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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西尔科不久前是威斯康星州的风云人物,他刚刚完成了驾驶自制水上飞机横越佛罗里达海峡的壮举。他的形象登上了当地报纸。劳伦斯·西尔科在接受采访时说,接下来他会为跨越整个墨西哥湾的飞行计划做准备。时事栏目上的他显得神采奕奕,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位成功人士。但他不会想到,一场原本在他人生航线之外的变故将改变他的人生,而且这件事很快就会到来。他那时握着话筒的画面被定格了。不会重演了。他不会再拥有这个机会了。
2010 年 4 月 26 日,劳伦斯·西尔科从他的邮箱里查收了一份匿名调查信件。寄信人自称政府部门职员,宣称劳伦斯的跨海飞行有违联邦法律,并提出他可能因此事被起诉。劳伦斯回信说他早已申请到适航证书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往信中提到的地点去了一遭,希望能打消对方的疑虑。但他此后再未返回家中。
一到地方,基金会超心理学部就向他提出正式逮捕。理由是他的行为严重干扰了当地居民们的正常生活。劳伦斯·西尔科辩解说他只是在自己的住宅附近试飞,而且获得了街坊邻居的普遍理解。但他的话没有打动在场职员。他被带走了。他稀里糊涂地被反绑着双手送上轿车。如果他知晓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彼时正为治疗对象的数量急得焦头烂额,并且急于寻找一个相对知名的高价值目标时,他一定会后悔同意接受报纸采访。但这个可怜的飞行员什么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鲁莽带走他的这些人隶属于哪个组织。他只知道他被收治了,在一个布设酷似医院的建筑物内遭到了合法关押。
劳伦斯·西尔科在未违反任何法律的前提下被剥夺了自由。他感到困惑,进而忧虑重重。后来他的恐惧压倒了他的愤怒。劳伦斯在清晨要接受 UT 检查,中午和其他病患们整齐划一地挥动叉子进餐,傍晚要跟在队列后面散步、接受针筒注射、例行服药。这期间他要是行为出了岔子,或检测出任何一项指标异常,等待他的就是亚当·曼斯菲尔德发明的“加强治疗”。劳伦斯·西尔科讨厌被拘禁。他千方百计地试着离开,有一次他潜入办公室里,悄悄从打开的窗户跳了下去。但基金会的智能保障设施救了他。他在诊室里被关了五个昼夜,最终换了来亚当·曼斯菲尔德部门主任的恶毒咒骂。久而久之,曾经锋芒毕露的飞行员成了麻木的玩偶。他不再企图反抗了。亚当·曼斯菲尔德也对他放下了戒心。他们有时也会像老朋友一样攀谈。尽管前者总是无来由地动怒,并且扬言要用“医生对待精神病的方式”惩罚他。这句话后来应验了许多次,使得劳伦斯完全沦为了亚当的精神俘虏。他总是那样绵软,那样顺从。
在超心理学部附属医院里,劳伦斯·西尔科最终度过了九年三个月零五天。他委实幸运。因为他捱到了部门解散日。他一生里最畏惧的亚当·曼斯菲尔德逝世了。劳伦斯踱出病室时,腿脚都颤个没完。官方媒体的摄像机拍到了他的崭新形象。他须发尽白,同昔年报纸里的那位优秀飞行员判若两人。劳伦斯登上客机时,身体几乎陷成了一摊泥水,需要两位乘务员来搀扶他。
劳伦斯·西尔科于 2018 年 8 月 1 被释放。那时他三十五岁,看上去却和五十岁一样。劳伦斯说他尽管重获自由,却已无法回归到正常生活中去。他患上了拘禁恐惧症。夜里他宁愿睡在车里也不肯睡在床上。他变得疑神疑鬼,时刻担心有人在背后跟踪他。他自称有通灵能力。当我们找到他时,曾经的飞行员、如今的自由职业者劳伦斯·西尔科向我们表示了欢迎。但他同样不掩饰其中的怀疑。当时劳伦斯提到过一件让我们很感兴趣的事,他说即使时光荏苒,他仍记得当初被逮捕时的言论。他说他对这句话始终记忆犹新,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2010 年 4 月 26 日。
“我有适航证件!慢着!放开我!我是无罪的!”他对超心理学部职员竭力呐喊着,“你们没有听见吗?我是无辜的!”
鲁比·柯林斯是一名休学中的高中学生,她就读于托皮卡市当地的瓦尔普加高中。在一个周末,鲁比的家人接到电话说她失踪了。后来发现她用染料和漂白剂伪造了一份身份证件,偷摸参加了街区里的一场舞会。法律规定她要年满二十一岁才能够去那里跳舞,可她只有十六岁。于是她用了点小计谋,让自己得以无所顾忌地放松了一个周末。
鲁比写信给她的好朋友玛丽,说她从未如此开心过。玛丽回信说她很羡慕鲁比,并希望鲁比继续向她分享这些快乐。鲁比同意了。
但玛丽再也没收到过鲁比的来信。
鲁比·柯林斯于月末被超心理学部逮捕。那时她正在学校天台上感受晚风,还荡着双脚。当部主任亚当·曼斯菲尔德以“资深心理诊疗师”名义致电鲁比的家人时,他们立刻同意让他带走鲁比。这个麻烦精女孩令他们头疼很久了。
最初鲁比表现得很顺从。因为她很警惕,她知道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全。对亚当·曼斯菲尔德的指示她言听计从。她甚至会为活动室里的大家做些小手工,逗大家开心,她亲手做的折纸小鸟可爱极了。她在患者中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她酷爱聊天,口才也特别好。
她看上去过得还不错,尽管暂时无法离开这里,但总的来说她还能撑下去。她想着只要忍一忍,被束缚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她反复地安慰自己,她生活的校园、风和光亮已近在眼前,仿佛她一出手便能够到。她一定只需要等待,仅仅如此,毕竟,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直至那个致命的傍晚到来。
有关那件事,年幼的莱拉·珀尔丝汀在她的日记里写道,当时她的小波波熊玩偶被卡在了天花板格栅的缝隙里,不知道是谁放上去的。小莱拉手足无措待在地面,低声啜泣着。这时鲁比·柯林斯恰好经过,她原本打算回病室里看书。在听到哭声后,她停了下来,俯下身安慰莱拉。鲁比很快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她找来了一把椅子垫脚,然后伸手去够那几乎看不见的玩具熊。当她的指尖传来毛绒绒的触感之际,鲁比骤然使劲,一把将它扯了下来。不得不说她对力道的控制很精准,小熊未受半点损伤。但她不知道这是把不稳固的椅子,它的腿部是缺角的。鲁比并不知晓这一点,她失去重心,从椅子上跌了下去。她一直不曾察觉这一点。更要命的是,这时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在走廊上出现了。他还带着见习职员爱德蒙·西尔科。两个人步履缓慢地靠近鲁比,那场面像极了死神到来。
“柯林斯,你都做了些什么?”
亚当·曼斯菲尔德一面打量倒下的椅子,一面审视她。鲁比的后脑勺狠狠磕了一下。
“真令人失望。你最好祈祷你没有大碍。这是心理治疗中明确禁止的事项。”
他一把拽起鲁比,她捂着脑袋,颤抖着,曼斯菲尔德难免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被禁足了,”他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一套专门的规矩提供给你。你必须全天待在病室里。放弃无理需求。基于治疗的标准你需要全程配合。否则我们会说你的治疗始终处于‘进程中’,而不是让它结束。”
当病患们完成着每日的进餐、散步、服药等流程时,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缩在他那狭小的办公室里编写他那套规矩,倒也自得其乐。有时候他对既有的内容不够满意,便会到走廊上随机逮住一个病人,任意体罚,以便他从中找到写作灵感。某次劳伦斯·西尔科被主任罚做开合跳,他跳个没完,但亚当始终说不够。当西尔科终于累到倒下时,他眼球里最后的光亮才捕捉到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左脚踏进办公室的高大背影。他几乎硬撑着想要说些什么,但黑暗重重地压倒了他。
与劳伦斯·西尔科相比,鲁比的状态显然还要更糟。摄像头捕捉着她二十四小时的身影。从她的病床到洗手间。录像里,她大清早便被闹铃唤醒。当她洗手时我们能觑见她用了几滴洗手液。她所有的书都被收缴了。我们望见她隔着玻璃注视着走廊的情景,当她有资格出现在走廊上的时候,她总感到不自由;可如今她却觉得每日散步是自由的表现。她扒着玻璃板抱怨个没完。或许这种行为激怒了部门主任。后来她连这个权利都失去了:曼斯菲尔德主任叫人将她那块玻璃从外部涂黑了。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鲁比·柯林斯在她被逮捕的第四周开始躁狂。她在玻璃板前留下越来越多的红色爪印。护理人员爱德蒙·加尔森有时会推门进来,在门口撂下食物和水(多半是冷的)便离开,不敢在里面多待哪怕一秒。因为他害怕那个女孩会向他倾泻怒火,即使她还从未这样做过。他满脑子都是有关那个疯女人的可怕画面,相比之下,他的主任显得和蔼可亲极了。
“我从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人,”加尔森说,“披头散发,这是不对的。她看上去就像电视剧里的恶鬼。有几次我不想到那里去,我甚至动过将她饿死在病室里的念头。我害怕她一口吞了我。我过得很累。”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心脏,不停地摇头。
鲁比后来变得萎靡不振了。但她的抗拒始终有增无减。她被禁止在夜间进食。有一次她故意违反规则这样做了,亚当罚她挨饿半周。那正好,她想,她有望从管教和晦暗的囚室中解脱了。但亚当用针筒令她睡着,给她输液。她一苏醒便开始抓狂。后来她获得了偶尔出门的许可,但她的规矩变得更多样、更繁琐、更不堪忍受了。她不能看电视,不能和人搭讪,不能午休,不能抬起头来看部门主任,不能做手工,不能就任何问题向任何人寻求意见,不能寻求康复,不能寻求死亡。
在我们看来,鲁比用了许多日子来尝试接受这些。但从她自己出发,她似乎不曾有一刻想过屈服。她故意把那份规则书当成玩笑话,任意践踏它,然后向周遭的人使眼色示意她成功了。她从触犯禁忌中争取到了生存的理由。亚当·曼斯菲尔德始终一语不发。他是震惊于这个疯女人的态度,感到了畏惧,还是说他彼时另有打算呢?
我们很快知晓了答案。
2012年6月1日,鲁比失踪了。退伍兵大卫·麦克唐纳报告了这件事。那天当他经过时,鲁比的病室没有像往常一样传出恐怖的尖叫声。麦克唐纳决定向亚当·曼斯菲尔德举报,按照后者制定的规矩,举报是有好处的。鲁比的病室里几无余物,除了她那些躁狂的痕迹。一切看上去都是被收拾好的。病患和职工们到处找寻鲁比。他们大声呼喊着。只有大卫·麦克唐纳获准在他的病室里抽烟,他要了一根又一根,这是他的奖品。鲁比仍未被找到。捱到了黄昏,人们纷纷放弃了搜索。
鲁比·柯林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入夜以后,鲁比再也没有被找到过。亚当·曼斯菲尔德部门主任解释说,鲁比在诊室反思了特别久的时间,久到足够她想通她那些事。最后她同意治疗了,她被送往了更封闭的单独病室,在那里她励志成为一名正常人。他说,她痊愈了。他要求病患们把鲁比视为榜样。
但大家知道那不是事实。鲁比失踪的那个夜晚,正在执勤的爱德蒙·加尔森发现了异样。他从回字形走廊的起点开始巡逻。当他经过一间陈旧的 UT 室时,室内传来一声闷响。起初他以为是治疗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加尔森试探性地晃了晃门把手,却发现门被反锁上了。隔着极为厚重的窗帘布,年轻职员没有察觉到任何可疑的动静。最后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许多年过去,当我们问起鲁比的事时,爱德蒙·加尔森终于决定解释他那晚听到的异响。他说他当时一定是魔鬼缠身了,居然认为那会是 UT 机损坏或故障所发出的声响。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脑海里的物件形象逐渐变得清晰。直到他再也无法逃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承认那晚他听见的不是机器声,而是枪口蒙着布的 9 毫米手枪发出的蜂鸣。那一夜过后的上, 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来到诊室边,反复询问爱德蒙·加尔森他昨晚是否听到了什么。加尔森连摇了三下脑袋,他说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枝上的喜鹊在叫。曼斯菲尔德俯下身注视了他一会,最终决定让他休假一天。加尔森满怀感激地接受了。他后来一直没有忘掉这一天。
“如果我当时判断出了那声枪响,”加尔森多年后说,“我就不会无动于衷地待在一旁。我发誓我会去救她,我会救下她,我保证。她是个蛮可怜的年轻女孩。我不会靠在窗户边上傻站着,听着,我不是个懦夫。”
可是当我们向他提问鲁比的心理状况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很喜欢背后说人坏话,尤其是对已死的人。不过,我始终认为她是个精神病,这毫无疑问。没有人会在她这个年纪就放弃学业,她还太嫩了。她是该寻求相对专业的心理治疗。我对她的死感到愧疚。但我们部门实在没有哪一点对不起她。”
大卫·麦克唐纳是一位自伊拉克战争生还的退役陆军中士。他不愿意谈论战争,竭力掩饰那些场面对他造成的影响。但他的亲人都清楚他饱受梦魇折磨。大卫在梦里曾不止一次遭遇炮火和敌袭,而后惊叫着醒来。他驱赶了枪支和弹药,让它们离自己的生活远远的。街区播放战争片时他显得狂躁不安,人们目睹他茫然地踱来踱去,直到他的亲人再也无法忍受这个神经兮兮的退伍兵。他们拨通了急救电话,让医院的人把他接走。大卫·麦克唐纳被几双手牢牢抓住,按进救护车,他迷惘地大喊了几声,但没有人伸出援手。载有大卫·麦克唐纳的白色车辆就这样消失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夜幕之中。
使他始料未及的是,这场远征的终点站并非医院。他再度踏上了一条九死一生的旅程。
大卫·麦克唐纳最初表现得很沉稳。他认为有必要在病室里展示他的军人做派。由于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收缴了他的腰带,他曾经公开顶撞部门主任。在走廊上时他习惯于踢正步。用晚餐时他的支撑手几乎从不移动。他每天做好几次检查,并慷慨陈词斥责超心理学部的照料失当。这种作风让他实际上成为了病患们的精神领袖。曼斯菲尔德主任对他那类人深恶痛绝。他后来为大卫专门制定了一套特殊疗法。他要求大卫每天过量服药,除此以外还要扎针。当数不清的针筒扎进大卫体内时,他面不改色。后来曼斯菲尔德主任将针筒的数量增加到十五个、四十个、八十五个。这几乎要了大卫的命。但部门主任不准备就此打住。他开始在显示屏上轮流播放著名战役的画面,从希腊的城邦纷争一直放到伊拉克战争。他命人搜集了超过一千种纪录片,增强了扩音功能,确保麦克唐纳即使在他的病室里也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一切。退伍兵想要捂上耳朵,却无济于事。他被这结实的一击打垮了。
大卫·麦克唐纳很快便屈服了。他向曼斯菲尔德主任低了头,模样仿佛高温下烧熔的铁。病患们对他不再抱有期待和新奇的感受。他们认定他不过是个平庸的人。他们废黜了他。事实证明了这个判断的正确性。大卫·麦克唐纳变成了一个爱撒谎的人,他时常吹嘘那些莫须有的英勇表现。他宣称他肩扛负伤的战友行走了数十英里,化解了险情,还受到了乔治·沃克·布什总统的亲自接见。他还说等他回到家,他将会拿出那些金灿灿的勋章来证明他的功绩。他像条老狗那样绕着曼斯菲尔德主任转。后者对此感到十分满意。而人们则表示鄙夷。大卫偶尔会好好表现一番,为了向部门主任乞讨一根烟或半瓶廉价的酒,后者有时给予他盼望的奖赏,有时却无理由地施加惩罚。大卫·麦克唐纳从不知晓在前方等着他的是风暴还是宁静港湾。有时他的谄媚行为反而招致咒骂,如同在他身旁落下了一枚炮弹。他在这无止境的撕扯中彻底滑向了疯狂的深渊。2014 年 11 月 11 日,大卫·麦克唐纳照例向曼斯菲尔德主任讨要了一支廉价香烟。后者当时正忙于他务,便用一根牙签将他草草打发走了。大卫·麦克唐纳含着牙签靠近了走廊角落。他巨大的身形抖动了一下便消失了。当病患们再次找到他时,中士已倒在那里死了。他用从办公室里偷来的皮带勒紧了自己的脖子,实现了艰难的自我了结。这件事触动了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瞧不上他的人。这意味着一位精神病患者在超心理学部的医院里前所未有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除了愤怒便是叹气。大卫·麦克唐纳的尸体被丢进焚化炉里烧掉了。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似的,部门仍旧正常运转。然而,当我们调查此事时,有病人带领我们来到一处封闭的窗边。那里微风不断,光照怡人。在接触外界的土壤中耸立着半根签,底部是隆起的小小土堆,看上去很温暖。病人向我们介绍说,这就是大卫·麦克唐纳的坟茔。为了纪念他,她和她的朋友们设计了这一切。
这是属于他的最后景观。
纳撒尼尔·怀特在堪萨斯州托皮卡市本地从事零售行业。他的小店开在名为圣瓦尔普吉斯的街区。作为一名白化病患者,怀特店主鲜少跨出店门。光和热对他来说就像刀子一样。他总在杂货店幽暗的柜台后面躲着,仿佛那样便能将所有光亮隔绝在外边。只有在如此舒适的时刻,他才能被唤起对那些失踪客人的追忆。
“许多人都离开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这是纳撒尼尔告诉我们的第一句话。他十五年如一日地守望这间杂货店,对周遭的一切了如指掌。“比方说那个自在的小姑娘鲁比。她每周末都来,平时偶尔翘课来。她买的主要是苹果、油桃及其它便于携带的水果,有时会买上些文具,但更多是在做做样子。她总像一阵风似的来了又走,消失在对侧的巷子尽头。”
当我们问到他其他人的事情时,怀特店主表示他曾读过有关劳伦斯·西尔科的新闻报道。在他印象中这是个充满冒险精神的人,是勇敢无畏的伊卡洛斯。他似乎认识大卫·麦克唐纳。后者到他的店里买过几回香烟,但次数极少,因为那人平时几乎不抽香烟。或许他买烟只是为了使他在退伍兵中显得合群,或者是对某种创伤的安慰。纳撒尼尔甚至知道爱德蒙·加尔森这号人,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饱受就业困难之苦,总是表现得很焦虑。爱德蒙·加尔森最初购买多种生活必需品,后来就只买啤酒了。店主不止一次地看到他提着圆柱形罐子醉醺醺地坐在街道对面出神。但他不接受任何安慰。当他一脚踏进窄巷子里离开的时候,酒臭味儿会代替他久久驻留,一直不散去。
纳撒尼尔对玛丽这个名字也有印象。
出于种种考虑,我们最终没有告诉纳撒尼尔真相。在他记忆里的这些人并未远离他,或许只是搬到了另一个街区,或许只是转学或换了工作。曾经留在他脑海里的声音和形象终有一天会像被风吹干的湖泊那样消失。这一切将不会打扰他的生活,他会依旧缓慢地向前行走。因为对我们来说,生活总是需要继续的。
我们最后一次与他聊起了鲁比·柯林斯。
“她过得很好,”纳撒尼尔店主说,“我实际上很羡慕她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我一直羞于承认。她是我始终成为不了的那种人。她看起来并不需要我提供的货物了。公正地说,那样也很好。”
爱德蒙·加尔森是来自堪萨斯州的一名普通基金会职员。他自大学毕业后开始任职于超心理学部,被聘为项目研究员。然而他在职期间从未真正研究过任何项目。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告诉他人力资源不足,喊加尔森负责观察员的工作,后来他又成了护理人员。有一次加尔森准备药物时犯了过错,亚当·曼斯菲尔德揪着他的领子说:
“听着,这活你做不来,但会做的人不少。你达不到标准,那就卷铺盖走人。”
接着主任又补充了一句。
“你该知道,以你的工作能力,一旦被辞退你将哪里也去不了。这是资质问题。你不会想在这个年头去街边喝西北风的,不是吗?爱德蒙·加尔森?”
被他叫到名字的职员仓皇地点了点头。
爱德蒙·加尔森每天清晨醒来,而他直到深夜都将在走廊上缓缓滑动。他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半夜两点,有时这个时间点会向后推移。但它的起始时间是固定的。在这个空洞的建筑物里,他是特别的,他的制服把他同其余所有人区分开来,包括亚当·曼斯菲尔德和那些偶尔造访的正式的研究员——他们来自超常医学部。遇上了这个群体,爱德蒙才知道真正的研究员是何种面貌。他心向往之,可他不免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配得上这份职业。他在大学以全优成绩毕业,但他连提供帕罗西汀的剂量都掌握不好。他始终在自我怀疑。这一两端间的摇摆加重了爱德蒙的心理负担。他变得沉默寡言,神色阴郁。他做事越来越古板。而曼斯菲尔德主任显然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
“我看你是病了,加尔森,”部门主任说,“你最好也接受一下治疗。否则你迟早会变成疯子,就跟那些人一样。去吧,去那张表格上签你的名字。”
加尔森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机械地挪动到桌前,把他自诞生起就拥有的名字书写在了棋盘状方格里。他并未想好这意味着什么。当他稍微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时,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早已把那张白纸抽走了。
自那一刻起,爱德蒙加入了病患的行列。他跟在散步队列的最后面,排队领取过期的劣质面包,不再有资格进入员工餐厅。其他人都对他没有好眼色,因为他当职工时无所作为,作为患者又无所事事。他几乎不参与任何活动,除非亚当威胁着要惩罚他。但爱德蒙·加尔森并没有完全甩掉工作的担子,事实上他仍负责准备药物和夜间巡逻。而且亚当·曼斯菲尔德似乎有意专门指定他做这些事。他像以前那样想要做好他的工作,但依据条例,他不会被支付哪怕一美元薪水,同时他还必须自行承担昂贵的住院费用。更糟糕的是,爱德蒙已经深陷泥淖,他无法离开这个地方。曼斯菲尔德主任提到了一个叫 FSD
爱德蒙·加尔森于 2018 年 6 月 1 日随着部门解散退出超心理学部。他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继续留在基金会。他如今在遏火部任职。
莱拉·珀尔丝汀曾就读于托皮卡市的圣瓦尔普吉斯幼儿园。她颇有记录和绘画的天赋,也喜欢它们。她的监护人在她六岁时死于车祸。按照规定,她会被送到福利院。但在那之前,亚当·曼斯菲尔德主任早已盯上了她。他企图用暴力制服这个女孩,把她带走。但莱拉·珀尔丝汀没有试图反抗,她害怕到不知所措,最终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上车。这让亚当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这使她登记在册的名字最终变成了莱拉·曼斯菲尔德。
2010 年 6 月 1 日,亚当·曼斯菲尔德通过合法手段取得了莱拉的监护权。他开始酝酿一个邪恶的计划,而在这之前,他早已预先做过准备。亚当·曼斯菲尔德并不满足于超心理学部的现状,恰恰相反,他认为这一切还不够好。他设想过当他衰老后即将出现的那些变化。部门总有一天会倒下,会消失。他不希望目睹这一幕。他盼望着审判日永不到来。
他清楚,如果仅凭他一个人的能耐,事情不会被推迟太久。他必须尝试做些什么来延缓它的到来。因此当他发现莱拉·珀尔丝汀的存在时,他认为机会来了。亚当没有错过莱拉这个绝佳的“榜样患者”,她有着严重的心理创伤,沉默而驯服。他意识到她的内心是一片空白,而他可以按照需求塑造她的思想,以填满她的心灵。他开始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尝试着引导她,要求她重复某些固定的行为。起初那些行为总是简单而无害的,例如准备餐盒和监督惩罚。亚当没有为她设下太多限制,她时常有空绕着空旷的回廊跑上两圈。后来她变忙碌了。她开始负责编辑档案,照顾其他患者的生活起居,但主要是为了惩罚他们。她偶尔被命令在病患们的餐食间添加一种不起眼的白色药粉,主任称它是治疗失眠的特效药。她曾经无数次机械地重复过这一行为。那时,在部门主任的授意下,她的任务陡然变得沉重。曼斯菲尔德唆使她给劳伦斯·西尔科的饭菜里下毒,几乎每周都下。他还引诱她积极报告其余患者们曾经犯下的过错,包括抗收治的暴力行为和言语上的诽谤。他往往亲自处理这些事情,并施以严厉惩罚。在那之后他会塞给莱拉一根棒棒糖、一个气球或一只迷你波波熊玩偶作为奖励。亚当·曼斯菲尔德越来越相信莱拉是个天生的执行者,她有着优越天赋。她很清楚怎样做去惩罚别人,也知晓怎样做能避免受到惩罚。她适合做一名刽子手。如果她不服从,有一天那刀刃会结实地落到她的头顶。
相对那些生存在水深火热中的病友而言,莱拉过得似乎要轻松得多。她几乎没受过什么惩罚,那些她深深恐惧着的惩罚。亚当准许她出入他的办公室,有时还允许她在其中过夜。他命令莱拉称呼他“父亲”,并竭力维持着这样的表象。整个白天他都显得和蔼可亲。可一到深夜他就猥亵她,蹂躏她,胁迫她闭嘴。莱拉必须要显得尊敬他,吻他的手指,否则她就会遭到报复。她在亚当·曼斯菲尔德肮脏的手指底下生活了整整八年。除青春期造成的影响外,这期间她模样始终如故,神情严肃,但内里早已遍体鳞伤,而且扭曲得不成样子。
莱拉·珀尔丝汀是亚当·曼斯菲尔德遗产的法定继承人。后者是她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她原本被当作亚当的继任者来培养,并且在后者辞世后的一年内仍负责惩罚那些不服管教的精神病患者。她麻木不仁,在这期间造成了诸多重伤和死亡的案例。莱拉·珀尔丝汀事后被广泛认为是亚当遗留下的执行者。一个恶人。
莱拉在超心理学部解散时被短暂拘留过,如今已恢复自由。一些报纸曾对她发起过铺天盖地的辱骂和审判,作为批判亚当·曼斯菲尔德的延续。他们一致要求严惩她。她个小婊子。
那是 2018 年 6 月 3 日。
当我们审判莱拉时,我们究竟在审判什么?她的过错?她对于那些被收治者的虐待?她血淋淋的经历?她被指控犯有投毒、故意伤害和二级谋杀罪。但她出于其他原因最终免于起诉。莱拉通过法律程序改回了原名,她参加了 ACT
作为未成年人,她始终拒绝接受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