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阿密,慵懒的,普通的海滨城市。柏油路面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我总是生活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总是生活在平凡的日子里,平凡地去上班,我的工作做五休二,而我的意志力总是在我开始的时候就结束了,因而,工作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周二早上,床是我的床,我总是充满存在感地醒来。
但这次不是属于我总是感觉到的环境,这次我的床的上方带有一种全新的,沉重的压迫感。
压在我的身上的,是另一个对此情况无动于衷的我,这是正是压力的来由。
“你他妈是谁?”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个长得很像我的我在惺忪中清醒,他把话语的情趣和鲜活感从口水中多次过滤,平淡地回复我说:
“我就是你且我需要去上班了。”
我继续向他倾吐更多的疑问,但是他并没有回馈任何可以背离,解决,乃至斩断这种反常情况的话语。
他真的去上班了,路线和我相同。我跟着他,一路斥责他的诸如非法入室的一系列违法行径,试图让这个陌生人取下他的伪装,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我选择了报警,并且将事发地点报告为20分钟后他会来到的地方,因为他从不停下移动,也拒绝和我沟通,而我也无法阻止这种行为,毕竟他的力量和我相当,控制住他还是非常困难。警察驾驶着道奇快速地到达20分钟后他和我所在的现场,他们二人一组,仔细端详着目前的情况,给出结论:
“原来是这样啊,这里只有一个人。”第一个警察说。
“先生,这里只有一个人。你的指代对象到底是谁?”第二个警察说。
“他啊!”
“先生,他就是你。这里没有任何反常现象。”
“怎么会没有任何反常现象呢?这里有两个人。”
“你和你。”他们异口同声地强调,“1+1等于1。”
警察没有拦下那个人,而我则和警察纠缠了一番,最终被他们打发走了。因此无助的我选择和那家伙一样去上班。他,或者说,我,早就到达了我的工位,开始了我总是会做的一天的工作。我的银行卡跳出一条提示,那是我买咖啡的交易记录——那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盗刷了我的银行卡。
但今天不同的是,我旁边的工位空出了一个位置。那是给我的,也就是说现在有两个我的工位。
“你迟到了。你总是准时,今天迟到了,是遇上什么事情了?”我的同事试图和我闲聊,但是还没等我回应,他转头对另一个我说:“但是你没有迟到。”
我觉得我可能在梦中或是什么,我决定先接受这件事,再去探究背后的原因。我坐上工位,开始我总是做的工作。
工作在我的感官里划去它所需的精力,准点下班的我和那个家伙一起回到了家。既然报警没用,我现在开始打起伤害他的主意了,但是这是最坏的手段。所以,在那之前,我试试能不能把这家伙锁在屋子外面。
他下班的行走速度尚未变快,就和我平常下班一样,因此我很轻松地超过了他,搭上了更早的一班地铁,更快地回了家。他将在十分钟后到达,然后按计划被我锁在门外。
咔哒。我错了。他有我房门的钥匙。
我开始惶恐起来。如果一个人有所图,弄清楚之后,我可以终结整件事,可是在我眼前的人是一个毫无目的的人,我无法满足他,也无法摧毁他的目的,这个家伙在做我总是做的所有事情,他真的是我。
和我总是做的那番事情一般,他下班后在周围转了转。在睡前喝了一杯白兰地后,他躺下了。
鉴于我醒来时他压在我身上这件事,我决定不和这个怪物睡在一个房间。说不定明天他就离开了,我心想。
第二天,周三。我被隔壁房间一声巨大的抱怨声吵醒。
“你他妈是谁?”
那是我的声音。
“我就是你且我需要去上班了。”
那还是我的声音。
现在,我的整个房子里有三个我。这段对话我很熟悉,我一下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通常来说,人类是活在现在的时空的生物。过去的自己总是会自然地消亡,而我得了一种怪病,过去的我不会消亡,在某个时间点,他们会出现在这个真真切切的,我总是存在的时空中,仍然令人遗憾地滞留着。这种怪病带来了一个危机——昨天的我使用的银行卡账号和我一样,随着滞留的我越来越多,我们的金钱消耗会成倍增加,不仅如此,其它的消耗也是。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而方法也只有一个了。
既然他们是我,那么我不会再对他们设置自己的道德底线了。
在昨天的我进行报警操作之前,今天的我到达了地铁站台的座椅上,而前天的我是从这个位置上的车,我记得很清楚。我手上拿了一把可以在安检蒙混过关的小三棱锥,准备对过去的我自己进行清除行为。
正如我所推测的,前天的我在那个时候如约而至了。
当我掏出三棱锥的时候,地铁站的众人们先是惊慌地避开我,随即又回归于平静。
“啊,这家伙要杀死过去的自己。”
“没问题。这是正常的行为。”
大家的言语里带着对我的怜悯,说道。
杀戮进行得很顺利,锥子的尖端进入心脏,前天的我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安然地睡去了。毕竟,前天的我怎会预料到今天的他会杀死他呢?
尸体突然消失了,我相信这是正常的行为,因为他本来就该消失,而不是在午夜之后的某个狗屁时间点刷新在我的床上。
下一个目标当然是昨天的我。这个时候的他在报警后的一段时间后也决定前往公司,他来到站台,我如法炮制地轻松杀死了他。站台上的各位在第二个尸体消失后惊恐地看着掏出锥子的我避让不及,直到我往垃圾桶丢弃那把带血的锥子。他们紧张的情绪才略微降下,最后,等我走出好几步路后,车站才恢复平常。
现在,只有一个我了。我努力平静下来,还是选择去上班,并且祈祷明天这种情况就消失了。今天,我的工位只有一个,我也没有迟到,一切都是回归了我总是感觉到的状态,这是一个好兆头。
于是今天又快结束了。夏夜降临,螽斯们总是怪叫着,它们的呻吟从草丛的每个缝隙钻出来,带着一种黏稠的、无法摆脱的宿命感。我坐在客厅那张熟悉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我总是喝着的白兰地。墙上的挂钟在机械地切割着时间,把刻度分为三六九等,工作的上等时间,睡觉的垃圾时间,与女人交欢的可爱时间,离别的乖张时间,呓语的电波时间……
思绪和酒精都会耗尽。我今天会睡在原有的房间。这是因为昨天的我不是从这里醒来的,如果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至少这家伙不会在刷新时又压在我的身上。
明日来临。周四。
我所不希望的,快要变成总是发生的了。
我被一声用力关门的声音吵醒。我小心翼翼地往我的另一个房间走去,并没有看见昨天的我。
……但是,我想到了什么!
这并不代表这种现象停止了!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我的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
昨天的我醒来,看见今天的我睡在第一个房间的床上,他意识到他来自过去,而那时的他在思考后,意识到了“现在的自己会怎么对待过去的自己”,所以逃离了这里!
首先醒来的他不知道杀死现在的我会发生什么,但是至少他不愿意被我杀死,所以立刻跑了出去!
我得找到这家伙!我开始回想,“我”比较喜欢躲藏在这个城市的哪个地方?
南岬公园吗?那里有条一望无际的人行道,我会在那种地方狂奔吗?
佛罗里达角灯塔吗?天黑之后,无人会在那种地方巡查,我会藏在那种地方吗?
市立图书馆吗?我最不喜欢待的地方?
不。不对。我不需要思考这个。
无论他今天在哪里,刷新的时候,他又会回到这里,这时候他会变成前天的我。我“现在”才想到这一点,所以,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我只需要今晚不睡觉,等到刷新时间,我就可以直接杀死他。
那么,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今天的我。
今天的我意识到了昨天的我会被杀死,但在那之前的我仍然是准点入睡的,这也就是说,明天的我可以同时在睡梦中杀死他们两个人。
这么想来没问题。今天的我不去上班了。
夜幕降临,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个没有按时睡觉的夜晚。
在大约凌晨2点的时候,两个房间的床上突兀地凭空生出骨架和血肉,最终形成了我的轮廓。
那分别是前天和昨天的我。
要上了。我找准了心脏部位,尽量无痛地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现在又只剩下一个我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只需要在每天刷新的这个时间点,把过去的我顺手处理掉,日子又会回复平常,不是吗?
但是,在又过了一天后,这个方案立刻被无情的现实击碎了。
凌晨两点。月夜下的我猛地拉开吊灯的开关,始料未及的情况出现了:
我和另一个没有睡觉的,昨天的我,面面相觑。
对啊,我忘记了,昨天处于刷新时间的我可没有在哪张床上睡觉啊!昨天的我一开始有些迷惑为什么他所认为的“昨天的我”出现在了客厅,但他也很快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你去死。你是昨天的!你不能杀死现在的我,因为我们都不知道那会发生什么!”
“原来如此。你计划每天都这样做,但是你忘记了,如果这样做,你每天这个时候都是清醒的!我可不要为了你陪葬,我们公平对决吧,活着的人才配去往明天!”
“你疯了!”
“他妈的,你这个自私的家伙,没有人值得为了你去死!”
我们都知道多说无益,因为我们知道我们都不会对彼此让步,正如我们所言,我们开始了公平的杀戮对决!
两个人都有如出一辙的、为了生存而压榨出的本能!他猛地朝我扑来。我本能地侧身,手中的三棱锥带着风声向背部扎下,试图把他的背部扎穿!
但是发力位置太差,我只砸出了一个浅浅的血洞,而处于下位的他,抓到了我的腹部的空档!在一通无情的乱刺后,我的视野被一片猩红彻底吞没,紧接着,是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死亡,而是一种荒谬的解脱。
他拔出锥子,任由我的尸体在地板上化作虚无。他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息着,然后走到客厅那张熟悉的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依然在机械地切割着时间。
为了压压惊,他(我)端起桌上那杯我总是喝着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现在,又只剩下一个他(我)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我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
我不敢怠慢。为了活下去,我在今日的凌晨两点继续守在客厅,观察着情况。
答案是——我缺席了。今晚凌晨2点,现象停止了。
原来如此。因为昨天的我死去了。所以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晚凌晨2点,我都会和每一个过去的我展开杀戮对决,有时候是我死,有时候是他死,现在的我死了,就会放一天假。我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因此我们都会全力以赴。这个方案的本质上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杀戮流水线。为了赢得胜利,我买来了很多武器,手枪,步枪,奇怪的陷阱,炸药,可是这些都没有让我和昨天的我拉开差距——毕竟,只需要过一天,我就知道昨天的我用了什么装备和计策。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在冗长的战斗中身心俱疲,因为没去上班,我也很自然地被辞退了。
在最后一杯白兰地下肚后,我意识到这样是不行的,我必须做出改变,终结这场“关于自我的战争”。
我在我昨天的刷新点写了一张纸条。
“亲爱的过去的我。我们应当停止杀死对方,想出一个妥善的决策。放下武器到门外的咖啡店来见我,你知道是哪里。”
在那之后,我在今天刷新之前跑了出去。昨天的我出现后,以为今天的我又在什么地方偷袭我。他找了半天,最后决定放下武器和我谈谈。实际上,他今天杀了我也没关系。因为再过两天,我们的想法就一样了。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停战10天,此后一直维持着10个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都去找新工作,并且将居住的地方扩大到庭院,用来支撑自己的生活,组建一个“我”家庭。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无形的因果牵连着我们。倾巢而出的我们在各个能找工作的地方都找了工作,其中有6家公司雇佣了我们,可每当过去的“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迎来的永远是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问候:
“啊,你是今天来面试的吗?”
因为我们的时空和当下是错位的,而我们去到现在的我们的公司就职时,他们会以过去的状态来对待过去的我们。
而如果我们同现在的我一起去往新的公司时,我们去几个人,公司就会野蛮地生长出几个工位,可是工资还是只发一份。在同事们的叙述视角里,我们只是一个投射出十个影子的人。
过去的我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眼睛里是多余的垃圾,垃圾在客观上是不存在社会关系的,而没有社会关系却存在着,这种矛盾天天把危机快递到我的手里。
“所以,我们试过了。”
“嗯。”
“现在要做什么?”
“你们懂的。”
“嗯。”
厮杀重新开始,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作呕。我眼睁睁看着昨天的“我”将三棱锥狠狠扎进前天“我”的颈动脉,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在我的脸上,带着熟悉的铁锈味。同一时间,另一个“我”从视觉死角杀出,用一把沉重的铁锤砸碎了前天的我的后脑。骨裂的闷响和濒死时人体特有的低级神经中枢的抽搐交织在一起,没有人在意死亡,大家对自己的结局唯一能感到的事情就是麻木本身。
我蜷缩在房底,捂住自己的嘴,悄悄地呼吸着微薄的空气。浓稠的血液顺着地板的缝隙滴落,在我身前的土坑里汇聚成一片暗红的湖泊。我不清楚我是哪天的我了,但是我绝不是今天的我。
上面的厮杀持续了四十分钟,然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血消失了,而杂乱的家具东倒西歪,没有任何尸体,一切都是虚无,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我的影子,或者说,影子的锚定点一直在调整,谁成为谁,这不重要。最终,这场“家庭冲突”只有我活了下来,而今天的我好像死掉了,那么也就是说,明天我有一整天时间重新想对策。
心有余悸的我,突然由这场厮杀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互杀。此前,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活下来一个人,哪怕受点伤,“我”仍然存在。
但是,如果我们的争斗在有一天突然同归于尽了。我就真的死了。就和所有真正死掉的人一样。
根据这点,我反而想出了对付我的疾病的最终解药,接下来就是最后了。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从这个节点开始,所有的过去的我都会配合未来的我。他们连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因为他们知道每个自己只需要活一天,不需要消耗金钱。
准备完成了,在发薪日,我开始执行我的最终计划。我有一个船屋,我把自己的船卖掉了,空出了整个船屋,在船屋里建了一个浮空的,四角由锁链绑在屋壁上的定时床,下面是大海。再次在一轮自杀后,留下一个过去的我,静待一日。这一天,我在普通的床上睡觉。
然后,我会在脚部拷上一个钢球。然后在刷新的时间点到来之前。前往定时床入睡。
在刷新的时间过去后,定时床的中部会裂开,而“现在”的我会坠入海中溺死。过去的我会从普通的床上醒来,正如我那天所做的一样。往后的日子里,我只需要过这样的一天即可——从床上醒来,接受薪水,痛快地度过一天,晚上去船屋等待“今天的我”死亡。
第一个轮回。
我从床上醒来,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癫狂的自由,我大吼一声:
“我就是我而且我他妈的要去度假啦!”
我走进了常去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最贵的拿铁和一份淋满枫糖浆的松饼。当服务员微笑着把账单递给我时,我毫不犹豫地刷了卡。没有盗刷的提示,没有多余的消耗,那份薪水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
下午,我去了南岬公园。那条一望无际的人行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我没有狂奔,也没有回头张望,只是慢悠悠地走着。我买了一顶宽边的草帽,戴在头上,看着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沙滩。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夜幕降临,我走进了一家热闹的酒吧。点了一杯白兰地,这次绝不是为了压惊,而是为了庆祝我成功玩弄了时间,玩弄了死亡。我听着旁边卡座里年轻人们放肆的笑声,感受着酒精在胃里燃烧的微热,尽管他们每天都要重新认识我一次,但是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我只是坐在那里,作为一个普通的、在迈阿密度假的男人,享受着这个慵懒的夏夜。
当酒杯见底时,我知道,是时候了。
去死。
第二个轮回。
我从床上醒来,说道:
“我就是我而且我他妈的要去度假啦!”
我大吼一声,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癫狂的自由。
我走进了常去的咖啡馆,下午,我去了南岬公园。夜幕降临,我走进了一家热闹的酒吧。
去死。
第三个轮回。
大叫,咖啡馆,南岬公园,酒吧,去死。
第四个轮回。
叫馆园吧死。
第五个轮回。
够了!我不想再——
叫馆园吧死。
我错了。我造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在每个夜里溺水濒死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一切——如果没有新的刺激,困在过去的我总是会做我总是会做的事情。就像最开始的那个过去的我一样永不偏离自己的行事轨道,百无聊赖地去上班。而接下来的每个“现在”的我改变了过去的我的行动,在相互斗争的过程中,过去的我才会执行新的事件。
未来的我永远消失了,“可能性”被扼杀在一次次的溺水中,旧时的我无法控制自己在平常的一天里做不同的事情了。
迈阿密的血色夕阳退场,嘈杂的螽斯们怪叫的夏夜一如既往地做出了轮转的决定,它清晰地面对着我的视网膜,平等地通知我今日即将结束。可悲的是,我刚刚才意识到亲手拒绝了明天的我有多么愚蠢,我再也没法对它抱有安全感和好感了。
每个夜里,在冰冷而漆黑的海水中,我后悔了。
我只是只是,只是一个时间的排泄物而已。






