道术,佐禹导洪,收伏孽龙,此正脉也。我辈修真,必诵圣贤之典,养浩然之气,察天运,参造化,不敢悖逆,遗祸清修。
“其二曰青丘氏,祖为西王母侍者。汉武帝时,随王母临朝,得归本宗。因与木母有宿缘,授以积善法门。今居关外,唐王征东、燕王扫北之际,曾效微劳,获皇封敕牒。亦正途也,专以度人向善为功。
“其三本无名氏。祖乃西域那落迦国大将,假妲己名乱殷商,冒认有苏,后遂相沿云。其徒最众,此辈采罡气,拜斗姆,然嫌其迂缓,辄幻为妖男艳女,巧诱少艾,采取真阴真阳,贪得无餍,必至毙而后已。凡狐之恶名昭彰于世者,皆此辈为之也。今世所谤之狐,什九出此辈,然世人多责吾等。不独中土,即高丽、倭国,亦遍遗孽种焉。”
言讫,太翁长叹,连引数觞。俄而破颜一笑,曰:“堪发一噱者,高丽、倭国,诚苦瘠之壤。吾家十七子,奉命往高丽。随彼国贡使归省,吾设家宴款之。见庖人炙黄鸡,目灼灼如炬,竟攫而啖之,脂膏流颐。诘其故,对曰:‘高丽少肉食,日唯菹菜配粝饭。然犹胜倭国,彼处得食油豆腐一器,必先祭而后敢尝也。’”公闻之,亦拊掌大笑。
及曙,太翁辞去,后院复寂然如初。张公每举此以告人,辄曰:“狐尚有礼,人岂不如乎?”
玉成山人曰:昔涂山佐帝禹,青丘从王母,皆正脉清修,名实相副。世人每见一狐媚,辄举族詈之,不知涂、青之贞,迥异有苏之孽,犹因一贪吏而谤朝野无贤,岂非以偏概全之蔽乎?世之黠者,恒以名号乱真,借虚声而实秽行。正名辨伪,可不慎欤?
假名
同僚张大人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说他家老宅子里住着一窝狐仙。宅子后面有三间房,一向是个荒废的园子。十年前他梦见一个穿黑袍、蹬红靴的老头,自称康太翁,想租那地方住,每月付二十两银子租金。张大人一向豁达,随口答应了。第二天他到后院一看,荒草杂树全被清理干净,窗户明亮,可一年到头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影子。只有每月十五,书案上都会出现二十两银子,知道梦里(的事情)不是虚假的。
最近几天,忽然听到院里传来喧哗热闹的声音,像在摆酒庆贺,酒肉的香气整夜飘散。张大人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好意思去偷看。有天晚上,他独自在书房读《汉书》,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梦里的那位老翁。老翁作揖说:“打扰您清修功课,实在有罪。我曾孙侥幸考中了进士,帝封他做某山的神,旧日云路上的故交纷纷来贺喜,没想到闹腾成这样。”张大人连忙道贺,两人便对坐喝起酒来。
酒过三巡,聊起旧房东。张大人叹气说:“您之前的房东,是以前侯爷的后代,当年锦衣玉马,如今竟穿着破衣服在街上讨饭,这难道不是天道轮回吗?”老翁慢慢喝了口酒,好一会儿才说:“那不是真的嫡传后代。那位侯爷背叛故国投靠新朝,阴间早就削去了他的血脉。现在继承家业的,只是同姓的远房旁支罢了。我从前跟随幽默阁主人,在祠堂住得久,所以知道底细。我们周济那家子,其实是怕(他们因为缺钱)借侯门的名义做了错事,玷污了幽默阁主人的清白名声。”
张大人拍着大腿感叹,又问:“你们仙族里头,也有这种(假借名号的)事嘛吗?”太翁喝得半醉,拍着桌子说:“我们族里受这害处,比人间还厉害呢!”就一件件数起来:
“狐族大体分三支。第一支叫涂山氏,是我的本宗。始祖是大禹的正妻,跟着太上老君的大弟子文始真人学道术,协助大禹治水,收伏孽龙,这是正宗。我们修道,必定要读圣贤经典,养浩然正气,观察天道,参悟造化,不敢胡来,以免祸害修行。
“第二支叫青丘氏,祖先是西王母的侍者。汉武帝时,跟着王母来到朝廷,后来回归本族。因为跟木母有旧缘,传授了他们“积善派”
“第三支本来没名氏。祖先是西域那落迦国的大将,借妲己的名号扰乱殷商,冒充自己是“有苏氏”,后来大家也就这么叫他们了。这派门徒最多,这一支采罡气,拜星斗,还嫌太慢,就常变成妖艳男女,巧言勾引年轻人,采补真阴真阳,贪得无厌,非把人弄死不可。凡是狐族臭名昭著、世人诟病的,都是这伙人干的。如今骂狐妖的,十有八九骂的就是他们,但世人却多责备我们。不光中原,就连朝鲜、日本,也到处有他们的孽种。”
说完,太翁长叹一声,连连喝了好几杯。不一会儿又破颜一笑,说:“有件好笑的事——朝鲜、日本实在是穷苦地方。我家十七小子,奉命去高丽。跟着高丽贡使回来探亲,我摆家宴款待他。只见他看见厨子烤黄鸡,眼睛瞪得像火炬一样,竟抢过来就啃,油汁流得满下巴都是。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回答说:‘朝鲜很少吃肉,天天就泡菜配糙米饭。可比起日本还算好的,那边得了一碗炸豆腐,都得先祭神才敢尝呢。’”张大人听了,也拍掌大笑。
到天亮,太翁告辞走了,后院又恢复寂静如初。张大人后来每次跟人讲这事,总是说:“狐狸尚且懂礼数,人难道还不如他们吗?”
玉成山人评价道:从前涂山氏辅佐大禹,青丘氏跟随西王母,都是走正道的清修之士,名声和实际相符。可世人只要见到一个狐媚作怪,就整个狐族都骂过去,却不知道涂山、青丘的贞正,跟有苏氏的妖孽大不相同——这好比因为一个贪官就诽谤朝廷上下没有贤人,难道不是以偏概全的蒙蔽吗?世上的狡猾之徒,常常用名号来混淆真相,借虚假的名声来掩盖丑恶的行径。所以要辨正名分、揭穿伪诈,怎能不谨慎呢?
1. 又号“二三子”,时任异学太尉尧2. 又作“百舌”,一种鸟3. 候日虫,又作“细鸟”,勒毕国曾进贡4. 又称泰山奶奶,东岳天齐仁圣大帝之女5. 士子,“读书人”的意思6. 道教中以“群众性”修行方式为核心的流派,主张通过布善行仁、积功累德实现天人感应。7. 指唐太宗李世民东征高句丽8. 一说为“靖难之役”,一说是后来的“五征漠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